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摩纳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天色碧蓝阳光明媚,山崖海川充满一种活泼过人的劲头。耀眼傲人的光线却穿不进一层厚厚的丝绒窗帘,暗黑色把光吸收完全,卧室宽大整洁,家具摆放整齐,装饰简洁不失大气。
仅仅有一束光,从缝隙间俏脱地窜到床上,恰好打在熟睡人的心房。
床上并不和卧室一样整洁,整张被子被男人夹在腿中搅成一团,纯黑色的西装扔在一角,身上白色的衬衫像刚从酸黄瓜瓶子里捞出来的一样。男人半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头毛茸茸的棕黄色头发。他的五官柔和地展开,看上去并无攻击性,鼻梁连着脸颊覆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叮铃铃——”
一阵铃声刺耳,男人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个身子继续睡。
“叮铃铃——”
该死的。
男人伸出一只手,闭着眼睛胡乱地去摸开关,最后实在是糟心的起床气冲到头上,动作暴烈把一排开关统统锤了一遍。果然再没有闹铃打扰他的睡眠,男人咂巴咂巴嘴,悠然自得地闭上双眼。
五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密切的敲门声,然后是服务生善意的提醒。
“先生,您的秘书已经到了。”
……什么?
男人立马睁开眼睛,一口气坐起身子,揉了揉乱成鸡窝的头发,又拍了几个巴掌强迫自己好好清醒。他终于和满地狼藉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滚起来和落地镜中的自己面面相觑,才悲哀地发现镜子里的人完全就像个从夜店角落里拎出来的浪荡子。
“操,我得去换件衣服。”
刚脱下酸黄瓜衬衫的维斯塔潘转过身,和一身西装熨帖挺立在前的秘书四目相对。
“Morning?”勒克莱尔扬起一个微笑,轻松自然地说。
Max Verstappen,大名鼎鼎的RB公司总经理,以其追求极致的工作态度和优秀高效到变态的工作能力闻名整座公司以及商业界。他从一个调来的小职员做起,一路雷厉风行领导一众人员打拼,带着RB从一度没落濒临破产的境地再次复活,迎来企业的第二春天。人长得五官硬朗侵略性十足,尤其是一双刀锋般的蓝眼睛摄人心魄,但由于个人太过于热爱工作至今未婚,甚至连女朋友好像都没谈过。
Charles Leclerc,当年天才的卡丁赛车手因经济原因最终离开赛场,几经辗转后选择来到RB公司,担任昔日宿敌的工作助手长达十年,如今已是维斯塔潘有且仅有的工作秘书。勒克莱尔性格温和,漂亮出众得似乎容纳了摩纳哥的全部阳光,举手投足优雅得体。但人工作起来一丝不苟,上至商业决策建议下至维斯塔潘的晚饭如何处理,都能完美完成大大小小任何事务,和维斯塔潘搭配起来可谓天衣无缝。
“维斯塔潘先生,今天比昨天晚了五分钟。”
此刻勒克莱尔站在维斯塔潘面前,深蓝西装修得他身形挺拔,从头到尾都是百分百的整洁有度,挑不出一丝毛病。他彬彬有礼地看了一眼表,对如今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的维斯塔潘面不改色继续道:“如果您再耽误时间,您今天的行程将需要重新调整。”
他碧绿的眼瞳中散发璀璨动人的光芒,翻涌如同阿尔卑斯山下的一池破冰的春水。俊美五官浓烈得像洛可可时代油画中的红玫瑰,古典与优雅交叠,漂亮得无可附加。无论勒克莱尔站在哪里,他都是一切的视觉中心,谁的视线经过都无可避免地被勾引于上超过三秒钟,包括现在的维斯塔潘。
五秒钟过去,勒克莱尔顶着维斯塔潘直勾勾的眼神,干劲利落地开门关门,给维斯塔潘留下一连串的皮鞋踢踏声,如同给他混沌的大脑敲了三道响钟。
维斯塔潘目送那个身影离去,好半天才把勒克莱尔的脸甩出脑袋,连忙找套衣服随意穿上。他急得连衬衫扣子都只扣了两颗,又拉开柜子乱抓起一大把领带,左手的表都没扣好右手就先打开门。
他知道勒克莱尔一定等在门后,率先开口:“Charlie,帮我选条领带。”
勒克莱尔背对着他,双手插兜,听到声音深呼吸一口气,才转身保持微笑:“我的荣幸,先生。”
维斯塔潘平常热爱健身,经过训练的身体匀称肌肉紧实,在透白衬衫的遮掩下虽然不能看清具体有几块腹肌,但他整个身子都比勒克莱尔更大一圈。他此刻默不作声盯着勒克莱尔,呼吸粗拙,如同一只被惹怒还佯作冷静的狮子,身上浓烈的雄性气息令勒克莱尔脑中一振。
勒克莱尔低头接过领带,几经抉择最后选了一条深蓝色的,和他身上西装颜色倒是相近。他先是默不作声把维斯塔潘的衬衫一颗一颗扣好,期间尽全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别去偷瞥维斯塔潘的肌肉。而维斯塔潘低头专注观赏着勒克莱尔的侧颜,建模般的鼻梁栖息恰如其分的光,还有那双青筋隐约的手。
勒克莱尔把领带交错在领口底下,手法利索开始打结。他的脸稍微抬起,那张堪称杰作的脸就这么直接送在被宿醉侵扰的维斯塔潘面前,他的一呼一吸都揉进维斯塔潘红酒似的脸色中。最后领带穿入勒克莱尔的手中,一拉一抻出来一个漂亮的领结,再被骨节分明的手平整压好。勒克莱尔满意地扬起嘴角,一抬眼才撞上维斯塔潘欲望浓重的眼神,一双深沉蓝瞳识察不出任何单独的情绪。
“怎……怎么样?”
勒克莱尔不动声色退后几步,让维斯塔潘自己评判,可面前的人只是挑起一边的眉,无所谓道:“你的审美比我好。”
这句话倒是没错。如果没有勒克莱尔的监督,维斯塔潘恨不得一周七天都穿公司发的T恤和紧身牛仔裤,戴上一顶鸭舌帽再紧巴巴地把手机塞进裤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两个手机一样。勒克莱尔每天来他家后都会审核他的搭配,长此以来居然把维斯塔潘的品味慢慢带出来了点。
“先生,我先去车里等你。”
勒克莱尔微微鞠躬,仿佛在逃避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而维斯塔潘一声不吭把自己收拾干净,带上服务生准备的三明治,再拿上一板出差买的巧克力。
别墅大门外已停好车,而勒克莱尔坐在后排右侧,手撑下巴望向窗外大步走来的维斯塔潘。
其实维斯塔潘长得不赖,他的头发棕黄容易炸毛,如果日常不抓点发胶就像一团毛球乱飞。眼睛微微下垂,长到惊人的上下睫毛衬托古蓝色的瞳孔,像古希腊英雄的剑,充满魄力与自信。维斯塔潘工作时比较严肃,可在轻松时经常对勒克莱尔笑起来,五官舒展晕出一种青涩的少年感,一如小时候那般,仿佛什么都可以略过。
说起年龄,他如今也快28岁,可一个女朋友都还没谈过,感情生活是他个人履历里唯一未曾沾染的区域。成为私人秘书意味着维斯塔潘的生活就是他的生活,一直待命随叫随到让勒克莱尔把自己的生活过得零零碎碎,连私人时间都非常的少。正当他逐渐沉入这场感慨时,维斯塔潘打开车门,无比自然地坐在最重要的位置,系好安全带后示意司机开车,再闭上眼睛开始听勒克莱尔陈述今天的工作安排。
“维斯塔潘先生,今天早上十点钟SF的副董事长将与您进行一个小时的会议,关于内容我就不过多赘述。晚点去也没关系,您知道意大利人的作风。”
“嗯。”
“中午吃完饭后——我会让您喜欢的那个厨师做点生牛肉片……不过先生,您得少吃点冷热交替的东西,那样对肠胃不好。”
“嗯。”勒克莱尔带着法语口音的说教在他听来并不厌烦,维斯塔潘轻松地应了一声。
“下午MB那边会派人前来交接合作项目,千万别迟到——该死的英国人。”
“嗯。”维斯塔潘点点头,上次和MB打交道可把勒克莱尔耗得心神俱废,一直和他在公司待到晚上十二点才挂着黑眼圈回家。公司上层颇为同情地给勒克莱尔涨了百分之五的工资权当加班费,维斯塔潘又偷偷补了点钱和勒克莱尔说涨了百分之十。
“晚上有一个小型晚会,您这次必须得参加了,到时会出现很多新面孔。”
“嗯——反正你总会给我介绍的。”维斯塔潘心情不错,而勒克莱尔总会微笑而客气地说“这是我的职责,先生”,可他今天迟迟没等来那句话。
一阵沉默后维斯塔潘才睁开眼睛,望向对面突然卡壳的人。勒克莱尔脸色有些隐忍,似乎正在思考措辞。
“怎么了?”
“……角田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们这一个月内的销售并不如期望中那样。”
“下一个月继续努力。”维斯塔潘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顺手把三明治递给勒克莱尔,连带那一板特意买的巧克力。
“感谢您的理解……Oh!这是巧克力?”勒克莱尔显然很欣喜,他接连报上一连串的感激之词,但在维斯塔潘眼里都不如一个开朗的笑容更令他感到满足。
“虽然我知道现在提出这件事有些不合时宜,但请问我能吃一个吗?”
“当然。”维斯塔潘点头,语音未落勒克莱尔立马拆开包装含了一块在口里,绿宝石般的眼被甜味滋润得眯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捋顺毛发感到舒服的猫,维斯塔潘转过头去,嘴角已无意识地勾到了天上去。
“晚宴……咳咳,晚宴结束后您将与奥地利分部的财务执行官在游艇上进行会谈,我已安排好流程——不过我拿了您酒库里一瓶武戈伯爵,您不会介意吧?”
“随便你拿。”维斯塔潘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双眼睛里,泡在红酒一整晚后起床看到这双清爽的眼睛真是令人振奋,他没完没了默默地看。
“等会谈结束后我将陪您回家,不过到时候我可能开不了车,请您谅解。”
“嗯。”
“千万别喝太多,上次喝多后的事情我就没必要再帮谁回忆了。”勒克莱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带些无奈,他那次可是把完全醉晕的维斯塔潘安顿好了才从凌晨三点阴飕飕的花园里爬出来,带走了一身的酒气和怨气。
“嗯。”Poor Charlie,维斯塔潘在心里打趣道,同时发誓再也不喝多了。
“我将在今天正式提出辞职申请,文件我已发至您的邮箱,在您批准之后我将开始着手工作交接与文件整理,并立马为您物色新的秘书。”
“嗯……嗯?!”
等等。
维斯塔潘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而对面的勒克莱尔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他毫不保留灿烂笑道:“您都听清楚了吗?”
“你要……辞职?”维斯塔潘发现自己这一句话破了音,特别的难堪。
可勒克莱尔并不在意,点头继续道:“是的先生,我已经与您共事十年之久,我也知道这个决定对您来说很不负责任,但我真的很想要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真正的,每一天百分之百属于Charles Leclerc的生活。
在维斯塔潘眼里,勒克莱尔的眼睛从未如此明晰鲜活,他温柔地轻描淡写,一句话盖过他们相处的十年,把维斯塔潘一天的好心情尽数摧毁,并隐隐约约地开启一阵全线崩溃的大门。
勒克莱尔偏过头去,咬了一口维斯塔潘给他的三明治。他没来由地回避起维斯塔潘炽热的眼神,因为他也知道这对维斯塔潘来说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那是维斯塔潘,他相信没有他在的日子这位总经理会继续一往无前地走下去,而正因为他是维斯塔潘才会这样放心。
此时青蓝色的天终于肯露出一角,奶油状的云团一堆堆地垒在海岸线上,勒克莱尔深棕色的头发顺从在公路栏杆一旁,被海风梳得蓬松流畅。丰神俊朗的侧颜流泻下一瀑一瀑欢欣雀跃的光,眼前的男人对未来充满一切希望,属于他的晴天正滚滚飞驰在大地之上。
——而在维斯塔潘心里,一场狂风暴雨骤然下坠,把他全身打得扑通乱湿,一颗心被闪电劈得七零八落,陷在突如其来的离别焦虑里。
“Charles……要彻底离开我?”
一栋建筑物高耸在阳光之中,设计感极强的轮廓飞跃天穹其上,自上而下俯瞰已有两行黑线划在坦荡公路中央,随着一辆车端正停在大门前,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勒克莱尔习惯性地整理好外表,跨下车后大步流星来到另一侧,和所有人打完招呼后挺直后背,为维斯塔潘拉开车门。
可维斯塔潘出来之后脸色阴沉粗眉拧起,刚才晶蓝的眼眸沉淀成了墨蓝,全身上下散发沉闷低压的气息。他一眼都没有置于勒克莱尔之上,冷着脸把最后一个扣子扣好的同时跨入大门。所有人一看维斯塔潘这样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沉默地围着一团低空风暴挪进了电梯。
“……老板他怎么了?”
和勒克莱尔同一个办公室的人给他发了条消息,勒克莱尔偷偷瞄了一眼,正准备回复的时候被维斯塔潘瞪住,立马收好手机眨巴眨巴眼睛糊弄过去。
等维斯塔潘进入办公室后,那股不详的气息才把所有人都放了出来,勒克莱尔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敲字:“我也不知道伙计,他没准在为商业部感到烦躁,你知道的这几个月那边做得没那么令人满意。”
“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一直在看你。”
几秒钟后弹出这样一句话,勒克莱尔心里诡异地升起一丝不对劲。
他?他有什么好看的吗?维斯塔潘以前可没有这么注意过他的脸。
勒克莱尔透过玻璃窗,凝望办公室里那个眉头紧皱的人,此时的维斯塔潘已经一脸烦躁地将西装外套脱下,只单穿了一件白衬衫,甚至还将一副用不着的平光眼镜别在衬衫上,整个人散发一种致命的Nerd气息。那是事情超过他掌控范围后的烦躁表现,勒克莱尔一眼就能读出来。
……难道维斯塔潘他?
勒克莱尔不自觉咽下口水,手脚迅速从柜子里顺出东西,立马放在对面。镜子里是那张被全公司员工投到“最想交往对象”榜单第一名的脸,用勒克莱尔的话说“没什么特别”的脸。
“明明什么都没有……Max他在看什么?”
他撇撇嘴,收回疑惑的目光,打开电脑开始今天的工作。
一小时过去,偌大的办公室内冷气十足,以维斯塔潘为中心向四周延散。他双手交叉,牙齿咬紧上唇,再一次超不经意瞥向隔着玻璃就能看见的人。
对方深棕色的头发今天只抹了一点发胶,刚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此时一缕一缕搭在额头上,那双永远清澈的绿宝石镶嵌在油画般的脸上,惹得每个人赞叹不已甘愿沉溺。他做到棘手的事情就会扭眉丧气闭上眼睛,揉揉头发说一句“Come on Charles”,喃喃着给自己加油后再整理表情从头再来。
他就是这样度过跌宕起伏的十年秘书生涯——也是在他身边的十年,而现在勒克莱尔居然说要离开他。维斯塔潘一想到勒克莱尔那个耀眼到刺伤的笑容,就仿佛离开他是一件迫不及待的喜事。
他莫名其妙怒火中烧,一不小心居然把手中笔直的签字笔掰弯了。
维斯塔潘拍拍自己的脸,又喝了一口水,一分钟内做了十几个小动作,察觉到自己真的被远处的人忽略后又有些气急败坏,最后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按下“呼叫”键。
勒克莱尔动了!
维斯塔潘立刻把衬衫捋直,挂上一副严肃的沉思状,手里还在把玩那支弯掉的笔。
勒克莱尔快速走来,立定在他身前,露出标准的微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先生?”
“先生”,他在公司一直都这么叫自己,维斯塔潘没好气地想。他心下一动,把笔推出去:“你能为我找支笔吗?”
“先生,这里就有。”勒克莱尔上前一步,一只手把笔筒推过去。那只手裸露在眼下,手腕处什么都没有,维斯塔潘想。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离开了。”勒克莱尔手背在身后,不自然地将袖子下拉,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开。维斯塔潘就这么眼睁睁地送掉令人烦躁的背影,直到在门口他看见勒克莱尔突然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地对他开口:“——还有一件事。”
……是不是你不想走了?维斯塔潘突如其来冒出一个急切的念头,他的确非常想听到这句话。
“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Oh Charlie.”维斯塔潘听完顿时双手捂嘴,绝望地低吼了一声。
“怎么了?”勒克莱尔一头雾水,就这么呆在原地看维斯塔潘暴躁地抓起西装。他心烦地一脚踹远办公椅,三两步跳下楼梯,干劲利落地套上衬衫,最后站在离他极近的跟前。维斯塔潘的身影快要将他笼罩,在注视下用嘴挑开架子戴上眼镜,压抑住怒气沉声说:“你满意了,Charles?”
勒克莱尔被突然侵犯进他私人领域的雄性气息惊住,对那双略带幽怨的蓝眼睛有些支支吾吾:“提醒您按时参加会议也是我的职责。”
“不是你说的可以晚到几分钟吗?”
“Max……”勒克莱尔颇为无奈,心一软一个不该有的称呼滑出口中,好几秒才发现了不对劲。维斯塔潘听到他软黏的一声顿时松了神色,完全没有计较什么以下犯上的狗屁办公室规则,心情才愉悦了些。他耐心地听对方人和自己解释半天,却觉得都不如那一个无意的“Max”动人心弦。
最后勒克莱尔发现自己越搅和越糊涂,才稍后退了一小步,欲盖弥彰地看眼挂钟说:“先生,我们该走了。”
维斯塔潘突然弯腰,将一个东西别在他的衬衫上,急速缩短的距离将他刺了个哆嗦。
“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叫我Max。”他盯着勒克莱尔的眼睛,语气硬得能凿铁,“这是上级命令。”
维斯塔潘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后上扬的尾音像他翘起的一撮金毛。而勒克莱尔低头定睛一看,静静立着那只被维斯塔潘掰弯的笔。
“……他把这个给我干什么?”
勒克莱尔好不容易处理完文件,抬眼看表发现已到中午。不过他可不想陪维斯塔潘喝番茄汤吃生牛肉,于是溜到公司楼下去了他最喜欢的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门铃碰撞来回,一切都泛着木质的温和暖光。勒克莱尔挑了一个可以晒太阳的角落,坐下后点了杯白桃气泡水和提拉米苏蛋糕。他并不喜欢咖啡,而是喜欢甜品,甜到越发腻他越喜欢,但是由于天天要穿工作装不能疏于身材管理,于是他只能在健身的放纵期偶尔吃点蛋糕。
……说起健身,今天早上撞见的维斯塔潘身材变得比以前更好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就能浮现起那紧致的肌肉纹理和头顶人潮热的呼吸,那双蓝眼睛似乎无处不在,从每个毛孔里都摄入勒克莱尔的心神。
他记不清有多少人找过他,想让他搭线然后去和维斯塔潘谈恋爱,他当然否决了这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但勒克莱尔确实能感受到维斯塔潘可怕的魅力,一种压倒性的近乎能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吞噬的魅力。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强大,和除了目标的胜利一切都不在乎的疯狂,让人心甘情愿被他审视为他臣服。
“先生,您的气泡水和蛋糕。”
服务员端了过来,勒克莱尔从迷思里抽神道谢。手机在振动,他拿起一看是维斯塔潘发来的消息。
——“Charlie,你能帮我把下午MB的会议延期十五分钟吗?我这边有点事。”
“Huh?”
勒克莱尔刚咽下去的气泡水差点没喷出去。他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表情复杂地回想起来上次和MB道歉半天的事。
好巧不巧座位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狮子,他心头一口闷气,看了半天竟活生生从狮子身上看出几分维斯塔潘的影子。
……该死的,他站起身,跨过桌子然后狠狠扑了上去。勒克莱尔被那只大狮子全然包裹,还很窝囊地往脸上捶了好几下。狮子玩偶黑溜溜的眼睛透出几分哀怨,和早上强硬地让他改称呼的人完全不同。勒克莱尔最后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再怎么幼稚也不能去虐待一只小狮子。
手机再次振动,还是那位可恶的剥削主义者。
——“这个月给你涨百分之十的工资。”
……!
——“ok:)”
他飞速地打了过去,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被钱所迷惑,下定决心一定要赶紧辞职。
他半是心酸半是愉悦地坐在毛绒狮子的怀抱里,一口一口把蛋糕吃完,最后在气泡散尽的蜜桃味道里打开邮件,开始把一堆又一堆客套话砌进官方措辞。
另一边。
维斯塔潘悄悄打开门,反复确认勒克莱尔不在办公室外,才关上帘子再反锁上门,打开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对一个头像点进去。
他打过去的视频电话并没有接通,维斯塔潘“啧”了一声,塞了口生牛肉片后叽里咕噜地嘟囔,坚持不懈地继续按下。
直到他连续打了五次,电话那边才被接通,屏幕里面是一张极其幽怨的脸。
“Max,你不睡午觉吗?”里卡多揉着眼睛顶着乱毛,用一口浓重的澳洲腔怼他。
“我不想和已经退休的人讨论这件事。”维斯塔潘淡定地喝了口咖啡。
在维斯塔潘刚进公司时,那时候的RB被其他企业压得喘不过气,当年汉密尔顿带着MB一家独大,让这个初来乍到的青年对公司前景产生了很多的担忧。好在带他的前辈是Daniel Ricciardo,一个热情开朗似乎永远不嫌事大的澳洲男人。两个人咬着牙硬是和老一代的公司管理层把RB从危机里一点点拉了出来,后来里卡多从RB辞职,跳槽多家公司后最终选择退休养老。他走了也不消停,天天不懈地在社交平台发荒野求生的照片,维斯塔潘在打视频前都做好了迎接一个大胡子野人的心理准备。
“所以发生什么了吗?如果是公司的事,我只能给你一些意见——还有Max,你都是总经理了能不能换个手机?这破摄像头就像刚从行车记录仪上拆下来的,在我眼里你就和只泡发了的鱼一样!”碎嘴子的里卡多开始指摘起维斯塔潘的手机,而屏幕中的维斯塔潘许久未动,他还以为是网卡了,“Max?Max!你还在吗?”
最后手机慢慢传来一声低沉郁闷的话:“……Charles他要辞职了。”
“……Charles?”里卡多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嘿,你说的是你的Charles Leclerc?!”
“喂,Charles不是我的什么,他只是我的秘书,和我一起很久的……”维斯塔潘虽然对这个说法很抵触,可一旦想到勒克莱尔的前缀是他……他听着还挺受用。
“按道理来说,他一开始能和你在一起就够奇迹的了,毕竟你们俩开卡丁车的时候都恨不得把对方撞到天堂去。不过他居然呆了这么久,而且居然现在还要辞职走人?Max你没开玩笑吧!”里卡多一想到那个总是笑起来的漂亮男人,再看向面前一只手撑住脸沉默不语的前同事,才逐渐明白这一桩事为何会找上自己。
“那个……Charles为什么要走呢?我只是单纯问问。”他试探地说。
维斯塔潘回想今天早上勒克莱尔的眼神,耀眼、灿烂,美得能把心烧成一辆他最爱的RB19赛车。可那样神魂颠倒的人说出来的话却令他那么不解:“他……他说,他想去寻找自己的人生,他说要离开我……Charles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为什么……”
维斯塔潘所有的记忆翻涌上来,深蓝的眼眸荡开酸涩波纹,像是迷失在清晨的纱雾里。勒克莱尔的影子隐隐绰绰飘离不定,在心中从一个长发的恣意少年变为如今西装革履的男人。可那只绿色的船即将扬起圆满的帆,驶出那片名为维斯塔潘的海。
……可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你难道不幸福吗?
难道……难道这十年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在乎吗?
Charles,你真的舍得吗?
“Max?你还在吗!”
里卡多的叫声敲击他的面门,可维斯塔潘通常高速运转的大脑在勒克莱尔的记忆模块反复卡壳,最后听天由命地抛锚在浅海域。他此刻陷在勒克莱尔离别的事实里,完全无法理智对待。
“噢,抱歉。”
维斯塔潘声音颤抖,到最后甚至有了点哭腔。
“Max,你到底对Charles什么想法?你不要从Mr.Verstappen的角度出发,而是从Max Verstappen的角度,从你本人。”
“本人?”
里卡多点点头,郑重地问他一个问题:“你想Charles走吗?”
这句真是废话,维斯塔潘想。他叹出一口长气,经历长久的心理斗争后诚恳地表态:“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的工作效率很高,熟悉各种业务——”
“嘿Max,我说了,从你个人角度。”里卡多适时地提醒他。
个人角度?维斯塔潘再次把自己溺死记忆之中。要让他从个人角度说出勒克莱尔有多好,他也能列举原因到三天三夜——比如勒克莱尔很漂亮,比如勒克莱尔的法语很性感,比如勒克莱尔会每天早上都来到自己家,比如勒克莱尔吃蛋糕的时候笑得很……
他的眼睛随着一个一个羞耻而幼稚的原因变得明亮,脸颊随着一件一件大事小事飞速绯烫。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全部都是勒克莱尔?而他对此毫无抗拒,反而有一种……求之不得,他十分享受勒克莱尔在他身边的时候。
没错,他是心甘情愿让勒克莱尔留下的,而且倒不如说是自己不想离开勒克莱尔。
原来是他自己一直在需要他,他感到空虚、痛苦、难以忍受,是因为他要同时面对没有勒克莱尔的生活。那简直会把自己搅成一团乱麻,像是抽出身上一根最长最坚硬的主心骨般无法忍受。
“……因为我不想离开他。”
维斯塔潘低眉顺眼,这个从尘土飞扬的卡丁车赛场到冷峻专业的办公桌上从未认输的男人,此时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心酸而坦荡地说出他的真实想法。
“Perfect!”里卡多此时特别想把这句话录下来,他终于能看到维斯塔潘为另一个人重返十八岁,感到十分新奇,最终他问出那个关键性问题。
“Max,说句实话,我其实真的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对方此时实在是没心情纠结太多,简洁明了下了指令。
“你是不是喜欢Char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