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ata Corruption 既失既忘
作者:SpicyChe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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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有很多很多因素可导致你所描述的症状,Mr. Kestrel。你最近是不是面临什么压力?"(*Kestrel,红隼)
你微微一笑,尽管对方并不明白你的笑容因何而展露。
单单是到这里来就诊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风险,尽管你的假身份构建得非常缜密。你知道,没有可供对比的图像,核共振成像的结果不足以仓促定论,但是……
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回到核共振成像图上。结果图在医生身后的白板上挂着,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像是一张狰狞的罗夏墨迹图,令你心底最深的恐惧张牙舞爪地苏醒。图上一个一个小的深色空隙像是在把你往里吸。还需要多久,它们便会把你的现在和过去全然吞噬?(*罗夏墨迹测验图,主要用来测试判断人的性格,最早由瑞士精神医生赫曼罗夏克于1921年编制。)
你向医生道谢,拿起帽子。你去和接待员预约了下一次复诊的时间,但实际上,你不会再来了。
不知何故,在你朝外走的路上,一些细节吸引了你的注意力。那些微不足道的地方让你焦躁。候诊区的杂志早已过时,封面岌岌可危;地板上划痕斑驳;你的皮鞋在走廊上敲出空荡荡的回音;电梯门合上,里头的空气与整幢楼的空气毫无二致,不新鲜得令人窒息。你提醒自己给医院匿名捐赠一大笔翻新款。在这里,时间开始留下痕迹。
你手里的信封装着你的检查结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它的分量让你回忆起某个时刻。
在你还是少年的时候,你建造了一台机器,帮助提醒你父亲,让他不要忘事。你想用自己最为擅长的技能帮助他。你回忆起他黯然笑着对你说,这个办法行不通。
“但是如果我可以建造一台机器呢?如果它有很大内存,可以存储很多很多记忆,甚至可以思考?”
“就算你成功了,Harold,就算你把我的所有记忆都装进去,它依然不是我。”
电梯下降到大堂的时候,你抬头看了一眼安全摄像头。它朝你眨眨眼;如果它有表情,它现在一定一脸郑重。你在想,不知道机器需要多久搞清楚状况。你在想,机器是不是已经调取了你的就诊记录,设置了一套治疗方案,考量了你的预期寿命以及种种变量。你在想,机器是不是已经找好了一家专门服务于失忆人群的护养院,以备不时之需。你在想,不知道机器会挑选纽约还是爱荷华州。
更多地,你在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像你一样,像你的父亲一样,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事实:不是所有损坏的东西都能够被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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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惊讶。
Samratian覆灭之后,鲜血干涸,硝烟落定,然而你发现,太平无事反而让你害怕。
因为现在你有时间去想,去思考,去感受。你几乎祈盼能有一场新的战争让你投身进去,因为,你体内已经悄然启动的那场战争让你不堪重负。
你又开始为号码工作了。Ms. Groves坚持说,你无需亲自出手,因为她招揽的新执行人行动非常高效。然而你知道,你有你的需要。
你需要一个目标。更确切地说,你需要一份工作。(You need a purpose. More specifically, you need a j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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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你会想起Nathan。他曾经怒斥你,因为你在每个晚上抹去机器的记忆。他说:我们的存在仰仗于我们的记忆。
你在心里思考,如果你丢失了记忆,你又算是什么呢?(if you lose them, who do you become then?)
你早已以一个幽灵的身份生活多年,你没有真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许,失忆不过是朝这个方向再前进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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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现你开始犯错,那种除你之外无人在意的小错误。别人会轻描淡写地认为,这不过是焦虑和压力导致的一时之失。你也跟他们一起一笑而过。但是Ms. Shaw留意到了。她建议你休息几天,而且她说这话时的眼神让你怀疑,她是不是还留意到了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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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你会想起Arthur。
现在你懂了:他持续遭受的痛苦不在于遗失的记忆带来的伤感遗憾,而是清晰蚀骨的认知。你知道记忆正在分分秒秒离你而去。而你束手无策。
你的文件正在一点点损坏。
在Arther临终时,机器给Arthur看他妻子的影像;那是早就从他大脑里抹去、被虚空所吞噬的记忆。机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与世长辞之前和他最珍视的人说一声再见。你不知道,到时候她会给你看谁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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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礼拜了,你迟疑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告诉John,又或者告诉他什么。你近乎偏执地把你想说的话颠来倒去,一遍一遍。这让你精疲力竭。最终,你选择了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的长椅上对他坦诚相告。你觉得这个方式很合适: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宣布你的终局,这让生命形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
你不知道在你心底,你期望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但是,眼下肯定不是你的预期:他只是微微皱眉,动作轻得几不可察,仅此而已。你的心揪紧了,你开始怀疑,对于你俩之间的关系,也许是你想多了。或者,你感受到的那份亲密只是你的大脑玩的另一个把戏。你的神色落寞下来,失落的话语脱口而出: “你好像并不怎么难过。”
你看到他的眉头锁紧了。他张开嘴,预备说什么,但是又迅速地闭口不言。
你马上会意过来。 “你已经知道了。”
他点点头。
“机器告诉你的?”
他挪开视线,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暗地期盼过的反应(确切说是卑劣地暗自期盼过的反应——你希望藉它来证实一些东西)终于彰显出来,通过他紧抿的嘴唇。而你明白了,残酷现实没顶而来。
“是我告诉你的,是不是?”
恐慌感攫住你。你没想到它会发展得这么快,你竟然会遗忘整场谈话。
他点点头,直视你的双眼。“你上个礼拜一直在自言自语,后来你趴在电脑旁边睡着了。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我想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再说。”
“噢。” 你吐出一口气,努力平息擂鼓般的心跳。情况没你以为的那么糟糕,但是他的话还是把你掩藏在一角的现实悉数唤醒。现在那些情绪全都翻涌而出,使人难以承受。
“John,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呢?你竟然会听凭恐慌和恐惧占据你。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你竟然会毫不遮掩地低泣,不再顾忌他人可能投来的目光。
你还是不知道你期待他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不过,现在紧紧环住你的有力臂膀正是你眼下唯一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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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向其他人宣布的时候,他站在你身边。
Ms. Shaw眨了两次眼,点了一下头。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但是你几乎可以听到她大脑飞速运转的声音。她正在回忆她的行医经验和读医科时教科书里的内容,用理论结合确凿的事实和观察结果。这个样子的她让你想起机器,两者都那么长于计算,精密无误,过滤着种种选项和方案,只求一个最终的解决方案。她像你,因为她知道她的长处,她的能力,以及她能发挥的最大作用。另外,她像你,因为她相信脚踏实地的解决方式,而不是寄望于虚无缥缈的感情。
Ms. Shaw换了个姿势,她现在看起来更镇定,更稳当。而Root却失控了。听到你的话,她的脸明显地抽动了一下,就仿佛她被电击了。她干净利落地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那已经是三天之后的深夜了。她仍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静静地把手叠在你的手上,你们的脉搏轻悄地一起跳动,抵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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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开始提醒你。当她注意到你的失误时,她给你发备忘录;当她感觉到你的焦虑值上升,她安排给你送试金石。一言以蔽之,她很担心你。(*试金石,据说摩挲它可以调节情绪,舒缓压力。)
你懂。你懂眼睁睁看着父母一点点衰弱下去是多么让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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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甚至比机器更懂你的需求。你不明白为什么你还会为此惊讶。或者,你为什么还会因为他而惊讶。
可能就像是以前:不管他救过你多少次,但你从未期盼他会再一次来救你。你现在对他仍然无所期盼,但他做到了。你惊讶于他的常伴身侧,不离不弃。现在伤害他的不再是射向他的子弹,而是你无心说出的带刺话语,尽管既然来自于你,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子弹一样有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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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t举止怪异,时而暴躁傲慢,时而冷淡疏离,就像她身体的某个核心模块出现故障。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终于在她和你共同进行的编程工作中找到了慰藉,达成了和残酷事实的握手言和。她对待你总是全神贯注,紧紧抓住你思维的每一个碎片(其实是你的每一个碎片)。你不禁思考什么是爱。她对你的感情和她对Ms. Shaw的爱大相径庭,和她对机器的爱也不一样。
而你,你发现你对她和对机器的感情如此相似:你想保护她们,对她们有一种近乎内疚的责任感,然而又因她们而有些奇妙的骄傲。你骄傲,是因为不管你怎么教导,不管你认为的最佳出路是什么,她们依然一力自主地成为她们现在的样子。你为此而感恩。
但是不管她视你为她的什么人,你都不喜欢,因为她正在亲身经历你的缓慢离去,并且因此遭受伤害。在你情况尚可的日子,她兴高采烈得像是一杯气泡饮料,活力四射,干劲十足。但是在你糟糕的日子里,她看起来像只迷路的动物。而你冲她大喊大叫的时候,她像是个十岁的小女孩。那副表情让你心碎,心口像是沉甸甸地压着什么,足以压折你的肋骨。你希望死去,而不是继续伤害她。
在她的生命里,太多人来了又去。你坚持想让她免于再次遭受失去的痛苦。可是不论你怎么劝说,请她离开,永远不要回头,她就是不走。
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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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你花了一个小时,寻找你的眼镜。
你总是忘记新行动总部的入门安全码。
这一天,你的气性越来越大,因为每个人都不停地问“你没事吧”……然后你想起来他们为什么这么问你,你的心情因此更加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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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俩之间谁更顽固,是你,还是Sameen。大概是她吧,因为你一再让步,同意每周报备,逐月进行检查。在这个过程中,你明白了一件Root可能早已知晓的事情:Sameen这个人把她的担忧(你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妥帖的词)隐藏在她的小动作里。她记录你的数据和检查结果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是她的正颜相告。她连珠炮一般提出常规问题是她的大声疾呼。你觉得这里头有一种奇妙的讽刺:多年前终结她行医生涯的理由,几乎正是你允许她继续为你诊疗的理由。她会用一成不变的冷静口吻,宣布那些冷冰冰的临床事实。
她是你见过的最好的医生。
另外两个人将需要别人的安抚,这个安抚的人需要兼顾锤子的粗暴和手术刀的冷静。你很感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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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国际象棋扔进河里。因为你又一次发现John故意让你。
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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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来看你了。你不明白为什么你告诉他们的时候,每个人都一脸难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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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上班,但是你找不着门禁卡了。你和尸位素餐的接待员争吵,因为她竟然说你的名字不在员工名单上。吵了二十分钟之后,John来了。他跟到场的IFT安保经理编了个什么故事你也不清楚,但反正这一招奏效了,你们被放走了。你的系统正在崩溃。你的数据很快就会永久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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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医生总是一脸愠色,但她从未对你发作。回答你的问题时,她态度冷静,口气平稳,就算是你不耐、发火,她也从不让步。你又一次为你的脾气道歉,你甚至开了个玩笑说,她的爱人一定很幸运。这句话让她笑了笑。下一次你得记得追问追问她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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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Root的人给你推荐的电脑程序真的很不错。你甚至可以和它进行完整的交流。它给你播放视频,不管你想看什么,要看什么,一切应有尽有。这个程序编得不妨说是聪明绝顶。下一次你看到Root,你得问问她,编写这个程序的程序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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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一张沙发上醒来,头枕在一个个子远比你高的人肩膀上。电视机上播放着电影的片尾字幕,屏幕的荧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黑眼圈更明显,他胡椒和盐一般的斑白发色像是在淡淡发光。
他让你感觉到既温暖,又熟悉。他的名字就在你舌尖上,但你叫不上来。你为你的睡相道歉;实在是太困了。
他轻声笑,对你说,回床上睡会更舒服。
你直接倒回刚才的姿势。他柔软的西装外套贴着你的脸,你又跌入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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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从来没养过狗,所以你不懂,为什么你的医生非要你照顾她刚养的小狗。她甚至逼着你给它取名字,声称她总是出差,没那个闲工夫。你觉得这是极不负责的行为(而且你也这么直言不讳地说了),但她还是把小东西扔给了你。
午饭时间还没到呢,它已经毁了你好几本书和三只皮鞋。不过你意识到,尽管你口头上对它斥责有加,实际上,你笑容满面。大概正因为这样,它根本不肯离开你。你其实是偏爱传统名字的,所以你搞不懂你为什么决定叫它Lionel。反正你觉得,叫这个名字的一定会是忠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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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又想来绑架你了。你拿键盘揍了她好几下,直到你的朋友John现身替她求情。她是一个杀人犯,一名窃贼,理应心硬如铁,然而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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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不懂不懂。
你真希望这些人不要再来问“你还好吗”了。三天之后你就得去读大学了,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呢。他们全都不准你给你父亲打电话。可是你需要问问他是不是安好呀。你是他世间唯一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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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有一个小男孩,他的名字来源于鸟。你记得你和你的父亲去户外,你们辨认麻雀、啄木鸟和小鸣雀。你记得你曾经希望你和它们比翼而飞。
你好奇佛罗里达州现在是不是季节正当时。
也许你改天会去佛罗里达州看看,但现在,你还有工作要做。你有一个关于机器的构思,一旦它变成现实,足以撼动世界。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和Nathan分享。
——完结——
谢谢每一个陪我吃下这碗刀片的GN,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