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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拘謹地坐在吉爾旁邊。
今天是難得的休息日,訊息提示音在早上悄無聲息,朱利安頂着鳥巢一般的頭走進宿舍的公共區域,吉爾就坐在那裏。
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沒有報紙或咖啡,吉爾只是單純地坐在那裏,似乎在放空,似乎在思考。
軍隊禮儀像電流一樣打在朱利安身上,他主動上前向長官打招呼,沙啞的聲音讓自己不禁眯了眯眼睛,他幾乎以爲吉爾的那抹笑容是在取笑他了,但他只是得到了一個一如既往般的回應,和吉爾挪出的沙發的一側。
清晨困倦的氣息還在影響着朱利安,乾渴的喉嚨催促着他,雙腿卻在離開的意圖下不爲所動。他努力令自己保持清醒,敬畏的長官成爲了疲憊早晨的沉默鬧鐘,與一刻不停的胡思亂想強撐着他的眼皮。
朱利安對先前抓捕戴蒙斯行動中的失手仍耿耿於懷,縱使他落下了任務裡最關鍵的一筆,也成功擔當好作爲團隊支援人員的角色,但那數枚嵌在牆上的子彈似乎令他失去了部分往日的神采。
「任務雖然出了一些差錯,但最後還是按計劃完成了。你做得很好,小傢伙。」費雪的話語越發模糊地在朱利安的腦內回放,他被擊中的畫面也在不斷地橫衝直撞。他的樂觀主義遲遲沒有帶他走出那團假想陰影,他無法抑止自己對最壞情況的想像:血液、屍體、空缺的座位、灰白的葬禮。
然後他突然回到現實,來自旁人的體溫似乎驅散了一部分早晨的霧氣。吉爾沒有開口,琥珀色的雙眼流露出的是關切、擔憂、信任還有一些朱利安還未能分辨的情感,他們無言地對望,直到朱利安難爲情地移開目光。
吉爾將搭在年輕人肩上的手拉向自己,給予了後者一個結實的擁抱。朱利安有些諤然,並不在於吉爾突如其來的擁抱,而是在於他對於吉爾的行動的預知與習以為常的心態。少言寡語的長官比起語言上的安慰更傾向於直接行動,距離上一次他們的肢體接觸正正是在抓捕行動後。
在小隊回到基地後朱利安一行傷者第一時間就被送進了醫務室,儘管朱利安受到的只是些少擦傷——他的防彈插板很出色地保住了全隊隊員的性命;他頭盔上的防彈玻璃也不只是裝飾品——但檢查還是要循例進行。朱利安作爲輕傷傷員,他的檢查時間要短得多,更何況有個盡職盡責的傷員醫生,檢查結束後他便坐在病床上看着古斯塔夫忙前忙後,靜靜地等待他終於要開始照顧自己的那一刻。
吉爾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他的髮梢還是濕的,似乎在查看隊員狀況之前洗了個澡。在確認古斯塔夫的傷勢後他便直徑走向朱利安的位置,朱利安低著頭,並沒有發現漸漸靠近的人影,興許是在自我反省著。直到吉爾站在他的正前方,他才如夢初醒地站起來向長官問好。吉爾慢了一步讓朱利安繼續坐好,半舉起的手再次放下,他無奈地輕嘆,伸出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是安撫、也是讚許。朱利安久久無法排解心中的陰霾,自責和後怕仍然籠罩著他,他想向長官說些甚麼以示懺悔,但來自長官的擁抱先他一步截住了他的話頭。
「你做得很好,朱利安。不必太過自責,任何計劃都可能會遇上無法預知的意外。你又一次救了所有人,我想你的防彈插板至少不會錯過下次的評估實驗了。」
朱利安今年才二十七歲,世上有多少人到達中年還沒有領悟到生命的真諦?還有多少人在死亡的那一刻還被困於過去?朱利安是個聰明的孩子,他遲早會想通,此刻最重要的是從耿耿於懷的心境中抽離。沒有失去任何一條生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失敗主義在軍隊裡不可能存在,事情已是定局,說教不會是當下的最優解。
年輕人的想法總是很多,與其放任朱利安自己胡思亂想還不如直截了當替他落下決斷,何況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朱利安向來是一個令人想好好疼愛的好孩子。
至於朱利安?他的注意力不僅被突如其來的近距離身體接觸奪去,也隨著吉爾身上的薄荷味飄散。吉爾頭髮上的水氣沾濕了他的臉龐,隨後又沒在空氣之中。他雙手扣住朱利安的肩背,吐息在他的肩旁呼出,他的聲音總是那麼堅定和有安全感,而擁抱總是那麼令人安心和愉悅。
朱利安小心翼翼地回抱他尊敬的長官,在身高的差異之下,朱利安的手臂正好環住吉爾的腰。單薄的T恤完整地展現了肌肉的柔韌,手臂上的觸感奪取了他所有的思緒、頭昏腦脹,彷彿他從來沒有意識過吉爾的腰在防彈護甲下窄得令人意外似的。
半晌,吉爾拍拍朱利安的後背,拉開了這個略微漫長的擁抱,就如同現在他們又回到沙發各自的一側上一樣。朱利安在心中好奇着他們最近的擁抱是否有點多,儘管他臉上的紅暈簡單地揭穿了他自欺欺人的謊言。
比起略顯手足無措的朱利安,吉爾倒是沒有甚麼大反應。
「你不舒服嗎,朱利安?」吉爾拍拍自己的大腿,說道:「躺下吧。」
長官,我想逃跑。朱利安想。
朱利安的確是年輕也沒有經驗,但馬略的遲鈍已是彩虹小隊的底線,他要是還沒意識對吉爾的心思還不如去遞交離隊申請。頭腦風暴正在肆虐,他應該謝絕吉爾的好意然後去找隨便多米尼克還是化哲敬的那些斷情絕愛的人好好聊聊,讓他斷絕一下這份離譜的單相思。
在經過一番幾乎無法進行的自我思想爭鬥後,他還是敗在了親愛的長官壯碩的大腿下。在吉爾開始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頭髮撫摸的時候他幾乎是真的要逃跑了。
「睡一會吧,古斯塔夫應該沒有那麼早回來。」
該死。在困意徹底把朱利安籠罩前他這樣想著。
正午時分,奧利維爾在踏入宿舍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他仿若人形玩偶一樣的摯友:隊裡的小朋友躺在玩偶的大腿上,將臉埋在他緊緊環住的腰,那動彈不得的一米九玩偶還向他往上抬了抬頭以示問好。
雖然他不會對隊友之間相親相愛的互動感到尷尬,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在古斯塔夫的辦公室裡多待一會兒。奧利維爾不是一個善於看氣氛而行動的人,所以在出於對隊友的關心之下他向這塊堆疊在一起的人形走去。
「生病了嗎?我可以幫他看看,古斯塔夫今天午休不會回來。」他貼心地壓低聲音道。
「又是細菌學實驗嗎?」吉爾答非所問。
「對,他讓我回來拿資料。所以這小子怎麼了?」
「可能是發燒了。」吉爾把手從朱利安的肩膀移到那團亂糟糟的金髮上,朱利安在仍在酣睡之中,向細碎的聲音發出夢囈以作回應。
「那你還讓他枕在腿上?」奧利維爾問。
「放心不下。」
奧利維爾翻了個白眼,道:「他二十七了。」
奧利維爾的聲量似乎在無奈之下不由自主地提高,說真的,他作爲吉爾官方及私人認證的摯友也從來沒有被如此細微地照看過,簡直就像是……母子——不!母子?奧利維爾差點像修理電器一樣拍打自己,他已無法追溯他想到這個詞的成因了。拜託!奧利,至少是父子吧!他在心裏吶喊,不出一秒他就在意料之中被自己的迴力鏢直擊面門,與兒子稀少的相伴時光充滿着他的大腦,輕而易舉地被拉進回憶之中,悔恨絞碎了他的思緒,他荒誕地模擬着當初他成爲一個母親而不是父親所能延伸的結局。
這絕對不是妒忌所能致的。最後他默默地點燃了煤氣燈。
朱利安被窸窸窣窣的對話聲吵醒,就算不是對話聲,空蕩蕩的胃臟也是時候讓他醒來了。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位置,抱著手中格外舒適又溫暖的物體重重地蹭了好幾下,直到吉爾的呼喚把他從困意中扯出。
他頂著被自己蹭得更加散亂的頭髮從吉爾的大腿上猛地紮起,吉爾差點被那金色的毛團重擊下巴,他一抬頭,又對上另一隻金毛獅子的目光。奧利維爾狠狠地取笑着,也不知道是在笑誰,悅耳又爽朗的笑聲直叫人惱火。
「我說你以後就當這小子的抱枕得了,你看他簡直愛不釋手。」
「奧利。」吉爾勸告。
「好好好。」奧利維爾敷衍地答腔,他沒有忘記更重要的事情:「朱利安過來探探熱。」
「我沒有生病…!」過度羞赧讓朱利安的聲音發抖,短短的一個上午已經讓他羞恥得夠多了。
「那你的臉爲甚麼那麼紅?」
「……」
「你難道是爲了睡吉爾的腿上裝病嗎。呃啊!」
「是我主動讓他睡我腿上的。」吉爾拍在他背上的巴掌似乎除了驚嚇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好吧。你好好照顧你的小寶貝吧,我真的得走了。」
「……再見。」
「我會替你向古斯塔夫問好的,小朱利安。」
「呃……謝謝……」
隨著奧利維爾關上宿舍的門,兩人所身處的這個空間徒然安靜下來,彷彿奧利維爾把他們的聲帶也一併帶走了。吉爾在片刻後便站起來開始活動僵硬的身軀,朱利安也後知後覺地向吉爾道歉。
「不用在意,朱利安,你不用道歉。睡夠了就該去吃飯了。」
語畢,吉爾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也離開了這間房間。朱利安在思考過後,出門向吉爾的反方向走去。
「爲甚麼難得的休息日我要坐在宿舍傾聽你的青春期煩惱?艾力亞斯來把他趕回去。」多米尼克毫不客氣地堵住GSG9的宿舍門,仗着短短五厘米的身高優勢俯視着朱利安,頭也不回地指使着空間現存的金毛二號。
「拜託你了,布朗斯梅爾先生,我不能讓我的隊友知道這件事。」朱利安爲難地請求着,他早該想到多米尼克不會輕易地放他進門的,現在他只能可憐地看着艾力亞斯,期望金毛二號的友好程度表裏如一。
「哎呀,這不是挺有趣的嗎?讓他進來嘛。」朱利安的突然拜訪對艾力亞斯來說可是個大驚喜,差在沒像大型犬一樣搖尾巴。
「不要這麼正式地叫我,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對你的小秘密沒有興趣,而且現在是午餐時間。」多米尼克不耐煩地道。
「我很有興趣,而馬略不是在食堂嗎?讓他順手拿回來就好了啊。」顯然艾力亞斯比起午飯更想要的是朱利安的存在。
「你居然要爲了這小子而壓榨我們親愛的隊友,天啊,艾力亞斯。」
「別裝了,快讓開。」
「謝謝你,科茨。」
「艾力亞斯!好不容易有人來串門,不要那麼拘謹!」
多米尼克不滿地砸舌,朱利安則在慶幸自己成功渡過第一關。
直球總是溝通的最好方法,朱利安差在沒把今天內褲的顏色都告訴眼前這三個單身男了,畢竟他實在無法像哈利一樣給自己做心理評估。也不知道是看他可愛還是不忍心打擊他,GSG9的反應出乎朱利安的意料。
「啊……這有點難辦不是嗎?據我所知吉爾好像沒有那方面的傾向吧。」艾力亞斯思考道。
「多米尼克不是本來也沒有同性傾向嗎?」
「甚麼?」朱利安直覺自己知道了一些不得了的東西。
多米尼克讓馬略閉嘴,於是後者又塞了滿滿的一口飯。
「對於這件事我也沒有主意啊,雖然我也很想幫你,但貿貿然地去問他的性取向也感覺很奇怪呢。」艾力亞斯仍在苦惱,他看起來已經全心全意投入在一個名爲「朱利安的單戀」的作戰行動裏了。
「不是的,艾力亞斯!我來是想請多米尼克說點甚麼來令我死心,如果可以的話。」朱利安嚇壞了,這些人居然支持他去搞上司!多米尼克看好戲的表情瞬間褪去,朱利安猜他應該很久沒當臥底了。
「甚麼啊,你當我是催眠學者嗎?這種事情你讓英國佬給你一錘不是更快嗎。」多米尼克無力地模仿着西莫斯揮舞爆破錘的樣子,比起拿錘子更像是在搖酒。
「頭部因受到外部的衝擊力而失憶是有可能的,但是這樣做的話更可能會因過大的衝擊力而令腦部受到永久性的損傷,更甚至會導致朱利安失去他的工作!」馬略急急忙忙地講解,像個感情充沛的人工智能,他揮動着叉子,所有人都能看到在他口腔裏那咀嚼了一半的飯——那紅色的是番茄嗎?
「我只是在開玩笑。」多米尼克嫌棄地別過視線,他再次看向朱利安道:「小子,我不會像心理醫生那樣開導你的思春期煩惱,光是這傢伙就夠我煩的了。」他指了指馬略,「總之,我的建議是你有膽子就去告白,沒有就讓這件事爛在心裡。艾力亞斯可能會幫你,但我不會,你已經不是當高中生的年紀了。不過你放心,我們都不會說出去。」
「盡量不會。」馬略口齒不清。
艾力亞斯不好意思地向朱利安點頭致歉。
朱利安最後也沒有得到他本來想要的協助,這樣下去不用多久艾曼紐就該發現他的異常了,女性總是在察言觀色的方面更敏銳,況且他也沒當過臥底。如果艾曼紐知道了,古斯塔夫就可能會知道;如果古斯塔夫知道了,奧利維爾就可能會知道;如果奧利維爾知道了,吉爾就可能會知道。
如果最後是以這種丟人的方式被揭穿心思的話,那還不如他一開始就去表明心跡!當個衝動的同性戀可比當個懦夫同性戀好太多了。直球總是溝通的最好方法,但他真的有那個膽子去表白嗎?
有的,我有的。朱利安自我催眠着。
一個月後,也許。他又想。
事實上,甚至不用半個月,身爲彩虹小隊裏的人類觀察專家艾曼紐就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你想聊聊嗎?」
我畢竟沒有當過臥底——這是朱利安爲自己找的藉口。
他們在下一個休息日一起出門,艾曼紐選了一間離赫里福一公里左右的咖啡廳共享下午茶,理由是這裏離基地不遠也不近,既不會在交通方面太過浪費時間,也不用擔心會遇上彩虹小隊的人。
女性總是要敏銳得多。朱利安在內心再次讚嘆。
「所以?」艾曼紐在侍應走遠後便開門見山地道。
朱利安又回到了那困窘的樣子,艾曼紐在來的路上給了他充足的時候做心理建設,她在朋友身旁很少有如此安靜的模樣,外向和健談是這位社交狂熱分子的代名詞,但她只是笑瞇瞇地與朱利安並排着走,也不知道她是因爲有着朋友的陪伴還是接下來會得到的獨家情報而心情大好。
她笑盈盈地看着朱利安四處亂飄的視線、舉起又放下的雙手、不斷地調整着的坐姿,毫不留情地取笑:「怎麼了?你不是很擅長融入角色的嗎?」
下一刻朱利安幾乎在哀嚎她的名字,他懊惱地用雙手抓上那頭金色的卷毛,毫無形象地把它揉得更亂,他再次示弱般地叫着艾曼紐,拖長的尾音就像在向年長的姐姐撒嬌一樣。平心而論,艾曼紐與朱利安的確像一對姐弟,不光是平常的相處方式,還有那恰好差一年的年齡差。
而姐姐這次不選擇縱容弟弟了,她發出最後通牒:「我會在下一次演習的時候一直電你的屁股。或者是你的裝備。」
「那還是屁股吧。」朱利安耷拉着腦袋,自暴自棄地說:「是吉爾長官。」
艾曼紐不費吹灰之力就依照這條關鍵信息推斷出事情的原貌,她挑起左眉,露出一個興致勃勃的笑容,朱利安立刻就從那個笑容中讀懂一切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我覺得首先你應該慶幸的是他還是個單身人士。」艾曼紐說,「其次是他特別喜歡你——作爲同僚呢。」
朱利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當然!」艾曼紐故作驚訝道,「他可不會像那樣擁抱其他人。」
朱利安進入了一種懷疑、凝重、喜悅,又無奈的狀態之中,他不知道吉爾是不是真的像艾曼紐所說的一樣特別喜歡他,但他知道了他身邊的人都會支持他搞自己上司,這是最令他氣餒的。但畢竟彩虹就是彩虹,彩虹小隊也是彩虹小隊,即使是看起來正直無比的蘇聯老將,也穿上了七彩絢爛的獨角獸套裝。
「我們差了二十一年。」朱利安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指出了一個頗爲重要的事實,言外之意是「他都能當我爸了」——這是艾曼紐猜的。
艾曼紐可不覺得這有任何問題,她們的總統娶了一個比他大二十五年的女性,而且還是師生戀。
但朱利安?艾曼紐清楚他們的爲人,沒有欺瞞、誘騙,完全符合倫理道德,能當父子又如何?就算他們搞父子戀——好吧,這的確有點過份,但至少彩虹裏沒有人把吉爾視作一名父親,她不認爲在如此戀愛自由的年代裏會有人反對一對少老同性情侶,這關誰的事呢?就算是死去多時的哈利大概也只會循例關心一下小隊戀情對行動專業性的影響,所有人會在意的也只有他們二人到底誰睡右邊。
她在腦海裏押了十歐元在吉爾身上,鼓勵之情在看向朱利安的的時候快要溢出眼眶。
「當個1吧,朱利安。」她在心中說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