Chapter Text
“这首诗篇,歌颂了雪域之中埋藏的,一个看不见的神迹,以及正在等待发现的,哪个故事的结局。”
——《藏海花2》
01
我被困在山谷里,差不多有半年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有人要杀我,气管和声带都被利刃割开过。我说不出话,呼吸时脖子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甜腥味。左半边身子像被卡车压过一样,不同程度的骨裂。腿骨干脆摔断了,头上还有一大块淤青。
我记得的最后一幕,是自己趴在一片白得刺眼的雪地上,血在雪面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花。我拼尽全力在雪地上划下几行字,手一松,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昏过去之前,耳边隐约有牦牛铃的叮当声,在风雪里时远时近。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叫格桑的牧民。他刚巧赶着牦牛路过,把我从雪里拖出来。他告诉我,这里是无人雪原的边缘,往深处走,就是连秃鹫都不飞的地方。
过去留给我的全部,就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意味不明的日期。
最开始的日子,我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只能透过窗户看看远处的雪山。那座山叫南迦巴瓦,山腰常年裹在云雾里,看不清真面目。这里冬天有大雪封山,夏天的泥石流会冲断山路,只有春秋短短两个月能进出。即便能挨到那个时候,想要出去也并不容易。就算有最熟练的高原向导带领,从山谷里走到墨脱镇,也需要徒步四到五天。
我只能耐心等待。
能下地之后,我就拄着拐杖绕着神山走。我想要尽可能走得再远一点,这意味着我距离外界、距离我的过去更近一步。等到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往回挪。当地有个传说,说南迦巴瓦是神圣的。如果绕着它走一圈,心中想着需要完成的事情,人生可以获得圆满。马年又是格外特殊的,在马年转山一周,等于平时十二倍的做功。我看过格桑家的日历,今年是2014年,刚好是马年。
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所以我也就从来就没有成功地转山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我心里想的事情永远也无法实现了。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我甚至连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也搞不清楚。我只是隐约感觉,我需要在那个特殊的日期,去见一个人。
02
我是在转山的路上遇见他的。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年轻人。首先是他出现的时机不对,大雪已经把进山的路全部掩埋,我真想不出他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偏偏他身后留了一串脚印,孤零零地延伸到远处,就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其次是他出现的位置,在两个牧民的聚居点之间。这是我能活动以来走出去最远、最偏僻的地方,平时连藏獒都懒得跑过来。附近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参观的,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个山谷。
最后是他的脸。
他长得特别惹眼,背上斜挎着个用黑布裹着的长条形东西。我才看了两秒,他忽然迈大步朝我走过来。只是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抬手牢牢地钳住我的肩膀。
我一下子吃痛,却完全甩不开,不由得对他怒目而视。他看到我的反应,一下子怔住了,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他冷冷道。
问得好。我是谁,我自己也不知道。可他这一上来就要制住我的反应,显然不是随便路过的陌生人能有的。我琢磨了两秒,决定试探一下,于是报出了我脑子里唯一剩下的那个名字。
“张起灵。”我说,“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着我,半天没有说话。直到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突然变成哑巴了,他才轻声吐出两个字:“吴邪。”
“吴邪。”我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他爹妈咋想的,咋不干脆叫天真呢。
“你以前见过我?”我问。
他盯着我看,丝毫没有为我答疑解惑的意思。我一下子吃不准了,如果他不认得我,为什么看到我反应这么大。可如果他认得我,又为什么不理会我的问题。难道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过节,他装作和我不太熟的样子,其实是想找机会打我一顿出出气。
我想不出来结果,妥协道:“好吧,小哥。那我们就此别过吧。”说完,我就转身往我的住所走去。
结果走出去没几步,我就发现一个让我背脊发凉的事实。那个自称吴邪的家伙,走的方向居然跟我一模一样。
这么巧么,他刚好也要去山里。我心里警铃大作,悄悄放慢了速度,挑了个空挡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果然,他也停了下来,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雪地里,眼睛直直盯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这简直太可疑了。
虽然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是我觉得他内心深处肯定是非常阴险的。只有变态才会尾随一个人回家,这不是等着暗算我么。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万一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知道。想通了这一点,我拿起拐杖往地下一撑,爆发出我全部的力气,用我所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松软的雪层下面,厚度是完全未知的,更何况我的骨头离完全愈合还有十万八千里,行动实在不便。拐杖戳在雪地里,一下深一下浅,我竭尽全力去控制我的肌肉,可拐杖终究只是个工具,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平衡一个没掌握好,我整个人直接往雪里栽了下去。我暗叫不好,心里做好了摔个狗吃屎的准备。
可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脸和雪面只差两公分的时候,背心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我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下意识地蹬腿反击,却什么都没有踢到。一回过头,我就看到吴邪一手拎着我的拐杖,另一手把我放回地面上,正皱着眉看着我。
“为什么要跑。”他说。
呵呵,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在杳无人烟的地方,这比半夜听到敲门声还恐怖。我抹了把冷汗,绝望地坐在雪地上想。此刻我身残志坚,跑是跑不掉了,只能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智取。
“我就是个普通牧民,摔残了还在复健的那种。”我指了指自己,又补了一句,“你继续跟着我,是什么也得不到的。有什么事直说,只要我能给的,我全都给你。好汉饶命行不行?”
我心里很清楚,他跟着我,肯定不是为了钱这种俗气的东西。这种人,多半是奔着某样很具体的东西来的。可能是某个物件,也可能是一个秘密。如果他要找的东西属于失忆之前的我,那么无论是什么,我现在都给不了他。到时他肯定会觉得我是故意骗他,或者在耍花招。那我的下场可就有些难看了。
但他却只是淡淡地说:“我迷路了,要借住一晚。”
我愣了愣,忍不住问:“你……你从哪里来?”
“我从山里来。”他说。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这个时节,没人能在那儿活下来的。”
他闻言忽然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一口寒潭,涌动着淡淡的悲伤,几乎要将我冻住。常人不会有这种眼神,既带着悲悯,又能让你感到无法接近的目光。他不是普通人,绝对不是。甚至可以说,他是雪山中的神明。我开始有些相信,他确是从那无人区来的。说实话,吴邪这个名字,和他也蛮相配的。
“带我回家,你来指路。”他说。
说完他把拐杖塞回我手里,下一秒就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像个破麻袋一样往背上一甩。我的胃撞在他的背上,差点没吐出来。他的力气巨大,动作利索到让我意识到,我在他手里就跟一只野兔差不多。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我的脑袋刚好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扣住我大腿根。我惊呼了一声,脸都要烧起来了,随即发现挣扎没用,反而掉下去更惨,于是干脆躺平。很快,我就感受到他身体传过来的温度,一点点透过胸膛,把我身上的寒意逼退了下去。
“怎么走?”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路。这人来历不明,贸然带回去很可能是引狼入室。但眼下冰天雪地的,两个人死在这里也不值当。而且牧民区好歹更熟悉,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我还能借地势躲藏一下。总比现在在这片空旷雪原上和他硬拼来得有把握些。
于是我指了个方向:“往前走一公里,然后顺着河谷往下走,看到红布幡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他一动起来,我才意识到,先前跟着我的时候,他的速度是完全收着的。哪怕我四肢健全,恐怕也根本逃不出他如来佛的手掌心。
今天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回去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铺开,连远处刀锋一样的山脊,也被染得柔和起来。金光透过云缝倾泻下来,仿佛在欢迎雪山中的神秘来客。那种圣洁而疏离的画面,让我心里莫名一震。
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见过类似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