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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潮湿气味。V将外套挂回衣柜,热水澡的余温从他的皮肤上挥发出来,与窗外连绵的雨水织作一张睡意昏沉的网。七十二小时不曾合眼的他跌向床铺,然而就在他站上枕头的一瞬间,他猛地弹了起来:床铺左侧,本该是墙的地方不知为何消失不见,与之毗邻的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床。他探过头去,发现床的那边是他房间的镜像版本,连小不点窝的位置都别无二致。
他靠近几步,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幻象。两张床铺紧贴一块,就好像曾经的墙壁完全消失了。
就在这时,那边的门“嗡”地一声滑开。一个年轻的佣兵走进房间。和V一模一样的金棕色寸头,圆圆的青绿色眼睛里满是血丝。V惊异地看着这个男人卸下武器,一时间竟呆在原地。
佣兵一边解着衣服,一边精疲力竭地跄向床铺;在看向墙壁的瞬间,他吓得一激灵,抓起枕头就扔了过来:“卧槽!有鬼!”
另个空间之间却像有一堵墙,枕头打在上面,软软地滑回床铺。
“真牛逼!”两边的银手都闪现出来,凑到床上仔细端详。
“我以前不相信平行宇宙这种事情的。”到底是从公司爬出来的人,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盘腿坐到床上,上下扫视过对面男人全身的义体:“你也是雇佣兵?”
“你怎么知道?”佣兵愣了一下,“不对,你,你真的是另一个我吗?”
文森特盯着他,指尖缓慢伸向那堵不存在的墙。他明明做好了碰撞的准备,可手臂却径直穿了过去,把对面的佣兵吓了一跳。他迅速收回手,换了个话题:“说说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佣兵也叫文森特。他对父母没有太多记忆,只记得自己小小年纪就在海伍德打拼,靠着接一些偷鸡摸狗的活挣钱糊口,七岁的时候就有了第一把真枪。十四岁那年,他开始接正式的委托,便取了“V”这个代号。二十四岁那年他突发奇想,跑到亚特兰大去闯荡,碰了一鼻子灰,夹着尾巴跑回夜之城。
“你呢?”街头小子看着他。
他耸了耸肩:“我十八岁开始就进荒坂工作了。最近差点被搞死,捡回一条命。”
银手坐到他的身边,扬起眉毛看着他:他瞧见过V小时候的生活。庞大的家族。圣诞节的时候桌上摆的是货真价实的火鸡和鱼肉。他的奶奶是个天主教信徒,会抱着他在沙发上讲述圣经的故事。父母是公司高层,被压榨剩下的全部时间都花在了他这个独生子身上,直到他六岁那年进入荒坂学院。
他知道为什么文森特不说。他不想让街头小子心理不平衡。
其实他也很惊讶。一条公司狗竟有这样一个美满的童年,要知道夜之城大多数人都像街头小子那样,父母早早地就抛下了他们。他还记得他俩敞开谈心的那一夜,文森特喝了酒,靠着他的肩膀喃喃低语:五岁那年我把自己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全部捐给了福利院,奶奶听说之后很高兴,饭桌上跟全家都讲了这个故事。第二天父母居然请了半天假,陪我去了游乐园。
“那你现在在干嘛?”街头小子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墙壁,把公司狗从沉思中拉出来,“跑委托?”
“嗯。”公司狗点点头,“以前是杰克带我。”
“你也遇见杰克了?”
“我和他认识四年多了。你说你是海伍德人?那你俩是不是发小?”
“并不是。”街头小子挠了挠头,“我接了个活,搞砸了,就和他搭上了。”
“你和杰克才认识几个小时就成好朋友了?”公司狗的的眉毛快飞上了天。
“是,估摸着是因为我俩都是一类人。”
银手坐到他旁边,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你,你对面这个,还有那个杰克,都是一类人。”
公司狗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想想看,V,你和杰克第一天见面的场景。”
那是2073年的一个夏天。天空蓝地瘆人,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刚入职三个月的文森特推开了野狼酒吧的门,彼时他身上只有一双歧路司和一个基础款脑机接口,举手投足间还透着几分踌躇满志。大个子墨西哥人的半张脸都淹没在五官投下的阴影里。文森特坐到他的对面,伸出手:“我是V,听说你在接活儿。”
杰克没有理会他伸在半空的手。墨西哥人咬紧牙的时候脸上会拉开两道深深的印第安纹,黑色虹膜收缩成两把枪口的模样:“我不会给公司干活的。”
他早听说过街头的人对他这种公司狗恨得要死,但心底又羡慕锦衣玉食的生活。于是他将芯片和一摞厚厚的现金码在桌上:“活少,钱多,干得干净还会加钱。”
“绕过中间人的委托八成都是烂活。这事我接不了,您还是另寻高就吧。”
说完,杰克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文森特瞪着桌上的芯片和钞票,懊恼咋舌。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有醉汉,穿着漂亮的真丝衬衫和抛光牛津鞋,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不远处,几个人打量着他,蠢蠢欲动。他大步走过去,把那人摇了起来:“醒醒,在这里睡着你也不怕被人扒干净了。”
那人抬起头,缓缓眨了眨眼,急忙摸过全身的口袋,发现没有遗失后长舒一口气:“谢谢……但是,”他眯起眼,“你为什么这么做?”
文森特一时语塞,他张开嘴,愣了半晌才勉强想出一个理由:“因为不想让你被扒干净……?”眼看着男人就要给他打钱,他慌忙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他回过头,发现杰克从楼梯上小跑着追了过来,“这单我接了。”
“喂?你还好吗?”
他回过神来,朝街头小子眨眨眼:“嗯?怎么了?”
“你那边……杰克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公司狗的语气比他想象的平静。银手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电子幽灵朝他这边倾斜了一点,像要展开一个未能完成的拥抱。“那个芯片呢?你也插进脑子后面了?”
“还真是。”街头小子悲戚的脸浮出了一丝笑意,他扭过头,朝空气比了个中指:“里面是大名鼎鼎的强尼·银手,史上最大混蛋。”
“完全同意。”公司狗可以感到银手在他背后咬牙切齿地做鬼脸,“这家伙说好的去找罗格谈话,十分钟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嗑了半瓶伪内三嗪。泡妞,纹身,酗酒,卧槽,我不沾的他碰了个遍。”
“你手上这个,”街头小子指了指他的胳膊,上面有一个黑色爱心图案,中间是“Johny+V”,“他也给我纹了。不过后来我要换义体就把它洗了。”
“我是黑客,用枪用刀的时候不多,就这么留着了。”公司狗看着纹身,感到银手闪到他的身后,金属左臂搭上了他的胳膊。义体冰冷的金属纹路滑过纹身旁侧的肌肤,他知道这只不过是脑皮层模拟出的幻觉,但愉悦还是顺着他的胳膊一路窜到而后的脑机接口边缘。
街头小子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回过神,眨眨眼:“怎么了?”
“你打算怎么把脑子里这个玩意拔出去?”
公司狗叹了口气:“我还在找艾薇琳的线索。竹村那边,荒坂华子还没有回话。不过,我也没打算指望公司。”
“我还没去找竹村。”街头小子挠了挠头,“小艾那边,唉,情况很复杂。”
他俩交流完信息后都陷入了沉思。街头小子的脸埋在手心,公司狗仰头看着床铺尾段的捕梦网,彩色宝石摇来摇去,摇来摇去。
“操。”街头小子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操——”
“先睡吧。”
公司狗关上了自己那一侧的灯。他的脊椎如绽开的雏菊花瓣,展平在床铺之上。街头小子在他身侧躺下,蜷着身子,像一团揉皱的纸巾。
他忽然轻笑起来。街头小子转过头:“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我寄居在杰克家的第一夜。”公司狗侧过身,看向街头小子,“他就躺在你这个位置,鼾声如雷。”
街头小子森林绿的眼睛里有一星亮光,像飞蝇穿梭在夜晚的湖水里。公司狗闭上了眼。睡眠如潮水般淹没他的呼吸。就在这昏沉时刻,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街头小子说:“我知道。我也很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