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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情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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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每天睁眼,可以看见他瘦削的脸和高挺的鼻梁。我摸他的脊背,好像在摸一匹年老的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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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406

我跟姜维跑了是为了有一个完美的性生活。我从洛阳跑掉之后,司马昭气得要发疯,他连写十封加急快信让上次军运会夺魁的信鸽送过来,说钟士季,士季先生,我给您从全国各地找了九十九个上好的男宠,阳具平均长度二十一厘米,都安置在您府中了;除此之外还用蓝田的美玉定制了一批性玩具,您意下如何?我让他滚。看完回信之后,司马昭沉默了一个时辰,然后说,钟会这厮不是为了性生活才跑的吗?大家都点头称是说您真圣明,司马昭又说他妈的,那九十九个阳具二十一厘米的人在他家里等着他怎么不回来?这时候有个文官开口了,他摸着胡子说:“可能是为了爱情。”司马昭于是恍然大悟。但他心里还是很不爽,因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又要怎么满足,所以过了两天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那文官头砍了。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姜维。那天天气其实很不好,乌云蔽日,狂风大作。我军的马匹有些受惊,在战场后方乱跑个不停。我听见马蹄杂乱的响动,还有士兵吹着号角大吼大叫,还有士兵蹲在沙地上因为前方被长枪捅成两半的人吓得发抖,屙出屎和尿,大声哭喊。我就是在这时候看到姜维的。当时一道极为刺目的闪光劈进我眼睛里,我闭上眼疑心今天天气这么阴哪来的阳光,睁开眼我看见几个蜀国士兵正喊着杀朝我冲过来,我挥动长剑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其中一名咽气前说将军……娘……丞相……对不起……我俯下身又一剑插进他胸膛。我抬头,那道刺目的闪光又射进来,我偏过头去眯眼细看,发现是远处一名身着布衣和盔甲之人手中长枪在反光。这时候太阳忽然出来了,我看着阳光缓缓移到那人身上,他于是沐浴在一片柔和的金色的光辉之下。我注视着那片光辉,看见他盔甲下的布衣有些破损,手上有不少刀疤,脖子缠着绷带——绷带也是破的,当时我就想,蜀国真他妈的穷啊——他下巴有一圈胡茬,嘴唇很干,起了不少死皮,嘴角有血渍,鼻梁挺直,上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眼珠很黑,眼白满是红血丝,浓密的眉毛皱得紧紧的,睫毛奇长无比。他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绝望的疯子。他旁边有一面写着“姜”字的旗子被狂风吹得呼啦啦地乱颤,颜色很暗,和别的颜色鲜艳的军旗很不同。乌云渐渐移到上方,我看见他的脸慢慢又隐在一片黑暗当中,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过来,直直对上我的眼睛。轰然一声,我大脑一片空白,我感到浑身发麻,呼吸不畅。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想亲吻那人满是死皮与血渍的嘴唇。我的马忽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我连忙用力扯住缰绳以免摔个狗吃屎,保持住平衡后我再抬头看,那人已经不见了。我听见后方鸣金收兵,我呆在原地,才发现剑还插在刚刚的士兵胸口没拔下来。我用力拔出长剑,有血喷溅而出,我的衣袖濡湿一片。不新鲜的血黏糊糊地从剑尖滴落下来。我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说回正题,我和姜维跑了是为了得到一个完美的性生活。虽然还有些别的原因,但都是些不能告诉他的。所以他一问我,我就说:“我垂涎你的鸡巴。”他立刻就会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久而久之,他就不问了。姜维是很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他没有起疑过,但我毕竟二话不说拨给了他三万大军,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但事实上我们的性生活并不是每次都很和谐。他不是主动的人(除了在北伐这件事上),性欲也并不很强,且多是出于不得已的需要,就像快饿死的人扒拉观音土。有时候我性欲高涨心急火燎找到他,脱了裤子口交半天,一抬头他居然在闭着眼背出师表,我气得破口大骂你有病吧,他睁开眼说,士季,我希望你也能学习丞相留下的精神。我简直要发疯,顾不上从小耳濡目染学习的道德礼数,指着他的脸说他妈的姜维我忍你很久了,况且这些东西我还在魏国上班那会就全篇背诵过。他眼睛一亮说是吗?这在魏国不是禁书吗?你怎么搞到的?难道你也仰慕着丞相?我两眼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了。

这些日子我们驻扎在白帝城,他白天操练士兵,晚上操我。可我总觉得不满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前进着,我想得到的东西似乎近在咫尺。晚上睡觉时,我抱着姜维,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脏的搏动;抚过他胸膛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时,我会小声地问他关于这些伤疤的故事。他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回答,有时候会在我摸的时候抓住我的手然后咕哝几句继续睡。房里点了蜡烛的时候,我会看着他,仔仔细细琢磨打量,犹如小时候被父亲带去同哥哥一道研究珍奇古玩。父亲教我如何分辨西汉与东汉的美玉,如何分辨出两面近乎一模一样的铜镜属于不同的阶级,如何衡量漆器的价值,但他没教过我怎么看男人。我在这方面属于无师自通,十几岁那会我就发现我能感觉到哪些男人长得好看哪些男人长得奇丑无比,可当时我的同学们只能感觉到哪个男人以后会赚钱哪个男人以后会当官。弱冠之后,我的这项能力越发显山露水,有不少贵族家的女子带着些珠宝偷偷来找我:“先生,我的如意郎君您以为如何……?”当时的我看着她们带来的画像一律回答:“样貌周正,英俊潇洒。”这与情商与人品都无关,只是因为所有人带来的画像都经过至少十八级美化,看起来如同一群帅气又恐怖的多胞胎。我现在看着姜维的脸,看着他浓密杂乱的眉毛和交错的睫,忽然很想回到那个时候模仿邹忌的大老婆小老婆对着那些贵族少女不屑一顾地说:“何能及伯约也!不若伯约之美也!” 然后看着她们失望又难过地离开。但我不是姜伯约的大老婆也不是他的小老婆,我没有说这话的资格。有次我缠着他给我弹古琴,他的琴技极好,弹法也独树一帜,我听得如痴如醉。第九曲结束后,我凑过去靠在他肩上问:“伯约兄,你觉得我俩是什么关系呢?”他拢了手思考,然后说,士季与我歃血为盟,乃至交兄弟也。我冷笑一声想,你和你兄弟上床?我摇摇头说不对。他又想了会说,士季与我互相学习切磋,互为人师也。我咬牙切齿心想这人不会是装的吧?又摇摇头说不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低头转向我,脸色难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姘头。”我沉默很久,摆摆手说算了。

从十几年前开始,我就渴望拥抱这幅身体,而现在我如愿以偿,却总觉得心里有哪处空落落的,从里面呼啸着刮来强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我逼迫之下,我们用多种猎奇的方式进行了性交,就和寻常的姘头那样。但我仍不满足。实话讲,他真的是个很烂的性伴侣。有一次做前戏的时候我摸着他腹部的一处细长伤痕,拿腔作调地说,哪个混蛋把我们伯约这么好看的肉体弄伤的?他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回答道,这是两年前在汉中你给砍的。一瞬间我性致全无。从此我再也不问了。但这不影响什么,我们还是做爱。就像那个掉了脑袋的文官说的那样:“可能是为了爱情。”是的,爱情,我也只能想到这个解释了。不然哪个家里全是身强力壮小伙子的壮年男同性恋会跑来和这没情趣又没性欲的老头私奔?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又该如何解释,我对爱的理解其实比司马昭强不了多少。我的不满足也许就来源于此,从小到大,我从没弄明白过爱是什么东西。姜维就更不用说了,他心里装着的是他那幻想中重建后繁荣昌盛的蜀国光景。我如果去问他什么是爱?他说不定会立正给我背一遍出师表——唯有在这方面这个混蛋无比熟练。
现在我每天睁眼,可以看见他瘦削的脸和高挺的鼻梁。我摸他的脊背,好像在摸一匹年老的军马。但前面已经说过,姜维是个绝望的疯子,这一点几十年来从没变过,所以他如果是一匹军马,一定会在战场上大发马癫疯搞得自损一千八百。有时候他右上腹忽然作痛,我凭借早些年在洛阳学的三脚猫医术在白帝城废弃的宫殿里搜罗草药煮给他喝。我想到很多年前我娘给我爹熬药的场景,和现在不一样的是他俩感情并不深,我娘对我爹的爱还远不及对我兄长的万分之一。病发作时,姜维总是脸色惨白,我抚过去,感觉到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后颈处渗出,像黏稠的冰。我给他喝药,他从不疑心里面有毒,总是一饮而尽,这件事本来让我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和蜀地的士兵闲聊才知道,整个白帝城的毒药都在刘禅投降那天被季汉旧臣和他们的家人拿来大快朵颐了。姜维其实并不喜欢喝药,他讨厌苦味,喝药时总是一副扭曲的痛苦面容。我看着总想笑,因为一把年纪的人作出这么夸张的表情着实违和。但在这时,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姜维身上的人气,可以确信他还是个人。他喝完药睡去的时候,我不敢轻易抚摸他,所以就用眼神代替手掌抚过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他嘴唇的死皮还是很多,看到他嘴唇的时候,我总是想到十几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瞬间。肆虐的狂风,受惊的马群,反光的长枪,破损的布衣,带血的绷带,暗淡的军旗,还有他布满红血丝的绝望的眼。直至今日我想起那双眼睛时还总是心悸,那是一双疯子的眼睛。姜维的眼睛一直没变,甚至到了后来,叛军的刀捅进我胸膛——一如第一次和姜维见面那天我所做的——使我感到浑身的傲气都消散殆尽再也不能支撑我站立而后直直砸向地面时,在那个时候,我颤抖着抬起头,看到前方先我一步倒下的熟悉的身躯。我看见他的发旋,我爬过去努力地细看,这才发现姜维这家伙原来有这么多白头发。我使尽浑身力气捧住他脸颊,发黑的视野里出现姜维直到死都凝在一块的眉毛和愤怒不甘地瞪着的眼。我的指尖抖得厉害,很快叛军又是一刀挥下,这下把我五脏六腑直接捅穿。他们以为我还想挣扎着反抗。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看他的眼睛,看看他死时的面容是否和我预想的一样怒目圆睁。我猜对了。可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眼睛。最后一次。我只是想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看着姜维的眼睛咬牙切齿说一句:“做鬼也不要忘了我。”可是我已经没力气说了。我听到十几年前那些被风吓到的马在嘶鸣,那个被尸体吓得大小便失禁的士兵在哭喊。身体深处传来足以撕裂一切的剧痛,这剧痛慢慢填充了我身体里那处空落落的大洞,那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给我带来无尽的空虚与不满足的大洞,那处十几年如一日吹出狂风将我贯穿的大洞。我听到十几年前的那场狂风平息下来,马群不再受惊,发出温顺的咴咴声。我听到号角在响。
​我听到我用力拍着马屁股冲到那个手中长枪正反光的人面前。那是个小孩子,没有胡子,没有伤口;他有浓密的眉毛,细嫩的颊上没有血渍。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是姘头吗?
我笑了,我说,傻逼,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