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又是池袋的夜晚,SEVEN酒吧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我靠在吧台边消磨时间,偶尔和空闲的奈奈纪先生聊天。
“怎么样,阿诚君?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事?”
奈奈纪先生在说笑,这里怎么会有我的好事。
SEVEN是位于二丁目某座混凝土大楼七楼同志酒吧,经营者就是我面前的这位熊谷奈奈纪先生。酒吧里侧是女客,外侧是男客,他们都是同性恋,也都有各自的伴侣。而我只是为了完成委托——将坑骗老年同性恋者的羽根田那伙人引出来才会来这里。
每天都来露面,久而久之也认识了一些常客,也不像最开始那样担心自己的言语是否违反合规。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坦白说,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更不可能把这里当作寻找恋情的地方。虽然我已经一个夏天都没有邂逅。
“没人会搭讪了吧,感觉我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次我是直男。”
奈奈纪笑了起来。停下擦杯子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真不知道该说阿诚君迟钝还是什么。”他的声音像丝绒一样滑过,“虽然在日本掰弯直男的难度很高,但对一些人来说叫做挑战性,何况阿诚君条件很好。如果不是他们不想接近已经被人盯住的人,你也会很受欢迎。”
我想他指的是最近每隔两天就来一趟的崇仔。池袋有两百多间酒吧,如果池袋的国王特意为谁屈尊,那么大概真的没有人会想要引火上身。
但是千万别误会了,那家伙可不是为了我来的,他大概只是中意这家酒吧。我和崇仔也只是朋友,不过当然不是一般的朋友,是特别铁的那种。
奈奈纪看懂了我的表情,笑道:“而且我们也欢迎异性恋客人,阿诚君不就是吗?”
“他们更不会来,只会以为我也是同志。光看脸谁能看出性取向?所以啊,奈奈纪先生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就在我们交谈之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扰一下,是真岛诚先生吗?”
“啊,是我。”
我打起精神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身材瘦削,穿着白衬衫的细腰收进直筒裤。随处可见的打扮,不过耳钉和领巾似乎彰显着他的品味——虽然我也看不懂就是了。
“我叫亮太。”他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对奈奈纪点点头,“奈奈纪先生,金汤力拜托啦。真岛先生——”
“叫我阿诚就行。找我有事?”
他笑了笑:“久仰大名,我一直很喜欢您的专栏。听说您常来这里,今天终于遇到了。阿诚先生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呢,都说百闻不如一见……您的身材很好,平时在哪里健身吗?”
这是通用话题吗,翼也这样问过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刚才真不该讨论什么艳遇的,现在好了。瞥了一眼奈奈纪先生,他果然在偷笑。
“啊,抱歉。是不是太唐突了?”亮太低声道歉,“我最近也在努力锻炼,但效果不明显,有点着急啊。”
骗人的吧。他的身体很纤细,几乎没有锻炼的痕迹,现在还在委托工作中,我警惕着这种刻意的搭讪。
“阿诚先生能教教我吗?我其实对健身挺感兴趣的,也一直想找人请教呢。”
这种事我没办法,何况比起男人的身体,我更喜欢那些充满活力、曲线诱人的身形啊。健身的事问崇仔还差不多,不过国王会不会回答就很难说了,而且,国王大人的自律也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
奈奈纪调酒时,亮太越靠越近,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我默默往旁边挪,这么明显的抗拒他应该注意到了,却假装没看见。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肩膀的碰触,真是个难缠的人。
我还没有过被男人搭讪纠缠的经验,正想着怎么礼貌又直接地打发他,沉重的苏格兰酒窖门被推开了——
崇仔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看到他,被亮太靠着的我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
崇仔的目光像防盗红外线一样绕场一周,落在我和亮太身上。明明我只是被热情的年轻人搭了话,但他扫过来的时候,我居然有些心虚,下意识就将视线移开了。
我和自己较着劲,崇仔已经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崇先生也来了,今天我有空,要不要Omakase?感谢你让阿诚君来帮我,这杯我请。”
崇仔通常是自己点酒,对不熟的人请客也会不动声色的拒绝。但这次,他轻轻点了点头。酒吧的光线很暗,只要隔开两个座位我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心情乱糟糟的,就连舒缓的音乐都变得刺耳。真见鬼,就算有人靠近我,我又没兴趣回应,为什么要像做了错事一样心虚呢?更何况,我和崇仔又不是那种关系。
“阿诚先生?你在看什么?”亮太靠在吧台边,挡住我的视线,“不喜欢这种问题吗?”
“哦、不是……我没有特意锻炼,是干体力活,所以帮不到你。”
拜托你,不要再追问了。
“真的吗?这是天生的线条?”亮太依旧毫不在乎,继续兴奋着,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是,只是搬搬水果……”
我努力地与他拉开距离的时候,崇仔依旧和奈奈纪先生交谈,他们一同转向显示器,似乎在讨论黑白电影。崇仔不仅没有往日里对人的疏远和敷衍,反而看起来很愉快。淹没在音乐旋律里两人的笑语,让我心神不宁。
或许是奈奈纪天生就有那种让人舒服的气场,他面对我时就温柔又有分寸,又是个有品位的美大叔,会在这个圈子里成为受欢迎的人,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说起来,崇都知道那个被同性恋们当作猎艳场所的桑拿房……虽然没有国王那么灵通,那地方我可是完全没听过。
如果崇仔也喜欢男人,会不会也好感奈奈纪先生这样的男人呢?成熟又细致,比起我这样粗糙的人,大概会更让人安心吧。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我立刻反驳自己——开什么玩笑?我又有什么在意的立场。可是越这样想,心里微妙的吃味就像杯中的气泡止不住地上涌。
“阿诚先生对电影感兴趣吗?”
亮太的手忽然碰到我的手臂,我猛地一退,彻底拉开和亮太的距离,膝盖也因为突然的动作撞到吧台。
崇仔在那一瞬间转头,狼狈不堪的我恰好与他对上了视线。这下他总该看出来了吧,我根本不是自愿的……
崇仔放下了酒杯,“谢谢你招待,今天就到这里吧。”
“咦,这么早吗?”
崇仔站起身,对奈奈纪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他走向门口,我的心里一阵发紧。
“比往常更快离席呢,那位国王。”奈奈纪说,“阿诚君,你不出去看看吗?”
喂,真是奇怪!明明我最无辜,可现在却像四个人里只有我犯了什么错。
“今天这么晚,估计不用盯梢了……但阿诚君,最近这附近不太平,不是吗?”
想到这里同志圈的恋爱欺诈,我坐不住了。虽然崇仔还年轻,但他总是穿那些贵得数不清数字的衣服,若是因此被盯上我不能不管。但是,刚才他明明那样无视我……
“而且崇先生的脸色也不太好哦。”
是吗?崇也不太愉快。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说,我脑子里就再没有其他事了。扫过亮太错愕的表情和奈奈纪先生了然的眼神,我起身朝着门口追去。
这叫什么事儿啊——
酒都没来得及喝,我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扉。崇仔正在等电梯。狭窄的电梯厅,他从镜面里看到我。国王说。
“哟,阿诚。”
“干嘛连走了也不打招呼?”
“啊,看你很忙的样子。”
少来,他明明知道我只跟谁!我借着酒意和余怒撞了下他肩膀,明明没这么用力,崇仔夸张地向后退了一步。
“阿诚在这很受欢迎嘛。”
“连你也要这样?明明都看到了——!”
崇仔咧嘴一笑,“只是提醒你不要什么人都相信。阿诚这样的人最容易受骗。”
“我又没钱。而且对方是男人。”
哦。国王微微耸了耸肩,表情轻松却让我感到身周的温度骤降,“意思是遇到了合适的好女人的话,阿诚会掏心掏肺地待她吧。”
是吗。我不懂爱情,总是很迟钝,恋情也都凄凄惨惨地收场。不过,现在倒也不觉得那时拼命走下去了就会幸福。
电梯“叮”一声到达。崇仔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他一点要在狭小轿厢里给庶民让点空间的打算也没有,把我一个人扔在突然变得空旷的电梯厅。
亮太刚才碰我胳膊的感觉还在,刻意的触碰让我从心底里觉得不自在。可是和崇仔在一起,偶尔发生的出于身体需要或慰藉的接触。亲吻他的嘴唇,开拓他的身体,更深入的纠缠也从未让我感到抵触。
我对任何人都说自己喜欢女人。可是,又会和崇仔上床。
等我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撞开一楼的门时,悠闲坐着电梯下楼的崇仔正打算进入他那辆白色的沃尔沃,健硕的保镖为他拉着车门。看到我,他又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示意司机原地等待。
“从楼梯下来的吗?”
“废、废话……你坐了电梯,我还能怎么办……”
“干嘛那么急,落了东西?”
才没有。只是总说国王是孤独的我,偶尔也会有软弱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死死抓着崇仔那件昂贵的衬衫,不让他离开。
崇仔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叹气。
“要搭车吗?”
我钻进后座。他也坐进来,关上门。车内空间宽敞,更显得我们之间能坐得下两个人的距离十分微妙。崇仔拿出手机,屏幕照亮他没有表情的脸,然后滑动手指,开始处理密集的信息。
作为池袋少年团伙的国王,就连这么晚了也很忙,每次他到奈奈纪的酒吧,也只会待二十分钟左右。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我几次偷偷瞥向崇仔,他始终盯着屏幕,并不理会我的窥探。
对了,我还没问过崇仔,明明公务繁忙,最近干嘛总来奈奈纪先生的酒吧。他回答的语气淡淡的。
“刚好路过而已。难道阿诚是觉得我特意去探你的班吗?”
崇仔终于转头,托着下巴慵懒地盯着我,被他这样看着,我又萌生了怯意。我也知道,自己算不上坦诚。
只是我和崇仔之间已经太熟了,任何浪漫的想象都很奇怪。我们可以交付后背,可以互相慰藉,但恋爱这种麻烦又脆弱的东西似乎不太适合。一旦开始,就要承担失去的可能。
要是我和崇仔说交往,他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答应了,之后要怎么办?一直厮混下去,直到变成曾经是不良少年的老爷爷,还是像很多与我们同龄的情侣那样分手了就老死不相往来?
不论如何,我都想不到什么好的结果。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车停在我家水果店楼下。店早已经熄了灯,门牌底下只有路灯朦胧的光。
“到了。”
“啊,谢了。”
我想为酒吧的事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含糊地说:“早点休息吧。”
崇仔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像目空一切的国王其实也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敢先往前迈一步。
……怎么可能。或许那只是光影的错觉,他很快转回头示意司机,座驾流畅地滑入夜色。
与此同时,深深的疲惫从我的脚底漫上来。
所谓灰色,又可以叫做商榷的余地。在池袋有无数这样深深浅浅的地带,那就是我这个调停事件的中间人赖以生存的空间。但偶尔,像今天这样安静的夜里,我又会觉得那片心照不宣的灰色是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