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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已经恢复了战争前的热闹,几个新生正大声嚷嚷着,争论究竟是草莓馅饼还是奶油布丁更好吃。
哈利漫不经心地插起一块培根,却迟迟没有动口,他的视线飘向不远处的那张长桌。
“伙计,你在看什么?”
罗恩从巧克力蛋糕上抬起头,一块奶油顺着他的下巴滑到托盘边缘,危险地晃动着。坐在对面的褐发女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
见哈利没反应,罗恩抓住他的肩膀晃了晃:“嘿,兄弟,我在跟你说话呢!”
“什么?”哈利终于回过神,他飞快移开视线,只剩一抹浅得发白的金色残影留在眼帘。“你要吃培根?”他茫然地把叉子递给罗恩。
红发巫师推开银叉,半眯着眼盯了哈利几秒,“你最近一直心神不宁的。”他用下巴点了点斯莱特林八年级的方向,“怎么,你觉得他们又搞鬼了?帕金森……还是马尔福?”
话音刚落,哈利差点把嘴里的南瓜汁喷出来。在罗恩和赫敏愈发疑惑的目光里,他剧烈地咳嗽着,扯过餐巾擦了擦,盖住了发烫的脸颊。
“我只是觉得那几个拉文克劳的新生太吵了,或许我该去管管。”
两个好友挑起眉毛,不置可否,哈利的脸更烫了。他放下餐巾,把叉子上的培根塞进嘴里,清清嗓子,拿起刀切牛排,“我的意思是,就算是马尔福家,也得夹着尾巴做人,用不着我监视,不是吗?”
或许也觉得自己的猜测不切实际,罗恩终于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厌恶地冷哼一声。
“要不是老马尔福墙头草当得好,他们全家早进阿兹卡班了!”罗恩低下头,继续进攻盘子里巨大的蛋糕,“我听罗巴兹说,傲罗办公室重启的第二天,老马尔福家的猫头鹰就送信来了——第二天!”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摇了摇头,“梅林,有老马尔福这么忠心的手下,我都有点同情伏地魔了。”
在战争结束到霍格沃茨重建完成前的这一年里,赫敏进入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工作,而哈利和罗恩则被招入傲罗办公室,参与追捕食死徒余党的行动。而追捕行动的关键信息,正是来源于卢修斯·马尔福。
在寄给傲罗办公室的信中,他详细列出了所有食死徒的名单和他们可能的藏身地点。这极大提升了傲罗们的工作效率,也为老马尔福本人赢得了绝佳的翻身机会。
经过几番慷慨激昂的狡辩和一大笔金加隆的加持,最终他只被判处了一年居家监禁。
至于他的妻儿,纳西莎和德拉科·马尔福,因为和食死徒的行动牵涉不深,又未参与最后决战,再加上救过哈利,很快就被宣判无罪释放。
不过,最近频频有消息传出,魔法部似乎打算重新审查卢修斯·马尔福的判决——很显然,有些人觉得曾经对老马尔福的惩罚过于宽容了。
哈利的目光再次飘向斯莱特林的长桌,那抹白金色已经消失不见。
重回霍格沃茨之后,马尔福彻底无视了他,没再找过他一次麻烦,甚至连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
当然,除了那天晚上。
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哈利嚼着冷透的培根,只觉得一股油腻腥味直冲喉头,他彻底没了胃口。
“我先走了。”他放下刀叉,瓷盘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我有点困。”
罗恩已经吃完了整整一个巧克力蛋糕,此刻因为过度饱食而显得有些迷茫。他打了个嗝,瘫倒在椅子上:“呃,那好吧,晚安伙计,明天见。”
“明天见。”哈利微笑,转身走出礼堂。
作为学生主席,哈利现在拥有一间独立寝室。
虽然这个职位是麦格硬塞给他的——哈利实在无法拒绝一脸疲惫的女校长——“哈利,只有你能带领大家走向希望”,她由衷地说。
哈利也不得不承认,成为学生主席带来的便利远比想象得多。包括但不限于拥有专属寝室、合法夜游霍格沃茨,以及有权出入所有学院的公共休息室。
他快步走在长廊上,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准备掏出活点地图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等等!”
哈利脚步一顿,无奈地叹口气,他就知道逃不过。他转过身,看到赫敏从礼堂里追了出来,快跑让她蜜色的脸颊浮现出几抹红晕。
“哈利,你到底怎么了?”
她在哈利面前站定,叉起腰,眼神锐利,“别敷衍,这种状态你已经持续一周多了,就连罗恩都能看出不对劲。”
长廊尽头传来轻快的笑闹声,哈利避开赫敏尖锐的视线,转头盯着三三两两跑过的学生,片刻后才说:“我只是有点累。你知道的,学生主席的事务。”
“是吗?”赫敏显然不信,她眯起眼打量着哈利,“不会真是因为马尔福吧。”
有了前一次罗恩的刺激,这次哈利终于成功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他装作被冒犯到,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地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我的事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他依旧不敢看赫敏,心中浮现出一股巨大的愧疚,但他只能绷着脸,紧紧咬住牙关。他敢肯定,如果说出实情,赫敏一定会在长廊上崩溃得失声尖叫。
好在女巫并未深究,她又盯着哈利看了一会儿,神情柔和下来。
“还是失眠吗?我认识一个治疗师,我可以问问他……”
“敏妮,亨廷顿是个好治疗师,但我已经不再做噩梦了。”哈利摇摇头。
在进入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工作之后,赫敏进一步细化了她的家养小精灵改革计划,在针对小精灵的伤病医治方面,圣芒戈的治疗师戴蒙·亨廷顿给予了她颇多帮助。
就在哈利准备编个借口安抚赫敏的时候,就见她咬咬嘴唇,面带迟疑地问,“那……你是因为泰迪而烦躁吗?”
哈利一愣,警惕地绷起身体。“泰迪怎么了?”他问。
对于早已成年的八年级学生,麦格教授给予了很大自由。如今每个周末,都有一班火车往返于霍格沃茨和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之间。
在过去的一年里,哈利几乎每周都会去看看泰迪。感谢麦格校长的新政,开学后,他这个习惯得以保留了下来。
“不,哈利,你误会了。”赫敏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每次你去看泰迪之后都会开心很多。但自从上次回来之后,你就……怪怪的。”赫敏轻轻叹口气,蜜色的脸庞上担忧更深。
“我知道战争结束之后你一直不开心,所以我才劝你暂时退出傲罗工作,跟我们一起回到霍格沃茨,我们都知道你爱这个地方。但现在开学已经两个月了,你却还是……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哈利说。
他的确失去了很多,但他没有像众人担心的那样困在过去——好吧,他可能的确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梅林在上,他不是易碎的玻璃杯,更不是傻子。从他在禁林转动复活石,在亲人的陪伴下奔赴死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好好活着,才是对逝去之人最深切的缅怀。
或许这也是邓布利多让复活石在最后现身的用意。
所以在战后,哈利加入傲罗,追捕食死徒,参与社会重建,重回霍格沃茨,担任学生主席,做个好教父,见证泰迪的成长点滴。一年以来,他做了许多努力让生活重回正轨,而他也成功了——这些事成了稳定他的锚,他正在慢慢变好。
“可这些东西只是你需要的。”赫敏语气更轻了些——哈利这才发现他把刚刚的想法说了出来——“哈利,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像金色飞贼从哈利脑中闪过,但他来不及去看清它的去向,“呃,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他挠头。
赫敏沉默片刻,叹口气,有些少见地无力,最终她拍拍哈利的肩膀,“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无论发生什么,我一直都在。”
说完,她转身回了礼堂。
*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清晨已经有几分寒意。哈利裹着隐形衣,踩着泛黄的草径,来到魁地奇球场边。他止住脚步,抬起头,在天边的几缕薄云间扫视,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小黑点。
静静等了片刻,那个黑点逐渐变大。
低空盘旋了几周,确定没被别人发现后,马尔福从扫把上跳了下来。他把还在手中挣扎的金色飞贼小心地塞进口袋,然后摘下龙皮手套,拨开额前散乱的金发,再次谨慎地左右观望,确认空无一人后,才拿起扫把向城堡走去。
哈利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只可惜清晨的霍格沃茨太过静谧,想在落满树叶枝桠的草坪上隐藏踪迹,即使对于一个傲罗,也有些困难。
“谁在那!”
马尔福猛地转过身,他扔下扫把,掏出魔杖指向哈利的方向,背脊微微压低。
哈利注意到他换了根新魔杖,浅褐色,看起来像是柏木。
为什么不用原来的山楂木了?再次瞥了眼那根浅褐色魔杖,哈利把目光移到了马尔福面无表情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比起那晚,它似乎更瘦更尖了。
十天以来,哈利一直想找马尔福聊聊,但他很快发现,即使手握活点地图,想堵到后者也并不容易。
虽然马尔福一家并未遭到严厉处罚,但鉴于老马尔福的墙头草行径,无论是明里暗里,无论是霍格沃茨还是魔法界,对这家人心怀不满的人不在少数。或许是为了躲避可能的报复,除了上课和睡觉,马尔福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馆和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
而对于哈利而言,前者显然不适合进行任何谈话,而后者,他虽然有权进入,但没有合适的理由,强闯难免会造成风波。
哈利曾经尝试在下课时拦住马尔福,但大多数时候,帕金森和扎比尼像保镖一样把他围在中间。有次变形课后,马尔福难得落了单,可他却把哈利视作空气,无论哈利说什么都没反应。
过去七年间的傲慢、嘲弄、挑衅、冷漠还有畏惧,都像风一样散去了。
只剩一幢冷冰冰的石墙。
直到哈利持之以恒观察了整整五天活点地图之后,发现每天清晨,马尔福都会独自去魁地奇球场飞几圈。
浅金色的睫毛在晨曦里微微颤动,落下柔和的鸦色阴影,好像有只手在哈利的心上轻轻捏了一下,他掀开隐形衣,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嘿,别紧张,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看到哈利的瞬间,马尔福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再次消失,只有魔杖举得更高了些。
莫名的烦躁涌上哈利心头。他快步走近,草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看着马尔福像被熊峰蛰了屁股一样,踉跄着后退几大步,不知为何,哈利的心情更恶劣了。
他盯着直指自己面门的浅褐色魔杖,说:“马尔福,你父亲的刑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如果被人发现你攻击我,我敢保证你会有麻烦。”
马尔福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他快速扫视四周,嘶嘶地说:“你威胁我?”
“我是在分析形势。”
“我没有攻击你。”马尔福握着魔杖的手微微颤动,灰眼睛避开了哈利的目光。哈利终于可以确定刚刚并非错觉,马尔福的确在害怕。
那一刻,他心中的怒意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柠檬雪宝一样酸酸的感觉。
“我不是威胁你,马尔福。”哈利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只是……只是想和你聊聊。”
金发巫师顿了顿,他的灰眼镜飞快掠过哈利的脸和他摊开的、空无一物的双手,然后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那根浅褐色魔杖终于缓缓降了下去。
“我不认为我和救世主有什么共同话题。”他低声说。
太阳只露出小半个身子,魁地奇球场依旧空空荡荡,几缕挟着凉意的风贴着脸颊吹过。显然,除了两人以外,霍格沃茨仍在沉睡。
在来之前,哈利已经打了千百篇腹稿,他想问马尔福那一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麻瓜酒吧,他一开始亲吻的那个黑发男人是谁,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他抛下自己先一步离开,为什么明明他才是那个主动的人,但如今却对自己避如蛇蝎。
但此刻,哈利的嘴却仿佛不受控制地说:“你为什么这个时间来魁地奇球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无异于是在挑衅。
随着学习生活的继续,魁地奇学院杯也恢复了正常比赛。但很显然,哪怕是斯莱特林,也并不欢迎马尔福的加入。
哈利下意识捏紧拳头,已经准备好再次和马尔福针锋相对。然而,他等了几秒,对方却只是侧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球场,那双灰色的眼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
“你就想聊这个?”他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晨曦洒在他淡色的睫毛上,哈利忽然罪恶地想起那晚他微闭双眼、情动呻吟的模样。那一晚,格里莫广场的昏暗烛火也是如此,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留下蝶翼般的暗影。
哈利的脸不由自主地烧起来。
“不……呃,我只是想问……”他语无伦次,喉咙发干,“呃,这几天你还好吗?”
马尔福苍白的侧脸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当哈利定睛细看,却又什么都看不出了。晨风轻轻拂过,落叶的簌簌声就像那晚的湿热呼吸,缠绕在耳畔,如同一场旖旎的梦。
“我没别的意思,马尔福。”哈利又走近一步,声音有些低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只是想说……我那晚喝得很醉……”
他努力盯着马尔福苍白的、几乎与晨光融为一体的侧脸,但对方却始终沉默地望着远方,两条淡色的眉毛紧皱着,哈利突然有种冲动,想走上前去,伸手把那两道眉头抚平。他赶紧收回念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
“呃,那晚我太醉了,所以……如果我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你别在意——”
“波特,你有什么毛病?”
马尔福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尖瘦苍白的脸涨出几丝红晕,“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双浅灰色的眼瞳厌恶地瞪着哈利,仿佛在看一条蠕动的鼻涕虫。哈利怔住了,脑中突然一片冰凉。
难道马尔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哈利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晚马尔福叫出了哈利的名字,而第二天早上,先醒的人也是马尔福,他一定看到了身边的人是哈利,然后才从格里莫广场溜走的。
怒气再次从心底燃起,哈利低吼:“我在说什么?马尔福,那你又有什么毛病?你别装傻,明明是你先扑上来——”
哈利涨红了脸,死死咬住嘴唇,终于把“吻我”两个字吞了下去。而相反的,马尔福脸上的红晕已然褪去,只剩下一如既往的苍白。
“听着波特,”马尔福的嗓音变回了冷漠无波,拖腔拖调,刚刚见到哈利时的慌乱好似和那晚一样,变成了只有哈利在意的一场梦。“你一早就跟踪我到这里,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但如果你是想逼我承认什么,好再给我父亲安个新罪名,那你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没想害你父亲!我只是——”
还没等哈利分辩,马尔福已经弯腰捡起扫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哈利下意识想追过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最终融进晨光和树影之中。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城堡里隐约传来学生们的呼喊和笑声。哈利站在空旷的魁地奇球场边,沉默了片刻,也慢慢转身,向着城堡走去。
或许马尔福说得对,他就是在浪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