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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年,那天晚上我横跨了一整座城市,他们告诉我另一头的公寓里在办新年派对,有啤酒,酸味糖和481,我忽然觉得难以忍受,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我开始一直走,因为我只有两条腿,穿过许多的街区,空中廊桥和屋顶,一座故障的霓虹灯牌(我没有电死自己的想法)和一个人的阳台。我觉得这是一个女人的阳台,她用塑料布裹着两件居家服,晾在阳台上,一件是太阳一样的金色。我不知道她在这种地方有什么晾衣服的需求,前几个星期,互联网上火了一本世纪初的杂志,很有腔调的生活风情,我没有读那篇帖子,大概又是黄金时代的日常,怀旧主义甚嚣尘上。
其实,我想测试一下我一个晚上能走出去多远,明早怎么回去再说吧,接下来,我可以坐在原地,把这个数字乘以二,乘以七,乘以三十,算出来我哪一天能从这一切里面走出去。
我的旅程在便利店停下,便利店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装置,在这个点的街区里像一张色彩缤纷的电子屏幕,我推门进去问他们有没有烟草,我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不知道为什么,93年让我觉得很焦虑。他们说哪里有那种高级货,有那种小管装的口服试剂,能让你觉得孤立,可悲和自我陶醉,很酷!加400日元,有可以冒水蒸气的品种。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可降解的环保管体,他们欲盖弥彰地裹了一层粗糙的皮棕色纸张,试剂泛着幽幽的蓝光,从两端透出来。我吸了一口,吐出来,喷着水蒸气往前走。前几个月我在新闻里听说,他们开通了从这里去首都的火车,也是这样冒着蒸汽的,不知道我和它有几分像。
穿过公园路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人,一般来讲,他就在这一带活动,参加过69年的大阅兵,还没上战场,战争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已经很苍老,或者看起来很苍老,不再运动了。我停下来,跟他攀谈了几句,他开始讲在军营里,他们如何给了他真正的烟草,那个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感兴趣,而且我觉得烟草有一股酸臭味,不过我还是摘了滤嘴,把剩下的半管试剂给了他,他拿过来,缩在街角,像食蚁兽一样慢慢地舔䑛它的味道。
“你为什么来这里呢?”他问。公园路是帝政时代的名字,他们原来在这修了一座纪念公园,塑了座将军的铜像,现在已经没有了,在原址上留了一块墓碑一样的说明,这里曾是……云云。现在改叫什么,我也忘记了。我跟他讲,我不想去93年的新年派对,描述了下那种情状,让我头疼,我不喜欢93年。
他说:“你这个年纪,多吸收点481有好处。”
我没理他,如果我听到什么不爱听的,我通常都装听不见。他又(又)给我展示了一遍69年他们给他的纪念徽章(“想想看,69年离今年也就二十年出头,新年快乐!”)我就走了,离开短暂与我相接的地表,回到楼上去了。
我开始思考93这个数字,有关为什么它会给我带来这么多的难堪,追本溯源是我的一种职业病。我小的时候,我们还有两套历法,我就不太喜欢两个新年中间的那段时间,天气很糟糕,不知道算新开始还是什么也不是的尾巴,夹在中间不上不下。93年也是这样,我们已经走进了世纪末,但离新世纪真正算起来又差着七年,这七年,等待转变的七年,用来做什么也不好。
我感到试剂的劲上来了,这里面有多少的抑郁情绪是我自己的,有多少是我的激素所欺瞒我的,已经不得而知。有一部分的我想掉头走回公园路,把那个熟人的军功章踢到下水道里,有一部分的我想顺着这条架空的钢丝焊接的空中天桥接着走下去,又有一小部分,内心深处,我想从楼顶上(或者不要楼顶,这太麻烦了)跳下去,不过我说过了,我没有自杀的欲望。
城市——聚居地,像无限延伸的版图,工作需要,我已经失去了对很多地方陌生的新鲜感,一艘飞行器从楼宇之间穿过去,亮橙色的引擎亮光,轻型小轿车,出租车。车,这个字很有意思,車,从词源学上来讲,原先是马拉的,有轮子的轿辇,还可以看到它们留在这个字的形状上。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还有没有马,或许在首都的后花园里,我好奇从这里去首都要多少钱,多少时间,换算成双脚呢?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铃声是一首几年前流行过的摇滚乐前奏,鼓点敲得又急又重,我不爱听,用这个来让我迅速处理掉手头的事务。是一个熟人的号码——我的熟人很多。她应该在那个欢庆93年的新年派对上,我想了想,按掉了,这时我刚好走过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从路面下方透过纵横交错的铁丝方格透出来。头顶上有一个人把排气窗拉开了:“谁在放伤心鬼魂?”伤心鬼魂是那个乐队的名字,我装作没听见,悄悄踩着广告牌上女星凸起的眉弓离开了。
正是因为这个插曲,我忽然觉得头一个计划好没意思,再做加减乘除又能怎么样呢?我有点想回去了,调出来地图,起点和终点和我的寓所刚好连成一个三角形,于是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它还没靠过来,我就拉开门跳了进去,它像煎饼机一样左右晃动了一下,引擎稳定器又起了作用,那个司机喔喔了几声,我已经缩到后座上,报了我公寓的名字。
那个熟人的电话又打过来,我不想在出租车上跟她讲话,于是再次按掉了。
“那是伤心鬼魂吗?”司机问我。上一个十年他们火得很,国民级的摇滚乐队,总统的新年讲话里都引用了他们的歌词(“涤纶吗?那可没门,先生!”),泰瑞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贴着他们世界巡演的海报。
“我读书的时候,还攒过钱去听他们的演唱会。”他叹息道,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有一到两个孩子,上一份工作是厨师,原谅我的职业病。
“真可惜。”我假惺惺地说,我其实没怎么听过他们的歌。
“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他说,我们飞过一张巨大的理世海报,她在新片里演一个拿着螺丝刀的女人(在影院看更多理世的精彩表演!),“一个乐队,离了谁都能活,唯独主唱可换不了。”
“有可能他们能重组呢。”我心不在焉地回复他,等缺钱了,谁都会重组的。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提醒他看路。“主唱早死啦!”他跟我说。我下车的时候多付了10%的小费,他打着哈欠开走了:“新年快乐!”
我背着包从露台翻进去,门虚掩着,我清楚地记得早上我是锁了门的,有可能有人来找我的麻烦,这也是职业所导致的,但我已经不干那个了。能看到93年浪漫的浅蓝色的曙色映照在我的玻璃上,后面是遮光窗帘,最简单的款式,不算很厚重,气流吹得它们像浪潮一样轻轻摆动。
我安静地拉开门,把手搭在口袋上。从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黑暗的影子,没有开灯,我把这些鼓动的布料一把扯开。雨宫莲坐在我的沙发上。
“嗨。”他举起一只手,我把我的武器放下了,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481嗑嗨了吗?”我问他,“来我这做什么?”
“它们早就合法啦。”他平静地说,没有理会我的另外一个问题,很难讲他是不是吸了太多481,他用不用它们都看起来一个样。
我请他走,他没理我(这一招是在我这学来的)我就懒得理他,自己去收拾了。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我的沙发上,看电视,把我的充电桩拔了,用着我的插头。这个点没什么好看的,雪花,换台,雪花,换台,雪花。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起来了,还是我那个熟人,可能派对终于结束了。
“你还是接吧。”雨宫在一旁说,然后自顾自地哼哼几声,伤心鬼魂寄生在你的耳朵里。
半夜打电话给我,估计是喝多了,早晨就不一样了,我还是按了接通,我所备注的她的形像弹出来。
“你一夜都去哪里了?”她劈头盖脸地问我,“打电话不接,敲你的门也不应声。”
“你没有去派对吗?”我问。
“我还有什么心思去派对?”她反问我,这倒是与我共情了,可以算作93年综合症候群体,雨宫躺在我的沙发上,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的93年焦虑症又要发作,又出了什么事,93年准没好事,刚想问他怪笑什么,他突然把电视关了,枕在背靠上,扭过脸来很安静地看着我,日出的那阵风把我的窗帘全刮起来了,外面有一片粉色的天空,向太空延伸,渐渐过渡成群青,几台计程或私家车顺着轨迹飞过去。
“雨宫莲死啦!”我的熟人大声说。
93年的第一轮太阳从我和雨宫之间喷薄而出,他还活得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