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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手搭在额头上,指尖轻轻一挑便飘下来一绺银发。
当年年轻,有人开玩笑说高桥和细野的头发加起来都没有坂本多。Bowie就问高桥和细野长什么样子。他给Bowie比划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形容。高桥瘦瘦的,细野比他胖一点,个子都不高。他觉得太抽象了,自己英语又有些欠费,干脆闭上嘴不再说下去。于是金发异瞳的男人开始把话题扯向别的方向,完全不在意断掉的话头。这时他觉得自己与那人像在两个世界里。
他们很快熟络起来。尽管他仍不习惯Bowie私下里唤他作龙一,但是却有一种微妙的享受。英国男人爽朗的笑声穿破热带小岛的蒙蒙白雾,让阳光透进来照亮整个海面。瞬间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人,和他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或许那类人只能由Bowie作为集合名称统一代理,珍稀得仿佛野生动物,抓也抓不住。他晃了神,看着Bowie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向他的方向转身,他后退了几步,莫名牵起一个尴尬的微笑。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趣。
大岛导演从不会责怪自己演得不好。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暂时放下跑路的念头。Bowie演过不少戏,自己也曾经看过。那是一个橙红色头发的外星人,他只能用“流光溢彩”去形容那个角色。如今这外星人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是自己在电影里,还是电影里的人走到他面前。总之,新奇的很,直到他头发全白了,他还是没弄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天David Bowie和Ryuichi Sakamoto能够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
刚开始的时间全给他用来胡思乱想了。他甚至不知道背台词。大岛导演一个劲骂北野武和其他人,他有些不好意思。休息时Bowie拎着冰水挤过来坐,他抱歉地开口:啊,我以为会有提词板。满满的忏悔之情。结果Bowie把嘴里的水喷到地上之后又笑了三分钟。他瘪着嘴坐在一旁,在Bowie笑声的结尾接上了他的节奏,几乎笑到惊动一整个剧组。
他们笑出一身的汗。其实他理想的状态是,他们一人叼一根烟,然后把烟屁股笑到喷出去。
晚霞铺天盖地地冲刷小岛。他们吃过晚饭,像朋友一样在海滩上并肩漫步。他侧过头去,看到夕阳在Bowie的身后。那是两团火,太阳的浓焰和Bowie的金发,重叠着,跳跃着,沿着他的目光吞噬他的整个身体。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如果现在海浪把他们卷进海里,Bowie会不会凭着求生的本能抱住自己,紧紧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们在带着余温的海水里沉浮,他的手穿插进Bowie的金发,他们失去了一切的距离。
可是散步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回到旅馆,走上楼梯,走进各自的房间。他站在镜子前把浸满汗水的衬衫脱下来,走进浴室,将银色的婚戒轻轻放在毛巾架上。那一瞬间的他好像暂时中断了记忆,下一秒他坐在浴缸里,被婚戒的银光刺痛了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这一觉睡得很好,梦里仍是海岛的风光。他看到他与Bowie赤着脚走在沙滩上,不过只一会儿他们的脸就突然都模糊起来了。他听到Bowie用日语说:龙一,睡吧。说着抬手揉了他的头发。然后他就真的沉沉睡去,至于Bowie去了哪里,他一点也不知道。醒来以后他回味着这个梦,忽地发现无名指上空空荡荡。他连忙跑到浴室的毛巾架前,将那银环重新归位,然后叹了口气,拿起剧本走出房间。
Bowie在等他。他是这么认为的。也有可能Bowie只是在等待开拍,并没有在等什么人。不过当见到他的时候,他仍然是用俏皮的腔调喊出象征着自己的那个音节。龙一,他第一次这样喜欢自己的名字,好像一片白色羽毛搔到鼻尖上,痒痒的,想打个喷嚏却又没成功。他觉得这就是Bowie口中的Ryuichi,英国人的腔调,金发,不一样颜色的眼睛,蛊惑,他喊他龙一。
从某天起他开始过于在意Bowie的一举一动。当他终于站到烈日下接受英国男人的亲吻时,他忘记了旁边的摄影机和场务,他也忘记了自己顶着Yonoi的名字。Bowie不是Jack,他扳住自己的双肩,在自己面颊上印上清脆响亮的吻,左一个,右一个。那一刻他没有表演,他眼神里的慌乱都不是表演,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脚步变得虚浮,他还记得举起手中的武士刀,然后脱力地倒在后面的兵士的怀里。他看到Bowie脸上赴死的慷慨,他知道只有自己没在表演,他输了。
这场戏结束后他的精神有些萎靡。他不是没喜欢过同性,只是这一次他有些思维混乱。他到底是谁,Yonoi还是Sakamoto?他喜欢谁,Jack还是Bowie?浑身是汗的Bowie靠过来,他却下意识躲开了,搞得对方懵懵的不知所措。他有些愧疚,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龙一。Bowie唤他名字。
他停下脚步,在白浪翻滚的热带海边,一只脚深深踏进沙子里。
龙一是很棒的音乐家。Bowie点上一支烟。什么时候能和龙一合奏一曲就好了。
他的心跳得飞快,眩晕感充斥了他的头脑。
是的,那个人是谁?是西方世界的摇滚巨星。他是谁?彼时他仍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他很成功,但他到底是谁?父母亲的独生子,显子的丈夫,美雨的父亲,YMO的成员,电影配乐新手,不背台词的菜鸟演员,新时期的叛逆者。这样说或许太抽象,那么他到底是谁?如果说是,和David Bowie搭戏的那个日本男人,他突然就清醒了许多。这几个月,他突然就入戏了,他的世界干干净净,就只剩下一深一浅两色的眼眸。
Bowie邀请他在闲余时间来一楼大厅弹琴,他忐忑了许久终于下楼。他看到所有人都在一楼插科打诨,脚步顿时滞留在楼梯上。有人看见他,挥着手大喊“教授”,隐约还有人发出狂热的呼声,想必也是YMO的fans。他理了理笑容,走到坐的笔直的金发男人身旁,他们相视一笑后齐齐并肩,无言而默契地将手摊在黑白琴键上。
那一刻他的思想是空白的。Yonoi明确地告诉他他动了情,可是Ryuichi不敢揭穿。两个灵魂在挣扎不休,他的躯壳在Bowie的漂亮皮囊旁边,无声地蕴含了好多复杂性。
那是他承认爱情最困难的一次,即便他曾经那么热爱去爱人。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坐在Bowie的旁边。
电影杀青后他们各奔东西。后来好几次他们被提起来,都是以东西方音乐天才的名号。来年Bowie来日访问,顺便宣传了这部电影。直播间里他们中间被北野隔开,他慌乱地用半边头发遮住脸颊,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后来的影像里,他美丽得让人说不出话。Bowie不时望向他,冲他微笑。他不知道Bowie的心思,他也不想知道,人情太复杂了,他也不能确定他对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有一种豁出一切的禁忌之情。
另一边坐着细野和高桥。休息时Bowie来和他打招呼,随意地捏了捏他的手:原来你的头发真的比他们加起来还多。
哦,这是小岛上的一句闲话,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听到Bowie说:龙一,你真的很棒。不过这算什么?夸奖吗?但是他还是动心了,真的,这个男人一直在蛊惑他。他想。
节目组要他写一封信给Bowie。满头银发的时候他实在记不起自己写了什么,也没必要记得,这不过是节目效果,而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永远不会告诉那个人。
时光真的很快,上一秒他是坚信自己德彪西转世的男孩,下一秒他的医生就告诉他他的病控制住了。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听到那个人在异国他乡离世的消息。他想,如果现在的他还是当年的他,他一定会痛苦万分。可是他一抬手就能带下一绺银发,果然已经老去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很淡然,知道自己会因为Bowie更多地去演奏那首曲子,也乐得如此。他没有为Bowie的离开打好新闻草稿,只能对着世界匆忙地说: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
早就信了,Bowie就是这种人,神奇。
他知道,Bowie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不过曲子的旋律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就像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把世界从头到尾洗脑一遍,以至于到现在他也忘不掉。
也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曲子,分明就是小岛湿热的空气里,他与Bowie四手联弹的结果。
很想再听一次呢。老人扶扶鼻梁上的眼镜,撩起满头漂亮的白发。他笑的时候嘴巴是有些缩回去的,可是你必须承认他绝对是个美人。
很想再听一次呢。他轻轻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