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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影中来

Summary:

你在拉诺西亚的海岸边捡到了一个古旧的漂流瓶,里面似乎塞着几卷灰白的羊皮纸

>打开它。

>打开它。(你没有别的选择。)

Notes:

蜃楼幻境新月岛游后感,第一人称描述,含R18G、令人不适的描写
大概是黑学,我也不确定,产品含量也许不如果味饮料中的果汁
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鬼和构史艺术之中,最好只当看个乐,笔者不负责任何误解
极大程度的抄袭、套用了笔者喜爱的克苏鲁神话中的生物,但为了不剧透和保持无用的神秘感,不再多做描述

阅读前你需要了解的知识:【生命净化法】这个魔法可以清除目标受到的有害效果。在尼姆的历史中,它被用于对抗玛哈黑魔法师的衰竭魔法。4.0版本已移除。

Work Text:

捡到漂流瓶的人,你好,我是一个普通的临时水手,现在是第六星历的1509年,我在星五月的夜晚写下这篇笔记。

我这么做,是为了记录在死亡三角区发生的诡异故事,警示后人,我将尽量按照时间顺序、完整客观、不带有色眼镜、以事发时我的第一感受为准、记载这个可怕的阴谋,同时也为了证明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我曾经在西航线、在新月形状的无人小岛上与“利维亚桑之牙号”的共计127个水手一同努力活下来,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我写在了另一张纸上,我不愿意在正文中写出他们的名字,揭露他们的丑态,我只想世人记住我们曾来过。

受冒险家柯坦拉姆的刺激,数月前我跟我的几个朋友出钱收买了一个退役的海盗船船长,要求他下次远航的时候带上我们一起,我们想去被发现的新大陆,与新大陆走私自然利润可观,船长本身也有这方面的想法,他收了我们的钱,爽快答应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们从一个私人港口启航,船开得很平稳,海面像是荡漾的轻纱般轻轻晃动,我看着地平线逐渐缩小,直到变成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不见,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回望我的故乡。

一切都很顺利,我与水手们打成一片,我们已经几乎成为了铁哥们,直到我们进入西海岸的暴风区域。具体如何渡过的、我已经强迫自己忘掉了那些可怕的记忆,写出来也乏善可陈,我便不再过多赘述。当我们病急乱投医式的靠岸时,我们的水手只剩下了不足五十人,死去的人包括船长,也包括我的几个朋友,我们这些外来人中,只有我和我的秘术师同事活了下来。

由于他与之后发生的怪事有关,我要多写一些。

秘术师不是我的朋友,他只是我的同事,我们共同在梅尔凡海关工作,我是外勤人员,他是个默默无闻的文员,比起秘术,他更擅长医术。我不知道他是从何而知我要去西大陆冒险,就结果而言,他不仅知道了,还态度强硬地要求我把我的渠道告诉他,带他一起去,给出的中介费也许接近他三个月的薪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决,但这对我没什么坏处,还可以补贴我这趟旅行的大出血,我自然是答应了。

他本来就是个孤僻的人,我们在海关工作时我基本也不与他说话,也没见过他跟谁特别亲密。航行过程中我与其他水手插科打诨,秘术师就沉默地在船舱里不知道做什么,只有在晚上他才出来透透气,船长很欣赏他接近工作狂的态度和优秀的脑瓜,还说如果秘术师不做海关了他很愿意收留他做水手,秘术师婉拒了。他先前的态度自然让我多了一份好奇,他很聪明,会观察云朵的厚度预测天气,会通过星星月亮和太阳辨识方向。海难发生时我们的舵手被直接抛进了海里,秘术师还临时代替了一会,表现出了一定的掌舵能力,就像是一个训练有素航行多年的好水手,我对他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这些知识从何而来,只当他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水手或在帆船上出生长大。

回到正题,我们在死亡三角区一处新月形状的岛屿登陆,死了许多同伴,船也破损了许多,几乎所有的货物都丢失了,所有人都很消沉,大副表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安营扎寨,我们需要时间修好船只,休养精神,再确定接下来的航行方向。

水手们确实振作了一些,毕竟干坐着也于事无补,而且这座岛显然没有被画在任何地图上,这是一个全新的、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岛屿,冒险的心情与可能发财的刺激督促水手们行动了起来。好在我们登陆的地方便是一处无人的石制城镇,我们不至于露天休憩,地面上铺着精致的白紫相间的大理石地板,街巷笔直,排列严密,建筑基本有3-4层楼高,门、窗、烟囱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造型奇特的疑似路灯的设施和漂亮的黑铁护栏,存在两个小花园,其中一个附带喷泉形的设施,花草呈现奇异的泛紫的绿色,建筑风格十分陌生。

小镇很小,我们来到偏外围的区域,这里是一片相对低矮的石建筑,在往外就是沼泽与森林。这里视线开阔,建筑面积偏大,颜色上更偏向于食材本身的灰色,没有精致的大理石地板与路灯花园,地面以草地为主,有几座矮小的塔,我猜测这两处的聚落有不同的用处,类似官老爷的宅院和普通人的家。我们商讨后决定在两处建筑的交界处设置营地。

我收拾好心情准备与几个水手一起往岛中心走,看看能不能捡些干柴,再看看这座岛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野生动物,秘术师则留在了村落中为受伤过重的人疗伤,他精于此道。

我已经将我实地勘察过的这座小岛的大致地图、物产、存在的魔物画在了另一张纸上,请收悉。

几个小时后,当我抱着柴火回到营地时,营地多了一个穿着黑袍子的陌生人,正在友好地与其他水手交谈,他们看见我们回来,马上表示说让我们不要紧张。

原来,另几个受伤程度较轻的水手在接受秘术师简单的治疗和包扎后,打算看看这片废弃城镇中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物品,于是莽撞地撬开了一座高塔的房门,想不到里面放着的棺材自己打开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这个黑袍人自称是很久以前流落到这座岛上的咒术师,但具体的经过,甚至于自己的名字,他睡了太久太久,已经彻底不记得了。不得不说,咒术师长得文弱纤细,说话的语调轻柔友善,使疲惫的我们放松了警惕,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没有之一。咒术师的谈吐文雅又讨喜,同是天涯沦落人,共同的遭遇与恰当的博识使他很快就与我们所有人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包括我,自然也包括秘术师。

前文提到,秘术师是个严肃又孤僻的人,我难以想象他居然能与咒术师相谈甚欢,或许是这样必须相互扶持才能看见求生希望的环境,让他也放下了心防,我很乐意看见他交点新朋友,至少不会一整天都摆出一副难看的苦瓜脸。

咒术师加入了我们的营地,他擅长各种多样的咒术,只是体力不佳,但秘术师愿意帮衬着些,我们便将他们安排到了一组巡逻。第三天的夜晚,我们损失了两个水手,第四天,我们的警卫才发现其中的奥妙:村落附近的森林本来只有动物,可是一到晚上就会出现各种可怕的怪物,长着翅膀的巨大眼球,皮包骨头的腐烂尸鬼,无人却会持握大剑劈砍的盔甲,腰以下是肥大蛛腹的类人种……我只在吓唬小孩的图册和远行归来的冒险者们的口述中听说过这种可怕的怪物,如今却成为了活生生的威胁。

我们正讨论这些事,咒术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他似乎有这方面的知识,只是时间久远,有些模糊,但可能也足够用了。应对这些夜晚出现的怪物会更加得心应手,并且他睡得太久,这两天同样发现自己不怎么需要休息,他可以负责守夜。

秘术师当即表示可以跟他一起,我们也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一个与我们毫无瓜葛的友好的外人和一个融入不到群体的人主动愿意做一份危险的工作,再好不过了,抱着某种卑劣的心理,我们同意了。

于是咒术师和秘术师专门负责起了夜晚的轮值,他们做的很好,有几个夜起过的同伴还见到了他们战斗的痕迹:枯黄连着焦黑的草地,正是咒术师最擅长的火焰魔法的烧痕,只是没目击到现场,也许他们去了下一处节点巡逻吧。

在第十天,噩梦开始了。

我们照常起床用早饭,饭桌上一部分人准备继续探索岛屿或许物资,另一部分人则继续用收集到的素材修补船只,分配工作时才发现有个水手没有来,一同休息的同伴说他今天早上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晚一点来吃饭,但房间里也见不到人,我们开始找他,最后咒术师在森林中发现了这个失踪的水手,他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与咒术师一起行动的秘术师马上将他翻了过来,然而只是这么轻轻一碰,失踪水手的肌肉就像是过于柔嫩的果冻一样开裂了。他的皮肤灰败到发紫,裂开的伤口没有血,只是略微渗出了一点点近乎莓果果汁的紫色液体,一股腐败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

秘术师没法搬动这样一碰就碎的尸体,于是他把附近的其他同伴叫来,而我们也不敢把这样的尸体带回去,万一这是什么瘟疫就完了,只要轻轻一拽,它像是吸饱水的海洋宝宝(一种吸水的儿童玩具)一样碎开,最后我们用大芭蕉叶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将尸体一块一块地拾到担架上,即使是简单的捡拾工作也难以完成,尸体的腹部肿胀,轻轻一碰便开裂,从他的肚子里涌出了同样的淡紫色液体与肉块,这时我们才注意到死去的水手呕出的不是食物残渣也不是胃酸,而是大团大团的淡粉块状物。秘术师戴好手套后捡起一小部分观察了片刻,脸色极为难看地扭过了头。

那是死者体内破碎的脏器,他的肌肉失去了韧性变得极为娇嫩,有如过于饱胀的果实,剧烈的呕吐将他的内脏搅成了肉块,一部分沉淀淀地压在了腹腔底部,另一部分则随着呕吐离开了身体,这便是我们看见的死相,秘术师只跟很小一部分人分享了他的发现,得知真相后我拼命忍耐住呕吐的欲望,怕我的内脏也同样离开我的腹腔。

在咒术师的帮助下我们烧掉了同伴的尸体,并且用他的火消毒了几乎所有可以用火烧的物件,再狠下心扔掉了许多储备起来的食物,这无疑对我们的营地造成了极大影响,最初还有几个水手闭门不出,坚决不愿意离开屋子半步,可最后他们还是乖乖离开了房间,因为这样的物理隔离毫无作用。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失去了十多名同伴,死去毫无征兆,死法十分相像,只有破碎的程度不同,而死因…除了我们同吃同住外,我甚至想不出任何共同点。

死亡像是骰蛊里的骰子般滚动,落在我们头上像是一条悬于颈后的长绳,随时都会绕过喉前将人吊起。

咒术师与秘术师依旧在最危险的夜晚保持清醒,可怜的秘术师一天比一天沉默,自从灾难发生后他一直兼任着船医一职,同伴的死无疑是对这个寡言又负责的医生的沉重打击。咒术师则把这种病命名为失色病,意为患者会失去自身所有的色彩(包括以太的色彩,他是这么说的,我们不是魔法导师,看不见那么鲜艳的以太,自然也无从求证)仅留灰白与枯紫,在他的眼睛看来,发病的人死于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以太,因此才变成了了无生机的模样,他生活的年代从未听说过这种病,我们似乎只能相信他,别无选择。

这一周里情况没有任何转机,我们麻木的起床,觅食,修剪材料,日夜祈祷着可以离开这个地狱,我们已经失去了探索岛屿的兴趣。事情发生后的第十天有个同伴发了疯,抓着值完夜班的咒术师骂他是不是你这个老不死带来灾异,我们怎么拉都拉不开,咒术师的脸被抓伤,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将他打晕关起来,秘术师给咒术师的脸涂了些药膏,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倒是咒术师一直在安慰他说没关系他理解。接下来一整天我们都能听到尖啸、咒骂、嚎叫、大哭以及大笑。令人牙酸的硬物撞击声响了一整个夜晚,第十一天我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这个疯子用头撞墙撞了整整一夜,把自己撞死了,房间里一篇狼藉,到处都有血渍,白花花的脑浆浸泡在干涸的血里,已经凝固成了灰暗的红粉色。

当天我什么都没吃下,要知道在上这座岛前我看见的最血腥的画面也不过是被开膛破肚的星点栗鼠,从食客变成食材的感觉并不好受,我们就像是挤在羊圈里瑟瑟发抖的绵羊,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期望下一个被抓走送上餐桌的不是自己。

夜幕降临,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那要命的撞击声似乎还回荡在我的脑子里,于是我悄悄起身,自暴自弃地出门准备透透气,夜晚的森林尽管危险,但我们的生命也只不过是在钢丝绳上等待炙烤的蚂蚱罢了。

意外的是,森林里一只怪物也没有,倒是偶尔有见之前同伴描述的枯黄的草地,像是咒术师的魔法焚烧过的痕迹,是他们肃清了这附近的魔物吗?我生出一丁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开始到处游荡试图寻找到他们的身影,可是在附件走了一圈,我几乎走过了最初定下的巡逻范围,还是没找到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除了我以外的脚步声。

我感到害怕,他们不会出事了吧,连日的通宵值守,也许睡了千百年的咒术师身体无妨,但秘术师可只是普通人啊!我扩大了搜索范围,森林依旧静悄悄的,一点儿也听不见别的声音——我的意思是,包括鸟叫虫鸣,安静得像是只有植物的墓地,我没有感觉微风拂面,也没有听见动物的声音,但树叶摩擦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淡淡的臭味弥漫在夜晚的森林,怪异的藤蔓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极了张牙舞爪恶鬼,我被吓到了好多次,依旧没有找到两位值班人员。

在我被吓破胆前我终于看见了火光,还有类似他们俩的影子,我赶紧放轻脚步仔细聆听,这两个混账真是让我好找,他们不会每天晚上都这样跑出很远吧?

秘术师一手握笔一手拿魔导书,咒术师站在秘术师的侧后方,他托着秘术师握笔的手腕似乎带着他在半空中比划什么,他们两个贴的很近,近到我觉得有些怪,轻轻的咏唱声传入我的耳朵,他们的声音似乎交叠在了一起,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随着最后一个词语自唇齿落下,一只散发着鹅黄色光芒的陌生使魔从书中冒了出来,我从未见过能召唤这样的使魔的秘术师,印象里他本来的使魔是一只祖母绿的宝石兽。这个全新的使魔像是一个长着翅膀的拇指姑娘,小小的,光芒很弱,但很温暖。秘术师看起来有些兴奋,他与咒术师轻轻击了个掌,这时我才看清咒术师的另一只手揽在他的腰上,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怪异了……当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们在做什么?

我决定明天好好盘问秘术师,现在贸然上前他说不定会生气。

第二天我马上找了个空档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秘术师的脸色一下有些泛红,他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我一再询问,甚至提到咒术师的信任危机,他才长长叹了口气,慢吞吞的告诉我他们在做的。

倒也不是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在巡逻过程中从怪物的尸体上得到了一块紫色的结晶,黑魔法师称其为灵魂碎晶,是古时用来记载魔法与战技的工具,经过查看,他们找到的恰好是一种蕴含着名为“学者”的研修军事学的治疗师的记忆碎晶。秘术师本身是一名文员,比我更了解这些历史,如果我有好好看过行会的书籍文件,或许会对“尼姆”这个名词有印象,学者正是出身于尼姆城邦的特色魔法师。

秘术师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最初他态度强硬的要求我带他上船,也是因为他听说了第五星历魔法时代的一些传闻,于是想碰碰运气,只是他这个人实在不擅长交际,所以看起来有些凶狠。

他与咒术师所做的,也是实践和尝试水晶中的知识。一开始找到这枚水晶时他的态度也很谨慎,而现在,恐慌与疫病在水手中传播,如果他能掌握水晶中关于古代治疗师的知识,或许事情还有一丝转机,于是他开始主动请求精通第五星历施法方式的咒术师带他学习水晶中的知识,提高效率。比如,他已经发现病症的表现是咒术师所说的失去生命力以太,而本质原因是“衰竭”,就像是植物枯萎是因为失去水,失水的原因是烂根。

“我没有和你们说,是因为我还没找到治疗衰竭的办法。”秘术师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他继续说道,“我不想给大家没有结果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我请求你也来帮我,咒术师他跟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身体和以太等方面总会有些不一样,小仙女…噢,就是你看见的暖黄色使魔,她不愿意亲近咒术师,可能就是这方面的原因。还有……我跟你坦白的事情不要告诉他,在咒术师生活的时代,他们所学的所有魔法都是极大的禁忌,至今他也只敢用一些非常简单的咒术,他说那些法术本来应该永远被埋在泥土里,他看我有天赋,才愿意教我,让我不要泄露给任何人。”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协助他试验魔法的实用效果。这有什么好拒绝的?横竖都是死,如果能帮秘术师——或者现在应该叫他学者了,如果能帮学者研究出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那我们所有人就都不用死了。

学者十分忙碌,理所应当。研究治疗方案、救治受伤的同伴、值守夜晚的森林,大大小小的工作几乎塞满了他的每一分钟,除了必要进食和休息,我总是看见他在我们不大的营地走来走去地工作。他很勤奋,也很聪明,在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底(我有在墙壁上划线记录日期),学者想办法支开了咒术师,请我去他的私人房间一趟。

“这个法术名叫生命净化法,咒术师似乎不太了解它,所以是我自己学的,还有些不熟练,尽管还不能解决衰竭的问题……”他边说边从书中召唤出一只小仙女,只有翅膀的颜色略微有些不同,黄紫翅膀的小小使魔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就趴到了学者的肩头,“但应该可以有效的驱离一些低等级的有害效果。”

他打开书念了一段什么,然后再啪的把书合拢,小仙女嗖的一下飞来,围着我转了两圈,清冷的光芒从她的翅尖洒落在我身上,我浑身一个激灵,就像是在某个昏沉的午后用凉水洗了把脸。

“感觉怎么样?”

学者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看着他希冀的目光,看着那只乖巧的小仙女,我的冷汗不合时宜地落下,我听见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你对自己用过这个魔法吗?”

“试过,我没什么感觉,没有负面作用才在你身上试验的。”

我尽量露出一个微笑:“我清醒多了,好像有点太清醒了。确实是有效果的,你可以……继续试下去,这条思路说不定是对的。”

我注意到学者的眼睛亮了亮,他没有显露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是很矜持的点点头,礼貌表示他要继续研究了,谢谢我的配合。

他很少喜形于色,但据我的观察,学者其实是个很有同理心和正义感的人,所以我第一时间咽下了我真正想说的话,我必须考虑清楚再行动。

那个死去的水手是对的,竟无一人察觉到这件怪事:我们太信任咒术师了。

从他苏醒到现在,到底做了什么值得我们如此信任他?难道从来没有人发现枯败的草地有着与死者的体液近似的颜色?没有人察觉到森林中有数具死状相似的野兽尸体?没有人意识到那身漆黑的拖地长袍下偶尔有不规则的涌动,有如包裹着大量活黄鳝的丝织手套。明明我们都能看见他在人群中旁若无人般拿着一块花纹繁复的石板拨动,却像是目盲般对他置之不顾。这样披着皮的怪物即使只是存在就会煽动混乱,它从棺柩中苏醒起便已经开始了奏鸣曲,调动思维与情绪的手指像是在弹琴。

咒术师是一个怪物,吃它所说的生命以太的怪物,标标准准的灾异,营地出现的所有死者一定都是拜它所赐。所有的记忆都被唤起,走动时粘稠的响动,说话时奇异的声音,在它身边站着总有被高温蒸汽氤氲笼罩的麻刺感,它用那块神秘的石板轻松控制了我们的思维,也许这一切太过顺利让它放松了警惕,这种未被铭刻的法术操纵程度并没有多深,学者的法术解除了对我的控制,但他自己或许因为与它相处过久,简单的净化法已经不起作用了。

事到如今,我该做什么?

告诉学者?他被操控的程度太深,也许不会信任我,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偷走石板?它用完之后似乎就收进了长袍里,从未离身。驱离这个魔物?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秘术师,在此之前遇到的最危险的怪物是拉诺西亚地区的野生古菩猩猩。我借口身体不适,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绞尽脑汁想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绝望的发现我完全没可能战胜这个可怕的妖异,我不会生命净化法,更不能找到哪个理由说服学者不起疑心地对每一个人使用,没法保证我的一切谋划不被已经深得信赖的咒术师发现。

我转而想计划逃跑,穿过包围营地的森林和沼泽,外围还有别的建筑,可早已被各种各样的魔物占领,何况我形单影只,没有同伴,流落到这个荒无人烟的遥远小岛,就算逃走又能做什么?到头来这一切早就为时已晚。

我又怨恨学者,恨他为什么要解除萦绕我身的诅咒,恨他让我在最后关头才看见疫病的真相,恨他耳聋目盲无知无觉跟那个怪物厮混在一起,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最后我开始恨无能的我自己,就算此时天降一份莫大的恩惠,把杀了咒术师的办法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有动手的勇气。

在愤恨中我竟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暮色降临,窗户透出的模糊天光变得昏暗,我没有听见平日外出狩猎归来的同伴的脚步声,没有听见炊事人员敲锣呼唤大家用餐的声音,我才感到有些奇怪,武器不在房间内,于是我只好两手空空打开门。

一片寂静。没有人的走动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呼吸声,墙边还倚靠着一些武器,篝火堆里还有隐约可见的火星。没有风,有同伴暂住的房屋垂挂着纹丝不动的帘幔,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带着些微温度的夕阳洒在暗紫色的砖墙上,却缺乏本应有的鲜艳的橘红,光线中看不见浮动的尘埃。阳光的颜色也被这里的砖墙吃下,就连附着的苔藓也呈现出枯败的灰紫,整个世界都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的蒙着白翳的眼睛,笼上一层灰蒙的色彩。只能听见我自己惊慌的喘息和急促的心跳。

我冲过去拿起惯用的武器,砸开我能砸的每一扇门,最后只找到一个昏迷的学者,他的房间门口有着奇怪的黑色拖曳状污渍,空气中散发着奇异的臭味,像是油漆又像是烂肉,我怎么尝试都叫不醒学者,他暂时没有变成那副果冻一样脆弱易碎的模样,胸口还在起伏,但状态很糟,学者的呼吸微弱,整张脸都糊满了干涸的鲜血,鼻孔、眼角、嘴巴、耳朵、甚至还有手指甲缝也凝固着红褐色的血块。我没有脱掉他的衣服,我怀疑他的毛孔也往外渗血,学者单薄的衣料被薄薄的浅红色浸润,每一个链接内里的孔洞都流过血,我在房间里快速转了一圈,找到他飞出去的魔导书,我把书捡起来塞到他怀里,再把他扶起来拖着靠到墙上,我对他仁至义尽了。

最后我想到那扇地狱之门,门扉后是咒术师的棺木的那扇,那座高塔地处小镇远处,我们之后并没有使用它。万恶之源,所有的开始与灾难的源头,是他招徕不幸,是他引至毁灭的命运降临此地,我立刻想到如果这一切确乎与咒术师有关,失踪同伴的去向,那座高塔是唯一可能的地点。

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离那座塔越远越好,我没有办法不想逃跑,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太恐怖了,可是正如我前文提到,就算逃走,我一个人也是无法在这座岛生活下去的,咒术师显然不会轻易突然死去,他迟早会找到看穿他真面目的我让我永远沉默,横竖都是死,想清楚这点后最初促使我上船的好奇心与探险欲又烧了起来,左右都是死,只不过是立刻执行与死缓的区别,至少让我死个明白吧!

我打定主意,诡异地兴奋了起来,开始寻找方向,那座塔很高,即使在小镇边缘看也非常醒目,我一路小跑着过去,四周有些冷,并且依旧安静到令人发毛,像是误入了永恒沉睡的棺柩。那座塔矗立在那里,根据同伴先前所说,他们一路走到了塔的上端,在接近塔顶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咒术师的棺材,我深吸一口气,劈开了门锁,向外拉开。

——什么都没发生,木门呻吟着,吱呀一声敞开,正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灰败腐朽的家具,地板上有一些与学者房间一样的黑色污渍,看似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它只是一座被遗弃许久的普通的塔。顺着深处的台阶拾级而上,绝大部分门都紧紧反锁,我尝试了一下,每一扇紧锁的门扉都有未知魔法的保护,我不敢尝试贸然破坏的下场,只好放弃。

这真的是一段很长的台阶,除了越发浓烈的恶臭外我什么都没发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气喘吁吁,最开始的那点勇气也即将消磨殆尽。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尽管高塔采光优良,也不免暗了下来,在天空完全黑下来前,我终于爬到了台阶的尽头,这里只有一扇雕花门,似乎曾经也施加了魔法禁制,只是已经损坏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剧烈的恶臭终于找到了出口,呼啸而出袭击我的鼻腔,我捂住鼻子用力扇了几下,才将视线投向屋内,当我的眼睛适应黑暗,我惊恐地发现大厅躺满了奇形怪状的各种尸体,有附近的野兽,有我见都没见过的动物死尸,当然,还有我的同伴,大家都在这里。

我被吓傻了,僵硬的呆愣在那里,任由满溢出的淡紫色粘液打湿我的靴子,所有尸体都呈现出灰败丑陋的紫色,所有的尸体都围着房间中心的黑紫棺柩,地面沾满了黑色污渍,看不见地砖本来的颜色,咒术师不在这里。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像是觅食的毛毛虫,我睁大眼睛努力看清他的脸,那是我的同伴,是经常与我一起搬货的水手,还没死透,他们离门很近,我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他们每一个人:一个人缓慢地、一点一点、左右扭动他的腰,他的四肢在挣扎的过程中从根部一点点裂开,犹如幼鱼腹部挂着卵黄蹭到了礁石;一个人已经失去了四肢,背对着我弓着身在呕吐,看不见他的脸,只有越来越多的肉块与液体从他的身前流出;一个人看着天花板,他的脸、喉咙、胸口、小腹,都在起伏,紧接着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他哇的一声吐出了大量液体与内脏的碎块,活像一个内脏喷泉,马上就没了动静。

有谁跌坐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直到钝痛从身下传来我才发现是我自己,武器掉在地上,我没去捡,我发出一声迟来的尖叫,那一丁点儿的勇气在我的同伴看向我(他的脸已经在地板上剐蹭掉了五官,成为一个被削平的模糊的肉瘤)时彻底消失,我顾不上任何东西,连滚带爬地往下跑,中途摔倒还滚了好几圈,我疼极了,也许我的左腿摔骨裂了,我翘着腿,一瘸一拐的继续走,我终于看见了那扇门,那扇通往外界的……

“本来准备放你一马的,毕竟看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岛上乱窜也是一种乐趣。”

黑色长袍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堵住门口,是咒术师。这时我才发现我没有带武器,我停下了奔跑,纤长的黑色影子落在我身上,压倒性的绝望、或者他的法术,把我定在原地,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咒术师缓缓走进门,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注意到了你跟学者的小游戏……”那张苍白阴郁的美丽脸孔露出一个堪称艳丽的微笑,像是我小时候在连环画本上见过的索命艳鬼,“他很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没有我的帮助就能从水晶中的记忆领悟净化法,但你们大概没发现我一直在用弗帕和冥鬼之眼交替监视他吧。真可惜,本来我准备再陪你们玩几个月过家家的,现在只能早绝后患了。”

他在离我大约五米的距离停下,抬手取下背后的长咒杖,我从未见过这把咒杖,其上有一颗巨大的滚球,金属机关随着他的动作转动打开,露出深紫的虹膜,眼珠型的魔石眨动两下,与咒术师的两只眼睛一起盯着我,“生命力以太是我的食粮,恐惧与混乱是调味剂,不如就怪你们运气不好吧,无知的蠢材在魔法城邦玛哈登陆,确实是莫大的不幸。”

“等等!”我满头大汗地喊出声,“求你…至少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似乎考虑了一下,又收起咒杖,露出友好的微笑,“可以,我欣赏每一个危险的好奇心。我是一个玛哈的黑魔法师,一千多年前,我注射了某种罕见妖异的血,它是一种无形的有害网纱,还有一些辅助抓握的附肢,擅长‘衰败’,特点是剥离色彩,在战场上非常有用,可惜尼姆人很快研究出了对抗的方式,他们很无聊。”

黑魔法师轻轻掀开一点他的长袍,无数类似章鱼一样的触肢从他的衣袍内涌出,比起触手更像是某种有韧性的流体,颜色乍一看是纯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无数若隐若现的鲜亮色彩,宛如交织在一起的多色缎带,如同海浪或丝绸般摇曳,那股奇异的臭味又弥漫开来,周围的颜色开始减淡,我的思维开始变得昏沉,如果就此沉沉睡去然后丢掉性命,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清凉、柔和的暖黄色光芒落在我身上,金紫色的使魔翅尖抖落的金粉让我咳嗽着吐出一点儿黑色污渍,我像是被一个卯足了劲的巴掌狠狠打了一样惊醒过来,是学者,他抱着摊开的魔导典,扶着门槛半跪在地上,连脸都没擦,依旧布满干涸的血痕,伸出的手心闪烁着淡绿色的美丽光晕。见我还有反应,他又迅速念了下一句咒语,一个魔法护盾落在我身上,同时我发现我的左脚腕不痛了,那个魔法治好了我的伤。

他来救我了。不需要他说话,我心领神会,用平生最快的反应速度一个翻滚躲开黑魔法师的触肢,三步并两步窜到了学者身边,我伸手想扶他,学者却摇摇头拒绝了。黑魔法师则不慌不忙地转身,眼神像是看在布满捕鼠夹的厨房乱窜的耗子。

“我打不过他的,加上你也一样,除非大家都活着。”学者轻声道,用胳膊肘将我向后推了推,“…我可以帮你拖延时间,你快跑吧。”

我还想说什么,学者却移开了视线,看向缓缓走来的黑魔法师,“我很后悔这么信任他,害了我们所有人,对不起,就让我这么做吧。”

但那明明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想这么说,但我的手脚却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我盯着黑魔法师,一步一步挪到学者身后,撒开腿跑了起来。

我听见空气和以太燃烧的剧烈声响,那是学者同我描述过的攻击魔法气炎法,我不敢回头,怕看见学者的惨状,怕浪费他为我争取的逃跑时间,我路过营地时捎上了一把新的武器,我依稀记得地图上北边有不同于此处的建筑风貌,尽管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还是在跑。我抬头用月亮勉强辨别了方向,一路向北离开了我生活一个月的营地。

我独自生活了大约三周,现在坐在石堡垒中的某个房间写下这篇笔记。这三周间我偶尔会偷偷摸摸在白天溜回船只附近拿一些有用的物品,书写的墨水与羊皮纸便是从那里拿到的,那片森林依旧有着死一样的寂静,我不敢靠的更近,尽管我再也没见过黑魔法师。

但是,我确信那个怪物还在这座岛上,理所当然,已经没有人能杀掉他了。我总是有闻到腐肉烂蛆的奇异恶臭的错觉,我总是怀疑自己再次看见了波浪般摇曳的浑浊色彩,我疑心自己从墙壁后听到涌动流体的粘稠响声,每走一步就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他享受这场游戏,他在找我,他一定会找到我,然后榨取我的颜色与生命,而这一切的不幸与厄运都是我的无知与懦弱的苦果。祂就在我身后,身披厄运的薄纱,祂一步一步走来,祂向死神允诺了我的生命,亦步亦趋,如影随形。

至此,完稿。望收到这封信的人将其内容公之于众,愿下一个登岛的可怜虫可以避免这场可怕的无妄之灾。

 

 

(。一串模糊的署名,你看不太清)

第六星历1509年星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