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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蝉的叫声很吵。
居住在幸福澡堂的五十岚次子一向这样认为。他讨厌夏日,夏日里蝉声轰鸣,刺耳且无限延长的鸣叫声总让他联想起写字时手滑后、笔尖滋拉一声在白纸上拉长留下的杂线。纯白的纸张白白留下一条碍眼且无法擦去的黑线,似乎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他添堵。
可幸福澡堂外的蝉最爱栖息的梧桐树还正对着他房间的窗户,于是他常常在夏日夜晚陷入两难境地:不开窗睡觉、就会闷热到失眠;开窗睡觉,照样会被蝉鸣吵到睡不着。最后他只能一夜夜反复起床、开窗又关窗、勉强进入梦乡又迷糊着醒来,心中充满对蝉的怨恨情绪,偶尔恨不得干脆冲出窗外和这恼人的声音同归于尽。
青春期时大二本就因为学业原因而缺乏睡眠,被蝉如此一害更是曾把它当作宿敌。某年夏日他实在对蝉气到不行,跑去图书馆里翻查关于蝉的资料,暗下决心要找到彻底杀死宿敌的方法。他在书上读到,蝉的幼虫以在地下潜伏十七年之久,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不发出一点声响,只靠吸取树根处的汁液为生。但在成熟那年却会破土而出,趴在树上发出无法被忽视的剧烈鸣叫。
潜藏在地底十几年,只为了在夏季给自己带来几十日的痛苦?还是少年的五十岚大二如此想,他皱起眉头,在对蝉的恨意平添几分的同时,心底又滋生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要找到这个情绪对笨拙又青涩的次子来说实在太难了。又或者其实根本没有抓住它的必要,它只是安静地潜藏在少年心脏某处、吸取他所摒弃的杂质。所以大二没能抓住它,就像那年最后他也没抓住所有吵闹的蝉。蝉每日依旧鸣叫、带着夏日的烦闷热度入侵他的大脑和梦境。
后来他升上高中,随着家境好转幸福澡堂楼上终于装上空调,他可以关上窗户安心睡觉而再也不用考虑蝉鸣的问题。关于青春期的回忆也逐渐褪色,他只记得以前总觉得夏日很长,漫长得像是看不到尽头。
随着四季流转他逐渐长大成人,菲尼克斯的入职典礼那天出门前他瞄了一眼日历,上面标着今日是夏至。
于是,又一年夏季开始了。
01.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三小时,他们在室外的训练场进行最后一次彩排,炙热的阳光无孔不入地入侵着队员的每一寸肌肤,像是把人放在铁板上煎烤。偏偏菲尼克斯的制服又格外厚重,纵使是训练有素的五十岚大二也源源不断地向外冒汗,贴身的衬衫被汗水浸透后黏在皮肤上,很快又被阳光晒干,只留下黏稠的包裹感挥之不去。
但这并不影响五十岚大二的好心情。他刚入职不久就被破格提拔为小队长,甚至听闻队内打算将新研发出的驱动器也第一个交给他。白鸽从被树荫笼罩的巢穴中飞出,他像初生的鸟儿般仰头挺胸,眼内闪着向往和期许的光芒。他以为自己正在被看见。
快到入职典礼的开场时间,他们列队进场,大二在同期羡慕的眼神中站到第一排,感受着会场内空调带来的凉爽气息,夏日里身心的燥热感都得到安抚。他听见台下哥哥和父母拉着澡堂的熟客为他呐喊助威,他没回头,暗自庆幸菲尼克斯是闲人免进的地方,入职后应该再不会出现这样的尴尬场面。
台上狩崎博士和广见司令在争抢发言用的麦克风,害正全日本直播的入职典礼的严肃程度降低不少,连带着使五十岚大二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也许自己之后的职场氛围会挺融洽,他内心的小鸟扇动翅膀,对于近在咫尺的起飞机会跃跃欲试。
然后突然间,一切都改变了。命运的齿轮错位的转动,向他未曾预料到———又或者其实早该意识到的方向发展。轰隆一声巨响,会场右侧的墙壁被自称亡命众的敌人炸开,滚烫的热浪混杂在轻微变形的空气里向他袭来。大二看着身边的队友和无辜的民众受到袭击后倒下,看着台上的广见哥从体内诞生出恶魔,往日在训练中学到的知识此刻全化为纸上谈兵的废话,他大脑一片空白。
“五十岚大二!那个驱动器是给你的东西!”
他听见狩崎博士这样说。
稚嫩的白鸽自以为早早做好战斗准备,但真正见识到战斗中的伤亡恐怖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羽翼从未丰满。他低下头,混沌的头脑被恐惧和无措侵入每个细胞,他发觉自己捧着驱动器的双手正在发抖。
而颤抖的、不安的、犹豫不定的手是什么都抓不住的。
于是他错过了那个机会。在哥哥接下驱动器,大喊出“变身”时,大二什么都没能做到。他只是和过去发生过的无数次一样,呆坐在一旁,看着哥哥在众人瞩目中成为英雄。而他只是台下的观众,舞台的中心从来都不属于他。
在因为爆炸而被破坏的支离破碎的会场中,在飞扬起的灰尘夹杂在炙热的空气里,苦涩的温度缓缓升高,将大二的心脏吞噬殆尽。迟钝的次子后知后觉地被过去的回忆所包裹。他想起夏日远比他预料中要苦涩,想起夏日远比他记忆中要漫长。
恍惚间,他听见蝉从阴暗的地底钻出、蜕下的壳掉落在地上,发出细小又无法被忽视的信号。
他还听见谁在咯咯地笑,是他无比熟悉却分明未曾听过的音调。
02.
从那日起大二便时常出现幻听。但却总不记得具体内容,只是如同噩梦中会出现的声音般,不真切地浮现在大二耳畔,像夏日蝉鸣、又像恶魔低语。他摇摇头,把这归咎于压力过大与夏日闷热所导致的类中暑症状。
没办法,自从亡命众出现后大二是真的很忙。(虽然忙碌方向和他设想的有些差异)他起初以为入职菲尼克斯后的生活应该是拼搏在战斗一线、保护民众安全。他也许还有机会得到上司嘉奖和认可,也许会忙得没空回家,逐渐越飞越远。可现实则是他不得不三天两头往家跑,负责的任务基本只有作为菲尼克斯和兄长间的传话筒。
结果是他怨气也越来越大,具体表现为每日拿起那箱印章腰带和菲尼克斯的合同时也越来越用力,又因为哥哥其实是好心帮他、且现在是组织的任务而不得不忍耐着。每日先送腰带、后围观哥哥变身、最后给哥哥战斗作辅助(又或者直接被敌人揍晕变成背景板),可以算作是一种新型三点一线工作流程。
在每日的工作中他总一次次看到既视感,童年时和同区域的孩子打架,也是这样哥哥负责打他在后方看;再大一些后在幸福澡堂接待客人,哥哥总能摆出开朗得体的笑容而他则会手忙脚乱的出错。于是得到的爱和夸奖自然也按劳分配,父母总是先面带笑容夸奖哥哥做得好太厉害了,再想起大二摸摸他的头,说大二作为弟弟也做得很不错!
虽然上司总鼓励要把职场当作家,但大概也不该是这种看法吧,大二看着狩崎博士对五十岚一辉两眼发光,甚至就连一旁的若林总司令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几乎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平行世界的大门,踏入了职场版幸福澡堂。他脑内不知名的声音又开始回响,吵闹的他只觉得脑壳剧痛,总觉得什么黏稠又黑腻的汁液要从他脑内强行泵发出来,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也许自己真的该去找朱美医生开点什么治中暑的药剂了,大二边揉捏着太阳穴边想。结果下一秒通讯器又传来紧急联络音,硬生生将他步伐原地扭转一百八十度,冲回办公室拿起腰带又飞奔去现场。漆黑的阴影随着他跳上摩托,被他短暂的甩在身后却始终如影随形地相伴。
到达现场后他才注意到,变成亡命众的是彩夏,昨天和妹妹一起遭到绑架的人质。他和彩夏不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的邻居。但他倒是知道哥哥和彩夏曾为关系亲密的青梅竹马,妹妹也在餐桌上提到彩夏时嘟囔过“总感觉…彩夏的妈妈太不关心她了啊…”之类的话,下一秒又被父母塞了一大筷子菜、叫她安心吃饭别想别人的家事。
那时大二没太在意,只把这件事当作餐桌上的闲谈;如今见到失控的彩夏,看着往日宁静又温柔的少女满脸泪痕地对母亲嘶吼出:“也多看看我啊…!”的时候,他感觉心脏深处一直在翻涌的什么漆黑又浓厚的物质,正顺着血液上流,害他几乎产生呕吐无果的反胃感。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如同在过去的无数个夏夜中忍受蝉鸣般忍耐。但他看着彩夏把哥哥踩在脚下,听着彩夏对哥哥说;“一辉,世上并不是只有幸福的家庭哦。”
他变得呼吸困难。苦涩的夏日空气将他淹没,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扶着会场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墙壁干呕。也理所应当的,没能吐出任何东西。
03.
终于对哥哥倾泻出不满和长久以来的怨念,大二却没能得到如释重负的满足感。胃部依旧在痉挛着抽搐,他边向前走边独自生闷气。他没指望哥哥能立刻理解问题关键———沟通要是有用那还会拖到现在?况且,这也不只是哥哥的问题,他自己也是压力过大、此刻对哥哥态度恶劣存在泄愤成分、也确实是不如哥哥优秀…
擅长自我反思的次子一不留神又开始内耗,把生气内容无意识间又替换为自我检讨。他边反思边回去打扫现场,边内耗边回菲尼克斯提交报告,待到下班后终于有空回医院看还未出院的母亲时已自我和解了大半。
然后他在病房外听到母亲和哥哥的对话,一下子更是没了生气的力气、只觉得别扭和内疚。可痛苦并未因此减轻,空气依旧苦闷得喘不过来气,那幻听甚至愈演愈烈。哥哥走后在病房内母亲温柔地对他说,下次可以自己把这些话告诉哥哥哦?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嗓内像是含着柠檬汁似的,说嗯。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又让他终于听清幻听发出的音节。那声音在笑,说大二你真的是爱不足啊?
大二当时完全没理解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耳边随意地挥手、权当是无意义的杂音。近期他实在忙到没力气思考这么多,身体各处都吱拉作响,却没一点喘息的空档。所以对于恼人的蝉鸣,他暂时选择放弃斗争任其吵闹。
不过随后大二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快要怀疑这幻听其实是不是自己的第六感,能替他感知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和情绪,再强行把全部的一切从幕后拉扯到台前,罔顾他意愿的逼迫他去看。
大二想,也许他的肉体从听到哥哥对着彩夏喊出:“可是,你们是家人啊!”开始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也许从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已从体内飞出,只剩下一具躯壳留在原地做他该做的事情,他的意识则悬浮在空中、麻木的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他看着母女和好如初相拥而泣,看着哥哥对在菲尼克斯的合同上签字盖章,笑着说自己会作为假面骑士加油的。于是他也回以笑容,却总觉得自己脸上此刻的笑容大概僵硬得像凝固的石膏。明明是他一直期望的事情,明明达成了圆满结局,此刻却又听见内心的另一个声音,从他心底迸发出来,再也无法被忽视。
那个声音说:“哈,大二。这下菲尼克斯也不需要你了。这下菲尼克斯也和幸福澡堂一样,只需要「兄长大人」就够了。”
“所以,就让我来吧。我会替你实现愿望,替你做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