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
西西里在下雨。
时值十一月过半,徬晚近昏,雨愈来愈大了。这里的冬雨混着火山灰,从靛墨色的低沉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稠密、冷腥,连绵不绝。寒意飒飒娑娑地从门隙窗缝里渗进来,一阵阵伴着雨潮,那股子阴冷的湿意直直要透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几位老客喝到半醺开始谈天说地起来,老板擦过台面倚在壁炉边,吧嗒吧嗒抽着烟斗。阁楼上的疯婆娘接过雨水洗头,又哼唱起不知名的摇篮小调。许是吵醒了楼下的恩客吧,男人连绵的鼾声戛然而止,而后又是一出样板戏似的骂嚷与哭喊。
老板叹了口气,在昏黄的灯管下扯了扯硬领。壁炉里阴燃的木料散发出腐烂的气味,旧显管电视信号欠佳,在雷声的间隙里吱吱啦啦。
雷声乍响,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雨帘,窗外苍白炫目的车灯一闪掠过,随即一阵杂乱的脚步。老板换了个姿势,眯起浑浊的灰色眼睛。镇上的黑手党近来蠢蠢欲动,似是在追杀什么人,搅得周遭惴惴不安人人自危,酒馆生意也不好做了。真见鬼,这与他又有什么相干——那群野兽!
雨势渐急,乱风卷着雨点胡乱扑打在门上。忽地门口砰一声巨响,那雨声瞬间变得凌冽清晰起来,火光明明灭灭一阵乱闪。老板一惊,皱起眉勾着头去看,迎面却被湿冷的风雨扑了满怀。
——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穿一身黑,跌跌撞撞地裹着寒意闯进门来,低着头看不清面孔。一件哑黑塑胶雨衣被他斗篷似的披在身上,宽沿兜帽拉得很低,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即便借着火光也只能窥见他瘦削的下巴与泛白的双唇。
这个人不知是在冷雨中跋涉了多久,雨衣浸透了水极沉极冷地压在肩上,幽幽反射着碎光。他慢慢阖上门,沉默地走向柜台,整个人都散发着不似活物的冰冷。鸦雀无声间,老板莫名地想起神话里哀歌亡灵的报丧女妖,一张黑斗篷下裹着玲珑的枯骨。
雨声淅淅沥沥,闪电骤然划破天际,将惨白的光映在剥落的墙纸上。
“……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很低,带着些绵糯的东方口音,雷声隆隆地缀在他的尾调后面,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老板如梦初醒般一怔,险些被忘记放下的烟斗灼了手。
“有、有,顶楼刚空出一间——就是有点破。”
对方不置可否地轻轻颔首,从胸袋里抽出一沓钱币递给他,苍白的手发着抖,动作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警觉。兜帽上的雨水沥下来,顺着他薄薄的下颌骨往下滴淌,在颈窝积成浅浅一洼。那人在接过钥匙时向他微微欠身,饶是狼狈至此、仍在勉力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老板心里直犯嘀咕,表面上也没说什么。他转身去找钱,余光里那位古怪的客人静默地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了。湿透了竟也不坐得离炉火近些,畏光似的把自己蜷在墙角的阴影里,与客人们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傍晚的西西里酒馆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廉价烟草的辣、隔夜海鲜汤的馊、老旧木材的霉味,还混杂着某种似有若无的、类似潮湿鸟羽沤烂了的腥。
暴雨不停,日落后、雷声暂歇。那台整天循环播放雪花屏的电视机难得复了活,吱哇两下跳出清晰画面来,不知又连到哪边的信号去了,大晚上的居然在播放午间新闻。
“…………”
“……东京备受爱戴的白鸽侦探卿已失踪月余,搜索工作毫无进展……警方不排除其卷入雨宫家族相关事件的可能……若其属实,将成为日本政府推动人类与混血种和平法案的惨重打击……”
模糊的屏幕上一位褐发红瞳的青年微笑着,洁白的耳羽规整地背在脑后,鬓边漏出的几绺长羽在闪光灯下水晶般熠熠生辉,漂亮的笑容完美无缺。
“啊我知道那人——大名鼎鼎的侦探王子二代吧?”一位酒客瞪起眼睛,手指在空中胡乱划拉了几下。
“那能叫人吗,不是鸟吗?……”
人们嘶笑着,早把不速之客带来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为此,日本参议院保守派向政府提出强烈抗议,该派别代表人狮童议员表示……将继续跟进相关调查、持续跟进事件进展…………”
酒馆老板摇摇头,弯腰捡起抹布扔进水槽。
“呸,混血种还当上大人物了,披层鸽子皮还真就把自己当天使了?”一个醉醺醺的水手把啤酒杯一砸,朝电视啐了一口,“骨子里还不是禽兽!”
“得,好歹是鸽子,还有几分姿色,比那些奇形怪状的兽人正常不少。那边不是还想把他推出来当什么和平大使来着?嗨,我家那丫头喜欢得紧呢!……”
“哟,那你可得把你家闺女看好咯,别哪天出去给你抱俩鸟蛋回来!”水手阴阳怪气地捏起鼻子。
人们哄堂大笑,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交缠,震得老木板不堪重负般嘎吱作响。老板笑骂两声,下座去给兴头正盛的客人们添酒,一偏眼动作又是一顿。
那位不速之客缩在角落,捂着嘴,一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整个人冷极了似的打着颤。那截手腕细得伶仃,看着就像一只溺于海水、将要失温死去的鸟儿的爪子般紧紧深陷入雨衣冰冷的褶皱中。
…………
电视里女主持的声音混着电噪声还在喋喋不休。
“……本市知名钢铁企业雨宫集团的长子已于近日返回巴勒莫,据悉,此为雨宫先生阔别十载第一次返回西西里……”
“…………”
喧闹的酒馆突然就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说是钢铁企业,西西里人谁不知道雨宫家族、不知道那位老教父?
雨声淅淅沥沥,平等地泼洒在巴勒莫的每一条沥青石子街道上。
水手狠狠灌了一口麦酒,咂着嘴率先打破了凝寂。
“啊,雨宫家那个黑豹崽子要回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想当年雨宫老爷子血洗四大家,手段够狠的,血在街上流了三日呢!啧啧啧,这就是混血种的本性啊!雨宫少爷不是也传闻在东京撕过人的喉咙……”
一位老者使劲瞪了水手一眼,嘶声打断他道,
“放尊重点,小子。雨宫老爷子跺跺脚,埃特纳火山都得抖三抖!…………西西里要变天哪,你说,是当时被驱逐的那两家残党又闹出什么事了、还是老教父要传位了?”
“哎,那难怪最近各部都不安生……我听说小道消息,有好几家都在找一个人呢……!”
“…………”
声音纷杂,人人脸上带着肃杀、惶惑与隐秘的兴奋。
“杀手间流传是潜逃的仇敌,坊间小报说是逃婚的未婚妻……好像是只乌鸦,叫什么——”
“砰——!”
一声巨响激得众人皆是一凛。老板皱着灰白的眉毛,转眼就看见角落那位黑衣青年和地上摔得粉碎的粗瓷咖啡杯。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哗哗啦啦、铺天盖地,充斥在这方狭小逼仄的空间里。
那人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极为剧烈的苦痛,弓着背,呼吸沉重湿漉近乎抽泣。他太过虚弱了,手肘流着血,压在艰涩的木桌面上尝试了两次才把这具身躯撑起来,像垂死的天鹅挣扎着支起高耸的蝴蝶骨,远远看过去从肩头到脚踝都瑟瑟发着抖。
酒馆老板赶紧迎过去伸手欲扶,手刚伸过去就被应激般狠狠甩开。这个站都站不稳的男人不知如何在此刻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兜帽投下的浓重黑影下一双血红的眼瞳狠戾地削过来,里面几乎毁灭性的杀意让他在瞬间如堕冰窟。
“…………”
那人眼中的厉色在下一刻潮水般退却,被深不见底的疲惫淹没。
“……抱歉。”
他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微微摇晃着消失在楼梯口,嘶哑的余音掩进雨声里。
雨还在下,一时间酒馆里众人噤若寒蝉。
老板立在原地发了会楞,随即摇摇头,回去关了电视又拧大了老式收音机的音量。
沙哑的意大利民谣流淌出来,终于盖过了那恼人的雨声,与角落那人遗留下的未散尽的痛苦。他的客人们转头就忘、交谈声杂乱,也只不过一首歌的时间。
老板竖起报纸,借着头顶的灯光细细端详起指尖不知何时夹着的一片羽毛。飞羽洁白似雪,在周遭黯淡的环境中如水晶般淬着光——原来又是一位遭诅咒的混血种。西西里从不缺这种故事:被家族放逐的、被人类驱赶的、被自己混着野兽的异类血脉所折磨的……
他叹了口气,拉开百叶窗,看着这片羽毛被风裹挟着、如梦境碎屑般闪着光飘飞进昏黑混沌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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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在身后呜咽着阖上,反手落锁的插销锈蚀得厉害。木板腐朽失修,只能勉强将人群的喧闹叫嚷如薄膜般蒙住一半,那刺耳的雨声仍无孔不入地笼罩在周身,徘徊不去、永无止境。
明智背靠着冰冷湿滑的门板跌坐在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沉重如枷锁般的雨衣甩开,动作间墙面上粗粝的木刺又在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暗红的血液蜿蜒着流淌下来,渗过衣袖,旋即与残留的雨渍融在一起,化为污浊的浑水啪嗒啪嗒滴在木地板上。
他睁大眼睛看了看,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这具残躯早就如人偶般了无痛觉,也许是没进化完全的大脑的应急保护机制也说不定。
只是那一股彻骨的、仿佛能钻入五脏六腑的带着潮气的寒意,从湿透的毛呢大衣下、从麻木的伤口处、从残破的灵魂裂缝里,丝丝缕缕将他浸透没顶,从东京到西西里,如影随形。
白色的鸟儿在昏黑的老房间里坐着,沥满了雨水的耳羽耷落在两侧,像一具残旧的细瓷神像。唯有在窗外车灯掠过时,那双眼瞳里微弱反射着的琉璃样的流光能将他与死物区分开来。
“呜——!”
某一瞬间,一股熟悉的酸意顺着喉管涌上来,剧烈的灼烧感让他难以忍受地干呕出声,又在下一秒翻倒在地死死捂住嘴,牙关剧烈颤抖间臼齿深深地切进虎口里。
胃部剧烈抽搐着,牵动食道扯着肺腑,生理性的排异反应无可压制,逼着他扼住咽喉掐着皮肉,在骤雨声中吐出几口混着铁锈味的胆汁与酸水,从他逃亡至今、一路都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身体只能徒劳地痉挛,羽毛猛地张开又颤颤合拢。泪水呛到了他,喉舌间充斥着咸酸与血腥气。
黑暗中,四周摇摇欲坠。明智缩在老屋一隅,弓着背蜷起身子,全身早被一层一层的虚汗浸得透湿。雨声振聋发聩,他神经质咬着手掌,恍惚间感觉自己正处于一种介于昏睡与晕厥之间的状态。
他看到地面如舢板一样颠簸起伏,病痛如化实质,无边的海水涌上来,抓住他撕扯他淹没他……外面在下雨?天上在流血。腥涩的血液喷溅出来,死人从天上掉下来、摔成血水与烂泥……啊,天空在下死人。明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乌鸦被摆在餐盘里。乌鸦被挂在祭台上。好冷啊。尸体从地上爬起来了,他们带上面具穿上西装,杀死他分食他,嘴巴开合,笑容扭曲着糊成一团……他们在吃乌鸦的肉。乌鸦蹬着腿瞪大眼睛。……他们在吃他的肉。
…………
血水沉入海底,杯盘狼藉,耳边尖锐的耳鸣与浩大的雨音又混杂在了一起。
明智从刀叉下惊醒,绝望地发现自己还活着。阴暗而扭曲的情感凝作堵在下水道口打结的头发,湿冷地缠上来他的脚踝。他想笑也想哭,但疲倦感淹没了一切,他周身重得像灌了铅,想死大概都没有多余的力气。
窗外闪电划过天空,惨白的雷光在浓墨的雨夜划开一道裂痕,床边破碎的落地镜在那一刻纤毫毕现地反射出鸟儿狼狈的模样,俨然一个苍白、枯瘦,失魂落魄的幽灵。
他的耳羽在这番挣扎中被剐蹭着脱落了好许,原本让他引以为傲的、会在镁光灯下反射出金属光华的飞羽如今疏散凋零,沾了泥水又染了血,凌乱地黏在一起,带来烦心无比的瘙痒与刺痛。他下意识侧过头想用指尖梳理,微微一扯就带下了一小撮长羽,连着根部灰白的皮肉,还在往外渗血。
“哈……”
明智攥住脱落的羽毛,捂住脸嘶哑地惨笑起来。
这是鸟类愚蠢的孕期反应,亲鸟为育雏会褪去长长的飞羽转而生出贴身的绵暖绒羽。他的身体服从本能欢欣鼓舞地换了羽毛,而这在西西里连绵的冬雨中简直雪上加霜——多么可笑,乌鸦的繁育期本该在温暖干燥的春季。
本来就是反自然的产物……错误的季节、失败的计谋、卑劣的自己。那场噩梦追着他的影子,在这两月有余的每一个深夜的惊厥中准时来访、不忍卒想,多想一步就要压不住粘稠的包裹住口鼻的死意。
他笑着,又呛咳起来,垂死般颤抖着喘着气。
一个混血种与人类的私生子,一只白化的乌鸦、一头怪物中的怪物……如今居然还怀了孕,简直活着就是对世界的污浊嘛。
被利用到底,被断然抛弃……这从一开头就与幸福背道而驰的生命啊,也许他早就该死在母亲肚子里,死在乌鸦渡不过的第一个冬季,而非在此异乡苟延残喘,死也死得拙劣悲戚。
时近夜半,雨水夹着沙灰拍打窗棂,隔壁的疯女人哼着曲子踩得木地板咔咔作响。
轻轻地,在这具形销骨立的躯壳中,出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微妙的动静。明智一顿,挣扎着拉开绵质内衬冰凉的布料,他咬住嘴唇犹疑地抚上去。像一尾鱼儿游过水草,隔着枯槁的指尖,另一个生命的响动如此明晰。
老屋沥着水,斑驳潮湿的木板无声地映出他怔愣的神情。
多么奇妙啊,多么讽刺,这具异化腐烂的残躯中居然还能长出新的生命——尽管一半来自他的仇敌,另一半也肮脏满盈。
明智慢慢垂下眼睛,无机质般惨白的眼睑里,鲜红色微微波动起来,最终黯淡下去,归于沉寂。
痛苦零星断续,体内的热度灼炙着他,而他一时竟分不清那是压在血肉下滔天的恨意还是热病。他是如此平等地憎恶周遭每一个活物,以至于活着本身之于他近乎酷刑。但只可惜,他还不能死——至少在亲手雪耻之前。
明智换了个姿势靠在木板上,在落雨单调繁复的敲打声中闭起眼睛,试图在白昼来临前略微小憩。他不敢睡得太沉,他知道那个男人一直在找他,被买通的黑手党们咬着他不放,像鬣狗群追逐腐肉。
咚咚隆隆,雨声一下下敲击着他紧绷的头皮,把他的神经卷成轴,一圈一圈,越崩越紧。每敲击一下都有钝痛在脑海深处遥遥呼应,机械性耳鸣几乎让他不清那嘈杂的声音究竟是从外面还是脑子里涌进来……那一根根细细的长针,从无可感知的角度扎入他的耳膜,在头皮深处搅动,头痛欲裂。
那个人也回来了……他会先找到他吗。
胃部还在微微打着颤,这酸胀的疼痛似乎顺着血脉烧到了全身。全身的水还没干,明智把自己蜷成一团,双臂下意识地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护住小腹,把泪痕未干的脸藏进还算干净的耳羽内侧里。
“…………”
眼前浮现一位女性美丽哀戚的脸,羽毛柔暖的触感与老木材特有的霉味让倦极的鸟儿在入梦前最不设防的时刻想起了母亲。
明智没有睁眼,只是颤抖着眼睫,在风雨飘摇中慢慢地抱住自己,如同母亲当年那样。他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有压抑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着的齿缝间漏出来,随即又被汹涌的雨声粗暴地淹过,拉着他往更黑更深的梦境里去。
…………
在这近乎死寂的绝望之下、在闪电划破夜空的间隔里,有一道非人的迅捷如鬼魅的黑色剪影在狂暴的雨帘中一闪而过,把矫健的影子在一瞬间投上阁楼那扇被钉死的油毡布窄窗。那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豹耳警觉地微微一转,旋即跃入巴勒莫黑白单色的暴雨之中,杳无踪迹。
II
三个月前、东京涩谷。
近昏时分,天光黯淡。晚霞透过铅银色云幕,在落地玻璃窗边映出血样的明红来,又照进这座新古典主义与巴洛克杂糅的宅邸中,与帕罗斯白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的万千碎光遥相辉映。
这光芒来自穹顶垂落的波希米亚水晶大吊灯,光瀑从圆顶倾泻而下,流过香槟塔、真丝裙摆和金丝瓷砖纹,却在触及猩红色的波斯地毯时被吞噬殆尽——那地毯绒头密得能吮尽所有足音,铺在苍白的厅面上让他幻视厚重的血泥。
提琴声响,幻彩的碎光缓缓旋转着掠过舞池中先生小姐们优雅微笑着的面孔,将钻石粉末般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们浆洗笔挺的黑色礼服、雪白裸露的肩颈与蝉翼式精心堆砌的发髻上。
在舞池的中心,随着交响乐团浑亮的华尔兹乐曲翩翩起舞的,是一对年轻的伴侣。白羽的鸟儿侧着头,扶着黑衣舞伴的肩,在管弦乐呼吸般的节拍中里转着圈。他们身处舞池中心,晶莹明亮的光芒追逐着,远远看去俨然一对新婚伉俪天鹅交颈样的浓情蜜意。
如果忽视舞池一侧特殊的黑色客人们软帽下暗潮汹涌的眼神、另一侧政客和要员面具一样的笑容的话,这大概是一场能称作上流佳话的订婚宴了。
明智在转圈的间隔、一个拉进的空拍里瞥过眼去偷看一眼他的未婚夫,却正好和那双银灰色的眼瞳撞个正着。那人身着半长修身缎面晚礼服黑西装,驳头领口别着金刻家徽,一条血红的丝缎披在肩头,垂落的流苏像半凝固的血珠。他们旋转时,那些血滴坠子就在两人之间流梭来去。
“…………”
雨宫半垂着眼直直看向他,眼中却没有什么情绪。明智几乎要以为他很平静了——除去那条烦躁地甩来甩去的长尾与扣在他肩胛骨下掐得他生疼的手掌以外。他身上凝着一股深重的如同暴雨欲来般的阴沉,行进间完全不给他借力舞步也没一点配合,撇着豹耳像个冷硬的木桩,在明智差点转崴了脚时才出力拉他一把,勉为其难。
那人似乎是被临时拉来的,在一个近身舞步间、他诧异地发现雨宫莲讲究的晚礼服下面居然套的还是秀尽的校服内衬,那违和感就像往天鹅绒里置一柄生铁利刃。也难怪,九月里他们的同龄人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应付开学测验吧,没有人会料到突然就被政客邀请参与一场盛满虚情假意的鸿门宴又塞来一个未婚妻。
空气中弥漫着金箔、脂粉和鸢尾花香水的气味,到处都是光怪陆离与珠光宝气。明智无趣地别开眼去。身边无知庸蠢的社会名流们跳着舞笑靥如花,水晶吊灯照不到的地方暗潮汹涌,气氛古怪至极。
雨宫家的成员们黑衣黑帽,沉默地坐在家族的老顾问身后,保持着墓碑般的缄默。他们黑暗中或警惕或鄙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的眼神紧紧追随着他,大型猫科混血种的眼睛在阴影中也会发着银色幽幽的光。被天敌锁定带来的本能的压迫感让明智在注意到他们的一瞬间几乎要奓开掩在白纱里的羽毛,他匆匆收回目光,强行把原生冲动按了下去,心底一阵恶寒。
另一边,由狮童议员带领着的保守派政客们倒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油头粉面的老家伙们个个脑满肠肥,悠然靠在红丝绒沙发上享受雪茄与红酒。那个男人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还煞有介事地向他举杯,笑容泛着无可挑剔的慈爱的油光。
明智回以微笑。
也许是因为被拉着转了太多圈、一整天几乎没吃饭,亦或者是这身定制塔夫绸白纱礼服腰身紧收,老派的设计师按着束腰的工艺往里缝上钢骨深深压迫着他的胃部和肋骨、勒得他快要窒息的缘故,他转过身时恶心得简直要吐出来。
……狮童在提醒他。
音乐还在奏鸣,穿着牛皮高跟皮鞋举步维艰。他被带着走停不下步子,恍惚中往上看,吊灯的水晶坠子摇晃着好像就要化为一根根刀片砸下来,把筵席中的众人剁成难分彼此的血肉一团。
………… …………
凌驾于整个东京夜色之上、镀金狮头吊饰、真皮办公椅上背对着他的男人。
“……都安排妥了,你是计划的最后一步。还记得你应该做什么吧……”
室内没开灯,远处广告牌绚烂的霓虹灯光照进落地窗,映在男人的头皮上又反射进他的瞳孔里。
“等他发作……”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些残忍的笑意,“你就‘自卫’。场面会很混乱,开枪要快、位置要准……额头,或者心脏。记住,你是‘侥幸反杀’,你是‘不得以为之’……
一支药剂,无色的液体幽幽透着青蓝的荧光,冰冷的玻璃隔着手套激得他指尖一颤。
“这是最后一次了,许诺即将兑现——我们的和平鸽、人类与混血种的桥梁……”
男人转过来,亲昵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大得他内脏都震得痛。
“你会成为永世和平的第一块基石、一个真正的英雄——!”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堂皇,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斩钉截铁和不容置疑。
……真的好冷啊,他被一通电话叫来,只来得及套上单薄的校服。长期的睡眠不足使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痛,胃袋翻涌着,也是这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恶心。
“…………。”
他回答了吗?想来也是笑着说类似“我的荣幸”这样假惺惺的话吧。
沉郁了一整天,雨滴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淅索落下。
东京的雨像一张黏腻而冰冷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蜿蜒着爬下玻璃,黏腻、缠绵,带着蚀骨的冷腥。
明智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狮童毒蛇般的目光阴冷地追着他的后背。
……什么正义英雄,一个好用的还不必花脏钱买通的傀儡杀手罢了。明智在心里嗤笑着。还说为了两边的和平……哈,谁看不出是因为雨宫老教父想落叶归根回日本、威胁到他政治地位了?
口头号称全力支持和平发展、实际底下资金链和选票几乎全来自歧视混血种的种族主义顽固派——要是真让全家都是混血种的雨宫家黑手党和政府达成了和平协议,对他狮童才是毁灭性打击!
…………
冰冷的灯光、麝香与黄金的气味……乐声越来越快,人们欢呼着鼓掌,微笑的面孔模糊着扭成一团。珍珠水晶将自己层层包裹,光芒箍住他,分明是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水晶棺材。
明智哼笑出声,一个拍子没跟上正好踩中自己舞伴的尖头皮鞋。他愣了一下,抬头端起完美的微笑:
“啊,抱歉。”
雨宫莲淡淡的,歪了歪耳朵,不置可否。
他颈间血红的长缎肩披在渐暗的天光下愈显刺眼夺目。那条绸缎很重,流苏上镶着金饰、亮色缎面上以羽织的技法用金丝细细绣着家徽,象征着黑手党少主无比的地位与威严。
这是在舞会开始前,雨宫家的老顾问亲手给他郑重披上的。也难怪他一开始没有注意到秀尽的校服内衬——那样鲜艳如凝血的红完全盖住了雨宫莲残存的青涩少年气,仿佛在他生长期抽条的骨架上硬生生框了一个威严强悍少主的轮廓出来。
有雨声朦朦胧胧地从乐声之外透进来,明智的思绪便顺着波动的红绸一路往下。
…………
雨宫家是为了推进和平法案勉强答应的。老教父白手起家拼搏多年,血与铁齐上,顺利把家族产业洗白大半,一举由盘踞一方的大黑恶势力变成了世界闻名的军火巨鳄。后果就是家大业大有了顾忌,回归总得名正言顺才行。
——而他正好伪装白鸽多年,长期在人类中抛头露面,是再好不过的“和平大使”,看上去俨然一个政府示好的姻亲。
明智勾起唇角随着节奏往后深仰,在下一个顿挫的节奏点被雨宫莲不怎么温柔地捞回来,他的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腰,带着不容辩驳的强势力道,仿佛要隔着钢骨腰封和冰凉的丝绸捏碎他的脊骨。明智被这一下直接带进了他的怀里,他疼的痛嘶一声,紧接着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但其实都无所谓。
天黑透了,雨幕远处传来鸦群的叫声。
乐曲临近尾声,明智旋身借力从对方的怀抱中抽离出来,漂亮的红眼睛一弯,优雅地抖抖耳羽曲膝行礼。雨宫莲则卷起尾巴向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只是全程垂着眼睫。
“…………”
也许是类似临终关怀的扭曲情感,分离前明智再一次怜悯地看了看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英挺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念那人银灰色的像蕴着一团雷雨云的眼瞳。
他还记得那双眼睛第一次含着光直直看向他的时候。
那是梅雨季一个铅灰压抑的阴天,厚沉凝滞的云层酝酿着一场风暴。他刚刚应付完校长胡诌荒唐的伟光正演讲稿,烦躁地扯着腻在一起的羽毛从学生会溜出来去天台散心。结果门一开,风灌进胸襟,他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眼睛,霎时间呼吸一窒。
那是一双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周遭混沌的、雷光一样在阴暗天幕下熠熠生辉的银色眼眸。
——彼时他尚不知这位沉默低调的学弟是西西里雨宫家族的少主,雨宫莲当然也不知晓他是即将被政客卖出去联姻的棋子。
…………
侍者们如同幽灵般穿行在宾客之间,一水的白手套黑礼服,托盘里盛着库克安邦内黑钻香槟,玻璃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幽光,酒液像流淌的液态黄金。冰雕的白天鹅颈项托盘中盛着颗颗饱满如黑珍珠的鱼子酱,空运而来的神户牛肉铺在玫瑰盐板上渗出宝石般的血珠,被片得薄如蝉翼。
空气中漂浮的尽是金钱被焚烧后所升腾的、甜腻而腐朽的香气。
“明智先生?……”
一位侍者背着手,彬彬有礼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白手套上端着一个托盘,两杯水晶高脚杯中盛着琥珀色妖冶的液体,液面波动着他略显恍惚的红色眼瞳。
白羽的鸟儿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用力闭了闭眼,把莫名的违和感压下心底。
…………
乐音阶梯状回旋向上,议员欣然登上演讲台中央。
“敬我们和平的桥梁!……”
狮童正义高举着镶嵌黑钻的酒杯,笑得慈爱而亲和。他的声音如舞台剧演员般响亮,轻易盖过了背景里室内交响乐团奏出的华丽旋律。
明智冲侍者笑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不顾周遭黑手党们眼中隐晦的警告,径直走向坐在舞池边的未婚夫——
“敬人类与混血种的光明未来!……”
“意思一下,我们也得走个过场嘛。”
明智低声说着,把绣着暗纹的高脚杯递给雨宫,面上甜美的笑容无懈可击。
“敬我们亲爱的白鸽大使!……”
他挨着雨宫莲坐下,轻轻摇晃着杯中晶莹的液体。他的微笑亲切大方,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羞涩,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流转着剔透的光泽,里面盛着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几乎能把他自己骗过去。
“干杯——!”
他们在众人起哄意味的欢呼中碰了杯。
明智率先把冰冷的酒液灌进口中。藏在胸口的枪械硌得心口生疼,他微微侧头,目光好似不经意地掠过雨宫莲紧绷的侧脸,只在视线相接的前一刻流露出一丝眼底无机质般的决绝。黑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点嘲弄的味道。那人的眼睛冷得像下雪天的海,封着半凝固的冰。他随即深深地向他看过来,喉头滚动,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杯底重重磕在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长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祥的回响。
蓦地,乐队指挥的银棒猛地一顿,乐曲骤然换了节拍。小提琴发出第一声凄厉的嘶鸣,瞬间撕裂了宴会上虚浮的宁静,缠绵悱恻的华尔兹舞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曲探戈假面游行。
“来吧,孩子们!”
伴着激怆的乐声,狮童向他们张开双臂,如同导演在呼唤他最青睐的演员入镜,声音带着极富煽动力的热情。
“枯草衰杨,青春易过啊——”
于是他们再一次被人群推至聚光灯中央,在看客们或贪婪或鄙夷或恐惧的注视下跳起这仿佛永无止境的舞曲来。
他们起步,明智压下喉中残酒的腥甜与肋骨的剧痛,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把指尖递给对方。雨宫莲的体温很高,手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他被束腰鲸鱼骨勒紧的腰肢。那一下力道之大,让明智瞬间屏住了呼吸,仿佛听到了自己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人的步伐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不容辩驳地拽着他在起舞。
两人身体贴近的瞬间,明智感受到雨宫莲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裸露的颈侧,带着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危险气息。他的嘴唇几乎擦过明智鬓边那颤动着的雪白耳羽,贴着他的耳垂沙哑地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为什么要帮他……?”
…………
“……下在酒里的药在剧烈运动下很快就会发作。这是针对大型猫科混血种所研发的迷醉药……效果类似肌肉松弛剂,会使其在短时间内理智回退至野兽水平……同时丧失抵抗能力。”
明智眼神骤黯,按着胸口一把推开他,却又在下一个瞬息被扯着手腕拉回来,痛的他尾羽从衣摆下抽出猛地一甩,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啊,毕竟你是鸟嘛,还有白化病,正面对抗不可能杀死黑豹的。啧,那可是基因彩票级别的存在啊……”
那男人压着嗓子的话语仍回旋在耳畔,像一只爬过耳膜肮脏的虫豸。
…………
半失智的大猫似乎铁了心要从他嘴里撬出回答,执拗地揽住他的腰肢把他半举在浮光碎影中转来转去。血色绸缎轻柔地包裹住他又散开,支撑着他所有重量的那双手掌滚烫的热度似乎可以透过层层束腰灼烧他的腰腹,混着胸口金属冰冷尖锐的刺痛。
酒精在身体里蒸腾,心脏抽搐。明智耸着白羽咬住下唇,在痛楚中又一次体会到了熟悉的混杂着嫉恨与不甘而阴毒湿冷的负面情绪。
“当然是因为,”
于是他笑起来俯下身去,看准时机故意往雨宫莲掩在碎发里直直竖立的圆耳里吹了一口气。
“——我恨死你了,想杀了你呐。”
“砰——!!”
与此同时异变骤起,狮童手中的高脚杯猝然坠地,佯装遇刺捂住心口倒了下去,灯光乍暗,宾客们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于三秒后山呼海啸般齐齐炸响!
人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昂贵的玻璃器皿摔碎一地。武装到牙齿的警卫不知从何处冲进来将黑手党们团团围住,在争执中不知是谁擦枪走火缠斗起来两边完全难以脱身。老顾问站起来皱着眉,隔着人流略显焦躁地往这边望过来寻找着自家少主的身影——
——而混乱正中,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猛然收紧成线,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从里往外透出非人的狂暴的金色!
露台的大落地窗在吵嚷声中被风洞开,开合着嘶鸣着吞吐出一团团夹杂的浓重雨腥味的气流,卷着秋夜凋落的残枝败叶。
明智在纷沓的掩护下拽住雨宫莲的衣领把他拖到了侧室的准备厅里,一切有如一场排练多次的戏剧滴水不漏。只是在锁上门的前一刻,错觉一般,他似乎瞥见了引爆整场戏剧的导演倒在地上向他看过来,微笑着、眼神里带着尖锐的嘲讽与遗憾,意味深长。
………… …………
III
侧室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轰然落锁,把人群的尖叫声、枪声和玻璃破碎的锐响统统糅进模糊的背景噪音,隔绝了宴会厅里上演的这幕戏的混乱序曲,如同蒙上一层浸水的厚羊皮。
这里曾是堆放鲜花与备用餐具的侧室,空气里残留着尘螨的味道和玫瑰与晚香玉腐败的甜腻气息。一盏孤零零的壁灯在隐约的雨声中昏黄摇曳,晦暗不明地投下黯淡的光晕。两人的身影被投在斑驳的红丝绒幕布上,拉出浓黑的长阴影。
“咳……!”
明智撞在坚冷的雕花门板上,鸟类特有的尖耸蝴蝶骨硌得他脊背生疼。他喘息未定猛地转身,强行压下夹着血腥气的呕吐感,迅速摸向胸口试图抽出那把贴身的消音手枪。
——雨宫莲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按着额头。他微微佝偻着背,肩胛骨在昂贵的黑色缎面下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破那层人形的束缚爆裂开来……那条象征无上威严的血红绸缎肩披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流苏金饰锵然坠响,在他脚边流出一滩凝固的血泊。
他缓缓转过身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源于生物链顶端最原始的掠食者对猎物的威压,如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狭小的空间,重重地压在明智每一寸羽毛和神经上。
壁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在杀手看清目标的瞬间,明智瞪大了红瞳、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那人英俊的脸庞因肌肉的异常痉挛而扭曲,额角青筋暴突,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卷在身后的豹尾,此刻却如同钢鞭般僵直竖立,尾尖的毛发根根炸开。
而那双曾如蕴雷云的银灰色眼瞳,此刻被一种熔金般的炽烈光芒完全取代,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窄的竖线,在抬头的刹那死死锁定住他。
白色的鸟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属于天敌的竖瞳中战栗着扭曲着,理智在脑中尖叫让他逃离,身躯却被滞后的本能反应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啊……!”
电光火石间断裂的逻辑链环环相扣,明智霎时想明白了一切、想明白了那自始至终缠绕在喉头的违和感来源何处——
自己能想到事情那个老奸巨猾的男人怎么会想不到……狮童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经麻痹剂而是最烈性的狂暴剂——一种能彻底引爆肉食动物基因深处嗜血本能的毒药!
鸟类无济于事的挣扎正是引爆兽性绝佳的诱饵。
一声压抑的咆哮从雨宫莲喉咙深处滚出,他向前踉跄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在明智身上。那眼神里没有理智也没有仇恨完全没有一点人类的情感,只剩下最纯粹的、被药物无限放大的兽性——要将眼前一切活物撕碎吞噬的毁灭欲!
刺骨的冰凉从头顶灌入流经全身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明智捏着枪械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荒谬夹杂着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如冰凉的蛇身将他一圈圈勒紧。
他举起枪,手指却因最原始的被捕食的恐惧和脑中天旋地转般的疾风骤雨抖得几乎扣不住扳机。
——那个男人要的就是这个……他的目的就是要他这只被精心包装万众瞩目的“和平鸽”惨死在黑手党少主失控的獠牙之下!
多么正统的理由、多么刺目的象征……由此,他们将背负亲手撕毁和平的罪孽、永远被钉在“本性难移”的耻辱柱上!而他狮童就能以冠冕堂皇的姿态彻底掌控局面、甚至手握把柄与黑手党同分一杯羹……
啊,还能顺手把他这个像定时炸弹一样的混血种私生子毁尸灭迹呢。
…………
在摇摇欲坠的昏暗视野里,雨宫莲动了。那是野兽扑食般的爆发,速度快得带起残影,裹挟着腥风瞬间压到他面前,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掼在门板上。他完全来不及反应,枪脱了手后脑勺重重磕在长桌上。
……到头来,他也只不过是个完美的随用随丢的牺牲品啊,像一块抹布。
“嗤啦——!”
窒息感瞬间冲上大脑,他迟了两秒才痛呼出声。那野兽粗暴地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掼在长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另一只手抓住他礼服的领口猛地一扯,昂贵塔夫绸和蕾丝如同脆弱的蝶翼般被轻易撕裂,露出底下束腰的钢骨和苍白单薄的胸膛,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会被吃掉的。他会死得极为惨烈不成人形。
雨宫莲俯下身,黑色凌乱的的发丝下一双熔金的兽瞳近在咫尺地逼视着他,灼热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眼神里装着纯粹的破坏欲。他张开嘴,尖锐森白的犬齿闪烁着寒光直指他因窒息奋力后仰的脆弱的脖颈。
死亡触手可及。
不……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虽然白色的乌鸦从出生就是世界彻头彻尾的谬误,虽然他曾无数次站上高台想结束这悖论般的生命……但连死亡都被尚未雪耻的仇人利用彻底成为他最完美的一步棋太荒谬也太可笑了……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明智体内奔涌,几乎要压过对面前掠食者生理的恐惧。
也许是下意识爆发的强烈求生欲,亦或者来自一些他从未承认过的微妙情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智做了一件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不再试图挣扎反抗那非人的力量,而是颤抖地伸出双手,捧住了雨宫莲扭曲而滚烫的脸颊,轻轻揉了揉他颤动着的耳廓。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灼热的皮肤,施暴的野兽似乎愣住了。明智强迫自己看进那双狂暴的金色竖瞳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兽性的迷雾,去捕捉那个曾与他在梅雨里、在旋转舞池中短暂交汇过的灵魂。
他指腹用力抚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抚过方才刺破他皮肉的犬齿边缘渗出的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莲……”
明智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蛊惑人心的沙哑,他耳边散乱的白羽扫过黑豹汗湿的额角,在风雨摇曳的暗光里,好像情人间的絮絮低语。
“……雨宫莲……看着我、是我……!”
压迫他脖颈的力道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在室外隐约变大的雨声中,黑豹沉重的喘息声里似乎混入了一声困惑的低鸣。
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一瞬间,明智看见那双熔金般的竖瞳深处,似乎有银灰色的微光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深不见底的混沌中挣扎着上浮。
有用!
明智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顾不上喉间的剧痛和窒息感,更紧地捧住对方的脸颊,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将“雨宫莲”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烙进对方混乱的识海。
“冷静下来……你可以的。”
明智断断续续地说着,安抚着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他对这个人的情感一向复杂,在那个雨天之前,嫉恨与倾慕纠缠成一团,乱得像梅雨中墙角胡乱蔓延的爬山虎,扯下来还会在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深入墙体的刻印。
…………
扼住喉咙的手又松了几分,让他得以贪婪地吸入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雨宫莲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狂暴的兽性与残存的人性在他体内疯狂角力,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而无声的斗争。
这微妙的平衡,终究脆弱得如同悬于蛛丝。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在东京的夜空中炸响!
巨大的声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室内,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以千军万马之势狂暴地砸落在玻璃窗上,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耳边疯狂擂动,完全淹没了明智微弱的呼唤,也彻底粉碎了刚刚唤回的那细如一线的脆弱理智。
“——!!”
指尖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扼在他脖颈上的手掌猛地收紧。那刺耳的庞大雨声,如同最直接的刺激信号,使野兽瞬间被更深的几乎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点燃,爆发出比之前更恐怖十倍的狂怒——他彻底失控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那双被暴怒彻底染成金色的眼瞳慢慢下移,滑过他的喉咙死死盯住了他颈侧。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撕扯,几缕雪白的耳羽被暴力扯脱,沾着血丝,凌乱地黏在苍白汗湿的皮肤上。那点猩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雪地里凋落的红梅,刺目而妖冶。
黑豹嗜血的捕食姿态略变,他翕动着鼻翼,舔了舔唇,随即眯起眼睛,饥馑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微妙的狎昵。
“!”
明智的瞳孔因这骤变而骤然收缩。他读懂了金色兽瞳里翻滚着的扭曲占有欲,那比纯粹的杀意更让他感到恐惧和蚀骨的恶心——!
雨宫莲猛地压下来,用滚烫的舌头重重舔舐过明智耳羽根部的伤口,亵渎般的粗暴。猫科动物粗粝的舌苔磨蹭着渗血的皮肤,那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湿黏触感,激起他周身剧烈的战栗与反胃。
“不……放开!”
明智剧烈地挣扎起来,指甲在对方手臂上抓出血痕、染了血的断羽四下纷飞。鸟类骨架轻薄,这点反抗在完全兽化的黑豹面前可笑得如同蚍蜉撼树。屈辱与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物化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勒毙。
“放开我!……滚开!!”
他嘶声尖叫,声音破碎不堪。
回应他的是更粗暴的压制。失控的野兽用体重将猎物牢牢制在身下,尖锐的指爪一把扯开了冰凉塔夫绸腰封。冰凉的鲸骨在挣动间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又隔着薄薄的皮肉深深嵌入他的肋骨,带来钻心的疼痛。
尾羽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那人恶趣味地又啃又扯。现在漂亮的羽毛沾了血还沾了他自己流出来的水,一绺绺黏在了一起,尾端随着动作簇簇打着颤,看上去难堪至极。
好难看啊。太难看了。去死吧,你、我、你们都……!
冷糙的黑手党的皮手套掐住他的腰,毫不留情地揉捏着他腿根的软肉。
明智痛得弓起身子,在被泪水混杂着冷汗模糊的视线之中,他瞥见角落阴影里那支静静躺着的手枪正闪着寒光。
……不,他不能。
他还不能死——就这样死去、他会成为那男人完美的垫脚石、连死亡方式都尽在掌控的牵线人偶。
他要活下去……活着把这份仇恨百倍奉还、他要他付出代价——!
这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燃料,瞬间压倒了恐惧和屈辱,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中点燃了玉石俱焚的疯狂。
“……想要?”
明智突然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他抬起满是泪水和冷汗的脸,看向身上完全被狂热占有欲支配的黑豹,微微弯起红宝石般的眼瞳,在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妖异的、破碎的冷笑。
“……那就来啊,可怜的野兽。”
他不再抗拒,甚至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颤抖着主动抬起腿,缠上男人的腰脊。他笑着,将自己身体最脆弱的部分彻底暴露在掠食者的獠牙之下,笑容的弧度充满了挑衅和献祭般的疯狂。
他的话语与姿态,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雨宫莲的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低沉呼噜声,那是猎手终于确认了心爱猎物臣服的心满意足。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粗暴地扯开两人之间最后的阻碍,沉重的身躯再次压下,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呜——!!”
于是剧痛瞬间吞噬了他。
没有任何前奏、没有任何温存,只有最粗暴的侵入和掠夺,像一场酷刑。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的生理构造带来的压迫感和撕裂感让他眼前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明智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将喉咙里濒死的悲鸣咽了回去。
他被最钝的带着倒刺的刀子反复劈砍、贯穿,平钝的指甲绷直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丝绸里,指节泛白。
疼痛是尖锐的,如同无数玻璃碎片在体内搅动,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顶出喉咙。束腰的钢骨深深陷入皮肉,后背在粗糙的红丝绒上反复摩擦,刺痛灼烧着他,耳羽根部的血液流下颈侧,带来黏腻的冰凉。
鸟类的泄殖腔细窄干涩,本就不该被如此对待。
他在一次几乎到底的深顶中濒临崩溃地仰起头,脖颈拉出濒死的弧度,腰腹像被悬吊起的鱼一样剧烈地痉挛、弹起,又被对方更强硬地按回猩红的桌布上。
然而在这灭顶的痛楚和屈辱之中,在狂暴剂和兽类信息素的共同作用下,他那具双重异化的属于白乌鸦的身体,居然可耻地背叛了他的意志产生了反应。
明智绝望地体会到了一种陌生而灼热的刺激,与剧烈的疼痛交织在一起顺着脊椎直冲大脑。他的羽毛不受控制地炸开,随着律动娑娑颤抖着,又在剧烈的动作间纷然脱坠,像一场绝望的落雪。
“呃……嗯……”
破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明智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用这自残般的痛楚来对抗身体那令人憎恶的背叛。
哈,原来我们说到底是一样的……都不过是会被本能掌控的卑劣野兽罢了。……
雨宫莲的动作狂暴而不知疲倦,熔金的兽瞳里只有最原始的征服和占有,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猎物拆吃入腹的狠戾。汗水从他贲张的肌肉上滚落,滴在明智苍白的皮肤上、烫得惊人。他起伏的脊背线条紧绷着,在昏暗的火光下、俨然一头正在享用牺牲的黑豹。
天窗之外,东京的暴雨如同天河的闸门被彻底打开,轰鸣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侧室内一切不堪的声响。长桌一侧堆放着的红酒瓶在挣扎和撞击中碎裂,酒液混着汗水和血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污浊而粘腻的狼藉。鸟儿雪白的羽毛飘散在鲜红的酒液之中,如同被蹂躏被践踏的祭品。
…………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荒谬的感官交织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次动作都像在将他推向地狱的更深处,而每一次那扭曲的感官攀升都让他灵魂的一部分随之死去。
明智的意识在剧痛和晕眩中浮沉,眼前的光影扭曲成一片混沌。他只能死死抓住雨宫莲后背的衣物,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留下几道血痕。这是他与这个疯狂世界唯一的连接点,也是他唯一能进行的、微弱的报复。
暴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绝望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一艘即将解体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被彻底撕碎、吞噬。唯有那刻骨的恨意,如同海底的顽礁,在灭顶的痛苦中顽强地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意识——他恨无知无觉的雨宫莲、恨将他弃如敝履的狮童正义、恨这荒诞不公的命运,更恨的当然还是此刻任其摆布的自己。
………… …………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场酷刑中没有意义。他在混沌中终于感受到了身上那具沉重、灼热的躯体有了一丝放松。狂暴剂的效果在剧烈的体力消耗后似乎开始回落,但那双金色的兽瞳依旧低沉,只是其中的狂怒被餍足后的迷茫与昏沉所取代。
“——!”
明智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对方身下挣脱出来,在下一瞬间栽倒在地。
冰冷的瓷砖地板刺激着他遍布淤青和血痕的皮肤,双腿间撕裂的剧痛和粘腻感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强撑着站起,拾起地上的枪,踉跄着扑向那扇掩在厚帘中通往紧急通道的侧门。
厚重的幕布被揭起,裹挟着瓢泼雨水的狂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靡血腥的气息。
明智扶着冰冷的墙壁,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每动一下,都是对他无情的折磨——身体内部的剧痛、肋骨的压迫,后背的擦伤……以及小腹一点他彼时未曾留意的、微妙的热度。
雨声和警笛声在远远的霓虹中远远地扭曲着传来。
门外是空寂混乱的宴会残局,破碎的水晶、倾倒的桌椅,地上还有暗红的血迹,先前穷奢极欲的幻梦琉璃般碎裂一地。
他扭曲地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踩上了宴会厅中满地狼藉的玻璃渣和水晶棱。
“咔嚓……咔嚓……”
那双走路都费劲的定制皮鞋方才就被他甩到了一边。礼服的残片如同破败的羽翼拖曳在身后,洁白的耳羽沾着血污凌乱不堪。
每一步落下,伴随着钻心刺骨的剧痛,也带给他深入骨髓的冰凉清醒。鲜血混着雨水和酒渍在他身后蜿蜒伸展,在狼藉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轨迹,随即被更大的雨流冲淡、稀释,隐于东京永不停息的霓虹灯下。
他让这具身躯像尸体一样随波逐流,往与它活着时的意愿无关的地方漂去。
明智拖着残躯如同一个断线的被污水浸透的苍白纸偶,一步一跄,决绝地走进了这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