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Max Verstappen腿筋抽搐,生平体力头一次收到考验。然而防空警报般震耳欲聋的监狱广播似乎还在身后叫嚣着,他甚至觉得自己一停下脚步就会有警犬的吠叫从身后鬼魅般窜上来。一个身影悄然无声地从阴影中抽出,急促的心跳声在他耳边回响,仿佛牙齿也为此上下打颤。
无论从哪个层面看,他的罪名都不值得一个无期徒刑让他在铁栅栏和高压电网里荒废光阴。维斯塔潘还年轻——即使已经蹲了八年监狱,他也才二十六岁。他年富力强,良心尚存,野心不泯,自然就心怀不甘。为了这场逃亡他策划了五年,前三年用来在一次次隐秘的斗殴和烟酒交易中给自己开路,好让某些被这猛兽般的囚牢驯服的狱卒的狗腿闭上他们喷粪的臭嘴。一片被早就长高的野草掩盖的崎岖小路通往这个国家靠近国土边际的森林,他目标明确,双脚在腐殖质上留下模糊的足迹,即将到来的大雨会冲刷掉所有的气味和痕迹。
树影在渐渐暴虐的风里絮絮低语、进而咆哮,仿佛不欢迎这个藐视律法的闯入者。月光亮的刺眼,他必须摒弃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把自己变成一台行走的机器:只是走,榨干所有的体力。远处护林员的瞭望塔亮着灯,婆娑的树荫摇动着,那灯光像一颗离地球太近的星星。维斯塔潘眯起眼睛。他机械地转向九十度,向另一个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走去。
不能被人发现,他想。他不能回去。
2.
森林中的大风大雨可能会要了一个人的命,Charles Leclerc早早从林区收工,回到瞭望塔里。电暖气亮着暖融融的红色,把困意也一点点从身体深处蒸腾起来,他双眼泛潮,吞下一个呵欠。碳素笔签下最后一行字,他把手缩回厚厚的黑色外套里,靠在椅背靠垫上闭起眼,酝酿了一会儿睡意。现在是封山期,无论是伐木还是打猎都不被允许,一年的科普工作也已经做完,他迎来难得清闲的时期。每天在固定的片区转一转,观察新栽的树苗生长情况,统计统计树种,啊,对了,这个季节天气干燥,还要防着点有没有发生火灾的苗头。勒克莱尔想着,眼皮慢慢半阖上,睡意已经足够明显,深色的头发吸收了足够的热量连脑袋都暖呼呼的,蓬松的卷发随着他点头的节奏轻颤。勒克莱尔迷迷糊糊地起身走向床铺,几乎是半梦半醒地脱掉外衣把自己跌进床铺。
明天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勒克莱尔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暖红色的光在他的绿眼睛里安静地散发着热量。风声被厚重的窗子隔绝在外,只有在阴天里刺眼到异常的月色注意到它渐渐偃旗息鼓,直至悄无声息,没有一滴雨为此落下。
护林员一夜好梦。
3.
维斯塔潘从一颗树下醒来。这是一棵云杉——杉树——松树——管他妈的,总之异常高大而粗壮,随便伸出一片侧枝的阴影就能把维斯塔潘遮的严严实实。夜露深重,树干湿漉漉的,维斯塔潘从不知什么地方顺来的旧冲锋衣外套被水汽浸染,沉重得好像吸了水的棉被。他想脱下来,感觉身上莫名在发烫;他站起身,踉跄地向前走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如果荷兰人还有空顾及每踏出一步的疼痛也许会自嘲地联想到上岸的小美人鱼。维斯塔潘,啊,自己也有落到这步田地的时候。他连嘴角都无力扯起,只觉得额头滚烫,血丝爬上他一双蓝色眼珠周围的巩膜。他眼底瞳孔,试图深呼吸,两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摸出外套防水内兜里的小半包烟。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里面有没有卷什么别的鬼东西了,倾斜烟盒磕出一根,手却没使上力气,那支烟掉在落叶里,露水浸湿了小半。维斯塔潘快气笑了,人一倒霉起来就会觉得全世界都跟他作对。他扶着旁边的树蹲下来捡起烟,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扯掉潮湿的那一截,如同癌症病人吞食止疼片那般急切地把半根烟叼进嘴角。
维斯塔潘抖着手从衣袋的夹层里掏出打火机(还是磨石款,谁他妈这么会享受),他喘着粗气,嗓子生疼,眼底通红,急需一点酒精。布满划痕的手指摩擦火石,嚓嚓。嚓。点不着,即使是清晨的淋风在层叠的树叶之间掀起,对于微弱的火苗来说也太大了,他着急地转过身试图寻找一个背风处,然后——
“砰!”
一阵闷响,不知是人类的闷哼还是物品的打击声。维斯塔潘眼里的世界骤然天旋地转,高大的万顷森林向他倾倒下来,要缓一阵子他才能意识到是绿眼睛的护林员把整理落叶的大号叉子倒过来,长长的木柄毫不客气地击打在他狼狈地抽搐着的、空虚的胃部。山风猎猎作响,吹得他因为挖掘隧道而沾了沙土的脸隐隐作痛,而他眼神同出逃的脚步一样虚浮,或许,维斯塔潘还在可惜那半根已经潮了的烟,或许此刻火柴会是更好的选择。
森林禁止明火。——勒克莱尔轻描淡写地说,他举着叉子杵在地上,帽檐下的眼睛盯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童话的海洋里举着三叉戟的小人。
维斯塔潘倒在厚厚的沙土和落叶上。打火机和烟一起从他手上滑落。他的嗓子又燃烧起来。或许我真的需要来一点酒精了,昏迷之前他最后想。
晕过去了。勒克莱尔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下,杵着大号钢叉的架势也心虚地松了一瞬。好吧说真的他没多想。森林里其实并不安静,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树叶在风中彼此摩擦的簌簌声,草叶、天空深处传来的虫鸣鸟叫;但无一例外都那般自然和悦耳。标准的白噪音——工作几年勒克莱尔早已习惯这种声音,有时放假交班回到车水马龙的城市都会觉得吵闹和不习惯。也因此,眼前这个金发男人手里的打火机发出的违和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分外明显。这么多年没有谁不长眼在森林里明目张胆地掏火种,现代人防范意识都很强,谁都不愿意物理意义上的引火烧身。但是这家伙——勒克莱尔蹲下身,仔细地端详起来。身上的外套脏且破旧,勉强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海军蓝,袖口明显不太合适,紧紧地拘束着成年男人的手腕。他的肤色苍白到不正常,脸颊和金发上都沾着零星的沙土,宽大的黑白条纹服象征着这人的身份——服刑中,居然是个逃犯。但勒克莱尔来不及惊讶,他注意到眼前男人虚弱地呼吸着,但气流甚至吹不动嘴唇附近的落叶,他的手脚都在发抖,颤栗的指尖苍白毫无血色。勒克莱尔眉头紧紧地皱起来,摸了一把囚服领口的颈侧——大动脉微弱地跳动着,但体温低得可怕,典型的失温症状。顾不得多想了,哪怕真报警他也不能让对方死着被警车拉走,勒克莱尔放下手里的叉子俯下身,胳膊穿过囚犯的两腋把他夹起来费力地拖向不远处的保护站;瞭望塔太远,而且眼前这人显然不是他能轻松抬上楼的体重,平时巡林他就住在保护站办公室,应急的医护用品都准备齐全——真不知道这家伙算是倒霉还是幸运。电影里不是演的犯人都瘦骨嶙峋吗,这人为什么这么沉?勒克莱尔低声抱怨着,显然忘记了电影里那些不只是单纯的服刑犯人,相当大一部分是瘾君子。维斯塔潘全然不知道勒克莱尔把他当沙袋一样拖行,他们差不多高,因此维斯塔潘只有小腿耷拉在地上,鞋子为了节省时间被他用鞋带系在了脚腕上,不然在被拖着跨过树根的时候可能早就掉了。
森林中天气情况复杂,护林员们都有着一部分专业培训过的救护基础,失温在这里并不能算罕见。勒克莱尔一脚踹开保护站的门,幸好他从不忘记关窗。林场的人几个月前刚刚给所有的保护站都安装了新的采暖设备,叫维斯塔潘不至于因为骤然靠近高温而诱发什么血管疾病。勒克莱尔手一松他就软软倒在地上,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是昨晚的大风导致的吗?护林员有一瞬间很想现在就报警甩开这个沉重的麻烦——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伸手去够旁边桌子上的卫星电话。勒克莱尔喘着气把他湿漉漉的外套脱掉、里面被浸湿的黑白囚服被他用剪刀剪开,不出所料被外套遮挡的地方有着不少新鲜的伤口,被血粘住的衣料从皮肤上撕下,维斯塔潘好像抖了一下——管他呢失温病人没有全身抽搐都算好的了——裤子,勒克莱尔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人命要紧。于是所有冰冷的湿衣服被扒干净,勒克莱尔实在没力气把他搬到床上,就把被子拽下来垫在地上,将男人裹得严严实实,又往上堆了好几床备用的被子。完成一系列应急救护之后勒克莱尔又马不停蹄地去倒了杯温水,他累的腰酸背痛,努力平稳地端着勺子凑近,水滴刚一沾湿维斯塔潘干裂的嘴唇就快速消失,好像渗进了沙漠里。还能自主喝水,勒克莱尔松了口气,那就还有救,于是他一点一点把慢慢一杯水都喂进去,直到看着对方耳尖处的皮肤缓缓泛起一丝血色才放下心来。他的叉子还被扔在那里孤零零的呢,那可是林场给他新换的。勒克莱尔随手把杯子放在了一边的办公桌上,准备出去捡回自己的工具——当然,聪明的护林员夏尔没有忘记悄悄给门上锁。
他可不想像捡来蛇的农夫一样。
像他说的,封山期间的树林罕有人至,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叉子被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捡走。现在是初秋,穿过树叶的风仿佛永不停歇一般,一阵又一阵带着乔木叶片片落下;天空高的就连林中最高最远的树木也无法触及,只能不断向上遥遥望去。勒克莱尔并不为刚刚捡了个逃犯而有什么特殊的心理负担,他步伐一如往常的轻快,正因昨晚的深度睡眠而头脑清醒,眼睛明亮。拾起地上的叉子抖掉沙土,他想起自己昨晚入睡前要给家人打电话的计划,卫星电话被他架在保护所的窗台上充电,他想了想还是原路返回;但在此之前他特地来到逃犯昨晚休息的树下俯身看了看——半湿的落叶层,勉强能看出下面腐殖质被压出的轮廓。
勒克莱尔拨乱树下的落叶堆,然后将长长的木柄在树干上磕了磕。金属的叉头上,沙土和又一阵落叶一起轻飘飘地抖落。
闷。
这是维斯塔潘的大脑开始转动的时候所反馈的第一个感受,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家的猫咪趴在他胸口睡了一觉,手脚就像被人紧紧禁锢住一般动弹不得的触感又让他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服刑犯人,早就失去了照顾Jimmy和Sassy的资格,八年了不知道两个小家伙是在收容所还是被好心人领养;他的眼前飘过猫咪绿色的眼睛,像抓不住的幻影。维斯塔潘努力挣扎了一下,感觉身上的重量有松动的迹象,于是接着挣扎起来——
扑。一声轻微的柔软闷响,好像猫咪从他的胸口窜了下去。维斯塔潘用力地睁开眼睛,力度之大像是起尸。
——越狱在逃的那种。维斯塔潘的意识彻底回笼,默默给自己补上这个前缀。
在他眼角余光的范围内,一堆花色各异的厚重棉被以纠结的姿态叠在一起,目测至少有三层。他的眼睛里的椅子脚奇怪地矗立着——他是躺着的,维斯塔潘意识到这点,周身被松软的织物妥帖地包裹起来,维斯塔潘瞪大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企图调动刚刚重启还很迟钝的大脑。
他被人救起来了。越狱犯拥着被子缓缓坐起来——哦原来他躺在地板上——甚至忽略了自己现在被人扒得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底裤的事实,裹着已经被他慢慢恢复的体温和热量烘暖的被子踉跄地站起身,想要观察一下环境。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布置应当是一间办公室。他上前拉了拉办公室的门,果然是锁着的;救他的人很有警惕性,没准把他锁在这里已经报了警。维斯塔潘的脑子里再次闪过一双绿色的眼睛和天旋地转的树林,胃部传来幻痛,终于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该死的。维斯塔潘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被子差点因此滑落但他重新抓住了它并把自己裹紧。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森林外就是国境,他知道那里一定会有帮人偷渡离开的黑船,他刚一成年就被该死的警察、尸位素餐的检察官、不长眼的敲法槌小丑(麦克斯拒绝称之为法官)送了进去,他绝对、绝对不要再落到那种境地——
钥匙开锁的声音让维斯塔潘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应该是办公室外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快,维斯塔潘凑在门板镶嵌的小小玻璃上看着一个人影从拐角的空间里闪过,好像把什么东西靠墙放下,又把手套甩在保护所小小前厅设置的沙发上,然后他转弯,走近。
护林员的脸隔着玻璃凑近。维斯塔潘死死咬着后槽牙,他盯着那张线条干净甚至还有点笑意的脸,不确定对方如果一会儿进来要不要动手。对方显然和他身量差不多,他刚刚恢复行动能力,硬碰硬大概率会输掉,正想着,护林员的脸又往前凑了两分,探头探脑好像想看清办公室里面的情况,目光落到他披着被子的滑稽模样的时候他笑了,绿眼睛弯起来,隔着玻璃和他呼出的热气能看到轻颤的眼睫,像湖水的波光正粼粼地闪。
“你都没穿衣服,准备怎么跑?”
当然即使隔着一扇门,溜进来的话语也足够让维斯塔潘觉得这位护林员的嘴并不像他的脸一样那么受人待见。见犯人先生拒绝开口,勒克莱尔后退一步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示意,又说:
“放轻松点,先生,我没有报警。”他的英语有着点迷人的小小卷舌音,停下笑容注视着维斯塔潘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蓝眼睛,做出真诚的表情,“就算报警了你也得让我进我的办公室吧?或许你还有个人质可要挟呢。”
维斯塔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包明显装着衣服的袋子,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他并不轻易相信别人,但假使要报警,护林员大可以直接把他扭送到森林警察那里,都没必要大费周章救他。于是他向后退了两步。勒克莱尔见他松动下来的神情,抬手指了指一个角落,示意他去那边,他要开门。
维斯塔潘没有动。
勒克莱尔捏着钥匙的手定在半空。他又挂上笑意,只是神色似乎多少有点隐忍的意思,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指了指那个角落。
维斯塔潘盯着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缓缓退到墙边,慢慢蹲下来,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包住。常年浸渍在木质气息的棉花和织物洗剂的味道淡淡地散发出来,他居然诡异地有点安心。
护林员这才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开门,绕过一地的被子把东西放在墙边,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最后转身收起被子来,丝毫没有维斯塔潘预估的警惕和恐惧模样,甚至就那么背对着维斯塔潘絮絮叨叨起来:
“你刚才失温晕过去了,我怕你死在我的辖区就把你拖回来了......你也真够重的,我想着咱俩差不多高就把备用的工作服拿来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维斯塔潘决定先换上衣服再谈别的。勒克莱尔打开书桌上方的顶柜把叠好的三床被子塞进去,转身要把另外放在床上的两条抖干净的时候就见维斯塔潘已经系上了腰带。宽松的深色工装他穿着还算合身,松开束紧的裤腿堪堪能垂到鞋面。见勒克莱尔看过来,他下意识抹了一下脸,哑着声音开口:“谢谢。”
这是他出逃迄今为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勒克莱尔对此只是耸了耸肩。维斯塔潘看到他外套上的工作牌,犹豫着要怎么开口询问这位各种意义上的救命恩人。但勒克莱尔没再多问什么,径直越过他拿起桌子旁的卫星电话。维斯塔潘瞬间警惕起来,但勒克莱尔看了看他,刚反应过来一般解释道:我不会报警的别担心,我是要给我家人打一个电话......
维斯塔潘惊讶地沉默着,勒克莱尔后面的话他并没有听清楚,对方用法语跟接通电话的家人聊天他也听不太懂,只是确认这人确实没有报警的意图,不然他早就被警犬嗷嗷叫着拖出来带走了。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浑身脱力,眼前一黑居然跌坐在了身后的床沿上。勒克莱尔讲着电话,回头看了看他。刚从失温状态下缓过来没多久,显然还在低烧着,面色显出脱水状态的发红模样,金发在脑袋上凌乱地四处支棱,冷硬的面庞上有短暂的混合着恐惧和庆幸的神色一闪而过。
“好的,好的,我会记得多给你们打电话,别忘了告诉爸爸.....休假的时候我回去看他,是的,还有Jules......”
见维斯塔潘终于能放松下来听人说话,勒克莱尔又嘱咐了家人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他给一旁的杯子里添好热水递给对方,一双布满划痕的手沉默地接下来。“谢谢。”他重复道,捧着杯子略显急切地喝了一口,但那水温显然并不太适合入口,维斯塔潘嘶嘶地咬住被烫到的舌尖,但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上冒出的热气。
“没别的了?”勒克莱尔道,他拉过椅子坐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既能显得不那么警惕又确保维斯塔潘不会突然暴起给自己来一下,“你只会说谢谢吗?”
“如你所见。”维斯塔潘终于说出了第二个短语,他的神志看起来正随着体温的恢复逐渐清明起来,因此蓝眼睛里的戒备仍旧能被护林员看得很清楚,“你把一个越狱犯拖回自己的住处了,在救我之前你不就明白这一点了吗?”
说话真够难听的。勒克莱尔很明显地撇了撇嘴,这家伙大概是在监狱里待了太久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人类社交了,“......我是Charles Leclerc,你叫我Charles就行,万一你逃出去之后发了大财想找我报恩呢,”他开了个小小玩笑,巧妙地绕开了维斯塔潘显然社会化程度不足的问题。这也是难免的;他清楚监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倘若加上暗无天日的单间牢房佐以西西弗斯式日复一日的劳作,一周,两周,只要时间够长,意志再坚强的硬汉也会崩溃。而显然维斯塔潘还没有完全崩溃——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护林员大度地在心里原谅了他的无礼。维斯塔潘愣了一下,迟钝地意识到勒克莱尔的意思,被烫红的手从茶杯上尴尬地移开了两厘米,“Max,”他说,“Verstappen。”
麦克斯并不指望能有人认出这个名字,即使他的那桩案子再悬案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但勒克莱尔皱眉歪着头,看起来若有所思;但他并没多说什么。
“好吧......Max。”夏尔翘起腿,工牌在胸口晃悠,“第一,这里可不是我的住处。我住在瞭望塔上,当然这儿也能在忙起来的时候小睡吧,总之你还算幸运,晕倒的地方离我的办公室和住处都不远......”
“是你把我打晕在这里的。”麦克斯提醒道。但森林里抽烟确实不是什么好行为,他没有抱怨对方的意思。夏尔瞪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
“第二,”他伸出两根手指,“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麦克斯心跳噔地落到底。好吧,好吧——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救命恩人可不想因为一个逃犯丢了工作不是吗?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也想快点逃出去——说不定狱警什么时候就排查到这片林场,到时候他想走就更出不去了。但假如立刻出发的话又不太可能,说不定走不到出去就又因为各种原因倒在这茫茫森林,到时候可没有第二个勒克莱尔来救他。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抬起手指摸上腰侧——那是逃出来的时候被地下断掉的钢筋划破的,现在有些发烫地肿起来,处理不当的话可能会发炎。夏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赶你走,”他存了解释的意图,手指向窗外,“你即使现在想出去也是走不了的。”
麦克斯投来询问的眼神。
“现在是封山期,按理来讲你是连进都进不来的;可能你运气比较好吧。”夏尔耸了耸肩,“总之,本来这个时候算是我们休假期,都用不着赶那些不要命偷跑到森林里来玩的青少年,”他说,“你也可以试试赌自己的运气还能不能像你来的时候一样,保证你既不会走到别人的辖区被发现抓住、不会遇到出来巡逻的森林警察,还能顺利地走出国境不被盘查问话——”
维斯塔潘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可以了,够了。”他叹了口气,算是明白了勒克莱尔的意思,妥协地摆出投降的姿势,“但在我不得不留下的这段时间里,你能保证我不被任何人发现吗?”
护林员形状优美的唇角微微上扬,让麦克斯想到Sassy。他的好姑娘,锐利的虎牙像小订书器咯嘣咯嘣地嚼硬纸板箱子;那么大概这个表情是得意的——他试着用猫咪的行为逻辑判断眼前这人的思考方式。他太久太久没和外界接触,但也知道正常人看到越狱犯的第一反应应当逃不出“害怕”和“报警”的范围,但夏尔没有这样做,就好像他并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人,却又巧妙地保护着自己的安全,靠近食物远离危险的猫科逻辑。
“当然,”猫说,“帮人帮到底,只要你别赖着不走就行。”
钢叉被塞进维斯塔潘手里。他被迫带着手套、换了靴子像个不熟练的杀鱼匠一样站在片片落叶中间。勒克莱尔看上去对他的扮相很满意,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要我干什么?”
麦克斯认出这是两天前击中他可怜胃部的凶器,紧紧皱着眉。护林员还算慷慨,给了可怜的病人一点休息时间,没有像剥削劳动力的创业公司老板一样逼着他做什么。他们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夏尔留给他一台对讲机,因为他每天都要睡在瞭望塔的房间里,巡逻的时候也会稍微走远一些,麦克斯猜测他或许在看林区外围是否有警察的踪迹:所幸,非常安全。这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在帮自己,出于自己完全没有头绪的原因。对一个逃犯做到这份上,麦克斯几乎要觉得他把自己捆起来卖器官都不奇怪了。
“清理清理你自己留下的痕迹,脚印什么的。”夏尔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又不知道你是从哪条路上过来的,当然要你自己去做了。”
麦克斯站在保护所门前环视一周。森林还是森林,乔木的大片落叶像扑棱着翅膀的蝴蝶一样从天空掉落,无数声细微的闷响汇集成扇动翅膀拍击风的好听声音,森林不会为人的意志而改变。实际上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了:更何况这些树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他完全分辨不出。夏尔却没注意到似的,记性很好地带着麦克斯走到他昏迷的那棵树下。
“从这儿开始找吧,至少得把你扔这儿的半截烟找出来。”
他指着地面下命令。“那你干什么?”麦克斯怀疑他其实是想让自己把他的活儿都干了,毕竟像他说的现在封山期,大概找易燃物也算是工作的一种。“我跟着你,”夏尔神色严肃道,“防止你想跑然后暴露了。”
他到底怎么记住自己昏迷在哪颗树附近的——麦克斯只好认栽,毕竟在这里翻落叶总比在监狱里搬油漆桶轻松得多。入秋之后林间那种木材的芬芳气味带上了一丝清爽的凉意,钻入人的鼻腔中像一把新鲜的薄荷。维斯塔潘埋头,叉尖拨动开一层层的落叶,真的就开始认认真真地翻找。勒克莱尔在一边很安静,像个受人爱戴的监工。
孤独和沉默是森林里最常见的东西。当初抛下一切来到这片毗邻国境的森林时,勒克莱尔也曾怀抱着出逃的决心。树不会责难谁,也不会要求谁,它们只是伫立着、注视着,让勒克莱尔几乎忘记他曾经是个多么喜欢朋友、多么喜欢派对的男孩。习惯了森林的语言后,他才重新开始跟家人联系,断断续续地听着卫星电话里传来并不太清楚的声音。有时候是母亲,有时候是弟弟,偶尔会有哥哥和加斯利的声音。那么他呢?勒克莱尔凝视着维斯塔潘。监狱同样是被沉默和劳作占据的地方,看样子他似乎比自己更习惯于此,绷紧的嘴唇一言不发,好像他能这样找一整天。金色的落叶碎片从叉子尖上簌簌落在土里,说不准里面就掺着烟草碎片。麦克斯腹诽着,却一刻也没有抬起头来。
啪啦一声,一截细小的断枝掉在他的左肩头。
“你为什么跑呢?”
麦克斯循声对上夏尔的眼睛。护林员抱臂站在不远处,微微偏着头,神色是单纯的好奇。他厚外套的大口袋里还揣着一本手册,露出棕色的书角,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散成淡淡的白雾,假以时日天气转凉,那片白雾将挡住他望过去的视线。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定要现在和你说这个吗?”他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地问,“我们应该还不到能谈论这个的时候。”
“那就,谈点相关话题?你平时在监狱都做什么?”夏尔道,似乎一定要跟他聊点什么,“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在封山期碰到人类。”
看起来是出于无聊或者好奇才救了自己;他大概率会后悔的。麦克斯有点冷笑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护林员平时做什么?就这些吗?”他反问道,倒是也不急着替人干活了,叉子一丢靠在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勒克莱尔。这时候真该有一支烟的,他想。但他没想到夏尔听到他的反问非但没有识趣地住嘴,反而打开了话匣子:
“差不多吧——我们要记录树木生长情况啊,还有容易发生火灾的时候都要提心吊胆地检测空气湿度,找易燃物都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夏尔又开始絮絮叨叨了,看样子他的确很久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话,权当维斯塔潘是个被他捡来的树洞,“当然了巡逻的时候还会抓住在树林里野营的,更有甚者在山里吃烧烤啊!还有些离家出走的青少年躲在这里;他们通常是最最难劝的......”
护林员突然止住了声音。麦克斯抬起头不解地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轮到你讲了,”他狡黠一笑,“公平起见,对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