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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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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7
Words:
9,83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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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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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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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再见二丁目

Notes:

主明
类似东京幽灵的都市怪谈,其实都是真的

Work Text:

晓的一天从惊醒开始。惊醒之前他做梦,梦见厉鬼缠上他,还好执着于展示自己的近距离大脸;惊醒之后他睁眼,发现一张近距离大脸确实出现在面前:摩尔加纳。

梦里的鬼是冷白皮,天生丽质,而回到现实,只有被鱼眼镜头畸变了的外星猫,比厉鬼更恐怖。他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想动弹,手脚又像被灌了铅,牢牢地粘在床上。

猫说:“我给你找了个心理医生。”

来栖能说话了,问:“为什么?”

“鬼压床。失眠多梦。半夜尖叫……”猫盯着他,“要我细数你的罪证吗,晓?我以为作为同居人我有提出抗议的权利。”

“你怎么替我挂的号?”

“手机。你的密码太好猜了——‘那个人’的生日。”

猫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发展到很智能的程度。来栖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仍然试图辩解:他身心健康,素质良好,睡眠质量差属于偶发状况,绝无可能影响人猫的长期同居生活;况且,没多久,他就要回老家了——猫才不管这个。它露出那种很怜悯的眼神,说:没事,我知道,死了男朋友的都这样。

明智可能没死——那个瞬间来栖想找补——但猫肯定会审判他,用一种更加怜悯的语气:我替你找了张精神病院床位。他放弃了争辩,问:“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听上去避无可避。

来栖动一动腿,发现它抽筋了,剧烈疼痛。他被迫进行晨间锻炼,从床上坐起,躺下,再坐起,又躺下。沉吟许久,最后说:“我希望你联系的不是丸喜老师。”

“当然不会!我找的是高级医师,年轻有为,眼镜熟女,很符合你的取向。”

“什么取向?”

“‘绝对不会起反应’的取向。经过我的长期观察,最让你正襟危坐的类型是川上贞代。”

“她是我的班主任。可以理解为你在让我守贞?”

“我在守护你的同性恋,而明天该诊所出勤的只有女医生,”摩纳说,“作为团员,我当然希望Joker能走出阴影,顺利续弦;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更改底层设置。”

 

摩尔加纳说得不错。第二天,眼镜熟女坐在来栖对面,面色温和,眼神犀利。来栖略感到无所适从,双手搭上膝盖,俨然一副小学生接受问话姿势。他想起新岛冴。

女医生在翻他的SDS测评量表。闷闷不乐,情绪低沉?否。缺乏行动意图和动力?否。对一切事物毫无兴趣?否。频繁不安恐慌且难以平复?否。体重迅速上升或下降?否。胃口同以前一样?是。生活照常平凡而快乐?是。对未来充满希望?是。

女医生抬起头来。

“你说你多梦?”

“没错。”

“梦到什么?”

“有鬼在追我。”

“鬼为什么追你?它长什么样子?”

“很难说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它就是很恨我。”

“你还没回答后半句。”

这下轮到来栖陷入踌躇。他绞尽脑汁了五秒,说:“像个明星。”

“哪位?”

“我想这并不方便直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亲爱的孩子。”对方露出那种循循善诱的微笑:“青春期有追星的爱好再正常不过,我也接触过很多这种患者:去握手会,买小卡,在互联网上和对家征战,再把不知名的素人投到厕所……你是否拥有承认推し的羞耻,亦或被饭圈文化影响良多?”

“不……都不是,”来栖斟酌着,回复,“事实上,它长得像我男……女友。”

他没有推し羞耻,却有出柜羞耻。

女医生的表情危险起来。

“你和Idol私联?这种患者还是第一次见。”

“我……”

没过两秒钟,对方大赦天下:“没关系。”

来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一般来说,梦见恋人追杀自己,是因为对方拥有过于强势的性格,在日常生活中给你造成了压力。”

“他以前或许有点……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见面了。”

“分手了?”

“异地了。”

“异地也不会完全不见面,”对方毫不留情指出,“你的梦已经持续一段时间,因此并非简单冷战造成——你分手了。”

“您怎样假定我们是需要天天联络的关系?”来栖反驳,“他为自己的坚持而选择了道路,我理解并支持。”

对面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原则上,我只负责确认有没有心理问题,你的筛查结果很健全,而相思病无法对症下药——”

“你可以走了。”

 

来栖出了诊所,茫然地站在东京的大街上。他想起他不可言说的梦魇:明智吾郎。昨天晚上对方又一次造访,用枪口指着他额头,脸色青白,七窍流血。一会不停重复“杀了你”,一会又巧笑倩兮,问他“想不想过来陪我”。他当时无比镇定,对鬼说:你不是真的明智。进入三学期,侦探王子撕下假面,无比冷漠——绝不会这样撒娇式索求。

鬼炸毛了。上膛的声音。来栖的视网膜完全被自己的血液覆盖,随后迎来一片白光——

来栖眼冒金星。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好像撞到什么东西,视线慢慢恢复——御船千早。占卜师坐在地上,旁边是一个大木箱,许多精装扑克牌组掉出来。

他真心实意感到抱歉,蹲下,替对方一个个拾起、码好。御船大度地没多追究,只和他对视了一会,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面对熟人没有隐瞒的必要,他点了点头。

占卜师很善良地没有多问,只是表示可以帮他看看。御船说的“看看”,真的就是物理上的看;他们进行长达五分钟的斗鸡眼对视,来栖想起惣治郎店里那台老电视播的肥皂剧,男女主总要有这种桥段;按理来说他应该怦然心动,但也许由于正在守贞,或者眼睛睁了超级久,实际上觉得很辛苦。

就算体贴点满,来栖也不懂浪漫。他和他的浪漫关系进行过最浪漫的事,就是对方说出那句震惊寰宇的台词“迷茫……背叛……”然后第二天开始玩人间蒸发。他不是著名侦探、耽美刑警或者言情总裁,没办法大海捞针地排查——与其定性为爱情轶事,悬案要更为贴切……所以说,所谓罗曼史上那些经典摘录,多半都是骗人的。

“你身上有东西。”良久,御船说。

“你还学过道术?”来栖问。

“这不重要,其实我样样精通,”御船继续说,“你身上的,是这东西残留的气息,它的主人,应该在你的家里,不介意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只收50000日元,熟客价……”

“我有点介意。”

但御船已经到了四轩茶屋,还一路跟着他,进入卢布朗,站定,在他阁楼门口。站定的那个瞬间,占卜师就瞪大眼睛;霎时,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句怖い以及对方仓皇的背影。

来栖在风中独自凌乱。整理信息:他身上有东西的气息。那东西在他家里,还很强大。强大到如御船这样精通神秘学的术士都束手无策。怎么办?

又整理:不管怎样,这里都是我的家;今晚,总不能留摩纳一个人抗击魑情,也总不能睡楼下的木地板——于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凌乱的被褥。随意摆放的零件。瘫痪的游戏机。纸箱。再温馨不过的场景。

受占卜师影响,来栖心流:所谓的东亚恐怖,就是寻常之中的不寻常;问题是,你仍然将不寻常当成寻常。左右,还是有点怕的,为了给自己壮胆,就对着空气大喊,出来吧!

没有活人回答他。

想了想,继续喊,我才不怕你!

也没有死人回答他。

实在没办法,就挑衅,畏首畏尾的像什么样子?胆小鬼!

——这时候纸箱訇然中开了。一个活鬼,长得像明智吾郎,很不高兴地盯着他,问,你这么吵干嘛?

(但其实,对方蹲在箱子里的动作,让他想起侦探王子热卖周边系列其中某个盘腿坐GSC粘土人——看上去比较呆萌。)

呆萌,也无济于事,……那一秒钟,来栖的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想的是:不好了。这个鬼一定阅读过自己的记忆,还能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样子——虽然他怕不怕明智吾郎这件事情还有待商榷——通常来讲,他比较害怕对方在印象空间全方位甩头,面具附属鸟喙扎到他后背,山根,或者肩膀。但最害怕的人,也已经人间蒸发,在最终boss丸喜拓人的描述里,还比较接近于死人(事实上,连摩尔加纳都认为crow已经死了)。因此,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来栖了。

于是说:“不管你是谁,都现出原形吧!——侦探王子跑粉很严重,现在已经蹭不到冷度了。”

鬼更不高兴。鬼说:“我就是明智吾郎。”

来栖说:你怎么证明?

鬼报出来栖晓的身份证号、出生日期、年龄、乡下家庭住址。

来栖说:这个不算,因为是开盒。

鬼说:你怎么知道明智吾郎没开过你盒?

来栖说:我不相信!虽然他很坏,但他其实也是个有正义感的人。

鬼说:我知道你三点放学会先去打电玩,然后随机挑选一个交易对象进行约会,五点钟到达花店开始打工,七点下班回卢布朗上钟,十一点躺在床上哄睡摩尔加纳,十二点一个人去印象空间脱掉外套欣赏自己的无袖。

来栖说:这个不算,因为是私生。

鬼说:你怎么知道明智吾郎不是你的私生?

来栖说:我不相信!虽然他靠跟踪我得知我就是Joker,但他自己就一堆私生。

鬼说:我知道你在第五次下完国际象棋后和我谈了恋爱,第七次打完台球和我牵手,第一次去水族馆的时候接吻,完了回家就上了本垒,你说你准备了结果学会0个知识,那天过后我被动下工三天。

来栖说,来栖无话可说,来栖心想,这也能往外说?但人出门在外,也要一点面子,所以来栖说:这个不算,因为查看他人隐私。

——而且,你要证明你是明智吾郎,不应该说自己的事情吗?为什么一直在讲我的事?

鬼说:好吧。同时状似妥协地报出明智吾郎的身份证号、出生日期、年龄、东京个人住址。

来栖说:这个不算,因为我没看过你的证件。

鬼说:我六点起床去检察厅处理案件,九点钟跟着冴小姐到处跑现场,下午三点赶去电视台进行拍摄前对接,晚上八点结束节目,晚上十点结束应酬赶最后一班电车,晚上十一点研究怪盗团到底是什么物种,晚上十二点开始补高中作业,凌晨三点睡觉。

来栖说:这个不算,因为你没添加夜半三更和我必然发生的桃色日程。

鬼说,鬼也无话可说,它忍无可忍,大喊:我吃不了超辣章鱼小丸子!我爸是狮童正义!

来栖也大喊:这个不算!因为明智吾郎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弱点,也从来不会公开自己的父亲!

鬼失语了。问他:我当初为什么输给你这么个傻瓜?

来栖释然了,回复:啊!这个对了……真正的明智吾郎对胜负耿耿于怀,还顺便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一人一鬼在卢布朗阁楼举行一对一心理会谈。明智从纸箱里飘出,身体从上到下依次虚化,膝盖以下部分消失不见。来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超自然存在,但拥有猫一般可贵的好奇心,本能伸手,穿透对方,收回,又伸手,再收回,接着伸手,重复收回,形成一个循环。

“所以……你真的死了。”

“还能是假的?”

“说不定呢?我都想好了,按照剧本,十年八年后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要么各自组建家庭,会心一笑;要么发现对方都是贞洁烈女,然后完婚。”

“同性恋在日本不被法定许可。”

“我们去澳洲。”

“我已经死了,”明智听上去耐心耗尽,“停止你的想象。”

“那去中国吧!”来栖听上去兴奋十足,“中国可以冥婚。”

话音落下,他感到埋在明智身体里的手被一阵冰凉的介质固定。介于海绵和塑胶之间,有点像社畜用飞○杯;但温度和湿度都没达到标准,唯一符合要求的地方是像漩涡一样一直把他往里吸。他抬头,对上侦探王子居高临下的死人脸。

“四肢不需要的话,可以像这样交给我。”

他本能地有点畏惧。所以讨好:“对不起!我相信你真的死了。”

这话听着很怪,但好像成功取悦一个死人;明智把他放开。来栖尝试着曲起手指,失败;抽筋了。他在心里默默为明智吾郎的危险等级评定提高一个星。

 

一人一鬼重新在卢布朗举行茶话会。小插曲过后来栖下楼,启动后厨,为明智端来一杯露渍桂札冷萃卡布奇诺、一杯奶油霜柚杏茶咖,点心是布列塔尼裱花代可可脂,搭配顶部焦糖淋上蜂蜜的圣多诺黑。

“靠‘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的座右铭激励,我的厨艺比刚来东京进步很多,”来栖取来纸箱当茶几,熟练摆盘成二人烛光晚餐样式,“忘记问,既然你可以吞吃我的手指,那能不能食用甜品?”

“理论和实操上都不行,”明智反驳,“首先那不是‘进食’,只是我在改变自身的密度,从而达到彻底扼断你腕骨的目的;其次,幽灵类存在天然丧失嗅觉味觉,只能勉强从食物的品相上摄取审美价值;最后,我没有消化器官。”

“没关系,我烧给你吃。”

来栖像哆啦A梦一样搜索军火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桶、一层隔热纸、一沓冥币、一枚打火机。隔热纸垫在铁桶下,冥币放在铁桶里,火机打响在铁桶中。他把卡布奇诺倒进去,火熄灭了。

肇事者略显尴尬地搓了搓刘海:“我们再来一次。”他重新试图点起火焰;但冥币已经被咖啡浸润通透,蓬松绵软,没有任何回应他期待的迹象。他贼心不死,又拨动几次开关,最后打火机也罢工,温热地依偎在他手心。

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坐回明智对面,享用自己的餐品。鬼魂嫌弃的视线如影随形;他假装从来没察觉到它。

明智恢复“好整以暇”状态,娓娓道来自己的故事。来栖咀嚼布列塔尼,想象在餐品名称后补足最后一个字就能成为鲁鲁修;同时顿觉不妙:曲奇疑似内加入致死量白砂糖。他猛喝一口奶油,接受双重洗礼;间隙听见“黄泉比良坂”、“地缚灵”样字眼。

他总结:“所以说,明智呢,本来要去亡灵的国度,但是莫名其妙被拒签了。”

“真高兴你的大脑皮层还在工作。”

“没有那么愚蠢。再怎么说,我也指挥过你作战?”

“我更倾向于理解为印象空间激发第二人格。”

来栖从军火库(牛仔裤兜)里掏出白鸟面具并给自己装配。

“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交涉了吗,crow?”

如果鬼魂有知觉,明智的白眼会翻到让视神经深感疲劳的程度。

 

来栖花一些时间整理情报:明智在这里待了有段时间,并且无法离开卢布朗。准确点说,是没办法下他的阁楼;四舍五入,每天晚上床都承重三个人(按照摩尔加纳意愿定性)。

“别思考那些有的没的,”明智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我没有靠近你的癖好……在你忽然朝着房子大喊大叫之前,一直呆在杂物堆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公今天突然开了慧眼……”

“要谢谢占卜师……神秘巫术竟然比私家调查、刑侦手段和钞能力更有效。但这不重要,”来栖喃喃,“重要的是!我那五万円,是为了与你相遇才花掉的。”

“你花大价钱举行招魂仪式?”

“我花大价钱让她帮我看房子风水。她还没看就跑了;因为你在这里。”

“哦,多谢惠顾?”

“她还说,”来栖想起今天早上心理医生的分析,“你有意加害于我,在我身上附魔;你的强势,正在压迫我的神经……”

“别弄得像我是来打乱你人生的一样。”

“在我看来这很自然。”

“我缺乏动机。”

“很多恨本来就没有动机。”

“你怎样假定我一定恨你?”

“你怎样假定你一定不恨我?”

来栖极其认真、极其疑惑地抬起头,用一双猫眼和他对视:“把我的人生变得一团乱糟,你难道不会很高兴?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你是月亮的背面……你登上环形山,就跻身科学家……星球大战,你制造导弹轰炸我,把我变成陨石坑。人类的一小步,配角的一大步,你将成为打破光环的人,全日本IP的反派评价体系都会因此变革……”

明智炸了,飘起来骂他:“你不过是个垃圾!”

“这就是‘毫无由来的恨’!”来栖被骂了,自若程度却仿佛猫左右摆尾,“在你的底层认知里,我只不过是个垃圾。”

“情绪和主观都分不清楚么?难道我还会真的以为你是……”

“那么,我不是?”

明智沉默一会。然后说:“不,你就是垃圾。”

 

“你说我加害你,又有什么证据?”

——鬼完全俯视他。一股无言的威压顺着空气传递下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要加害我,自然有千百种方式消除痕迹。为什么是受害者举证?”

“就凭刚才证明‘明智吾郎是明智吾郎’的全过程,我无法指望所谓的受害者逻辑自洽。”

“那是必要的人性测试……”

“我已经不是人了!”

“抱歉!我想我们待会再谈这个问题。冥币已经干了,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甜品?”

“不需要。”

“鬼不会饿肚子吗?”

“不会。但和吃东西相类似,我们也可以通过摄入某些物质,来提升自己的力量。”

“哪些物质?”

“怨力。简单来说,就是七宗罪的集合。”

来栖深以为然:“这么看,又上学又上班还要应付东亚家庭的你肯定很强大。”

“实际上我很弱,”明智面无表情解释,“我们无法从自己身上获取补给,而地缚灵又尤其依赖寄生的一户建……”

虽然对方面无表情,但来栖莫名品味出一丝委屈:“……什么意思?”

明智望着他的目光,变得十分怨毒:“从我来这里到现在,你都没有让我成功摄取过一点负面情绪。”

来栖讪笑了两下。

 

“其实,我从丸喜宫殿回来以后,就一直做梦。”

“这不是我的授意。”

“但是我梦到你。梦里你差不多也是这种形象……还搭配大量血浆,和我讨论爱情、睡眠和死亡。一会对我说‘不爱我就杀了你’,一会问我‘有没有爱我到愿意为我去死’,一会诅咒我‘○梦和噩梦都是我的脸’……”

“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有时候是。”

明智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来栖拿捏一下腔调:“我只在乎能否宰了你……我只在乎能否超越你……”

半秒钟后他噤声。双腿被明智塞进房梁,膝盖弯卡住棱角,呈倒吊姿势。

来栖品尝到二次背叛的滋味:“你不是很弱吗?”

“处理你尚且做得到。”

“可不可以晚一点?”

“你以为你还有死缓的权利?”

来栖真诚地说:“圣多诺黑快烧到你那边了……我希望你试试它。”

明智低头,手心出现几张咖啡渍钱币,和一只酥皮泡芙。卖相精致,香气四溢。

这是不好甜口的他成为鬼后第一次和人间实质性接轨。明智咬了一口;糖分和初恋一样轻盈。

 

一人一鬼在卢布朗进行护理实践教学。短暂和解后,来栖把自己从房梁上拔下来(发挥灵巧5挑选出一个落地不会摔成脑震荡的角度;中途磕碰铁架床,疼得呲牙咧嘴)。明智使用为数不多的怨力,为他送来一卷纸绷、胶带、碘伏、跌打扭伤膏、止痛药。

来栖深受感动:“你真是个好人!为了报答你,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情。”

莫名其妙被发了一张好人卡的明智:“不用……”

“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送回黄泉去。”

“虽然我也很想回,不过你这么着急?”

“当然!”来栖的脸色严肃起来:“你要是还能在人间显化的话,那我二月二号的眼泪不就白流了。”

“——这些辛酸,狠心的你才不会知道呢……那天晚上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第二天我起床打丸喜拓人,下睫毛粘住上睫毛,眼睛肿得像猪;又戴了面具,完全看不清。只能凭借本能召唤了伊邪那岐大神,释放数万箴言如创国之举……”

“打住。总之现在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可以这么理解?”

“——其实利益是不一致的。过几天我要回老家了,卢布朗的阁楼大概会蒙尘吧?真不知道你一个鬼在这里要怎么办……”

明智沉默一会。

“你想要什么?”

“鬼可以给什么?”

“我给你的猫托梦;让它不再试图替主人预约心理咨询。”

来栖衷心感谢:“明智,你才是神医……”

想一想,又觉得不对:“所以说你果然可以干涉我的梦吧!”

“我才没那么下品好吧!”

该来的脑震荡早在命运的齿轮中标好价格:明智操控的棉签狠狠摁住他的伤处;他像猫一样跳起来——头磕到天花板上。

 

摩尔加纳溜达回家,撞见左腿和脑袋缠了一圈绷带的来栖,葛优般绵软,木乃伊般安详。

“晓!我记得我没有给你预约物理治疗。”

“过程并不重要。”

“那结果呢?”

“结果也不重要。”

“那是医生不行!”猫下结论,“我们去别的诊所看看。”

来栖的眼镜闪烁了几下。

“今晚天气真不错,你要不要去夜跑?”

 

结果变本加厉。当天晚上他就做梦,梦到还是活人的男朋友坐在他大腿上,一边说着“团长大人不是想要我吗”,一边缓慢地纳入。一纳入,他就浑身难受:因为肢体互相接触的部分很凉,很冰,像死了一样。这时候抬头,看见微笑的侦探王子,幻视对方长出盘羊角,还有撒旦尾巴;事实只有恶魔的低语,——因为对方凑近他的耳朵旁边,说,被吓到了吗?是薄荷味的。

那个瞬间他梗塞;想说,你居然耍花招?——但还没有说,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电子钟指向早上六点五十分。他坐起,猝不及防和窝在纸箱里的明智对视。

“你果然很下品……”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来栖转移话题,“鬼不需要睡觉吗?”

“我不会好心到解答常识问题。”

“那你能换个地方盯么?有点不寒而栗。”

明智取笑他:呵呵,胆小鬼……但真的转过去。

“你不会一整个晚上都注视着我吧?”

“我没兴趣。”

“你怎么证明?”来栖坚持不懈,“从我起床开始你就这么部署了。”

“你怎么什么事都需要证明?”明智面露不耐,“是不是我对你的指控供认不讳,你才能满意?”

“可以尝试。但关于满意度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你一次都没迁就我过。”

下个瞬间明智的近距离大脸出现在他眼前,真的天生丽质,也真的恐怖如斯;大概使用怨力,因为来栖有些实感;圆领被攥在手心,鬼坐上他膝盖。

“能克服生理性厌恶忍耐到现在,还不能表明我是世界上最宽容你的人?”

——这时候摩尔加纳悠悠转醒,抓住床单伸懒腰:“Joker?你在和谁说话?”

来栖再眨眼;膝盖上的鬼无影无踪,空气十分安静。

 

“我希望你还没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猫下楼食早饭的间隙里,鬼重新现身,对他哈气。

“我会考虑的,”来栖诚恳表示,“可以温柔一点吗?你这个态度,真的很像我的家长、班主任或者上司。”

——被熟练无视。

“你最好现在做。我们没有时间。”

“不是‘我们’,是你没有时间。”

来栖拉出电脑,开始查维基百科。想到明智对他的猫避之不及的样子,又问:“你为什么要躲着摩尔加纳?”

“我没有‘躲’,只是在减少不必要的会面。”

来栖恍然大悟:“就像你在丸喜宫殿对同事们做的那样。”

“同事?”

“怪盗团成员。我们有同一项工作:破除虚假的现实。”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不反对。”

“但有没有人告诉你,凡事只明目张胆地和我对接,更像是当红偶像的地下女友会做的事?”

“如果是为了激怒我,那么现在的冷场足够宣告你的失败。”

“是为了套近乎。你也不想把黄泉签证的代办委托交到关系不好的人手上吧?”

“那也无所谓,”明智勾一边嘴角,是那种比较邪恶的笑容:“就算我们当初分手、反目、老死不相往来……现在你也多半还会帮我。jump主角,中央空调,妇女之友,交际花——你就是这种人。”

来栖循循善诱:“你总是有很多误解: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的。”

“我以为以喜欢为前提,你会把我留下来?”

“那是不尊重你意愿的爱。要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你做你真正做的事……当然,不要毁灭世界,”来栖的镜片在电脑屏幕下反光,“——但你这么说,难道非常希望我把你留下?”

明智冷笑:“我不会中你的引导陷阱。绝对。”

 

“换个话题吧。摩纳不是也看不见你么?”

“猫或许可以通灵。以防万一。”

来栖乐不可支:“你竟然迷信!”

明智跳起来打他。这时候摩尔加纳刷新在门口,如同鬼魅:“晓?你拿着枕头做什么?”

“格挡。”

倘若明智是毛绒绒的动物,现在一定非常蓬松——好在猫实际上看不见他。摩纳无知无觉,仰头,露出天真的困惑:“你在练习?我不记得你有搏斗爱好。”

“我可以发展。”

“说实话路人观感更像臆想症发作……你的失眠更严重了?也许吾辈该找个三甲医院主任……今晚,还是留宿在杏大人那里更合适。”

猫絮絮叨叨地走开,留下来栖和明智大眼对大眼。

“你不是说会给它托梦?”

鬼移开目光:“我没说在今天。”

 

“你又骗我,”来栖毫不留情地指控,“你总是这样:当侦探王子的时候骗我,做黑面具的时候骗我,表白骗我,交换真心骗我,到丸喜世界依然骗我,还是活人那会就想尽办法骗我……现在死了,也继续骗我……”

明智完全被攻击到了。他习惯性摩挲指尖的布料——侦探王子的招牌动作——但这对阻止来栖的输出于事无补。他微笑一下(经由来栖观测确认,是皮笑肉不笑那种):“今早天气真不错……你要不要去晨跑?”

“你真的很坏……你应该补偿我。”

前侦探王子的笑容面具,出现一丝松动:“你想要什么?”

“你还这样!”来栖尖叫起来,“你问我想要什么,实际上又不给,还试图和我讲道理……那些道理,根本上属于传教。这就是你做事的风格。你会考虑所有人:粉丝、路人、上司、同僚、生物学父亲,甚至是被你列在暗杀名单上的政客……你没有想过我。如果我说我要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去鼓起勇气,去爱,去经历,去受伤,去流泪,去幸福……去试着成为普通人,去释然,去淡化,去忘却,去痊愈,去结婚,去澳洲,不想背井离乡,就去顺天堂医院,做变性手术……”

“——等等,”明智打断,“你说什么?”

“……你是肯定不会同意的。”来栖接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中:“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傲慢、小气、无礼、蛮横、反怪盗团、反Joker、反来栖晓、反社会、反人类。只能认知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事物,我行我素,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

来栖嘟囔着说:“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呢?”

“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

“——我怎么会喜欢你到这种地步呢?”来栖伸手,像是想拥抱他,穿过透明的介质,又虚虚捧住他的脸:“我简直是活不成了……我梦到你的时候我在想我很喜欢你,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在想我很喜欢你,就算得知你死了我也还是很喜欢你,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我自己,我很喜欢你……”

“……你可以和我分手,”明智补足下半句,“既然已经受到不良影响,为什么不及时止损?你有受虐癖?”

“你究竟是明智吾郎吗?还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幻象?我不相信你。如果你不是明智吾郎,肯定没有可信度;如果你是明智吾郎,那也不值得相信。明智吾郎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我骗得团团转……”来栖捧着他的脸,像想对焦,凑近,亲吻好几下空气,“我该送你回地狱,还是假装自己是掌控一切的男主角,进行强制爱?或者,狠心抛下你一只鬼在这里,让你体验我的无奈?”

“在这之前,我还是应该检验你是不是真的明智吾郎。可是,我要怎么做呢?要用沉默效应、镜像倾听、焦点转移还是自我暴露?对你这种超自然存在,或许应该用别的办法。我去调制吐真剂、真言符,我进入密林,寻找不老魔女;我探访迪士尼,去求助宝嘉康蒂……”

“是幻象也很好,”来栖温柔地注视着他,眼底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你是我的幻象,肯定会跟我回到静冈,我们重新开始。摩纳希望我恢复开朗,心理医生希望我走出阴影,我的朋友们希望我不再被困扰……他们都是为我好;但是他们不明白,其实我现在过得也不差。我不讨厌这种生活;即便你每天晚上都来打搅。”

明智吾郎一动不动。他无法发声了——事实上,根本想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复。来栖的模样在他面前,变得极其陌生;一个人的死亡能这样重塑另一个人,这是他从来不知道的。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就是真的?”

“只要不关系到世界的存护,真假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事情是: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当然会送你回去……就算明智辜负我,我也会帮你的。”

鬼大脑空白的时候,怨力就失控,到处挥发,把自己变成实体。来栖捧着明智的脸,亲到一种材质;像硅胶一样柔软,像死人一样冰冷。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搜索引擎下方呈现若干怪谈讨论贴。来栖逐条查看,做足功课,准备一些幡、一些旗、一些灯、一些盂兰盆节文创。明智上下审视,对此深表怀疑。

“你确定这些东西有用?”

“死马当活马医。难道你希望我什么也不做?”

明智无话可说。来栖就地制作法阵,原料是番茄酱。八面顶点插旗,让鬼站在中间,自己挥动大幣,撒艾草粉,口中念念有词。十五分钟过去,根本无事发生。

“我们试试梓弓,”来栖提议,“装配破魔箭矢,承蒙源氏武将恩泽,一定能把你驱回去。”

明智委婉求救:“我还不想死。”

“笔仙?”

“小学生才会热衷的玩法。”

“我在卢布朗做个鸟居,面对墙壁。你穿过去,就到另一个世界;像千与千寻里演的那样。”

“恕我敬谢不敏。”

但来栖真的做了。只不过原材料稀少,最终成果只够宠物犬通过。他手拿漆刷,涂上红色颜料,纹黑色圆圈;明智没好气地和该成品置气一会,随即把自己缩成泰迪大小。

来栖很惊奇:“你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不早说?”

没有回答。明智到墙的那边去了。

过一会,钢筋混凝土里重新探出一颗气急败坏的茶发脑袋(迷你版本):“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或许是地域不对……”来栖喃喃,“我们吸取一下外国人的智慧。”他找来雄黄酒、爆竹、黄符、观音净水、如来神掌周边(来自周星驰的《功夫》)。

明智对此表情微妙:“鬼不是蛇……也不是年兽,更不可能是蛤蟆……你有什么误解?”

“集思广益,”来栖进入卢布朗后厨,掏出压箱底的大蒜串,“上次我想创新,往咖啡里加入一点点这个,惣治郎追着我打了三条街……据说也是驱魔的东西,挂在阁楼门口就好。”

“你那是无效科研——我不是吸血鬼。”

“我倒是希望你能初拥我。”

 

来栖锲而不舍,尝试神秘学、小六爻、奇门、龟甲、大衍筮法、玛雅祭祀、中世纪炼金术、献舍、古埃及白魔法、霍格沃茨黑魔法、死灵法术、卢恩石占卜。甚至尝试召唤人格面具,放出撒旦耶尔——当然全都失败了。

筋疲力尽的来栖倒在床上;已经是凌晨了。东京市区夜里无星,能看见一点点月光。明智沉默地坐在他身旁。

“我尽力了。”

“我知道。”

“会不会是bug?过几天就可以修复了。”

“不排除;但可能性不大。在你能看见我之前,我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

“那真不好。或者你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些执念?”

“主观上没有。”

“潜意识呢?”

“都是潜意识了,我自然不会知道。”

明智躺在他身边。阁楼的床很窄,使得鬼的边缘和他部分重叠。来栖忍不住回忆:一段时间前的二月二号,对方也是这样和他交叠在一起的。

“明天,我就要回静冈了。真对不起,让明智陪我折腾,受这么多苦……没把你送回去,你会不会怪我?”

“我不会怪你。”

“那就好。其实我给惣治郎发消息,接着待在秀尽进修学业;顺利的话,可以在东京读大学。”

明智翻身起来,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来栖的的语气,挟带一点请求:“你会很寂寞嘛。反正横竖都很辛苦,还不如留下来呢。”

被评价为“只能认知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事物、我行我素、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的反派角色安静了一会。

“我有得选吗?”

 

鬼这么说着,最终常驻下来。

来栖非常感动,表示:“你真是个好人!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情。”

明智退避三舍:“不用了!我的生活已经够糟糕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明智早上起来,观看来栖和被窝怪兽挣扎,刷牙洗脸,向车站飞奔;晚上等在门口,迎接男高中生放学回家,获赠美食博主日常vlog一份,和对方享用一人份烛光晚餐。偶尔来栖烧可丽饼、蛋包饭、吐司给他,增加观众体验感。摩尔加纳经由明智托梦,对来栖自言自语的怪异现象接受良好,不再质疑。如此美好和谐——直到某一天,来栖游戏结束,休眠电脑,忘记关机;离家上学后,设备自动开启。

鬼凑上前去,谷歌界面映入眼帘。历史浏览一行赫然呈现:招魂方法大全-怎样让地缚灵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那天晚上晓久违地做了个噩梦。他梦见黑面具手提光剑,见他就砍;对方显然发了疯,穷追不舍,刀刀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