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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娘胎里带了点毛病。
太医院那位老院判专程来诊过脉,对我母亲委婉地说:“小殿下这是痰迷心窍之症。”
说白了其实就是癔症,日后于人情世故上,或会混沌些,虚虚实实,看得不甚真切,如隔雾观花。
母亲那时是怎么回应的,我记不清了,只晓得这“痰迷心窍”四个字,便成了我钉死在宫里的标签。
所以,当那个能飞檐走壁的江湖客第一次翻进我冷清的小院时,我正对着一本磨卷了边的话本发怔。他落地比猫儿还轻,一身干练短打带着墙外的风尘气,笑嘻嘻递给我一支快化了的糖糕。
我没接,愣愣看了他半晌,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
准是又犯癔症了,话本子看多了,竟凭空臆想出这么个人物来。想必下一刻,他就要拉着我,施展绝顶轻功,飞出这四四方方、让人喘不过气的宫墙。
可他没消失,糖糕的甜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真实得不像话。
“喏,快拿着,再不吃真要化了。”他又往前递了递,眉眼弯着,像是觉得我这呆模样很有趣。
后来他便常来。有时带串糖葫芦,有时是几块新巧的果子,有时就揣着一肚子宫外的新鲜趣闻。瓦子的相扑、汴河的漕船、州桥夜市的炙肉……那些生机勃勃的热闹,透过他带点懒散笑意的讲述,一点点熨进我灰扑扑的宫苑生活里。
我始终疑心他是我想象出来的。每回他来,我总得暗自掐一下手心,感受那点疼,才敢确信不是又沉进了自己的虚妄里,他是唯独我能看见的“癔症”,是灰白宫墙里唯一一抹出格的色彩。
那年冬至,崇德殿大宴,琉璃瓦重檐下悬满了绛纱宫灯,灯腹里烛火透过精工细琢的罩壁,在冰凉的金砖地面投下团团昏黄温润的光,椒香的暖气混着酒肉味,熏得人头脑发沉。官家坐在御榻上,冕旒垂落,玄衣纁裳,像一尊精致而遥远的神像。
他的目光平稳地扫过满殿朱紫,受贺,颔首,每一分尺度都拿得恰到好处,不曾在我这片角落有丝毫停留。
我如每年一样躲在殿角最不起眼的一处席位上,看着眼前鎏金银盘里堆叠得精巧细致的炊羊蒸鹅,没什么胃口。身侧几位同样不大得脸的宗室子弟早已凑在一处,低声交换着哪家新蓄的声妓色艺双绝,或是城外瓦子又出了什么新奇百戏,他们的谈话将我自然而然排除在外——一个早已失了圣宠、又无甚外家倚仗的先帝太妃所出之子,在这势利场中,原就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我在百无聊赖中将目光越过大殿中央翩跹的舞姬衣袖,望向那御座之上。
赵官家端坐于御榻,冕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些在灯火映称下切割分明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薄唇。酒过三巡,依照旧例,他该说几句与臣同乐的恩谕,那声音平稳地穿透喧闹,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不高不低,恰恰足够彰显天威,又不失佳节温和。
是了,就是这般,我每年唯有在这种大宴上,才能远远望见官家几眼。印象里,官家总是如此,像一尊被无数丝线精密操控的玉像,威重,忙碌,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朝政。而那些经筵上先生摇头晃脑讲说的治国之道,于我而言不过是纸页间枯燥的墨迹,远不如一本市井搜罗来的侠义话本能引我入胜。
宴至中段,殿内气氛更显喧杂。我悄无声息地自侧殿门退了出来,一股子凛冽干净的寒气立刻刺入肺腑,将方才沾染的奢靡暖香涤荡一空。
殿内的喧嚣被厚实的宫墙一隔,霎时遥远。
我沿着惯常散步消食的宫道,慢慢踱向更僻静的苑林深处,道上积雪未被践踏过,洁白平整,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幽蓝光,靴底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
刚绕过一丛覆雪的灌木,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高耸的宫墙外翻掠而入,落地悄无声息,惊起几点雪沫。
我吓了一跳,猛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心又落回实处。
又是他。
那人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冲我咧嘴一笑。他看来也有约莫三十年纪,早该是个成家立业之人,可动作间又毛手毛脚,不像个靠谱的一家之主。
“小郎君,又发什么呆?”他几步走近,声音带着一种与这宫廷格格不入的洒脱劲儿,“殿里闷煞人吧?我今天刚从勾栏听了出好戏回来……”
见我不像往日般搭茬,他又晃悠悠凑上来仔细看我,脸上那惯常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意淡了点:“今日大宴,官家……待你可好?”
我被他问得有些摸不清头脑,老实回答:“官家威严,自然不多看我一眼。”这话我说得平静,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一个太妃的痴儿,官家能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已算是天恩了。
他方才还翘着的嘴角,一下子抿直了,那只惯常握剑或是拎零食、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周遭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声。
“他不敢。”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这么说道。
那日之后,那男人来得更勤了些,许是冬至分别时并不十分愉快,他便想着法儿地逗我开心。
他不再只带吃食故事,有时兴起,便在院中比划几招江湖上常见的把式。不是什么高深武功,不过是些强身健体、或是逃命时用得着的灵巧步法。
“看好喽”他轻快的招呼,“这招叫‘脚底抹油’,若是日后有凶恶的嬷嬷拿鸡毛掸子追你,转身这般跑,准保她追不上。”
他演示一遍,动作舒展得像掠过水面的燕子,落地无声。我跟着学,起初找不到感觉,笨手笨脚,惹得他拊掌大笑,笑够了,他又极耐心地拆解动作,一遍遍纠正。
说来也怪,那些先生讲的圣贤书我总记不住,可这些招式步法,我却学得飞快。不过月余,已能似模似样地打出整套拳脚,腾挪闪转间,竟也带起了些许风声。
他抱臂倚着廊柱看我,眼底有毫不掩饰的赞赏:“啧,学得真快,”他摇头晃脑,啧啧称奇,“这灵性劲儿,真像我。”
我正为自己新学的招式得意,听他夸奖,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的,一时嘴快,便顺着他的话头接道:“那是自然!名师出高徒嘛!”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讪讪,觉得自己忒不谦虚。
可他并没像往常那样打趣我,或是得意地扬下巴,他只是顿住了,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慢慢淡去,变得很浅,很静。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像是落在我脸上,又像是穿透了我,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某个我永远看不见的影子。
那眼神,让我心里那点得意和暖意,一点点凉了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疑惑。
渐渐地,我与他熟稔得不能再熟稔,除了母亲宫里那位看着我长大的老嬷嬷,他大约是我在这世上说话最多的人。
我开始好奇他的事。
他这般厉害,能飞檐走壁,知晓天下趣闻,笑起来像冬日暖阳,他该有个怎样的家?是武林世家?还是书香门第?
有一日雪后初晴,他带我偷偷溜到宫苑一角废弃的亭子顶上,看着远处开封城连绵的屋瓦和袅袅炊烟。我望着那一片人间烟火,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大侠,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武功这样好,你爹娘定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吧?”
他正眯着眼晒太阳,闻言侧过头来看我,嘴角一勾,还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我啊?没家。”
我愣住了。
“江湖浪荡子,天为被,地为席,何处不家?”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个人自在惯了,受不了被家室牵绊心神的滋味。这辈子嘛,大概就这样了,不成家,走到哪儿算哪儿,痛快!”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潇洒豁达。仿佛那些让我觉得沉重又无可逃避的“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于他而言,不过是轻易便可拂去的尘埃。
我嘴上只“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可心里,却像被投进石子的湖面,层层叠叠荡开涟漪。
真好啊,可以自由散漫,可以放荡不羁。可以只凭心意决定爱谁恨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对着神龛晨昏一叩首早晚一炉香,不必等着一个陌生宗室女子的花轿,来完成那“碌碌无为几十年然后去死”的最好结局。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身上繁复的宫袍,我望着宫墙外那一片广袤的、我从未真正触摸过的天地,第一次清晰地闻到了名叫“自由”的味道。
自那日亭顶一席话,我心里便像被种下了一颗野草的种子。宫墙外的风一吹,那草籽就悄无声息地发芽、疯长,挠得我心尖发痒。
我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案上摆着的精致膳点,尝不出滋味;先生讲的经义策论,左耳进右耳出。每日里,除了完成不得不做的功课,便是支着下巴,望着院墙那头灰蓝色的天空发呆。大部分时间在等,等那个或许存在、或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身影,翻过那堵高墙,带来一点墙外鲜活的气息。
他来的时辰从不固定,有时连着三四日,天天都能见到他翻墙而入,笑嘻嘻地变出些新巧玩意儿;有时却又像人间蒸发,个把月不见踪影。起初他久久不来,我还会有些莫名的焦躁,但很快,那“痰迷心窍”的诊断便会浮上心头。
哦,是了,定是我的癔症又消停了,那幻想出来的侠客自然便不见了。这么一想,心下反而释然,继续过着按部就班、略显呆板的日子。直到某日,他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带着一身风尘和熟悉的笑容,我便也欣然地、毫无隔阂地迎上去,仿佛中间那漫长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只是如今与他畅快攀谈时,我总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宫外。
他看出我的向往,每每说得更加绘声绘色。
终于有一日,我憋红了脸,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大侠,你,你能不能,偷偷带我出去看看?就一次!”
他明显被我这大胆的提议惊住了,身形一顿,诧异地看着我。但很快,那诧异便化开,变成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宫苑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几只歇在屋檐下的雀鸟。
那笑声里,竟有几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那神情,与他当初夸我像他时,如出一辙。
“你呀你,”他笑够了,屈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胆子倒是肥得很,不愧是……”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转而摇摇头,“不行不行,这太胡闹了。”
我哪肯放弃,扯着他的袖子软磨硬泡,将平日里听来的好话央求话说了个遍。
他被我缠得无法,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责备的意思:“罢了罢了,真是欠了你的。”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子时初刻,我还在此处等你。带你出去逛一个时辰,必须回来。”
我欣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却敛了笑容,神色是少有的严肃:“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被抓住,扣一个拐带皇室出宫的罪名,不过是人头落地碗大个疤,可你不一样……”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你要是出点什么差池,这宫里,可是要翻天的。”
我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只觉得他危言耸听,学着他平日潇洒不羁的腔调笑道:“我有什么不一样?我也不重要啦,死了也不过如此——”
“胡说!”他脸色猛地一沉,竟疾言厉色地打断我,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捂我的嘴,手到中途又硬生生止住,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你锦衣玉食地养在宫里,有什么不好?外面的苦,比你想象的苦上万倍,不准瞎想!”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哦哦”地点头,乖巧应声。
可他说的话,我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魂儿早已飞出了这朱红宫墙,飞向了那星河璀璨、烟火人间的新奇世界。
那三日,我过得前所未有的有干劲。连先生摸着胡子考校功课,我都答得比往日流利许多,惹得他频频点头,私下里或许还去跟我母亲夸赞我“痰迷之症”似有好转。我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与期待,只觉得连宫里灰扑扑的宫墙都顺眼了不少。
我还特意翻箱倒柜,找出了一身新裁的雨过天青色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风毛,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我素来是喜欢这些漂亮衣裳的,总觉得穿戴齐整了,人也能精神几分。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日夜里,我几乎是竖着耳朵听更漏。子时初刻刚到,窗外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
他来了。
依旧是那身利落打扮,见了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解下身上一件半旧的黑色披风,将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起来,掩去那一身过于鲜亮的锦绣。“小心些,别出声。”他低声道,随即手臂一揽,将我稳稳抱起。
下一瞬,我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他足尖在宫墙、殿宇飞檐间几点,身影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快得让我眼花缭乱,我紧张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不过几次呼吸的起落,再睁眼时,那巍峨庄严的宣德门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夜色中的一个剪影。
真正的开封城,在我眼前豁然展开。
虽已是深夜,但御街两侧,灯火犹明,酒楼食肆门口悬挂的栀子灯晃着温暖的光,摊贩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甚至远处勾栏瓦舍隐隐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我从未听过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他带着我,像两尾游鱼,灵巧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我们去看了据说能吞剑吐火的杂耍艺人,买了香甜的蜂糖膏,还挤进热闹的棚子,听了一段声情并茂的杂剧,唱词俚俗有趣,逗得我捧腹大笑,比我宫里看的那些雅乐有趣千百倍。
一切都新鲜得让我目不暇接。
后来逛累了,便走到一处桥边歇脚。河水在月光和岸边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几条晚归的货船静静停泊着。我靠着冰凉的桥栏,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快活极了。目光无意间扫过桥头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升平桥。
真是个好名字,我想。升平盛世,人间烟火,大概便是眼前这般模样了吧。
然而,这升平景象并非全然无瑕。
就在我们准备往回走,拐进一条稍暗些的巷子时,我看见了一个与方才繁华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个老妪,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些粗糙的绣样和零碎布头。在这呵气成冰的寒夜里,她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夹袄,枯瘦的手冻得通红发肿,像两根可怜的萝卜。寒风吹过,她便剧烈地哆嗦一下,篮子里那点可怜的货物也跟着颤动。
自然是无人来买的。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方才所有的兴奋和快活随寒风冷了下去,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震惊填满,宫里也有年老的宫人,但绝不会、也绝不敢如此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主子面前。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袖袋和腰间,可我出来得匆忙,身上除了一块随身佩带的母亲给的寻常玉佩,并无银钱。我焦急地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堆着笑央求他:“大侠,你,你有钱吗?我回去……回去再还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老妪, 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只从怀里摸出个银锭,走过去,轻轻放在老妪的篮子里,老妪愣了一下,随即不住地磕头道谢,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摆摆手,拉着我快步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沉默了许多。方才市井的喧嚣热闹还萦绕在耳边,可那老妪瑟瑟发抖的身影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夜风似乎也变得格外寒冷刺骨。
他察觉了我的闷闷不乐,放缓了脚步,声音也放得轻柔了些:“心里不舒坦?”
我点点头,闷声道:“她……宫里从来见不到这样的人。”
“你自小生在锦绣堆里,不知民间疾苦,原是正常,”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更深沉的意味,“但你要记得,你们宫里人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匹绢,都是从这些百姓的骨血里抠出来的,所以,更该万般珍惜,心存敬爱,切不可学了那些奢靡无度、搜刮民脂民膏的混账行径。”
我听得怔忡,觉得他的话又重又深,很有道理,可一想到现实,又涌起一股无力感:“我……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不这么做,可那些真正在搜刮的人呢?”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仰起脸问他,像问他又像问这沉沉的黑夜,“这些……官家他知道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寒冷的夜气:
“知道的。”
“官家……他身出民间,这些,他都知道的。”
稍作停顿,他像是补充,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声音低沉而有力:
“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
他送我回宫的路似乎比出来时更快些。依旧是那番腾挪闪转,耳畔风声掠过,待我双脚重新踏上我院中那冰凉熟悉的青砖地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将我放稳,仔细替我解下那件黑色披风,低声快速叮嘱:“赶紧回屋歇着,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我心跳还未平复,兴奋劲儿也没完全过去,扯着他的袖角,还想再说说那汴河上的灯火、杂耍艺人的把戏。他无奈地笑着,似乎也想再听我叽叽喳喳说几句。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是巡夜的侍卫?
我心头一紧,还未及反应,身边的江湖客脸色微变,只对我极快地说了一句“下次再说”,身影一晃,便如一滴水融入了夜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慌忙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装作刚小解出来的模样,低着头快步想绕过后院的月亮门,溜回自己的寝殿。
然而,那脚步声竟是直冲我这小院而来,而且越来越近。
我心下骇然,加快脚步,只想在他们进入院门前先一步躲回屋里。可就在我一只脚刚要跨过月亮门门槛的刹那,迎面便撞上了那行人。
刺目的灯笼光猛地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抬手去挡,透过指缝,惊恐地看见提着灯笼的,竟是几个穿着内侍省高级宦官服饰的生面孔,而为首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我依稀记得曾在某次大宴上,见过他垂手恭立在御座之侧。
我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目光僵硬地越过他们,向后看去——
官家,就静静地站在那一小队人的后方。
他并未穿着龙袍,只一身白色常服,墨玉般的发丝用一顶简单的玉冠束着,负手而立。灯笼的光晕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大概早已在那里,不知看了我多久。没有呵斥,没有质问,只是那样静默地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瘫软着跪伏下去,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全貌。
我曾想象过君王的威严,想象过天家的疏离,却从未想过,御座上那位,竟生着这样一张脸。
那不是寻常的俊朗或英武,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凌厉的精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的弧度完美得如同工匠精心雕琢,岁月在他眼角留下了极浅的细纹,非但不损其容色,反添了几分沉郁的威仪。
可被这样一张脸、这样一种眼神注视着,我感受不到丝毫惊艳,只有一种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森寒意。他的目光那样捉摸不透,像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可能再次碎裂的瓷器。那眼神里有一种极深的探究,仿佛要剥开我的皮肉,直看到我灵魂最深处去,看看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一声压抑着惊慌的呼唤响起,母亲从官家身后疾步走出,脸色苍白地冲过来一把扶住我,“你、你跑去哪里了?吓死为娘了!”
她转而急忙向官家告罪:“官家恕罪!是我管教无方,竟让这孩子深夜乱跑,惊扰圣驾……”
官家却抬了抬手,止住了母亲的话。
他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听不出半分怒意:“无妨,少年人贪玩,一时兴起也是有的,夜深了,外面冷,带他回去歇着吧。”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翻了篇?
我心中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犯下夜闯宫禁、私自出游这样的大错,竟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能被如此轻易原谅,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宠爱我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要么……是我已经完蛋了,他根本不屑于此刻发作,而是预备了更可怕、更无声的惩罚,在日后等着我。
第一种绝无可能。他从未正眼看过我,今日甚至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容貌。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夜风吹过,我冷得瑟瑟发抖,几乎要瘫倒在母亲怀里。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虚浮地被母亲和宫人搀回寝殿。躺在熟悉的锦被里,周身却冷得如同浸在冰窖中,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官家那张脸——那张好看得近乎诡异,眼神却冷得能冻结血液的脸。
对于一个常年被诊断为“痰迷心窍”、时幻时真的孩子来说,这比看到话本里的妖魔鬼怪还要可怕千百倍。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来自权力顶峰的、无声的威压,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蜷缩起来,冷汗一层层地冒,浸湿了中衣。
母亲屏退了旁人,独自坐在我床边。她没有责怪,眼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更深沉的、我那时还无法理解的忧虑。她用温热的帕子,一遍遍,极轻地擦拭我额际颈间的冷汗。
我看着她,知道她定然是有话想说的。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那双总是温柔望着我的眼睛里,挣扎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却都化为了沉默。她只是极爱怜地、一遍遍抚摸着我的头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她俯下身,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脸颊,顺着唇角,渗进我的唇缝里,带着一点咸涩的滋味,是母亲的眼泪,她哭了,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我心慌。这些年,她守着我这个“痴儿”,在这深宫里,定然也是受了许多说不出的委屈和煎熬,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手臂微微发抖。
最后,她松开我,替我掖好被角,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反而喃喃地说:“我儿……是个命苦的孩子。”
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我在这种极度的困惑和母亲反常的悲伤里,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翌日醒来,阳光透过窗棂,殿内一切如常。可官家那个探究的、冰冷的眼神,如同梦魇般缠绕不去,我坐立难安,食不下咽,等待着那不知会以何种形式降临的惩罚。是禁足?是斥责?还是更可怕的我无法想象的后果?
然而,我等来的却不是雷霆震怒。
晌午过后,一队内侍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朱漆大箱,鱼贯进入我的小院。为首的那位,依旧是昨夜官家身边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宣了官家的口谕,说是念我“近日读书勤勉,特赐些玩物器具,以资鼓励”。
箱子打开,里面是耀眼夺目的金银锭、精巧的玉器摆件、光滑如水的锦缎,还有几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文房古玩。
我又一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手脚冰凉地谢了恩。这比直接惩罚我更令人恐惧,君心似海,恩威难测。这突如其来的厚赏,像是一层甜蜜的毒药,包裹着令人窒息的未知。
果然,哪有那么简单。
赏赐的风波还未在我惊疑不定的心中平复,不过两三日后,那位内侍再次到来。这一次,他脸上没了笑容,只垂着眼,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腔调说,请殿下挪个住处,这边宫苑需得修缮整理。
他没有明说这是官家的意思,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母亲闻讯赶来,脸色苍白得厉害。她帮我收拾着寥寥几件贴身物品,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临行前,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我,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最后,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眉眼,喃喃道:“我儿生得真是好看。”
我心中酸涩,强笑着安慰她:“母亲不要难过,孩儿只是换个地方住,一样会常常来看您。”
她却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那眼神里浓的化不开的哀伤,仿佛已经兀自知晓了某种不可逆转的结局,正在与我做一场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不是的……”她极轻地说,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跟着那队沉默的内侍走出住了多年的小院,心头沉甸甸的。拐过几道宫墙,越走越觉得周遭环境不同,侍卫明显增多,巡邏的频率和规矩也森严了许多,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
我忍不住,低声问前面引路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依旧不答,只略略加快了脚步。
直到一座看起来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威严与考究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我才赫然停住脚步,心脏猛地一跳。
这地方……我虽从未靠近过,却也知道。
这离官家日常起居理政的福宁殿,实在太近了些,近得让人窒息。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新住处安顿下来,这宫殿比母亲那里宽敞华美许多,伺候的宫人也多了几个,个个低眉顺眼,规矩严整,却也更显得冷清寂寞。
因着离得近,我见到官家的次数果然多了起来。有时是在廊下偶遇他下朝归来,有时是隔着窗看见他在不远处的亭中与重臣议事,更多时候,只是看见他的仪仗匆匆经过宫道,留下一片肃静。
他依旧那般忙碌,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精密器械。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我,但也仅仅是扫过,如同看廊下的一根柱子、阶前的一棵草,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和温度。我按规矩行礼,他有时会极淡地“嗯”一声,有时甚至毫无反应,便径直离去。
我搬来这里后,宫禁似乎也变得格外森严。院墙更高,巡逻的侍卫队伍更密集,那些我曾熟知的、可以偷溜出去的僻静角落,仿佛都无声无息地被堵上了。自然,我也再没能见到那个会翻墙进来、给我带冰糖葫芦和江湖故事的大侠。
这让我本就孤寂的生活,更加难熬,最后一点能肆意说话短暂逃离这四方天地的盼头,也彻底断了。我像一只被精心供养起来的雀鸟,笼子换成了更华贵的那只,却依旧只是笼子。
有时,我看着官家远去的背影,心里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和委屈。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我渴望一些父亲的关爱,哪怕只是一个温和的眼神,一句简单的问询。可我的父亲早已逝去,而我名义上这位亲叔叔,于我而言,比陌生人更添几分距离,我在这宫里,看似是皇子,实则无依无凭,像一株浮萍。
一日午后,我实在闷得发慌,寻了个由头,说想去御花园透透气,伺候的内侍不敢深拦,只远远跟着。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新住处颇远的一处废弃宫苑附近,这里假山嶙峋,林木略深,显得有几分荒凉,正望着枯枝发呆,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小郎君!”
我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那抹熟悉的影子从假山后闪出。
我惊喜得几乎要叫出声,又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却不像往日那般笑嘻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仔细打量我,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你近来如何?”
被他这么一问,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害怕、孤独瞬间决堤。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港湾,我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把搬过来后的冷清、再也见不到他的难过、还有那日被官家撞见后赏赐与挪宫的诡异,全都倒了出来。
他听着,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怀抱带着墙外的风尘气息,却温暖踏实。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久才找来……”他声音哑得厉害,用略显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却极其温柔地替我擦去满脸的泪痕,“别怕,官家他……他定是看重你,才会做此安排。”
“看重我什么?”我抬起泪眼,更加委屈不解,“论文,我比不上那些博闻强记的兄弟;论武,我不过跟你学了几招花架子……我、我甚至不是他亲生的皇子,他何必垂青于我?我只要和母亲安安静静过日子就好……”
我越说越难过,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竟不管不顾地哭闹起来:“我不想回去!那里一点也不好!又冷又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要回母亲那里去!”
他心疼极了,将我整个抱起来,像哄幼儿一样轻轻摇晃,嘴里不住地说着安慰的话,又搜肠刮肚地讲些江湖上的滑稽事想逗我笑,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一味地在他怀里踢蹬着腿发泄。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逗笑我,只是更紧地抱住我,然后,极轻极快地在我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听话,要懂事,要学会长大。我向你保证,官家绝不会为难你,若是……若是日后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或是害怕了,就告诉我。”
我哭声稍歇,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他:“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眼神灼灼,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些人脉,很厉害的人脉,一定能帮到你,信我,嗯?”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玩笑的痕迹。可没有,那双总是含着洒脱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赌咒发誓般的郑重。
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其实我并不真的在乎他能不能帮我摆脱困境,他那句“一定能帮到我”的承诺,和他此刻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已经像暖流一样包裹了我。这种被人在意、被人保护的感觉,模糊地触碰到了我内心深处对父爱那点隐秘的渴望。
这就足够了。
我终于勉强止住哭泣,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我放下来,替我理了理哭得皱巴巴的衣襟,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我的脸。
“瞧你这花猫样子,”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可眼底的凝重却化不开,“快擦干净,莫让人瞧出端倪。”
我点点头,依言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冷静下来后,方才那不管不顾的宣泄便显得有些羞赧,我偷偷抬眼看他,他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侧脸线条绷着,不再是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潇洒模样。
“我……我得回去了。”我小声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跟着的人怕是要寻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蹲下身,与我平视,很认真地看着我,“记住我的话,遇事不要怕,更不要硬扛,想法子递个信儿出来,不拘什么方式,往宫外扔个我认得的物件也行,我总能知道。”
他的眼神太笃定,让我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一点可怜的依托,我再次用力点头。
“快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虽然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我转身,小跑着离开那片假山。走出去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望,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眼角残留的微肿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提醒着我方才并非幻境。
之后的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了一些。官家依旧忙碌,依旧很少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谨言慎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个透明的影子在这座华美而冷清的宫殿里游荡。
只是偶尔,当我读书习字或者独自用膳时,当我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大侠的话,想起他那双笃定的、承诺“一定能帮到我”的眼睛。
我甚至开始偷偷留意,有什么不起眼的小物件,是只有我和他才认得、可以当作信号扔出宫墙的。一枚特殊的鹅卵石?一块写着暗号的碎布?这带着点冒险意味的小心思,成了我枯燥生活中唯一一点隐秘的盼头。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流淌而过,直到那日。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临摹着一本帖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脚步声、低语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我的心莫名一紧,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很快,官家身边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而疏离的恭敬笑容,他身后同样跟着几名低眉顺眼的内侍。
“殿下,”内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官家给您安排了新的读书去处,请您往后便与几位小皇子一同听学士们讲学。”
我愣住了。我这样一个身份尴尬、默默无闻、甚至被太医诊断为“痰迷心窍”的,何德何能呢?
巨大的错愕淹没了我,让我一时忘了反应。
内侍见我呆坐着不动,也不催促,只微笑着补充道:“官家说了,殿下年岁渐长,当潜心学问,亲近贤士,方不负教诲。一应笔墨书具皆已备妥,殿下这就请吧?”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放下笔,站起身,手指微微发凉。官家这又是何意?突如其来的厚赏,莫名其妙的挪宫,现在又……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将我一点点拉向一个我完全无法预知的方向。
我跟着内侍走出殿门,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福宁殿的方向。
重重宫阙,寂静无声。
与众皇子们读书的日子,起初如履薄冰。周遭皆是真正金尊玉贵之人,或才华横溢,或母家显赫。我混迹其中,像个误入鹤群的灰雀,格格不入。先生们讲授的经史子集,于我而言依旧艰深晦涩,远不如大侠口中的江湖传奇来得有趣。我尽量低着头不引人注意,生怕行差踏错,又惹来什么无法预料的“恩典”。
时日久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官家再未有其他举动,只是将我丢进这群天之骄子中间,便不再过问。我渐渐习惯了每日清晨赶去读书,傍晚再回到那座离福宁殿过近、依旧冷清的宫殿。只是心底那份想要回到母亲身边、回到那个虽然偏僻却自在的小院的渴望,从未熄灭,反而在压抑中愈发强烈。
然而,变故从不与人商量。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宇飞檐,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刚下学回来,正准备临帖静心,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
是母亲宫里的那位老嬷嬷。她双眼红肿,脸色灰败,一见我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殿下!殿下!太妃,太妃娘娘她……怕是不好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墨汁溅污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我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
老嬷嬷泣不成声,再说不出半个字。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引路的内侍似乎早已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沉默地快步跟在我身后。
一路上,宫墙、殿宇、枯树都在眼前扭曲旋转。我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几乎要冲破胸膛。不会的,母亲还那样年轻,她只是身子弱些,怎么会……
冲进母亲居住的宫苑,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宫人皆垂首跪在殿外,隐隐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我踉跄着扑进内殿。
母亲躺在那张熟悉的雕花大床上,帐幔半掩着,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才多久不见,她竟已消瘦脱了形,仿佛一朵骤然枯萎的花。
“母亲!”我扑到床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汹涌而出,喉头哽得发疼,“娘!孩儿来了!孩儿不孝……”
我语无伦次,只会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唤她,紧紧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正在急速消逝的温度。
母亲似乎被我的声音唤醒,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却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彩,就像风中残烛最后奋力的一跳。
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摸摸我的脸,却抬不到那么高。我慌忙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那里面有深深的不舍,有无尽的怜爱,有难以言说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类似于解脱的情绪。
她没有怪我为何许久不来,没有问我在新住处过得好不好,只是极轻极缓地用气声一字一句地叮嘱:
“好好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
我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力道,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然后,那点光彩在她眼中慢慢黯淡下去,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老嬷嬷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扑上来探了探母亲的鼻息,随即伏地痛哭。
我僵跪在原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我远去。只觉得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冷风贯穿而过,冻僵了四肢百骸。
我就这样,失去了她。
这世上最后一个会毫无保留爱我、会为我流泪、会为我担忧的亲人。
从此,这浩荡深宫,锦绣江山,于我而言,不过是更大、更冷、更无处可逃的囚笼。
浩荡世上,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母亲下葬那日,天色灰蒙,飘着细碎的雨丝,沾衣不湿,却冷得透骨。官家主持了仪式,一切依礼制而行,规整、肃穆,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半分温度。我穿着粗麻孝服,跪在灵前,看着母亲的棺椁前袅袅而起的青烟,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之远去了。
之后的日子,我便开始守孝。褪去华服,屏绝荤腥,日复一日地跪在冰冷的祠堂里,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最初汹涌猛烈,几乎要将我溺毙。可渐渐地,那痛楚也变得麻木,化成一种更深的、无处不在的空洞。
我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大概早就死了。或许早在无数个被“痰迷心窍”折磨得虚实不分的日子里,我就已经病逝了。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濒死前一场漫长而乏味的走马灯。不然,为何心口那片地方,既不痛,也不痒,只是空荡荡地漏着风呢?
时光就在这种麻木的空洞中,悄无声息地流过。浑浑噩噩间,三年孝期竟也快到了尽头。我长高了许多,原本略带圆润的脸颊褪去了稚气,显出些清瘦的轮廓。
一日课间,一位素来痴迷金石古玩的皇子,正兴致勃勃地向围拢的几人展示他新淘换来的—本前朝器物图谱。我被同伴拉着,也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书上绘着各种玉器、青铜的图样,纹路繁复,年代各异。
那皇子讲得口沫横飞,目光偶然一扫,落在我腰间悬挂的玉佩上。那玉佩是一次过生辰时母亲给我的,玉质算不得顶好,雕工也寻常,只是块素面的平安牌,因常年佩戴,边缘已被磨得温润,我守孝后,便将它系在了素色的腰带上,算是个念想。
那皇子的眼睛倏地亮了,指着我的玉佩:“哎,你这块佩……拿与我瞧瞧?”
我依言解下递给他。他接过,入手便是“咦”了一声,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转为一种研究者的专注。他对着光仔细照看玉质,又用手指反复摩挲玉佩的边缘和孔洞,神色越来越惊异。
“这……这可不是寻常物件啊,”他啧啧称奇,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探究,“你这是打哪儿来的?这可是上好的和阗古玉,你看这沁色,这包浆,没个百年盘玩养不出这般温润透亮!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可不是一块整佩。若我没看错,这应是块‘阴阳合符佩’中的阴佩!你看这侧边的榫口,虽磨损得厉害,但痕迹还在,阳佩定然有一处能与之严丝合缝地扣合,你这块是阴佩,那阳佩,必在另一人手中。”
我听得怔忡,下意识道:“许是……先帝赏给我母亲的旧物吧?”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那皇子却断然摇头,语气十分肯定:“绝无可能!”他指着玉佩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几乎被磨平的暗刻纹样,“你看这里,这纹样绝非宫制,倒像是……像是早年晋王府邸的私印标记!先帝在位时,晋王虽权势煊赫,但其府中器物怎会刻此私印?且这玉的年份,看着比先帝在位时还要久远得多,这绝不可能是先帝之物。”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震惊的瞪大双眼捂住了嘴。
等等,我们在场的几个均是愣住了,晋王……不就是如今的……
我几乎是劈手将那玉佩从他掌心夺了回来,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生疼。他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敢再听,仿佛那每一个字都是烧红的烙铁,会在我身上烫下天大的灾祸。
那皇子也似猛然醒悟自己失言,脸色白了白,慌忙找补:“啊……许是、许是先帝爷当年从晋王府库中随手拿来的玩意儿吧?对,定是如此!瞧我这嘴,尽胡说八道……”他干笑两声,眼神躲闪,再不敢看那玉佩,也不敢再看我。
周遭几人也都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方才那点轻松好奇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无声的惊惧在弥漫。那一整日,书堂里静得可怕,只闻讲书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再无人交头接耳。
可那皇子的话,却像一颗毒种,在我心里疯狂生根发芽,长成盘根错节的巨大谜团。晋王府的私印?阴阳佩?每一个疑问都指向一个令我恐惧又不敢深思的方向。我无人可说,无人可问,只能将它死死摁在心底最深处,任由那疑窦日夜啃噬。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秋。我已到了能饮酒的年纪,宫中宴饮,偶尔也需列席。一次节宴,席间推杯换盏,那些我依旧不擅应对的应酬和探究的目光让我倍感疲惫,便多饮了几杯。酒意上头,胸口那积压的郁结愈发鼓胀,我寻了个借口离席,屏退跟随的宫人,独自踉跄着走到花园一处僻静的草丛后,只想躲起来喘口气,最好能醉死过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我仰倒在草丛中,眼皮沉重,世界天旋地转。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一个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
他来了。
依旧是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衣衫,只是似乎比几年前更添了几分沉稳风霜。他蹲下身,看着我醉眼朦胧、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微蹙,想伸手扶我:“怎么喝成这样?”
我心里憋着莫名的委屈和怨气,或许是酒壮怂人胆,竟挥开他的手,耍赖般一瘫,嘟囔着:“别管我……”
他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也在我身边坐下,沉默地陪着我。
夜风送来远处宴席隐约的乐声,更衬得此处寂静。酒劲混合着积压多年的孤寂和那个巨大的谜团,在我胸腔里翻腾。我望着头顶被宫墙切割开的一小片星空,忽然吃吃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楚。
“喂……”我侧过头,醉眼迷蒙地看向身边模糊的身影,大着舌头问,“你说……我到底是谁啊?”
他身形似乎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不满意他的沉默,继续颠三倒四地嘟囔:“他们都叫我殿下……说我是先帝的儿子……可我有时候觉得……不像,一点都不像……”我用力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令人不安的念头,“我不是怀疑我母亲……她那么好……可是……可是那块玉佩……”
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什么恐惧,胡乱在腰间摸索着,终于扯下了那枚几乎与我血肉长在一处的玉佩,献宝似的、又像是甩脱什么烫手山芋般塞到他手里。
“你看……你看看这个……”我口齿不清地说,“他们说……这是晋王府的东西……还是块阴阳佩……阳的在别人那儿……你说……那阳的会在谁那儿?”
冰凉的玉佩落入他掌心,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蜷起手指,又紧紧攥住了它。
我醉得厉害,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无比,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他久久没有说话,沉默得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
这沉默让我莫名烦躁。“你怎么不说话?”我不高兴地推了他一把,手感僵硬,“你……你年纪大……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晋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仰起脸,努力想聚焦看清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模糊而紧绷的轮廓。
夜风吹过,远处宴席的乐声似乎也歇了。他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久到我几乎要被醉意和等待拖入昏睡,才听到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异常沙哑沉滞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知道。”
我努力睁大朦胧的醉眼,想从他模糊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却只捕捉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忧郁。
夜风吹散酒意,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
“说来听听?”我追问,声音因酒精而含糊,却带着执拗。
他又沉默了,目光低垂,落在掌心那枚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暗刻纹样。
“他啊……”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嘲弄的笑意,可那嘲弄底下,又仿佛藏着别的东西,“金尊玉贵,天生的龙子凤孙嘛,跟我们这些泥地里打滚的粗人自然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嘴角那点讽刺的弧度真实了些:“娇气得很,出个门,马车里锦垫要铺三层,熏香要点最清雅的,稍有点颠簸就皱眉头,茶水不是恰好的温度不入口,讲究得要命。”
我听着,难以想象那位如今威仪天下的官家,年轻时竟是这般模样。
“架子也大,”大侠轻哼一声,语气像是抱怨,“心思还深,弯弯绕绕的,十个江湖人绑一块儿也猜不透他一个人在想什么,一句话能藏八个意思,跟他打交道,累得慌。”
他说着“累得慌”,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厌烦,反而有种历经世事后无奈的唏嘘。
“那……后来呢?”我听得入神,追问道。
“后来?”他像是被我的问题惊醒,猛地从那种带着点追忆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情绪强行压下,再看向我时,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里的模样。
“后来自然是江山重担压下来,成了官家,成了官家自然就不能再是晋王了。”他将玉佩递还给我,动作有些匆忙,“位高权重,一言一行关乎天下,哪还能再讲究茶水温度、马车颠簸?自然是……忙不完的朝政,算计不完的利害,再也……由不得自己喜恶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调侃。
我接过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我还想再问,比如他为何对晋王的生活细节如此了解。
他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懒散:“好了,小醉鬼,夜深露重,别在这儿挺尸了,仔细明日头疼,赶紧回去歇着。”
他伸手,不容分说地将我拉起来,动作依旧利落,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打听的,”他推着我往宫殿的方向走,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是君,你是臣,我是浪迹天涯的闲人,各有各的路,多想无益。”
他推着我往回走,力道不容拒绝,方才那点谈及往事时的异样情绪被他尽数收敛,又变回那个洒脱不羁的江湖客,只是那沉默比往常更沉重些,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我与他之间。
我被半扶半推着,踉跄前行,酒意仍未彻底散去,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他那些话——娇气、讲究、心思深、弯弯绕绕……这些词勾勒出的晋王形象,与如今御座上那位威重沉肃、算无遗策的官家,几乎判若两人。而大侠提及这些时,那复杂难辨的语气,更是让我心头疑窦丛生。
“你……”我忍不住,还是将心底最深的困惑问出了口,声音因醉意而含糊,却带着一丝执拗,“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连他马车垫几层锦垫、茶水要什么温度都知晓?”
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嗤,仿佛我问了个极其可笑的问题。
“你这呆瓜,你当江湖人真是睁眼瞎不成?”他侧过头,夜色的阴影模糊了他大半张脸,只听到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调侃,“何况是当年那般显赫的人物,潜龙殿的门往哪儿开,开封城里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知道?他出个巡,排场大得恨不能把王府都搬空,想不看见都难。”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对一位权势煊赫的亲王的寻常观察,甚至带着点江湖人对权贵天然的鄙薄。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那种了解,太过细微,太过私人,不像是远远看几眼就能知道的。
“可是……”我还想追问。
他却像是彻底不耐烦了,用力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几乎是将我拖着往前走:“可是什么可是!哪儿那么多问题!老子行走江湖,见过的奇事多了去了,难不成件件都要跟你这小屁孩汇报?”
他的语气粗鲁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试图将我的疑问堵回去。
“我告诉你,”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宫里头的事,尤其是上头那位的旧事,少打听,少琢磨,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这小脑袋瓜,安安稳稳装在脖子上吃饭睡觉不好吗?”
他伸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把你那点好奇心收起来!今日这些话,出了我的口,入了你的耳,就此打住!全当是醉话,醒了就忘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听见没有?”
我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酒意和被他骤然严厉起来的态度吓到,让我暂时压下了翻腾的疑问。
他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又变回那个哄着我的长辈:“行了,快到了。回去喝碗醒酒汤,好好睡一觉,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什么都没发生过。”
宫门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显现,他停下脚步,将我稍稍推向前,自己则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赶紧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方才站立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越是这般讳莫如深,疾言厉色地阻止,我越是清晰地感觉到——他和那位曾经的晋王,如今的官家之间,绝不仅仅是“知道”那么简单。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呈送课业,原本负责的内侍偶感风寒,先生便指了我这闲散之人代为送去福宁殿。我捧着那叠沉甸甸的宣纸,走在通往赵宋权力核心的宫道上,手心不住地冒汗。
殿外值守的内侍通传后,示意我进去。我深吸一口气,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暖香和一种陈年木料与书卷混合的沉静气息,与我想象中帝王殿宇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官家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不时落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放那边吧。”
我依言将课业轻轻放在指定的紫檀木案上,不敢多留,躬身便要退下。
“且慢。”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让我身形一僵。
只见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课业……还跟得上么?”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垂首恭敬回答:“回官家,臣……愚钝,只得勉力为之。”
他似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浅,却瞬间冲淡了些许他周身迫人的威仪:“朕像你这般大时,也最头疼这些之乎者也,”他语气随意,像闲话家常,“倒是偏爱些骑射武艺,没少挨训诫。”
我愕然抬头,正对上他看来的目光。这一次,没有了冕旒的遮挡,也没有了遥远的距离。他的眼眸并非我想象中的纯然威严或冰冷,而是深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甚至……还有一点温和的底色。我忽然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似乎比远看时更深些,那是常年殚精竭虑留下的刻痕。
他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怎么?不信?”
“臣不敢!”我慌忙低头。
“无妨。”他摆摆手,视线落在我腰间,停顿了一下。
“这玉佩……”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你一直戴着?”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紧张得指尖发凉:“是……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让人窒息,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叹息,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惘:“她……是个柔善之人,你戴着也好。”
这时,有内侍悄无声息地端上一盏参茶。官家接过,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很自然地用指尖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浅浅呷了一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让我想起大侠那句带着嘲弄的“茶水不是恰好的温度不入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又看向我案上那叠课业,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看。那恰是我临的字帖,笔力稚嫩,间架结构也多有不足。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笔力弱了些,腕力不足,明日我让内侍省送几刀好纸,你每日临帖前,先悬腕练半个时辰的大字。”
我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般的细致关切,出自官家之口,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似乎并未期待我的回答,目光又重新回到奏章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去吧。”
我恍恍惚惚地行礼告退,直到走出福宁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渐渐回过神来。
方才那一幕幕在我脑中回放……
这一切,都与我过往认知中那个端坐于九天之上、冰冷威严、算计精密的官家形象,格格不入。
自那日后,我心中便存了疑影。一夜,我因故晚归,需从福宁殿侧方的廊庑经过。夜色已深,四下无人,唯有风声穿过檐角。
然而,就在经过一扇未完全合拢的支摘窗时,我却猛地顿住了脚步,凑近那致命的缝隙。
窗内是官家平日批阅奏疏的小书房,此刻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摇曳。而就在那光影交界之处,就在那张宽大肃穆、堆着些许奏章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官家正坐在他那张惯常坐的圈椅里。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常服,甚至衣冠都堪称齐整,唯有下摆有些许不自然的凌乱。但他的姿态却是我从未想象过的——他背对着窗户,并非自主端坐,而是被禁锢在下方之人的掌控中,被迫以一种屈辱的节奏上下沉浮。他像是狂涛骇浪中一片即将散架的孤舟,被一次又一次地抛上毁灭的浪尖,每一次深入的撞击都几乎让他背过气去,眼神涣散失焦,却又被下一波更猛烈的冲击强行拖回痛苦的深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后颈瞬间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他死死攥着圈椅两侧扶手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发白,几乎要嵌入硬木之中。
那双掌控一切的大手,以近乎捏碎骨头的力道揉捏着他,逼迫他发出更多屈辱的声音。然而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吞咽下绝大部分悲鸣,唯有实在无法承受时,才会从齿缝间漏出一两声极度痛苦的气音。
这绝非欢愉,这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单方面的鞭挞和征服。
我平素知晓宫闱深处多有见不得光的污秽,却从未想过会亲眼目睹这般景象。
我僵立在窗外,四肢冰冷麻木,等反应过来后,便慌忙缩回阴影里,不敢再看第二眼,巨大的恶心与眩晕感袭来,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跌跌撞撞地向后倒退,最终无法承受这极致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转身疯狂地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地狱。
自那夜在福宁殿后窗窥见那骇人景象,我连着好几日都魂不守舍。所见的一切太过惊世骇俗,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以至于我不得不反复怀疑——是不是那该死的“痰迷心窍”又发作了?那一切,会不会只是我病脑中滋生出的最荒诞、最亵渎的幻觉?
可那画面太过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底心头,挥之不去。我掐着自己的胳膊,试图用疼痛来分辨真实与虚幻,淤痕累累,心头的惊疑却只增不减,这世界仿佛又变得光怪陆离,一切都透着不真实的扭曲感。
我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前往母亲生前居住的宫苑整理遗物,奢望能从关于她的回忆里,汲取一点可怜的安宁。
宫苑空寂,熟悉的器物上落满了细灰。我一件件抚过她用过的妆奁、翻旧的书卷,心里酸涩得厉害。在整理她床榻内侧一个暗格时,我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锁,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并非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叠叠仔细捆扎好的信笺。
我拿起那些信,最上面的几封,字迹挺拔秀丽,墨色深沉,问的却都是极琐碎的事——“饮食可好?”“夜啼否?”“昨日听说有些咳嗽,太医怎么说?”
我捏着信件的手有些冰冷。
就在不久前,这字迹的主人还执朱笔,以同样温和的力道,于我那不成器的课业旁落下批红,字句简短,却满含勉励之意。
我心下一片混沌,晋王之于先帝妃嫔及其所出之子,何至于此等细微关切?这早已逾越常理。
不甘与疑虑催逼着我,一封接一封,疾速翻阅下去。纸页沙沙作响,字迹随时间流转渐趋沉稳内敛,所问之事依旧紧扣我成长之点滴,其关注之深切,透纸背而出。
直至匣底最后一函,信纸边缘已显毛糙,显是常被抽阅摩挲。
信中依旧多是询我课业进退、身体康健之语,笔调平和。然目光扫至末尾,数行小字却如冰锥骤刺入眼:
“……稚子无辜,托付于卿,实乃不得已之下策。累卿数年辛劳,隐忍抚育,视若己出,吾心甚感,亦深愧焉……”
寥寥数语,字字千钧,轰然砸碎我十几年来之认知。
我竟非母亲亲生。
恍然间,母亲温柔而时常带着忧色的眸,官家复杂难辨的眼神,那江湖客异常的热切与透过我的凝望,那夜窥见的骇人秘辛,腰间这枚来历不明的玉佩……万千碎片于脑中疯狂飞旋碰撞,嗡鸣作响,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图景。
窗外狂风骤起,扑打窗棂,其声呜咽,如同我此刻内心的震荡与荒芜。
癔症之疑云与残酷之真相交织撕扯,终将我彻底推入狂乱深渊,虚实莫辨,真幻难分,只觉这重重宫阙、朱红高墙,皆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骗局。
我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木匣信札尽数挥落于地,纸页纷飞如雪。
我大概是彻底如了那些人的愿,成了疯癫的痴子。
我跌撞冲出那间弥漫着陈旧悲伤气息的屋子,胸中如堵巨石,愤懑欲裂,几乎要炸开。
我不是她了无生趣后的一点慰藉,而是一个“不得已的下策”,一个需要被“视若己出”才能活下来的累赘。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反复切割。我必须问个明白!我必须知道真相!不然,我这本就虚实不清的魂魄,怕是要彻底碎在这吃人的宫墙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根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一条通往阿鼻地狱的路——
去找他!
我像一道失了控的旋风,不管不顾地冲向那片我们常常见面的僻静宫墙下,夜色浓稠,寒风如刀,却吹不散我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靠在冰冷刺骨的宫墙上,大口喘着气,等待着。今晚,要是得不到一个答案……要么他告诉我一切,要么我就把这已经疯癫了的残命,交待在这冰冷的宫墙根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我以为今晚他不会出现、一切又是我一场癔症时,一道黑影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
“小郎君?”他看清是我,语气里带着诧异,但随即注意到我状若疯魔、衣衫不整的模样,神色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告诉我!”我猛地抓住他的前襟,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到底是谁?”
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那双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慌的神色,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没有推开我,反而用那双布满薄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我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我该看的,和不该看的,”我逼视着他,“你说,你到底在透过我看着谁……”
我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含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我们之间。
他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将我拉到假山后更深的阴影里,这里连月光都吝啬给予一丝光亮,他仰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极苦的东西。
“有些选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代价远超你想象,有些联系,割不断,也藏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不停地流。我看着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大人、却发现自己可能认错了人的孩子,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问他:
“那……那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一种巨大的茫然感正疯狂地吞噬着我的神志。
“没有,他没有不要你,”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而是不能……你的命,是用另一条命换来的,不是轻贱的‘换’,是一部分生命,化成了你。”
他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样子,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用粗糙的指腹,极其笨拙又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一遍又一遍。
可他的安慰苍白无力。我挣脱他的手,把脸埋进掌心中,世界缩小成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原来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用别人的巨大代价换来的“奇迹”。
可这奇迹,真的好冷,好孤单。
回去的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以往觉得压抑的朱红高墙,此刻更像是一座没有出路的巨大坟墓。我像个游魂一样飘回那座离福宁殿太近、华美而冷清的宫殿,值守的宫人低眉顺眼地行礼,我视而不见。
殿内暖香依旧,却让我一阵阵反胃。我挥退了所有想来伺候的宫人,将自己重重摔进那张宽大冰冷的床榻里,锦被柔软,却裹不住从心底透出来的寒意。
大侠说“不能”,不能?有什么是不能的?他是官家,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若想要,有什么是不能的?是我的出生,给他带来了无法承受的代价?所以他才将我远远推开,像丢掉一件不祥的物事?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委屈像冰水一样浸透了四肢百骸。如果我的存在是一种错误,一种负担,那为什么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上?
我还是想起母亲,想起她总是带着忧色的眼眸,想起她说“我儿是个命苦的孩子”,想起她滚落在我脸上的、温热的眼泪。她那些温柔和怜爱里,又掺杂了多少无可奈何的悲哀?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失了魂。课业敷衍了事,膳食味同嚼蜡,常常对着一处虚空就能发呆一整个下午。宫人们窃窃私语,大概觉得我这“痰迷心窍”的毛病是越发严重了。
有时,我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枚玉佩。阴阳合符佩……阳佩在谁那里?在他那里吗?他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无人的深夜,摩挲着另一块玉佩,想起那个不该存在的、流着他骨血的孩子?
这个想法让我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可耻的暖意,但随即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淹没。知道了又如何?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之间,隔着宫规,隔着伦常,隔着天下人的目光。
我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界,却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真相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将我推入了更冰冷、更孤独的深渊。
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直到一个雾气氤氲的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浑噩地走向每日读书的殿阁,因着心不在焉,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时,竟直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股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我踉跄一步,慌忙抬头,心脏骤停。
他似乎也是独自一人,未带仪仗,衣服也是寻常制式,立在薄雾中,身形显得比在御座上时清瘦许多。被我撞到,他并未动怒,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落在我苍白失措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遥远的一瞥,而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审视。深邃,疲惫,带着一种我无法解读心绪,像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我吓得失神,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舌头打结:“臣……臣鲁莽,冲撞圣驾……”
他却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阻止了我下跪的动作,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离,却让我猛地一颤。
“无妨。”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我心惊胆战。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那样站着,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向我手中攥着的,因为匆忙而卷了边的书卷。
“近日课业如何?”又在问课业了……
“回……回官家,尚……尚可。”我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手心沁出冷汗。
他沉默了片刻,晨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脸色这般差,”他忽然又开口,“可是身子不适?传太医瞧过了么?”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关怀的问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强装的镇定。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茫然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问我身子不适?他可知让我“不适”的根源是什么?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荒谬的眼泪掉下来。我不能抬头,不能让他看见我此刻脸上必定精彩纷呈的表情。
“劳官家挂心,臣……无碍。”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维持住平稳。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雾,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年少时,总觉光阴漫长,殊不知,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无论愿不愿意,都需走下去。”
我一愣,他在对谁说?
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力,然后便转身,消失在渐散的晨雾里。
我僵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也没点破。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那个威严而疏离的君王。而我,也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懵懂无知、偶尔“痰迷心窍”的臣子。
这一刻,我忽然彻骨地明白了。
这重重宫阙,这森严礼法,这天下人的目光,连同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本身,共同编织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精致绝伦的鸟笼。
官家,他是这鸟笼唯一的主人,也是这鸟笼里最尊贵、最无法挣脱的囚徒,他给了我们身份,给了我们活路,却也剥夺了我们作为寻常人的悲喜、爱憎与自由。
阳光终于穿透雾气,洒在朱红的宫墙上,金光璀璨,却暖不透这彻骨的寒意。我望着官家离去的方向,望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重重殿宇,心中涌起的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原来,我们都是这笼中之鸟,扑腾得再厉害,也飞不出这片被精心规划好的四方天空。
而他,那个赋予我们这囚徒身份的人,或许,才是这笼中最孤独、最绝望的那一个。
那枚阳佩,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由人送到了我的案头。没有只言片语,只一个素色锦囊,装着那枚我曾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的玉石。
我取下腰间藏了十几年的阴佩,两枚玉佩的边缘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当它们缓缓靠近,那声轻微的“咔嗒”合拢声响起时,我心中预想的惊涛骇浪并未涌现,只感到一种命定般的尘埃落定。
指尖抚过合而为一的完整图样,冰凉剔透。我试图从中窥见一些影子,或许有过那么几年,这玉佩是暖的,贴着某颗跳动的心。
但玉石缄默,它不讲述惊心动魄的过往,只承载着时光的重量。它见证的,或许只是一个选择,而我,是那个选择之后,被留下的无声的证据。
我将合为一体的玉佩轻轻放在窗台上,残阳如血,给它镀上一圈凄艳的光边。
它完整了,像一个圆,也像一个句点。
只是这圆满,再无人能共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