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越过黑墙,这里是影子的王国。影子列队在走廊的墙上巡游,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国王与走卒。只要睁开眼,便能看见影子溜进橱柜缝,爬上天花板,或在地板上蜿蜒前行,犹如细蛇,它们的纹理与石头的水波融合,游一会儿便潜下去,没有气泡也没有涟漪。
史坦尼斯将手按在墙上。寒冷潮湿的石头,吞咽人的体温,也吞咽滔天巨浪。风暴以雷霆之势拍击高墙,却在致密的坚石里被渐渐消化,到此只剩微弱的余音,像死者最后的吐息。
哗,哗,哗。啪嗒啪嗒。
在这万古不变的节奏里,有人从门外匆匆跑过。步子轻而急,是个小孩子。史坦尼斯回身,只看见影子在墙根东倒西歪,枯瘦的身体像一盏盏虚弱的烛台。
那是谁?他问。影子不回答,簌地融进墙里,像水滴入大海。大海映出他的样子。一具骷髅,上面蒙着薄纸的皮,头骨的空洞依稀可见。他绷紧了嘴唇,于是脸颊就绽裂了,露出暗淡的牙齿。裂口一道接一道,许多张开的嘴。
我好饿。
他腿上的一张嘴说。史坦尼斯低头,小小的蓝礼抱着他的腿,手指抓紧他打补丁的裤管。黑发蓝眼的小男孩从虚空中出现,重复着对他说:哥哥,我好饿。那张醉心做梦的小脸仰望他,把他当成有求必应的精灵,仿佛动一动嘴皮,他就能变出面包和熏鸡。
可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挨过饿,史坦尼斯说。他的手按在腹上,那儿隐隐作痛,似被刺中,又像遭火烧。他的嘴里有泥土、草根和老鼠肉的味道。老鼠在房梁上,老鼠在大锅里,老鼠在他的牙齿缝之间。他舔着无盐的鼠肉的余味。
我好饿。蓝礼又说了一遍。史坦尼斯把弟弟抱起来,丝绸的衣衫光滑冰凉,不可烹饪。
我好饿。蓝礼无辜地睁着他的蓝眼,像只是喜欢这几个字的发音,并不真的明白饥饿的含义。他的弟弟从小就喜欢扮演。扮演勇士、龙和公主,扮演快乐和忧郁,扮演病人和死者。一切都可以是新出炉的戏剧,新发明的游戏,毫无规则可言。
史坦尼斯却有他自己整齐的规则。他要去给蓝礼找点吃的,因为做哥哥的规则就是这样。他要为劳勃照顾好蓝礼,因为做弟弟的规则就是这样。他的身后是交叉的木架,他的掌心是长长的铁钉,因为做次子的规则就是这样。
他拉开小男孩蓝礼,走出去想办法。但走廊里却堵了一张宴会桌。桌首摆着明月般的银盘,盘子里是长成了男人的蓝礼的头。海水浸湿的空气里沁着水果的香甜,汁水丰沛,向四面八方漫溢。墙壁上的影子伸长脖子,想要尝一口熟甜的滋味,它越拉越长,越抻越细,终于化成一只瘦高的飞蝗。
他们吃尽了食物。从熏肉到芜菁,到硬得能把牙磕掉的陈面包,光亮的清水汤,再到马和狗,最后到石头粉和靴子的皮革。他勒紧腰带,用铁律鞭打自己的饥饿,但它并不因此消失。最后他用那条腰带煮了一锅汤,蓝礼在花边袖子里吃他存下的一捧糕点碎。
蓝礼对他说,高庭盛产瓜果。李子、甜瓜和火梅,在夏季的金辉里熟透迸裂,淌出醉人的甜汁。你一定要尝一尝,哥哥。
我吃过礁石的肉,沙砾的仁,窗台上残留的咸水汁,但我没有吃过高庭的果实,因为当他们在营帐里啃着梨子的时候,我能吃的只有我自己。
饥饿是黑色的火,在骨炉里焚烧。梅丽珊卓令他戴上烈焰红心。一种火能否扑灭另一种火?饥饿是他吐出的鲜血,他的婚床溅上他人的处子之血,红色里浮出风息堡男孩酷似劳勃的脸。饥饿是永远困住他的时间和地点,在那之外,他在世界上一无所有。
为何不给我属于我的位置?为何践踏我的座椅与床榻?
我好饿,蓝礼的头颅说。他发如黑玉,唇色娇美,妍丽的面庞似一枚甜蜜熟果。我实在是太饿了,哥哥,不如靠近些,让我吃了你吧。他的舌尖轻柔地翻卷,唇角溢出甘甜的果汁。
为何我的亲兄弟不放我清净?
我让你们吃过了,史坦尼斯怒道,我早就让你们吃过无数次。吃剩了残羹冷饭就丢到一边,不闻不问,一年又一年,长满蛆虫与霉菌。
愤怒中,他攥起桌上的餐刀,切开弟弟桃子般鲜妍的脸庞。汁水甜美而粘腻,裹在他的手指上,他抿了一口,只觉腹中剧痛,仿佛多年前杀人的饥馑卷土重来,一片片削下他的胃。咚地一声,心从胸口下坠,落入腹中,窥探他在肚子上新割开的狭长伤口。它说,力量、公平、爱,他们一样也没有给你,史坦尼斯。它说,这里太贫瘠了,我活不下去。
于是它挤出伤口,剧痛一如分娩。他惨白着脸,大汗淋漓,尖叫不止,而它毫不留恋地挣脱他,化作一道黑影,腾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