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ips1: 请参考真实地图距离,和骑马、乘船的实际速度,怎么想清河到开封也不可能一天船程吧。
tips2: 不提墨山道还能愉快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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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天的模样。
口鼻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焚烧的味道,遍地的断箭似带刺的荆棘绊着脚跟。满目的红像血,火焰烧穿她的眼睛,浓烟熏黑她的肺腑。
眼前是倒在泥里的尸体和接连不断的敌人,手中的剑无路可退。嘶吼压在喉咙里,一味地跑,一味地挥砍,不顾什么招数章法地挥砍。循着本能的乱劈乱砍屡屡将她的虎口震得发麻,也把她的剑震得卷了刃,要三四次才能斩断胸骨。腥臭的血将一整条手臂喷得透湿,手心滑腻得握不住剑柄。
暗红的血,黑色的衣,苍白的脸。千夜的镰刀几次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呼啸着要把她撕碎。
然后血流干了,泪哭尽了。
有人轻柔地擦去她两鬓虚汗,熟悉的感觉和气味迅速使人沉溺,像被安放在了人间最温软的地方,不顾一切想要埋进那一片安逸的温柔乡。
不对。是谁!
几番挣扎欲要起身,四肢却像被点住了穴道一般不听使唤。少东家眼皮至足趾如坠了铅,又似有巨石碾过,稍一喘息,口中便满是铁锈之气。
给我动!少年人狠了心肠,拼着突突叫嚣的神魂,榨尽气力挥出一记凌厉的掌风,干涸的喉管里爆出一声嘶吼——“谁?哪里走!”
一双眼陡然睁开,满目猩红,状若疯魔。
下一个呼吸情势已急转直下。
神志昏昏的人,脑袋一半天旋地转一半痛极欲裂,双耳嗡鸣,眼前昏黑一片,仿佛有一只手从腹中伸出,抓住内脏用力拉扯搅动,让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痛楚似火焰又似钢针般在血管和经脉里流淌,勉强提一提劲,尖锐的刺痛便立时化作铜钉,要生生钉入她骨髓似的,疯狂敲击起周身穴位。忍痛运气,丹田中内息枯竭,空空荡荡,惊骇攻心,登时汗水涔涔,发起抖来。
方才疾步后撤的人隐在屏风阴影中,是以那道本应令人安心的沉静话语就蒙上了几分虚浮,“好大侠,相火烧身,你魇着了。”
这个唯一无二的称呼让少东家精神一振,混乱的意识重又聚拢,眼中血色渐渐褪去,方觉喉中腥甜。好不容易将这口逆行的戾气化解掉,她有些虚弱地开口唤:“我这是……我在哪儿?盈盈,是你……还是梦?”
金发白袍束高髻的未央城主徐徐走近,还是记忆中那张漂亮俊秀的脸,只是目下青白,肌肤间疲惫之色尽显。
“好大侠,你差点死了。”声音不悲不喜。
自开封一别,时隔二年七个月,再次听见了她的声音。
“盈盈!你是真的!”侠客咧开嘴,不顾气喘和嗓子的喑哑粗粝,用力拔高声量,眼睛里都是喜悦,可转瞬就又生疑窦,“可你、我,怎么会……?”
温无缺于床侧坐下,绢帕吸走少东家额头汗珠,眼里血丝和少东家没有什么两样。她拿过碗,“我可是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的,你莫乱动了……要喝点水吗?”
少东家喉间充斥血气,嘴唇却并无多少干裂之痛,只她身体虽清醒脑袋却还一团浆糊,自是温无缺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随着问话愣怔怔地点了点头。
躺了十天半月少东家手脚软得使不上半分力,眼里又急又恼,任命地由温无缺托起颈椎后脑。
骨头像在咔咔作响,侠客借机挺了挺僵直的脖子。侧目一扫,雪洞般齐整的床帐垂着帘帏,外有屏风将堂室隔开。屋内宽敞,为了通风,棂花窗开了两扇,有竹影依稀,夜风拂过竹丛,一片瑟瑟之声。
最后视线落在胸前遍缠的白布上,绸布干爽洁净,并无先前伤口反复破溃或是发炎脓肿的污秽之感,显然是受到了妥帖的照料。
温无缺瞧着少东家嘴唇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碰水面,小口吞咽的动作似乎因身体疼痛而有些艰难,然而眼珠子四下转了一圈,就开始频频往自己身上瞟。
她无奈地放下碗,让她躺下,又将侠客身上因挣动而偏移坠地的被子提起掖好。“是不是疼得厉害……其实刚给你换过药的……”温无缺顿了顿,轻轻一道叹息,缓缓开口道:“这里是长乐岛未央城。”
“我不……什、未央城?!”少东家大惊,整个人显而易见地发懵,“怎会,我不是、我在……”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温无缺罕见地打断了她,重音所落之处缠着一丝隐约的凝滞和苦涩,“那些人——我是指救下你的未央商人,他们说是嘀答驮着你,沿着溪水一路走,快到驿站时被商队发现。他们认得你,见你伤重,又听说有人到处追查一年轻游侠,只得用药吊着你的命,走水路,将你护送到未央城。”
温无缺竭力想装作无事,然而一启唇,那不大平稳的声调就泄漏了她的情绪。黑云漫上来,压得心头沉甸甸的思绪愈发锥心刺骨。
记得漆盘中照轻重缓急分类好的信函,按部就班一封一封地看;记得最后的素白信封,上面除了潦草的“公子亲启”外并无任何特别;记得自己随意地抖开信纸,被“凶险万分”几字当头敲了个措手不及。
薄薄的纸捏在手里久久未动,温无缺脑中“嗡”地一响接一响,直到“哧啦”——拇指消失半截,纸破了。
温无缺赶忙将已皱巴巴的信小心展平,盯着落款的日期看了又看。她按捺着默算了好几遍船程,手心里掐得都是印痕,一颗心沉了又沉,只怕等不到招募令传出长乐岛,船就要靠岸了。
太阳一沉,下去了,灯笼泄开的光影里孤帆破开乌沉沉的海潮。肩头被药箱压麻的医者们松了一口气,再一抬眼,前头金发城主的靴子已经走到栈桥最远端了。
那只是艘很普通的双层货船,却好像比商会三层甲板的大船还要大。
船那么大,这一路那么长,到不了头。
温无缺踏进了那间舱房。她不动声色地扶了把门框,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她胸腔里的声音有多么响,响得耳窝听不见浪潮和脚步轮番拍打、踩踏木板的动静;响得鼻尖辨不清熏得睁不开眼的酒味里混着药草的苦;响得眼珠对不准角落那堆没来得及烧掉的带污血和脓液的白布。
床上的人与往时已是两样。形容消减,面赤如妆,两颊凹陷,沉静地、不动地阖着眼睛,如果不是胸腔许久才有一次微弱地一起一落,几乎都以为是一具尸体。
身后的医者匆忙上前,将那木床围个水泄不通,温无缺不得不暂退出来。
她耳朵里像有两个各装了一半水的铁桶——
一边是医生诊脉时交头接耳的低语:“热灼营阴”、“脉息不振”,乃至“去死腔,重新缝合”;
一边断断续续的是那商人详述发现侠客时的模样:“血从溃烂的伤口里流出来,把马鞍都浸透了。”“飞挝尖钩洞穿腹部,又被利刃削断留在身体里。”“经脉乱得一塌糊涂,那里的郎中不敢治……”
——铁皮不停碰撞,持续地擂响剧烈又沉闷的砰砰声。
另有一人捧来些物什,恭敬禀道:“少侠的随身物品小人万不敢动,只除了剪坏的衣物,都在这儿。”
——脏得彻底的靴子,一片“金叶子”,已经磨白了边的红线和自己给她的小鱼荷包。还有她的剑——
剑格的缝隙里仍能看得清隐约的血渍;剑柄缠着一团虬结的青色丝线,约莫是个蝴蝶结的形状,东一块西一块的红色瘢痕中间露出一枚熟悉的铜币。
温无缺拿起那团丝线铜钱,狠狠攥在掌心里。她脸上已做不出任何表情,心中却犹如翻卷着滔天巨浪,眼前依稀闪过那日母亲挡在她身前的画面,有血惊溅眉睫。她感到耳鸣,还有些晕眩,直到——
“公子,公子……”商人小心翼翼地唤道,弓弦勒紧的眉头如惊蛇入草,才猛地喘过气来。回神之际喉骨急促滑动,不觉间冷汗顺着眉尾滚进眼角,温无缺压抑着咳喘的欲望,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商人最善察言观色,没几下就注意到城主频频朝侠客面部、颈肩、小腿皮肤未被绷带覆盖的细碎血痕看去,一下子心中惴惴,急道:“公子,小的们实在没法子,这伤的太重,使了多少烧酒了,每上一回药,还得重新止血,船上条件又有限……但您放心,这些活计都是女仆役干,咱们不该看的绝对没看。”
温无缺本该说些什么来表彰一下尽心尽力的属人,喉咙里却似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张口便觉梗涩欲呕,只好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在他逐渐变得惶恐的表情中,叫人带下去领赏。
“未央城的商人……认得……我……?”少东家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啊!”她突然瞪大眼睛,模样看上去要马上蹦起来了,“你说嘀答驮着我,那、那……”
“嘀答在的,你的剑也在的。”温无缺俯下身轻拍她肩膀,为她安心也为不叫她乱动。一句话就让侠客振奋起来,“太好了!不然若是剑和马全都丢了的话,总觉得剑客就不能叫剑客了呢!”
温无缺听罢心底的墨色更甚。她闭了闭眼,没有回答侠客的前一个问题,只是叮嘱她道:“大侠你已昏迷多日,虽说按郎中所言,清醒就是大好,但因你经脉乱象,若不想丹田有损,万不可妄动内息。不过既在我这里,自是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就是了。”
“哦。”少东家讷讷地应,突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温无缺这副正经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温无缺嘴角一顿,随即掐了一把侠客瘦脱相的脸,故作玩笑地说:“好大侠,这回你可真是要老实一段时间了。”
少东家摸摸耳朵,讪笑一声,弱弱地打起哈哈:“这哈哈,我从前也没有那么不、不老实……吧?我一向很小心的啊。”可惜自己都十分的没底气。
温无缺说得淡,少东家回得轻。二人间降下一霎诡异的沉默,直到——
“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晕着嘛。”
少东家咬了咬唇,片刻又说:“唉,可惜我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不知丢在哪了。真的,收集了好久呢,就想见你的时候带给你看看。”
她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抓了抓脸皮,嘴角一鼓憨憨地笑笑,露一圈雪白牙齿。这就又是那个角门里到处奔波搏命、愿意为了一句话上天入地、提着剑就敢去削府尹脑袋的好大侠了。
温无缺看着少女一副亏欠了自己的赧然模样,眼眶不由一热。这样的单纯赤诚,正直良善,她人生中所遇唯此一份近乎笨拙的热忱,差一点、差一点……
温无缺想冲她笑,又觉得嘴里发苦,强自调侃道:“是吗?那看来不止我们威风凛凛的好大侠,就连我也亏大了。哎算啦,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好大侠,能捡条命我,你、你就偷着乐吧……”
然而她发现自己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了,过分的五味杂陈在肺腑间搅动,催使她仓皇站起,“好大侠你刚醒,不宜多说话多费心思,快先歇着,我去看看灶上、嗯看看药,你既醒了已可以服药了……”
“盈盈,你这是……等等——哎哟。”
少东家急忙半撑着身体,欲叫住温无缺。冷不妨牵扯到腰腹创处,血肉骤然撕扯开的锐痛叫她蹙紧眉头,冷汗一息而下,自喉间溢出痛极的短促嘶声。
少东家捂着伤口跌回去,却又忙不迭地忍痛侧过脸,无声看着那道渐去的背影似乎轻轻踉跄了一下,恍惚间竟觉得那人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没能把人留住,少东家好生郁闷,初醒转时的喜悦全数化成了失落。她挠挠头皮,突然惊觉,她两人分明久别重逢,怎的那人一次也没有笑过。
一会儿侍女们鱼贯而入,有捧来汤药的,又有关窗、剪烛、燃香的。
少东家不要人扶,硬是侧躺着撑起身子。饮完药她将碗放回银盘,眼前多了一碟蜜饯,侍女掩口有笑意,“公子特意吩咐了,倘若少侠喝了药,就给您吃这个。”
就说了不许拿她当小孩子看了……
侠客一面腹诽,一面却忍不住放了一枚在嘴里,嗯甜甜的。她抿了几下,感到舌根苦味淡了,才囫囵个儿吞下肚,又瞅了侍女好几眼,最后忍不住拦下人问:“这位姐姐,盈、不你们公子不回来了吗?”
侍女面容似有讶异,又立刻低眉福身,“少侠折煞婢子了。少侠有所不知,为着您的伤,我们公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了许久,您是醒了,公子也好得空休息。”
“你说这些天,都是盈、无缺她亲自照顾我?”
“不敢诓骗少侠。公子亲力亲为,一应事物从不假旁人之手,便是婢子们,也都是一旁伺候,打些下手,并不曾碰过少侠呢。”
床帐落下,模糊的影子退出内室。少东家怔怔盯着头上雕花顶板菱花帐子,手却悄悄摸上热烫的耳朵根,红云攀上了她半张脸,白生生的牙活像云中欢腾的鸽子。
她此刻就如久违地吃到寒姨亲手做的神仙酿鱼一样喜滋滋的,但旋即却也更生疑惑,那为何盈盈她看上去不似自己那般开心呢?
不羡仙的少东家结实得像头骆驼,到底有副强健的好底子,旁人非得将养上二三十日才能活动一二的伤,不出十天便叫她下了床,颧骨也重新挂上了肉。只是要把损耗的内力重修回来,可远没有那么容易。
少东家被养伤这样无趣的事拘在屋中,颇觉被困住了似的进退不得,日日只思云也沉闷、竹也聒噪。
更令她难受、以至抓心挠肝的还是——
自与梦中人重逢,经年的渴望就失心疯似的涌上来。
每天她倚在床头,看温无缺带些鲜果花草、糖块点心或是机巧话本予她,她们见面,说一些话。
说少东家在江湖的经历。好大侠当然是报喜不报忧,类似把酒言欢一顿饭喝倒下两个狂澜、神兵天降联手天泉清剿数个匪寨的威风说得天花乱坠,以眉飞色舞的“盈盈你不知道……”开始,再以意犹未尽的“将来一定介绍你们认识”结束。
但是不够,当然不够。少东家一日里还要让清溪的科博士悬丝诊脉、饮不同补血补气的药膳、闷在床上看话本或一遍遍擦拭配剑……
要是、要是这些时候盈盈也在……
有多想时时处处看到她呢!
少东家还是同开封时一样,光是与温无缺待在一处,就足够少年人开心满足,可时而又隐隐疑心,那人是否与她一样心思。
温无缺还像做盈盈时那般对她笑,可偶尔不说话只看着她的时候,少东家又总从那张漂亮脸蛋上抓到以前不曾现出的沉默的样子。
窗下竹影婆娑,日复一日记录着温无缺为少东家的桩桩件件、事事操心。
那双掷买命钱的手会给她涂黏糊难闻的药膏、会帮她擦拭额前后背因换药而沁出的汗水、会抓着元宝的爪子逗她玩笑好减轻疼痛,却不会拉起她的手贴到自己手上;
那双手能让她全然感知她的种种心疼、怜惜、后怕、欣慰,却不会亲口说与她听。
有好几次少东家想在温无缺离去时抓住她的衣袖,想对上她的眼睛,问出一句“……好盈盈……你怎的不与我同住、不同我亲近了”,或者至少问问她,“盈盈我剑上有一穗子……你可曾见过?有这么长……”
脑中翻来覆去地盘算,可每每话到嘴边又都吞了下去。
怕她说,对不住,或许是我太久没见你。
又怕她一句回答也不给。
处处心思,处处令人不是滋味。把个素来随性自在的游侠儿,心里一桶水七上八下,平白生出许多焦躁。
少东家托着脑袋想,东阙公子的华服她当初肌肤之亲时也不是没亲手脱下过,怎的如今对着几身陌生衣袍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少东家搓了搓脸,又念叨起来。难道她要对她说:好盈盈,你戴上那猫耳的帽子,我们再做一回角门里的盈盈掌柜和好大侠可好?
可盈盈本就是温无缺,温无缺又要做东阙,未央城里的东阙——
东阙要操心天下人。
可她也是天下人嘛……
还好元宝会来陪她。
运气好晨起的时候,会发现猫盘成一团蜷在枕下,然而不论侠客多么小心翼翼地掀被子,元宝一定是“咪”一声伸个懒腰,冲人甩甩尾巴,就跳下床走掉了。
认又不认的,真个是物似主人形,和那家伙一样呢!
侠客感慨着,然后自觉开始了等待。
偶尔自嘲,怎的自己越找,要等的人就越多。
偶尔庆幸,她那样不安定的人,又嘈杂又跳脱,一朝失家失乡,竟还于这天地间有一处地方,来安放一颗不得安宁的心。天上流云,山中草木,等待着见月华洒在不羡仙的梨花雪上。
住的久了,便也知这里其实是处别院,既独立又隔着园子与主宅相连,竹尤为多,高台茂林,曲水方池,端的一派雅致。少东家虽要养伤出不得院子,待慢慢将内里摸个七七八八,也觉甚合胃口。
且她不知许了什么好处,哄的院子内外的小孩子都认她做了“大王”。
侍女报来的时候,城主自己都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这一二三四五六个小孩子,有些旁系的她也未必见过。听说起初孩子们不敢进院子,侠客坐在墙头上“说学逗唱”,给萝卜头们眼都看直了,不几天就团团围在她身边,耍这个玩那个,小雀子一样的叽叽喳喳。
少时自己一心往最深处、最高处去,此番远行归来,越发不喜高堂广厦,便寻了此处别院起卧。偏那杀才,性爱闹腾,可真是白瞎她精心挑选的这一方僻静之所。
温无缺发现自己又开始走神,甚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划来划去,于是一拂袖,哼,真是平白惹得人心不静。
城主每每遣人去看,回来再如数学给自己听:
今天讲打大罴,“少侠嘿嘿笑道:'大罴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盯着我便人立而起穷追猛扑。我抡圆双手,使出一招太极借力打力,将那畜生举至半空,再对准石堆猛地扔出去。只听得一声巨响,轰隆隆的,石块都给砸得炸开了,并那身周大树连枝带叶的倒下来……'”
明天说比武招亲,“少侠抚掌朗声说:'你们可知,那侠女身高七尺,挺枪便直刺我咽喉。我侧身避过,剑锋贴住枪杆,顺势往下削其五指。她急退三步,唰地回枪横扫。我就纵身那么一跃,剑尖点枪头借力,翻身落到她背后。她“咔”一声分长枪为双戟,左手那根反手向身后刺来。我亦换枪,一招“银龙出海”与她枪尖相抵……'”
侍从使出浑身解数,连语气带比划,力求还原得活灵活现,连那些小孩子一惊一乍的“咦”、“哇”和一连串的追问“然后呢?”“谁赢了?”“好厉害!”,都不落下。
听见勇斗大罴淡笑,听见比武招亲皱眉,当初信上寥寥数笔带过的快意任侠、豪气干云,似乎乘着叫好和拍手的风,拼成个鲜活的少年人,吹到温无缺的眼前了。
逢有天说得热闹了些久了些,摊在案几的书页上就落下一个墨点。温无缺叹息搁笔,拿布轻拭,一恍神雪白纸张就化作少东家跃上熔炉时飞扬的衣摆了。
但最后总会落到一种单纯的愉悦上——好大侠,她还是那样受小孩子喜欢。
未央城白骨作堆、金玉为壁,只有吃人血肉的时候才喧嚣。温家小儿恨不得自抓周起就惦记着怎么给旁人下绊子,抛开衣食,未见得就比角门里的孩子好过。
温无缺重掌印信时日尚短,这些事一时半刻顾之不及。
可好大侠来了。
她的刻刀灵活,木头小狗雕得能听见“汪汪”声;
她的手指飞快,漂亮花绳编起来用不了半刻钟;
她的故事好听,路见不平的侠永远牵得住人心。
她是一轮热闹的太阳,蓬勃耀眼,赶一赶稚子心中的蛇虫鼠蚁,当然也能轻易将她烤出汗水。
只是晚间,也并不提。
既而日中设席,与北上运粮的船队吃了酒,温无缺回屋换了身衣裳,她晚上仍有宴请,不过又远又难吃罢了。
路过正堂,前院卷棚下嬉闹声阵阵,那把清朗的好嗓子隔着月洞门直往耳朵里钻,什么“排好队,赢了的有麻酥糖吃!”“输的?输的那就……只能吃半块喽!”。
日光融融,照不透形单影只;卉木蓁蓁,仅可得二三暖意。温无缺微仰着下巴呼一口气,更觉吐得不甚畅快。
“好大侠,玩的什么?可容我也试一试。”着玄鸟暗纹青袍的城主,金发未挽高髻,只用一根玉簪簪起一半,其余闲闲披在脑后,袖着手,自廊下缓步而来。
少东家刚靠赢下猜拳得以先掷骰子,听到声音眼睛便一亮,起身快步迎上去。“盈、不无缺,你怎来了?呶我们在打双陆,赢的有糖吃!”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要来下吗?你以前玩过这个吗?很好玩的。”
“双陆啊,好大侠,你可真问到我了。容我想想,”那人慢吞吞地自箭袖里伸出五指,在最高的孩子颅顶比划一下,“嗯,我那时,比这里最大的也长不了几岁,跟我娘说要活,要让他看见,要把旁的都比下去,那些正头公子们做什么,我便也学着做什么。”
“功夫学问自不必说了;接着要算上驰马试箭、调鹰纵犬,好歹不失尚武之风;至于斗鸡斗蟀、走棋掷色,就连……”她抿起唇眼中映出种辽远,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低低地说:“全学啦……”,很快又重复了一遍“全学啦”,听起来恍惚又怅然。
但她即刻收敛了情绪,笑着打趣,“双陆亦自然……只是许久不曾碰过了,不知如今功力还剩几何。好大侠机会难得,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啊?准保你能赢大的。”
少东家并未料到今日有幸引得城主大人驻足,喜得连声答“好好好”。她顾不得那许多小孩子,兀自凑上温无缺眼前去,眸子里是说不出的乖巧。“不管谁输谁赢,好盈盈,我都听你的话,都任你处置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摩挲着手指,谨慎斟酌言辞的样子半分没有走江湖的从容洒脱。
不意城主本人正分心给那群孩子变出几枚铜板来,又偷偷示意她们随自己下注。那道炽热的目光如此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双眸,未散的笑意便是一怔,些许没来由的慌乱突兀盘踞上心口。
大概有那么两三秒钟,眼珠也定住了似的。竟是温无缺先避开了,似有若无地躲闪着、拒绝堂堂正正跟侠客的眼神相对。她低头看棋盘,棋子拿起又放下,却又回她一句:“好大侠,我赌你赢。我这里,你一定赢的。”
然后她退了一步,她离开了。
好大侠的事又一次过不成温无缺心里的九曲十八弯,什么心思谋算,一整个七窍玲珑的心、一节一节拧着的肠子,此刻浆糊似的全不灵了。
好大侠屡屡的欲说还休、欲言又止,不是看不出来;小少年相处时偶尔的低沉失落,不是感受不到。
那样会收买人心的东阙,最知道什么人说什么话,哄人的事更是信手拈来。
若是娘亲,就得情真意切的撒娇,说不得还需掉上两大颗眼泪;
是手下,要紧功过分明的奖惩,一根大棒一颗甜枣;
就连那个短命的夫君,亲手割他脑袋之前,也曾敷衍过几句软话。
可偏偏是她,她的好大侠,因为生了旁的心思,好像怎样说怎样做都不对劲。
轻了,不甘;重了,不能。
温无缺终于意识到,原来长久的时间里,那些未被明言的“思念”竟异化为了麦芒似的尖刺,细小又密实地自心房破土而出,溢出绵延不绝的怨气和疼痛。
怨她分明一只孤燕,天南地北地落脚,却不是个爱惜自己的人;也怨她漂亮话没有几句,却又拿那枚买命钱做剑穗,偏生让她看到。
于是只能躲开她,只能任由那股犹豫气闷憋屈的情绪窝在心里,时而将脑壳占了去,话里话外一股气缠着,冒出些让两人伤心的态度。
是惩罚罢,是惩罚啊。
金色的发丝如冰凉的蛇尾,在指尖一卷又滑走了。少东家咬牙撇嘴,气闷地呼吸,怎的就叫她跑了。她二人刚遇见那会儿温无缺说要请最后却先溜了的那碗面重又翻上来,脑子里占个满满当当。少东家直恨自己又没学会要事先踩住她的靴子。
是夜,月亮从云后露了头,一道影子轻巧地踏着银辉从窗外翻进来。落地瞬间却见影子重又发力扭身跳出,半空里抽手便要拔剑,且伴随着一声低喝:“是谁!”
然而侧腰空荡荡的,没有剑也没有荷包。
少东家当下便有所反应,然话已出口,落地铮铮。她心道不好,自知失言,等再小心地探进窗牖,屋内已重又变得黑黢黢了。
少东家取下羊皮灯罩,拿起火折子,讪讪地说:“盈盈你既在屋里,怎的不点灯呢?”
围子榻里斜倚着道身影,背后靠对儿锦缎枕头,自有一番舒展闲适。那人靴尖一抖一抖的,方才闭目,适时缓缓睁开眼睛,略坐直了些。
风从小窗吹进来,撩起她前额一缕发丝,把眼睛遮去个大半,似乎对方才的动静并不在意,只是手里把玩着的那枚扳指转得更快了些。白玉扳指浸着点油润月光,就是这一豆光亮,撕出个模糊的影。
眼见温无缺身前那几案上半盏茶、一碗药,俱是半丝热气也无。侠客愈发懊恼,怎的就今日忘了时辰。她急于上前,想到什么又收回来,靴底在地上小幅度蹭了蹭。
药渣沉了底,指头扣住碗沿,浓黑如墨的碗面上是自己耷拉的眉毛,少东家心头悄然变化,方才踩掉的、沾着泥巴的干草根一样蓬乱起来。
扳指丢在案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少东家眉峰轻耸,一手飞速伸来按在她腕上。温无缺并不抬眼,五官皆看不分明,只听她说:“凉了,算了吧。我让人再煎一碗来。”
搭上来的手指其实没什么力气,却又似有千钧重,让人
不由得顺着她的意思。侠客悬在空中腕子的竟还因此抖了几抖,若非及时自控,药汁非得漾出来不可。
少东家脱靴上榻,盘腿规矩坐好,没一会儿双肩却都垮了下去。
原来温无缺吩咐完门外的侍女,却不回原处,只在文柏小榻上坐了,先是拈着并不凌乱的袍角理了理,再状似随意地笑问:“好大侠,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未央城富贵,烧得鲸油鱼脑,可亮如白昼彻夜不熄。少东家却觉得无论自己如何瞧,此刻的温无缺都好似蒙着一层影子。笑容极淡,眼睫投下的阴翳拖得很长,烛花适时往下挫了一挫,于是那道她喜欢的秀美鼻梁也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了。
少东家轻声道:“盈盈,你坐得离我这样远……”
温无缺恍若未闻,只平平地看着她的好大侠。看着她表情凝住又多了点挫败,看着她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略显小心地说:“我去看嘀答了,”她说着就有种简单的快乐,“盈盈你家的马夫真会养马!嘀答漂亮好多,毛都好顺滑的,我就骑着跑了两圈,不小心就……”
这话却不知是戳中了哪里。“呵,”温无缺一声低笑逸出唇畔,眼角却是垂着,声音暗沉轻飘,“是我的错,竟忘记备齐快马食水,劳烦大侠多留一日。”
其实她哪里不知侠客去做了什么,却只能捂在心里一直闷着。午宴的两盅酒发酵了似的,胃里火烧火燎,如今听到侠客亲口说,大约心也能拧出水。
少东家有些僵了,茫然感越发重。甚至不须细想话中含义,单听她这平平的语气还多了股慢条斯理的味道,心头就莫名一跳,没来由觉得不好。
果不其然,眼前人眼皮动了动,眸光在侠客脸上略略一荡,眉间似是有微弱鼓起,下一瞬一句冷硬问话扑面而来,“我这里你待不住了?你要走了?”
温无缺歪头“啧”了一声,指尖敲敲额角,端的是云淡风轻,却又悄悄藏着些不欲掩盖的尖锐,“我以为好大侠你,至少会等到内伤好全了……”
少东家被她的语气刺得蹙眉。当初在樊楼,不是没见识到这人阴阳怪气的功力,只是从没想过对自己一向撒娇卖乖的人,有一天会亲自让她品尝到这份陌生的刻薄。
“你怎会这样想,我何时说过要走了?”侠客好声好气地解释,就连唇角也维持着一线弧度,哪怕浅淡的瞳眸中清楚地闪烁着属于少年人的错愕和困惑。
温无缺心底陡然掠过一种烦躁,她拧了下眉,下颚线崩得很紧,别过眼偏头望向别处。
少东家盯着温无缺的脸看了半晌,见她始终不回话也不看自己,挫败如当下雨季镇日不散的阴云爬满胸口,少年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短促而急切。
始终是忍不住的啊。侠客抿紧的唇角挤出一抹苦笑,话语间隐隐含着委屈,“盈盈,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你待我,不似在开封时候……”
“开封、开封……”温无缺嘴里轻缓地嚼着这个一切开始之地的名字,沉沉的深潭泛起涟漪。
她忽地回头,直勾勾的一双眼瞪视着侠客,眼底愠怒更甚,“呵,我的好大侠啊,你多久回一次开封?初时一个月,如今三四月也未必了吧。我惊蛰时往开封去的信你怕还不知道吧?”她嘴角拉了拉,扯出一丝融着缠绵的幽怨,但只疏忽一瞬,桃花眼半垂,又敛去了。“你看,我找不到你,你不回开封,我就只能等着。”
“然后你出现了,却是这副样子,”越发难以自持的温无缺恨恨地拍中小榻扶手的鎏金兽头,手背青筋尽显,满腔里都是不曾发觉的愤懑和怨怼,“你要我如何想!”
她按捺着,下唇和眉间皆泛出青白。实在不愿意回忆马背上的血葫芦、船舱里的漏勺底,是怎么在医者和自己手上修修补补,修成现在一个全须全尾的人样儿。
温无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起伏,用极难过的声音说:“我都没有办法,为你请一位更好的医生。”
温无缺有时对着那些疤痕发呆。
小侠客脸皮的蜜色是餐风饮露的证明,身上倒还是很白皙,也就显得一道垒一道的疤更加可怖。
她一面想好大侠当真去了许多她未曾去到的地方;一面数哪一道侠客会觉得疼——是左肩铜钱大的弩伤、是右肋三道平行的爪伤、还是后背一个接一个的燎泡,久了手指缝也染上累累伤痕的血腥气和铁锈味。
财神之财半自血中来,手上千丝万缕千头万端的断纹早已浸得猩红,一黏上就再也斩不干净。
她以为她早已习惯了,不得太平,就有更多年轻的命要去填,哪怕是自己的。
原来,原来。
她说着,就越无法抑制地在这些话里感到难堪。这难堪令温无缺自嘲地想,这真不像自己,东阙公子内心最真的念想和情绪,不要人付出佰十倍代价来换,竟就轻易一窝蜂地吐出来。
只有这个人,唯独在这人面前,她会把心肝肠子拖出来洗,洗干净了才捧给她看。实在是这样的赤诚真心,温无缺只见过这一颗,委实不知该如何维持鲜活样子。
想了又想,算了又算,一不留神,整副算盘珠子已然全般乱作一团。算无遗策又如何,自己的心唯算不得,以至于得失权衡全无章法,进退失度、丢了分寸,风吹草动就将底盘也掀给她。
她的话少东家只听了两句,就已如天崩地裂一般,一张脸倏而转白,耳畔嗡嗡作响,好似凉州风雪密密实实压满胸腔。几欲张口,喉咙里都只有“嗬嗬”的气声,许久挤出一句蹩脚的辩白:“盈盈,我、我没有。”
少东家磕磕绊绊,手足无措,嗓子已是哑了,一会儿青白面皮都腾腾憋红了。她此刻很有些埋怨自己没听寒姨的话,多跟夫子念几本之乎者也,练出锦心绣口,以致胸中纷乱如麻偏偏理不清个头绪。
侠客深深吸了口气,把心一横,鼓起全身勇气,下定决心说出口:“我一直惦记着你,”眸子里星光闪烁,却是更倔强、更坚定,“盈盈,我、我是想你的。”
春水融冰,薰风化雪,几年来压在心底的隐秘念想一股脑儿冲破出去。
我有很多话很多话想跟你说:
当我在睁不开眼的大雨里骑着马奔跑,水从发辫根流进脊梁;当我躺在树干上辨认象征南边的星星,嘴里的草茎嚼出苦汁;当我倚着商队的骆驼和着芦管弹琵琶,黎明前留下一道马蹄。
当我……杀了人!杀了人……杀了人。
可是那些事那些人,提起笔,却又似从未经历过,什么都想不起来。笔尖落在纸上,流淌出来的,只有“我很好,没有受伤”和“你一定记得按时吃饭”了。
行过的路越走越远,死在她剑下的人越来越多,缀在身后的尾巴就越来越长。更有甚者,只是认出了她的刀和剑,立时就要对她喊打喊杀不死不休。
杀来杀去的,最初的理由也终于变得没有理由,于是爱恨混沌,善恶也混沌。
哪怕她总想着要为手里无剑的人挥剑,一俟被人团团围住,不得不剑尖相对时,难免越发清晰地感觉到疲惫。
途穷天地窄,世乱死生微。
神仙渡里到处捉蹊跷扑蝴蝶的少年死在火烧不羡仙的晚上;当初一心想着找到寒姨回家去的少东家,又死在哪里呢?破庙中,马背上、污水里……
朔风尘土拂过肌肤,仿佛连自己的一部分也带走了,徒留她一身风霜,无法坦荡,归不去故乡。
越过的山泅过的河,藏着的不知是朋友还是敌人。
便是一封简信,也需慎之又慎。
眼前的身影似乎又模糊了几分,少东家鼻尖酸楚一阵强过一阵。她多么的难,南下之路大不易,她要夺回那个位置,她的仇人亮着毒牙虎视眈眈,她不能给她带去更多敌人了。
少东家垂下眼睛,神情忧伤又落寞。她的后颈和脊背在出汗,嘴里在发干,胃里感到空洞洞的,心口闷痛一阵胜过一阵,想要鼓起勇气来祈求温无缺,却发觉是这样艰难,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于是跪在榻上,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眼底已是隐隐有了泪意。“别恼我,别怀疑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温无缺紧抵着牙关,满口涩然,如虫如蛊,针扎火燎似的疼。可看眼前少女如此模样,那口气沉在胸口,就怎么也提不起来,渐渐化成一团不知来由的酸楚。
是她想要的太多了罢。
胸中那团酸涩宛如生锈的钝刀沾着冷水,在她心口软处缓慢而重滞地拉锯了几道来回,吃了血涨成一坨压迫着她肋骨的庞然异物,将先前的火气俱都磨平了。
难道应过什么承诺吗、难道换过什么誓言吗?
思及此,温无缺心内颓然,至于泄气。
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
如何怨得了旁人。
又见那旁人正怔怔地瞧着自己,心神不属的脸上一派痴痴蒙蒙,间或闪过忧急气恼。
罢,罢。
何必,何必。
于是起身,坐到少东家身边去。
侠客大睁着一双眼睛。
她眼前朦朦胧胧的,只觉短短数步,那道一路孤寒的身影,仿佛行尽日月星辰,跨遍千山万壑,由梦中的缥缈雾霭化朝云行雨而来,确确实实地降落到她身前了。
温无缺用专注、温存的目光望着眼前少年,没有说话。
如同有羽毛轻轻掠过脸庞,少东家屏气,好像呼吸都不是自己的。直到那人反手指背撩过鬓发,“好大侠,你已经长得这般高了……”
快要二十岁的侠客,身量如竹节,蹿得又快又挺拔。温无缺分神想,擦身时她是将她全身肌骨都仔细捏过一遍的,怎的当时并无感觉,许是全然没心思吧。
此时再看去,侠客肩膀的线条确实舒展了许多,即使依然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单薄,却一如既往让人觉得可靠。
手底这头又黑又硬的发,听说本已长至腰间,但一半是被火燎过,另一半为着上药方便,这才不得已草草绞了,发尾相当凌乱参差,还有些暗淡毛糙,不过旁的到底是没变。走时绛带马尾,如今已可以戴冠了。
要是洛神来替她挽发梳髻,不知道会不会有像自己一样的惆怅。
侠客睫毛又密又长,正低垂着微微颤动,温无缺指腹轻轻滑过,落在淡红眼角,抹开衔着的水珠,真烫啊……“……可这嘴巴,还是一样的……笨……”
“不打紧,别的灵巧……就行了。”
侠客走了几年江湖,脸皮十分的有长进,看出温无缺似有松动之意,立时打蛇随棍上,好不乖觉。
她抓住温无缺手腕,把因情绪波动而潮热的脸贴进她手掌,模样十足的温驯和依赖。
嘴巴变得伶俐,但初初还带着点儿试探的谨慎,“我昏迷的时候,都是你在照顾我。那你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又故意让声音更软更黏稠,好显得勾人些,“好盈盈,好公子,你不想亲自试试么……?”
温无缺揉着额角,神色似嗔怪又像无奈,“好大侠,你啊……你啊……才说你嘴巴笨,从哪里竟学得这些个……油腔滑调!”
少东家正欲辩白,外头那新作的药却好了。
小侠客瞪起圆溜溜的眼,扁着嘴摇头,冲着温无缺做出个“让她走”的口型。却被一掌拍在额头,“好大侠这可不行,你便是想做什么,也须先把药喝了。”
侠客于是腾地站起来,靴子也不及穿,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前,将门开了一小缝,侍女尚未反应她已劈手夺过碗来,也不嫌烫,仰脖把苦药汁一气喝个干净。
掩门返身,温无缺正坐在榻沿遥遥看她,视线一错不错的,漆似的瞳仁里含着润润的光,流露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温情。簪子松了些许,额前垂下两缕金发,况她颧骨薄红未褪,两厢映衬,颇显几分妖冶。
少东家便再也忍不住,一头飞也似的冲回榻上,又很规矩地屈膝跪坐在温无缺身侧。她个子高些,为了与眼前的人平视,得勾下些腰,但她肌肉匀称、腰线分明,这样低着腰,也不显得委顿。
温无缺却绕过她,紧盯着足上白袜。侠客不明就里,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脚趾,忽而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呀我竟忘了,谁让盈盈你……总之你不许笑我!”
真是个呆头呆脑的愣冬瓜,温无缺一时忍俊不禁,露出今日里头一个笑模样。少东家随即也咧开嘴,两人竟就对着笑起来。
小侠客不知怎地,看温无缺抿着唇,眼角堆起细密的笑纹,浑身便火烧火燎的燥,心如猫挠,头不由自主向前倾,心想,要命,我如何这样馋,想挨盈盈身子,想吃她的嘴,想我俩不穿衣服那样躺着。
她想算罢,便把手往削薄腰身一环,就向温无缺颈窝靠去,嗅着肌肤间一缕香,“好盈盈,你教我的那些,我日夜记着,半点儿都没忘……”
热乎乎的脸,贴住脖子,拱开衣领,暖烘烘的气,就直往皮肤里钻。随意动一动眼皮,两人便能看到对方耳垂到颊边上生着的细小的白色绒毛,那些绒毛仿佛带了火星子,一路沿着眼睛烧进血里去。
少东家不停地把脸蹭在温无缺的肩膀、脖颈、鬓边,偶尔不老实的舌头还要趁人不备在那几处留一线浅淡的湿痕,像只讨要抚摸的小狗,不知分寸地胡舔乱撞着。
温无缺被她拱得没脾气,一丛丛红晕愈发风流妖艳。她没看少东家了,胳膊微抬一抬又放下,没有多久,又抬起来,回搂住侠客的腰,“好吧,来吧,你来……”
听见这个,少东家眸子愈发光亮,知道她是真心实意接纳自己,一口气才终于全呼了出去,便觉得胸腔里都被掏空了似的,心方跳、血方流。
这一夜心情七上八下,百转千回,如今方尘埃落定,叫她同她俩人又在一处。一个涟漪从侠客的胸部向外荡开了,几乎让她再次落下泪来。少东家使劲眨巴眼睛,悄悄地把那些细小的水珠从眼中逼退,唇舌更加起劲,在温无缺颈间勾缠得越发火热。
“不对……不对,哎哟,”温无缺吃吃直笑,“好大侠你不作大侠改当小狗了不成?这样不乖乱舔人。”抬手捏住少东家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揉两下,迫她抬头,“不是说我教的都记得,怎的就只做这个?”
她却簪卸冠,满头金发倏忽落下,用力向后一振,长发就陡地扬起顺滑地落到背后。温无缺牵起侠客的手,扣着她手指一起钻进肩头金色帘幕,摸到颈侧里那一片的濡湿,“瞧瞧,狗舔一样的。哪个这样教你了?”
侠客且羞且喜,似醉似痴,手指代替嘴唇在那块皮肤来回摩挲,专注得像在雕琢一块上好的籽玉。
她此刻情动已难以抑制,心里浑如装了三十只大白鹅那般吵闹,非要有人给扔到情海里治一治才肯安静。她在温无缺滟潋的唇上定了一定,两手顺着肩膀滑下去包住她的手,同样酡红的脸上露出认真和请求的表情,“好盈盈,你愿意亲一亲我吗?”
仁慈的白财神向她的信徒施舍了一场垂怜。
她并未立即吻她的唇,而是将侠客鬓边那些凌乱的黑发理顺,全拨到耳后去。而后手指滑过她的下颚线,然后是唇角、唇峰,一点点摸过去。做这些的时候,她自己金灿灿的发梢扫过少东家的鼻尖。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吻。
温无缺的呼吸轻浅而急促,唇落在少东家额头上,然后沿着眉骨滑下,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最后才温柔地贴上她的唇,停顿片刻,继而慢慢加深了一点,但也只是贴着,过了数息才又轻轻含了下她的下唇。
胆大包天的信徒却不满足。
少东家眯了眯眼睛,突然抬手,把温无缺退开些许的脸扳了回来,用自己的唇,径直覆住了她的。少年人贴上来的时候是那样急切,却在接触的一瞬气势全消,柔软地噙住温无缺的双唇。
青涩依旧的侠客,仅仅比当初换气都要人提醒的自己好那么一星半点,是以二人同数息前如出一辙,轻飘的春雨点下,而后互相磨蹭着啄着。
侠客初初有些气自己只有久别而生涩的热情,好在鲜活回忆和无数幻想一齐主导了她,躁动和压抑上涌,叫她糊里糊涂地开始用牙齿轻咬,用舌尖舔舐。
三五下她便熟练起来,没轻没重翻作游刃有余的凶,浓烈而无法抗拒地扫过唇峰,顶开牙关,接着狠狠挖出来温无缺的舌头。
唇舌相逐,四下无声。温无缺微凉的唇变得很烫,她被吻得情动,从鼻腔溢出来几声柔软的猫似的吐息,少东家亦跟着哼出个愉悦的鼻音。
待一气将那唇珠吸得水润光滑、齿间好闻的冷香引至口中,内敛而炽热的气息汇入唇舌、肆意冲撞,复又流入四肢百骸,侠客方觉腹中饥火少抑。
侠客继续着她僭越的行径,掌心贴住温无缺后腰,悄悄把人往怀里拢。又扯开公子腰间金玉带,显出内里被腰封箍出的一把瘦腰,手掌钻进去,隔着里衣圈紧。
她也松自己的革带,还把中衣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身,一心引诱着财神重现病中之事——在腹上那两道浅浅的凹线处留个爪印。
温无缺微微低头一瞧,抬手却是按上侠客胸口,“好大侠怎的不干脆脱干净,是要我帮你脱?”话音方落,腰上的手一顿又一紧,她被人揽着向榻上倒。脑后垫着侠客的手,几乎一息间,兜头便被笼进少年人的影子里。
温无缺的靴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终于落在地上。
少东家每根头发、每寸皮肤都在狂喜,她撑在温无缺身上,一头摸索里衣的暗扣,一头喘着,“盈盈你尝到我的嘴巴了吗,是不是甜的?”她反手脱自己的衣,“好盈盈,你方才那样说,我心里之苦胜过汤药百倍,可你一亲我,我嘴巴就甜了。”
“甜。”白臂半搂,沉香萦绕,“……那我多尝尝?”
所有的衣裳都散开来了。公子华服上那些令人泄气的琐碎配饰和复杂暗扣,如今再不是门外汉的坎儿。
少东家的眼前有两痕远山似的锁骨和一捧湿雪,细细地堆在指尖,比梨花瓣还要柔软,令她手指发颤。
她实在想抚摸一下,然后捏一捏,俯首咬一口——
她确实这样做了。
两个被底鸳鸯,帐中鸾凤,正是——
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玉亭亭鹣鹣比翼捉,长搀搀连理琼枝磨。
少东家如饮醇酒,如游太虚,只想醉在这碎芙蓉里,醉在情欲、爱怜和虔诚的混杂而磅礴的萌动中,梦不醒。
千般情谊最难丢,万斛相思今日了。
软温温的仙桃揉出红痕,沉甸甸的宝珠硌到掌心,胸口完全覆上一层湿腻水光,得了多少红绽蕊、粉融香。侠客直起上身,显出一副沉醉的神情,满足地释出一声轻叹。眼里俱是温无缺被自己亲得发红的双眼,朱唇比丹砂更艳,满胸满腹又饱胀了许多,可还不够。
少东家手上用力,抬温无缺两条腿儿架两边肩窝处,垂眼看去,腿间隐约可见水光。滚热与微潮的气息蒙面而至,少东家仿佛浸在了酒缸里,脑袋瞬间昏昏。喉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得人口干舌燥。
她努力定了定神色,手指慢慢开始抚摸上温无缺大腿内侧,就已经要被灼伤了;接着是花珠肉豆,感觉到身下人轻轻颤抖了一下,便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一些细碎的喘息爬得耳后痒痒的;转而又往整个溪谷间绕着圈勾缠,温热的液体黏腻地在她指尖渐渐织成蛛丝,手掌心便如黏住,分不开来。
侠客的手指换了舌头,她吻上去,唇舌包裹住这片潮湿柔软的地方。牙齿小心收着,舌尖拨开肉缝,卷住了那红果,略略来回碾压、吸吮几次。舌头就顺着轮廓一路向下滑,去舔弄那条深深的、散发着热气的沟壑,又或者微微探进花口,勾出水光的、透亮的、滚烫的东西。
天门洞开,烈火如雨,倾泻而下。温无缺避无可避,只觉腹下藏的火焰,已成燎原,从那里迅速蔓延开来,到心里,到指尖,到发梢……到每一点呼吸。
她周围的一切,绸缎、烛光、空气,还有什么……还有侠客,都是热烈的,熊熊燃烧的……热气蒸得她眼睛一眨就要滚出一滴泪来。
满池春水,一转一碾,就是一颤。温温的、滑滑的水液源源不断涌出来,很湿润了,足够少东家开始正餐。
于是她想抬起头,舌尖才离开那条仍在欢快涌动泉水的鲜红的小缝,一双手突兀扣上她后脑,又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使劲按了回去。
好罢。
釜里熬煮的金黄的蜜,受着火逐渐变得浑浊黏稠,翻滚的气泡推动蜜液向外滴落,每一次微小的爆裂都喷吐出甘甜的、软软的粘质金丝,好似要断,却永远不断。
浑身所有感知都向身下淌,然后在末端砰的炸开了,铜釜翻了。
温无缺失了所有力气般歪斜了身体,大腿根止不住地发抖。她把腿放下来,又被抓着脚踝捞回腰侧。
好大侠抬起头,半张脸都是湿的,脸皮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还挂着一点懊恼和歉意。她全不在意,颇有滋味地咂巴一下嘴,顶着满面的狼藉摇头晃脑,“盈盈,你不让我起来,怎么办呢,我没想那么快的。”
温无缺忙着平复呼吸,压根不理会这些不正经,只把摸到的巾帕扔给她。侠客不接,不管不顾地倾身上前,非要她尝一尝自己的味道。难缠得紧,温无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在她脸上,顺势将她的脸推开了。
不疼不痒的一巴掌,少东家一点儿脾气没有,浑然未觉似的,仍巴巴地凑上去,舌尖若有似无地轻舔着温无缺的嘴唇,哧哧道:“好公子,好姐姐,那你今晚可要辛苦一些了……”
温无缺眼前尚且一片水光模糊,听得此言,心里好笑多过生气。她挑了挑眉,心道小侠客果真是脸皮厚了长进了,若是三年前,这等词句恐怕想想都要打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是半点儿说不出口的。
不过不及她去掐住那张好不害臊的嘴,侠客的手指已经开始往那处湿漉漉的胭脂洞行进了。温无缺的背立时紧绷,全身肌肉如遭雷击般收缩,反射性地夹紧了身体。
侠客一身本事多半要归功于偷师时过目不忘的绝活,何况床笫间曾有人教得那样用心。
她实在是个顶好的学生,慎重地、仔细地复原记忆里温无缺教导过的每一个能给她的情欲添砖加瓦的步骤——
哪里要挑,哪里要揉,哪里按一下就能令她颤抖;
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被骂了也别听话停手。
——那些回忆早已被反复打磨得光圆。
侠客照本宣科的效果有点太好了,温无缺被她搞得舒服又恼火。她死死攀着侠客的手臂,指尖按在她肘弯暴起的青色血管上,漉红的眼角里溢出清透的泪,几乎连口中呻吟的高低都无法控制。
而其实她也不必控制。甫一出声,那人就瞅准了时机凑上来,要咬她舌尖。牙齿挡了,就缠着要她张口,好让自己的舌头能竭力讨好到那张柔软的嘴唇。
细汗濡湿眉眼,温无缺埋首枕间喘息不止,大口呼吸都是奢求。好一会儿云雨暂歇,她稍稍松了脚趾,回首掐住少东家耳垂拎开脑袋,皮笑肉不笑的,断续的气音也听得出咬牙切齿,“好大侠,方才可是要你慢些。你是想教会徒弟累死师傅吗?”
少东家反过来吮住温无缺的耳朵,气息喷洒着在她的耳廓上留下一片酥,只道:“都是你教的,好盈盈你不能不喜欢。”话未落并指大动、引水更欢,侠客似得意又似劝哄地问:“我这样做,好是不好?”
温无缺身下的火烘烘往头上腾,蒸得神思如顶上薄纱的幔帐,飘飘荡荡,由是已不是很能分出心力回答。
看上去好大侠也并不很需要这些答案,她的脸上有着孩子气的洋洋得色,“定是好的,我能感觉得到,你咬得紧、抖得也厉害。”
她突然一顿,面上讶异非常。因她话音刚落,身下的温无缺猛地将指甲掐进她胁间肉里,腰身挺得很高,一轮弯月悬在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回榻上。
“怎的这回也……我明白的,你也想我对不对?”少东家呼吸急促,双眼亮得惊人,低头细瞧,欢喜更甚,“好快……你一定想我想得紧了!”
“好盈盈,你想我的罢。想我的罢!”小侠客挨着温无缺的脸蹭来蹭去,对着有些失焦的眼亲了又亲,一行亲一行问,缠着人要讨个定心丸吃。
少年人的痴态温无缺照单全收。她缓了缓,浅浅的吸了口气,旋即抬起头咬上侠客的肩膀。初时浅,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突然力道就加深了,用力得像是一定要咬出血似的,不一会汗湿的皮肉上就留下一圈印子。
少东家没觉得疼,她抬手按了按齿痕,感受了下不同于汗水的湿与凹凸的触感,开怀道:“你咬我,哎,我、我、我不知如何欢喜才好!”她昂起头扬起声,快活的像一条咴咴叫着的小驹子。
一匹天地里奔跑的小马驹,有着雪白的流星,柔软的鬃毛,修长的四足,和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
马驹跑了一整个晚上,跑过寒冬的雪岭,岩峰就绽放了花;跑过初春的原野,草芽就歪倒了叶;跑过盛夏的大泽,湖水就漾开了波。
她跑累了,循着风寻到一匹牝马。
于是可以和她互相撑着肩膀靠着挡风,可以跪下来在她的肚皮下讨要乳汁。
那雌驹毛发多么耀眼,鼻头红红的,染着一抹艳丽,眼里起起伏伏,有绵绵雾气在流淌。小马驹便像被钩子勾住了鬃毛,不能随心所欲地撒开四蹄。
她仍然喜欢得紧。从此红尘浩荡里一颗心有了牵绊,更有了停驻之地。
小马驹不知餍足,她想要更多,便扬起前蹄。
方才直冲脑门的血气因为少东家的话又涌上来,躁动和压抑让温无缺很有再咬上一口的冲动。但她此时喘息不定,且有点发怔,就先稍微放空了一息。
只这会儿工夫,单膝半跪的侠客已经捞起她的膝弯,在摆弄她的腿。温无缺眼皮一动,好大侠葫芦里要卖点什么药叫她乜个清清楚楚。
如何连这个也会了?
连续而迅猛的潮汛使人疲惫,也使人多了几许莫名的羞恼和惧意。从来进退得当的玉狮子,何时变得这般饕餮贪婪。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你莫污我名声!”
温无缺抬起另一条腿,脚尖抵着侠客腰腹止住她。足下九分湿一点硬,配上漂亮的线条,是结实而充满力气的肌肉——色情的,足够人面红耳赤。
温无缺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却是有意朝那结痂的伤处动了动,“你身体还没大好,不如就此歇了?我不同你计较。”
“是、是,我自己看书学的不行吗。公子赏个脸,看看小人本事?”侠客嬉皮笑脸起来,还是很有些无赖的。
她在温无缺膝盖上一按,把腿拨回去,另一手逮着圆润的踝骨按住转个圈。“好盈盈,你还有力气想别的,”她把自己的腿往人大腿下垫,“行行好,你也抬抬腿罢。”
那颗一笑就露头的犬牙明晃晃的,带着某种小动物的天真执拗;墨黑的瞳仁闪烁着雀跃的芒星,仿佛陷入春日里的阳光——总之,蠢蠢欲动的急切只有莽撞可爱,而跃跃欲试的潮红愈加绮丽。
“咦——”那人突然躬了躬背,似乎发现了什么让人惊讶的东西,连着尾音拖长了调子。“我方才没看清,你这里这道疤分明也是新的。”
指尖轻轻重重地点在左腹,摸出一小片战栗肌肤。少东家又仰脸看枕上狠喘几回的人,额前刘海微弱起伏,顺势倾身,略抬一抬温无缺下巴又往唇上轻磨数下,“温无缺,你也没照顾好自已嘛!”
她的名字,从她口中轻巧地吐出。像是有一团绵密的丝线,勾勾缠缠,一下就将最难言、最柔软的絮状心事都笼络住了;又或许这个明亮的、一团火一样的人儿此刻实在过于好看,方才温无缺想说出口的、某些推拒的词语就一溜烟飞走了。
灯芯爆了一下,像是替她点头。
“如何,好大侠不服,也想罚一罚你的好盈盈了?”温无缺眯起眼,似笑非笑的眼往两人身下示意,又在侠客臊意上头之前一转语气,“好吧,好吧,让你罚就是了。”
她猛地屈腿,自身后将侠客往前拱个趔趄。随即腰下一扭,轻巧地往小侠客的敏感地抹过一道湿痕,立时如点了炮仗,“你、你……你!!”
“我什么呀?好大侠你不就想要这样。”温无缺眯着眼睛笑,“怎么说,你本事大归大,但这事儿上,还是听你的好盈盈的吧。来吧,你过来一点,”她拍在少年人紧实的大腿上,“别着急……别太箍着我……你自己省点力气……仔细你的伤……”
“我不跟你说。”少东家情知说不过人,就迅速又用力地往那嘴上咂巴一口,口中手头皆不停,“你且等着。”
榻上的绸窸窣了很久。温无缺终于没忍住,在侠客一脸“大功告成”、兴奋得几乎浑身发抖之时偏过了头,留一个泛红的侧脸,也是无声地给了个“可以开始”的讯号。
世上最相似的两片蚌壳嵌在一起。
再找不到这样相似的了。肝胆,心肠,湿热的红肉,无间相触,敞开的无穷的宝藏,两份,该是多么美妙。
侠客如临大敌。一息前她向后仰,一掌按到温无缺细瘦的足踝上,倒先把自己吓了一跳。那手湿汗像在心房上也抹了一把似的,欢腾的雀儿已然成了淋了雨的惊弓之鸟,生怕温无缺再有任何不舒服。
少东家聚精会神,腰杆带着往左往右往四面八方动。她几乎是靠脚趾的僵直痉挛硬抗着后脑的麻痹,只尽力去分辨温无缺身上的细微变化。许是太集中又或者太小心了,眉毛中积聚着的汗水一下流到了眼皮上,给眼睛蒙上一层温热而浓稠的水帘。
少东家索性闭起眼睛。
渐起的水声吱吱,温无缺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另一道片刻即逝的闷哼里。调子虽低,还能听出余韵压也压不住的一点娇一点腻,温无缺觉得她的好大侠此刻变得好甜。
能从好大侠的喉咙逼出这样的哼声实在是新奇体验,亦叫人愉悦欢喜。温无缺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并蒂莲缠绕更紧,如愿察觉大腿益发得湿淋淋,淌着侠客的快乐。
少东家眉头微微皱起了褶儿,似乎对下体的快乐无法适应。这感觉这副身体从未经历过,陌生的刺激渐渐变得难挨甚至催生出无助,于是人骤然开始多话。
“……我什么都想同你试,什么都想跟你一起,两年里一直这样想。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暖的时候、冷的时候,累的时候、痛的时候,我就想你,温无缺,我只想你。我只敢想你……”
声音又沉又缓,时而因喘息而中断。“我有时做梦,盼着你能来,”说到这儿,少年人半撑起眼皮,潮气包裹几分幽怨,又带着可怜兮兮,“可惜十次里有八次,什么也没有。你、你不太入我的梦。”
“哦,是吗?那剩下的两次……”粗气里夹着笑,添上一些飘渺的促狭和引诱,好似自天边来,摇摇荡荡地飘浮在对视的空气里,倒真像是如坠梦中。“好大侠,快说说,你梦我什么?”
眼眶又湿又痒,少东家眨落眼前的模糊。“我梦你……你、我,我们……”侠客咕哝数声,承认那些屡屡面红耳赤却无法与外人言说的无边绮梦,“我们在草甸里、在湖水里,我……我不光像上次那样亲你抱你,我还像这样,吃了你,或者让你吃了我。”
她们互相分食着对方的体液,吞下去又吐回来,身体里的水还有别的什么于是密不可分地融在一起,渐渐填满了三年来的孤独干涸。
少东家实在是功夫很俊的年轻人,位置找得很准。她手稳,腰也稳,衔住珍珠,就要人避无可避,错身咬合,厮磨款摆,挤压揉搓,撑在榻上的手臂肌肉绷出明显的线条。劲瘦的腰腹使得巧劲抓不住料不对,深深浅浅的摩擦牵引出肌骨穴窍要命的麻,整根脊髓都要融化。
一个气虚声喘,细细汗漫红玉颗;一个语涩言娇,涓涓露洗牡丹心。对坐的春山间,阴阳交错,天水两和,湍流共汇,倾泻直下。
侠客不再说话了。她向后仰着头,脖颈上绷起漂亮的曲线,喉骨凸起,要将那薄薄的肌肤顶破。
温无缺瞧着那块起伏的骨,缓缓沸腾起嗜血之欲,她想上去咬住她,捕猎她,叼回窝里去。
有人心头暗沉了一瞬,侠客已先她一步有了动作。她放肆地呻吟一声,就像一只被射中了翅膀的鸟儿,身子一歪,腰身一折跌进温无缺的怀里。
几乎是同一时刻,温无缺眼前白光闪过,一轮金乌坠落进她的眼里,爆开了。
她全身也在抖,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湿红,靡丽非常。但她咬着牙,用发颤的手将少东家紧紧抱住,摸她突起的背脊,在她耳边落下一个吻;又去头顶,嘴唇下巴轮番蹭过侠客那硬硬的发根。
少东家闭着双眼,轻轻喘着气,小孩子一样,伏在温无缺怀中,枕在温无缺胸口上,脸颊湿湿的。
月光如海,螽声细细。侠客的脑袋有点空,只想着自己快活和让她快乐到底还是不一样。于是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还是更喜欢叫你快活……”
温无缺胸口胀得厉害,安抚似的捏她耳朵,然后耐心等着两人的心头耳尖都不再跳激越的鼓点,好叫少东家听清楚。她嗓子有些哑了,一字一字却如清泉滴石,说得极笃定清晰,她说:“好大侠,这下咱们可都快活了。”
漏已数下,烛泪如雨。
少东家喘息着将人抱紧,溶溶月色翻过窗牖,照得她们都热乎乎的,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恍惚天地之间,只得她们两人。
直到有人在那耳旁说:“我去弄点水,给你擦一擦。然后咱们回床上去吧。这榻忒小,你看看我,手脚都伸展不开,真是委屈。”
浑人说甚么诨话,温无缺连瞪她一眼都欠奉。却又在侠客翻身起来捡拾衣服之际,没忍住,往那白生生的尾骨踹过去,“好大侠你现在的嘴巴真是了不得了,要是再混说,看我踹不踹你下床去。”
少东家就傻乐着、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温无缺一头一身的汗,金色的发丝一半枕上散乱,一半沾了汗水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不太舒服。她一直没有动过,满室热气好像被那阵风卷走了,连窗外的月也被风带来的云遮住了。如同月亮把她抛弃在黑夜。
幸而侠客很快回转,嘿嘿笑道:“瞧我,忘了这里不是角门里,公子家大业大,侧间的浴桶里水都是热的,再用不着我烧水了。盈盈我们去洗洗吧。”
侠客臂膊有力,衣衫一裹把人抱起来走得稳稳当当。手上施力略掂一掂,佯装气道:“怎的做了城主,倒还轻了好些?你在信里写你要还我的面、写这里酒醇饭香诱我,想来也是哄我罢了。温无缺你这人端的不老实。”
纵是实话,又怎能让好大侠占上风,城主十分不忿。一直懒搭理的人张口就要还嘴,侠客却已拨开帐帘,拥着人滚进热水里。
热气蒸得四下更加静谧,温无缺手臂搭在桶沿上,没骨头似的懒懒靠着,手指也不愿动一下,任少东家舀了水一瓢瓢帮自己浇洗长发。金色的发丝铺散在水面上,仿佛月亮融化在温热的水里。
温无缺越发昏沉,直到侠客用布巾拢着她发尾最后攥了一把,然后听见她说:“好啦,很干净,可以上床了。我没来的时候,那是你的床,是吧?嘿嘿我闻到你的味道了,你好甜。”
少东家匆匆收拾一番,挤进被衾里,埋抵温无缺颈间一嗅,“嗯现在也好甜。”
侠客向来体热,此时肩背湿滑几乎干透,摸起来只觉得烘热温暖。就是人是个不安分的,勾手动了几动,温无缺就换了姿势被她搂在身前了。
少东家手掌抚上温无缺酸软小腹轻揉几下,才平静的心就又活泛起来。她在她耳后吹气,在人反应过来之前咬上耳廓,口里含混着,“好盈盈,你看我可有长进?要是我做得好,要不,你再、饶我一回……”
平明风起,竹叶簌簌,撒花的软绸幔帐软软的垂着,昨夜没放好,敞着缝透了一线光进来。
少东家在竹浪声中清醒,只觉身心许久未曾睡得这样爽利。入眼一枚金灿灿的后脑,恍惚以为看见了太阳。温无缺侧躺着,不知是冷还是什么,薄被下缩成一团。
少东家是不用盖被子的。或许正是因为体热,让她虽然亦侧躺搂着温无缺,却没有抱得太紧,只一条手臂勉强搭在她腰间,透着几分倔强之感。少东家打量了下两人间的距离,不甚满意,自动自觉挪近了去,从身后把温无缺用力箍住,让她紧紧贴在自己的怀抱里。
侠客手长脚长的,温无缺半梦半醒间,感觉像是扎进一个密密实实的熨帖暖炉,然她体寒,被这热源缠住亦不想挣脱。四下皆静,唯有竹叶相击。温无缺没睁眼,背后那颗心脏同她自己的交叠在一起,以相同的频率怦怦跳动,很有力,很健康,这样就很好。
难得的安宁时光,偏有人不解风情。
少东家搂着抱着,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她将嘴唇悄悄贴近温无缺后颈,一点点蹭开金发,猛然张口,像猫妈妈叼小猫的后颈皮那样将那里的皮肤含住一片,又吸又咬,手还在温无缺身上缓缓缠着,叫人难以招架。
好生讨打。
温无缺挣了挣,没挣脱,只得用背拱了拱身后之人,低声嗔斥道:“闹了大半宿,才睡几个时辰,好大侠你这劲还是留一留吧。”然而她睡意惺忪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真个儿跟只困觉的猫儿似的,怎么看怎么可人。
少东家心里满足得跟什么似的,低头瞧那颈子上染着的数点梅花,不禁把指尖贴上去一点点抚摸轻蹭,带着一种又窘又得意的傻相说:“盈盈你身上也有我留下的印子了!”
紧接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突地嘿嘿一声,用一种忍笑的古怪腔调说:“公子今日更衣,可千万记得领子要往上提些,免得被人笑话,误了公子大事。”
寻来的侍女自廊上经过,忽听得窗寮内一声惊呼“元宝!恁地突然抓我”。接着一阵深浅笑声并一阵叮哐乱响,戛然而止,但听侠客气息不稳道:“……牙尖嘴利,我没有喂过你吗……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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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身心爽利,便觉得恢复的速度都快上几分。这些天可怖的外伤陆续结痂,内息也梳理了七八成,她本是个闲不住的,央了温无缺好久终于被允许“自由”。
这算一喜。二喜则是穿上了公子让人新制的衣裳——
那天少东家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上有动静,睁眼见是温无缺,拿着卷尺子比量来比量去。侠客没敢动,躺得直挺挺,任她摆弄,又忍不住问:“盈盈,你在做什么?”
“我量一量,给你做衣服呀。”某人相当理直气壮,“我不愿别人碰你,当然就只能自己来。哎你别动,”她已量到脚心。“我可没有绣娘的本事,别的好说,尤其这靴子,”少东家感觉痒痒的好在尚能忍,“万一量不准,给我们好大侠做窄了可如何是好。”
公子手量得准,绣娘活做得好。新衣服使的是结实轻便的好料子,利落的文武袖,刺绣的虎头随着跑动一闪一闪。因为养伤而绞断的头发已及了肩膀,拢在脑后堪堪扎起的小辫子,上上下下像只灵活的鸟。
少年人不爱那些金钉绣户、画栋雕梁,劲喜欢往角落旮旯里钻。明面上顾不太着的藏污纳垢之地,她一找一个准,遇上不平事,刁徒泼皮们揪出来,就算不带剑,一双拳头照样收拾得服服帖帖。
更常去的还是城外的下区,窝棚草屋,鳏寡孤独,穷困一如角门里的日子。少年人顶着一张俊脸,嘴巴又甜力气也大,打抱不平不说,打水跑腿抗木头,除了替人写家书什么都干。新衣裳穿了两回,虎眼就灰扑扑的。
温无缺有时见她回府时一副闷闷不乐的小狗样儿只觉得可爱。直到某天清晨,侠客坐在床沿伸懒腰,公子一眼瞧见她侧腰一道淤青,白皙皮肤上犹显可怖。
侠客嗯唔几声,只说是让人偷袭了。但看她眼里闪啊闪的,情知当有隐情,温无缺嘴上便道:“我竟不知我这未央城还有如此本事的,能伤到好大侠呢!”
再一细问,侠客含糊不过,只得坦白是为了不被匕首划破衣袖而强行变招闪避,不料后方正有敌人也向前冲,就这么硬生生在腰上挨了一棍。
侠客郁闷地叽咕阴沟里翻船,不想身后一只素白的手伸来,猛地拧她脸颊一记,少东家吃疼,张嘴在那手指轻咬一口。狐疑着扭过头,坐起来的温无缺披着寝衣,分明一副气笑了的表情,“好大侠你以后见了洛神可千万别提这事,我真打不过她。”
“寒姨干嘛打你?这样丢脸的事我才不……盈盈你生气啦?”侠客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我真是一时疏忽,那厮挨我两脚本已躺地上了,谁成想还能站起来……”
“下回……不没有下回,我再不这样了,真的!”
温无缺唤人去拿活血化淤的药油来,听着侠客多番保证,才颇没好声气地理会她道:“若那人拿的是刀剑呢?你才刚好,莫不是又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为着件衣裳,顶不合算,我是问你要帐了不曾?”
侠客从来一剑破千嶂但凭一腔血气,是多少次险象迭生也决不改的,此刻便是甚少觉出不妥的时候。她摸摸鼻子,讷讷道,“我就是……一想是你送的,怎能让旁人毁了,情急之下……”
温无缺脸色不甚好,胸口气、闷、忧、急皆有,刺她一句,“以前不知你这般护食呢?好大侠真会瞒人。”
侠客躲开眼,小声分辩说:“其实,我原也不知自己有这毛病,想是越长越回去了,好生没出息。”
温无缺心头一怔,只想,这好大侠,怎的这般会说惹人怜爱的话,可是戳准她心窝子。
她这下子什么气也没了,反是心疼多些,嗓音不由温和,唯手上不停,往人耳朵掐去,“我们好大侠当真是属小狗的是不是,皮糙肉厚,又护食又爱咬人。”
不过涂药的时候,热乎的手底下青青紫紫还又掩着几条血印。温无缺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嘴一抖,一股恼意就压不住,“你不痛你能忍,被打了不痛,昨晚上也不痛,好大侠你多厉害啊!”说完往肉头上狠戳一下,听侠客哎哎数声故作凄惨才算完。
少东家不知道以前的未央城是个什么样子,但凭她双眼所见,也知温无缺正一点点将这座天下财源导向心里的正途。财不止朱门酒肉,这些也是财——角门里的一种叫希望的东西——好似也被她种到未央城了。
少东家猜测大概于温无缺,未央城有点像“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里的一屋,是以相当积极地与她分享自己眼中这座城点滴的变化,好大侠也绝不吝啬自己的夸夸。
一天见不到人的变成温无缺了。公子只好待傍晚侠客杵在眼前的时候,勾住她腰带扯过来。她鼻子灵得很,往那颈畔一闻,便知侠客走了哪条街蹿了哪道巷。温无缺仍要按兵不动,摸摸脸摸摸手,上上下下蹭过一番,要她浑身不留旁人半点气味,才问好大侠是不是去XX食肆当贪嘴老鼠去了。
少东家就嘿嘿地笑,说一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的好盈盈”的话,说罢从怀里往外掏半包糖糕团子、一枝鲜花什么的,献宝似地递到温无缺眼前。
有时候自己趁机也凑得极近,热乎乎的鬓发蹭着温无缺的手。“好累,我这也算是给城主府干活了吧,所以来奖励奖励你的大掌柜吧!”话音未落已经亲住温无缺上翘的唇角,亲得两人唇齿间都是糖米糕的微甜清香。
逢十五,城外的白沙滩惯例有大集市。赶上侠客大病初愈,公子自是乔装一番,和好大侠出门去玩。
人烟辏集,车马骈驰,侣侣行行往白沙滩走的人,不在少数。
少东家嘴里嚼着自己买的煎夹子,还要再从公子袖口里掏铜子买麻酥糖,却是牵了个空。抬眼看去,只见公子的手又放在脖子上按着,便好奇地问:“盈盈,你怎么总摸脖子,哪儿不舒服吗?”
温无缺有些无奈地嗔罪魁祸首一眼,“你倒是说说要怪谁。”昨夜侠客作乱,狗儿似的,咬人比使剑还凶,糊了她一身口水不说,脖子也像肉骨头一样被她叼着了。
说话间眼前出现个较宽阔的场子,原是几家商户联合辟了块地方,搭了台子,上下拿红绿彩绸扎着,外围再摆上桌子条凳,卖些茶水果子供人歇脚。晚上还请百戏班子,白日里若是谁有本事,皆可上去一试,能讨赏不说,有演得好的,商户主人亦有彩头。
透过攒动的影子,此时台上坐着一“说话先生”,讲的应是“小说”,颇精彩的样子,引得台下喧闹阵阵。以少东家耳力之绝佳,百步外亦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听两听突地她脸孔沉下去。此处正到韵文,先生唱起老妇哀泣——
阿唷,皇天呀!
无儿也好靠姑娘,有个亲生也不妨。
非但病时堪伏待,嫁夫还可养爹娘。
偏偏今日无时运,姑爷蹊跷死新房。
裙钗簪环如猛虎,偏作男装入明堂。
教我们生身爹娘如何好?白养女儿孝悌忘。
阿唷唷,不好了!
攀高折枝唯汝意,侍疾侍药总迟延。
手辣心狠多恶果,汲汲营营累椿萱。
大家小户闻俱骇,惊杀心慌意痛哀。
寻常百姓只当是话本子听个热闹,偏有一桌戴软脚幞头作书生样的,约莫对温家事对新城主稍微有些了解,不知谁起的头,意有所指之下,马上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话里话外愈发不敬。
温无缺初复位时,整肃“温无痕党羽”的手腕很是雷厉风行,几家大商行因此背地里常有忿恚之语。这事侠客也有所耳闻。然而今日乃大庭广众……!
闻讯赶来的管事已是两股战战,斗大的汗珠涂了白漆似的向下淌。
侠客惊怒之下,不自觉偷眼去瞧,当事人无波无澜、不辩喜怒,连片刻的失神也不曾有。只微一扬手,唇边一动,“下去吧。”
然而少东家终究是在她话落敛眉的一瞬捕捉到了微弱起伏,这些似是而非的捏造编排,凭借那三分的真,到底勾起了一个女儿心底的思念。
其实没问过她过去是什么样的。在开封时两人终究相识日短,而她说自己时又太轻太快,恰如潮水熏风匆匆而过,留下痕迹浅薄。
以至于直到分别也只知她身世曲折,显妣俱亡,一时失势,飘零流落,机缘巧合托身到龟奶奶家中。江湖之路寂寞,少东家屡屡回想开封城的点点滴滴,于此事上颇为懊恼,总觉得自己枉担了个深交的名分。
侠客这些年东奔西走,陆陆续续也听了不少未央城的消息——回归的金发公子,如何在斗法中步步为营、算无遗策;而前公子万事休矣后被人救走,摇身一变竟成了绣金镂的座上宾。
到最近,侠客街头巷尾过,耳朵里时不时就塞进些杂七杂八的故事。什么啼笑皆非所谓城主独家秘闻的“风流债”;真真假假新城主“反正”时的腥风血雨;以及狗急跳墙的“前公子”,曾经毫不掩饰散播的恨意和杀意。
但最惹她留心分辨的,还是夹杂在那许多旧恨新仇里溯源一般隐晦提及的积年旧事。
侠客心知能被众人知晓的旧事,左不过冰山一角,最是不值一提,绝口不言的才是心底溃烂的疤。她清楚那种感觉,用生命去理解最深的恐惧和仇恨,此后回忆便都成了扎进末端血管丛生的细小荆棘。
触绪兴怀,幽明两隔,肺腑如煎,甘苦难言,非亲历者,焉能尽悉。何况仅剩那一个当事人,似乎不愿再嚼一遍那些个咬烂的甘蔗渣一般的陈芝麻烂谷子。
血虽不在,痛意仍存。
她自己拼拼凑凑的,将那人昔年的一段年少时光搭起个架子。一窥之下,魂如惊波,心似摇旌,咬着手指才堪堪按捺下鼻尖酸楚,当真是又敬又恸、又爱又怜。并且万分庆幸,不曾刨根究底,叫她想起难过的事。
少东家悄悄去牵温无缺的手。后者垂眼,盯着那分明的指节,暖意如潮水在心中漫溢,便在侠客手背上轻拍一拍,“我有数的,你且放心。”剑客手心里的手指连屈了两次,接着又听得那笔嗓子,“好大侠,对不住,我不是要瞒你,我只是……”幽幽的声音里有许多无奈,“我那时候不太好……别生气啊。”
侠客不敢瞧她,心想这话可真是在诛自己的心了。垂首道:“你不必为这个道歉,我才是。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我根本不在乎……只是眼下,你预备如何?”
温无缺于是示意侠客看四周附和着书生起哄的商人和布衣,“你瞧,他们才是后头的。被我那好哥哥蛊惑种佛花赚大钱,就一窝蜂地去收去种,连着雇工的费用都涨了两成。我不让,断了这门路子,他们自然要骂我。若是再有旁人挑拨……文人,呵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少东家刚要心疼,就听她话锋一转,“话虽如此,倘若坐在这位子上的仍是舅父,怕是当场就要剥了衣服打个半死逐出城去。我若就此揭过,恐要让有心人以为我年少好欺了。”温无缺手心里的玉骨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露出一个狡狐似的表情,“哎呀哎呀,想来若是有人能替我把人驱走,那就最好不过了。”
嚯在这等我呐。侠客抱剑拱手,笑得肆意又明媚,“好说,大掌柜当为城主分忧!”
抬脚就是碎碎念,什么“寒姨总骂我不上心,学问都还给夫子了,我看这些读书人尚不如我明辩是非”。忽而返身回来,“不对。我每遇农人都说明白佛花之害,你又想了许多法子弥补撂荒的损失。更别说这些个酸腐文人,平日胆子没有三两重,缘何敢公然跟着编排。时机这么巧……定是有人捣鬼!”
少东家瞧着眼前人淡然不语的淡定样子,一下子福至心灵,“好啊,你准是一早就知道了!我如何又被你骗到了!”,就势作了个恶狠狠的生气咬人的表情。
温无缺有了点忍俊不禁的笑模样,眉眼弯起一点,“好大侠,我是知道人有问题,只不过高估了温无痕,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眼皮重重一阖,还是笑,“怎么办呀好大侠,我就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就是想看你给我出气呀。”她屈指轻蹭鼻尖,掩盖唇边那一线的弧度,“嗯看来我那五十文的买卖,当真是物超所值、划算极了。”
少东家听她说这样的话,想她好都来不及,撇过头轻轻抿了下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拐着弯地说我傻。”说罢轻哼了一声,揣着绞尽脑汁想到的句子前去了。
于是只见一游侠汹汹劈开人群,啪地将手中物什拍在木桌上。众人定睛看去,一柄长剑出鞘数寸,闪着锋锐又暗沉的寒光——这是柄杀过人饮过血的剑。
数十人鸦雀无声,已先矮了三分。明明年纪不大,剑客的声音却似淬火般冷硬,乌沉沉的眸光坚冰一样逼视着扫过人群,“相无形,真空非有,论甚纤毫与大千。石狮子,敢胡言貉语,说地谈天。再让我听见有人胡编乱造以讹传讹,小心你们的脑袋!”
幕后人壮起胆子还待分说,突兀一声闷雷,不偏不倚炸在头顶。仿佛上天的示警外加剑客刻意释放的杀气中众人哄的一声作鸟兽散,隐匿在外围的城主府下属即刻跟上去,领头的悄悄来请示。
“为首的抓了,我来审。其他的赶跑就行了。嗯不要伤人性命。”
雷声隐约自天边来,江南细如酥粉的雨,渐渐将地面润湿。侠客收剑回身,温无缺擎着伞正在她身后,伞面向她倾斜着。她脸上有淡淡的倦怠,让侠客一时也没想好应该说些什么,说雨还是人。
雨丝风片挟来的轻寒磨着喉咙,温无缺轻咳数下,连带着头顶的猫耳朵也在轻微的抖。“好大侠,我看你学问好得很,而且你已经变得好聪明了。”拇指扣着伞柄转了下,便有星点雨珠落在两人肩头。“今天不是你,这样的雨,我都不知要往哪里躲。走罢,我们威风凛凛的好大侠午食想吃什么?”
少东家一眼瞧见她捏着伞柄的手指发白,抿紧唇角去接她手中的伞。两人并肩行了数步,温无缺忽地停住了脚步,紧接着侠客的衣袖就被勾住了。侠客飞快地侧目低眉,轻声问:“盈盈?”
之后温无缺的右手就没有离开少东家的袖子了。她开始什么都没说,垂下双眼并不看她,几个呼吸后嘴唇才一张一合,“大侠,你身上还有麻酥糖吗?”
温无缺从少东家手中的纸包里拈出个糖块,放在唇边小口抿了一下。“嚯今天这糖,甜得我牙要倒了。”叹息声又轻又缓,“唔,是真的很甜呀。”
她慢吞吞地品着糖块,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嘴中才又慢吞吞地说:“唉,好大侠,你可不能笑我。当初我给你上药,你那时可也叫了好几声娘呢。”
晚些时候,绿窗半掩,窗外雨淅淅下着,雨滴砸在廊下的芭蕉和建兰上,水花迸向四周,被雨打掉的叶子和花瓣没有夜风来卷,委顿地黏在地上。
暑热不散,气闷濡湿,让人喘不过气。夜风吸满半日的雨水,湿哒哒,吹得衣袖也润沉沉,平素飞檐走壁的游侠此刻便如梁上蹲的燕子,潇洒不起来了。
少东家恋恋不舍地吃掉好说歹说才要来的本日第三碗砂糖绿豆,蔫头耷脑地掩好窗,抻着腰往冰鉴处凑,让凉气扑一扑脸,就去跟温无缺挤在一张榻上。
城主日理万机,白日陪侠客逛半日的街,耽误的公事就要在晚间补上。书页账册、邸报公函特意让人挪到卧间榻上,一摞并一摞,钱财的事永远不会少。
今夜天色已晚,温无缺随意裹了件青竹撒花袍子,卸了冠,金发披散,只在发尾用一绸带松松束着,身侧一樽细长香炉,把两只大袖熏染上清芬。
百无聊赖的侠客凑过脑袋,平籴出粜,市舶漕运,尤其“漕”字上还有朱笔划的圈,批注着一行小字“麦收,需多运粮”,字迹清丽端方。
少东家本就浮躁的心被这大段大段的数字吵得头晕,干脆眼皮一翻,就势躺倒在温无缺膝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金发打旋。她左看右看,觉得白日的事似乎确实没带给温无缺太大影响,这才放心下来,感慨道:“好盈盈,你可真辛苦。”
“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拽拽垂在眼前的青色袍袖,“不然我替你去取了温无痕那厮的狗头如何,就当是药钱了。好公子好城主,你看这笔生意做不做得?”
少女顶着毛茸茸的脑袋,仰起脸,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温无缺与她对个正着,眼里迅速泛起了愉悦。只听她慢条斯理地说:“啊呀哪里劳烦得到好大侠。我那兄长,如今光景不过土鸡瓦犬,靠着到处拜义父,与虎谋皮,是真正的自取灭亡。而我呢,不说做城主,只是好好活着,就已经要气死他了。”
温无缺见侠客揪起前襟不停地抖,还努着嘴,颊边一绺未束紧的墨发叫她吹得一飘一飘的,眸中笑意愈甚,心里软得不行。她将左手大袖折了几折,拾起桌角的竹柄扇,一下一下替侠客打起扇子。她眼儿弯弯,手指划过侠客挺翘的鼻梁,在她鼻尖点点,“好大侠,江湖事不是只有打打杀杀,还要用阳谋呀。”
清凉的风安抚了侠客周身的燥意,令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不过下一秒她就拉下温无缺的手,掰开,抽走扇子“啪”地扔回案上。顺手扣住脉口一切,脉息不匀,气血不足,俱都是老毛病了。凭侠客如何心焦,也只能安慰自己,好歹这具破败身体这两年多少有养出点肉来。
可城主的重金、天叔的方子和昂贵的药材,除了慢慢调理将养,并不能让纠缠着东海的阴雨、海风、湿冷冬天一起作祟的胀痛酸麻减少半分。就在这个闷热的夜,她的手摸起来是凉凉的,透着冷意的潮湿。
温无缺生得一双漂亮手,手指修长流畅,指节侧面硬茧明显。只是掌心横着一道切断掌纹的长疤,手背的青筋里也有一条蜿蜒的、长长的瘢痕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只侠客知道这道积年旧疤的尽头停在哪里。
这双手掷得出金玉背得起竹篓,爬得起登天梯也理得净脚下泥。这是武人的手,不是未央城端坐高台、养尊处优的贵胄公子的手。
想到这双手如今经脉尽断,很可能再拿不得剑……侠客将自己的手放上来,手掌叠手掌,她轻巧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直到成功将手指尖插进那虚拢的指缝,“……遗憾吗,你的武功?”
温无缺眉头微动,从脉脉温情中抽身。她确乎是有些意外的,搁下笔,相当难得地在少东家面前露出郑重思索的神情,少顷才给出答案,“……也许。”
毕竟那些汗水和疼痛也是真的。
不过更遗憾的或许还是再没机会让好大侠见到她当东阙的样子了——有武功的、大杀四方的东阙,不是日后做了城主的东阙,也不是樊楼里费心布置遮掩的温无缺。
她想起意识到温韬武功不过尔尔时兴奋地在手里跳动的那枚买命钱;想起第一次置血亲手足于死地时被脑浆和血液包裹的那枚买命钱;想起堑进胳膊里却被谄媚为城主赏赐而供起来的那枚买命钱……
回忆打开了温无缺的话匣子。“我舅舅很少动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绝顶高手,其实不然。他到死都是未央之主靠的不是武功,而我……我也、我认同过他。”
纵使时过境迁,有些近乎剖白的倾吐依然艰难。
“我曾经差一点就变成舅舅了。怨他、学他又像他,爬得越高越信他,就越忘记自己发过的愿。我的两位娘亲几乎用尽全力,才将我从那张黄金椅子上撕下来。”温无缺周身弥漫着深深的痛楚,似乎连金发都蒙上了灰。
她几乎难以为继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又从牙关中挤出赌咒一般的誓语,“……我不能像他,也不会像他……我也已经不再是鬼了!”
少东家听着温无缺那略有沉郁的语气,几乎瞬间便后悔了。未央城靠着咀嚼血肉、吞吃魂魄吐玉生金,温无缺但凡稍有软弱,虎狼环伺之下,立刻就会被那些人生吞活剥,连一片衣角都不会剩下。
她皱眉按捺着,只待温无缺话音一落,就抓起她手背飞快地啄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你是盈盈女侠,你是顶顶好的。”眼睫扑簌簌的,像有蝴蝶在飞。
温无缺脸上浮出笑容,但很快又淡了,叹道:“好大侠你可将我想得太好。九条尾巴的猫,就算舍了八条,还有一条也能将人耍得团团转。”手在少东家发顶一下一下地抚,“贪嗔痴恨惧怨,我一个不少,或许……”她犹豫下,屈指刮过少女眼下的疤,“……犹有甚之……”
侠客眉弓拱得很高,咧着嘴道:“这些你都说过了,你不记得了吗?你说你当不了禽兽也做不成人。可要我说啊,就算你是画皮夜叉,我还是铁面罗刹呢,”她的眼睛撇开了一些,似是对自己的诨名还存有几分羞耻,可絮语又自豪起来,“你看……我俩……合该是相配的!”
“好大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哄人的话?”真叫我欢喜。温无缺轻声问。然而这不太像句问话,反而像是叹息。
“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你想救开封百姓,你想要天下太平,我也是。我们是一起的,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那边,才不是、”侠客的话音一霎就高了,“……才不是为了哄人说的漂亮话。”一霎又沉下去。
“哎哟真是不得了了,好大侠嘴巴怎么这样的甜、这样的会说话?”温无缺再一次轻声问,这次伴着一个细细的吻……然后,她抚抚她的下巴,“也就是你了,旁的人大概只会觉得我是失心疯、自不量力。”
白骨生苍草,黄纸落竹间。杀人之道日有数途,生人之法岁无一理的浊世已逾五十年矣。天地为炉,民命作薪,蝼蚁冻馁,难图一日温饱;人间烽燹,岂见片瓦安宁。草芥没有被世道赋予选择,只能用杂草也似的生命力,挣扎着一份活路。
生死行过,温无缺红尘泥淖里摸爬滚打走这一遭,既得见自我,斩落半生遮目的缰锁,枯骨上蕴出血肉;亦首见众生,背起了人心,去争一个缥缈的乐土之梦。
“我此身如何,尽无所畏,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温无缺指节绷得发白,强压下情绪的波动。“但我娘,她一生身逢百罹,难道不值得一个太平日子?”
“当然有所谓!”侠客一骨碌爬起来,两手紧握住温无缺肩膀,铮铮道:“这人间世道,你要担,我陪你……不不是陪你,我来做你的剑——”
“凭我三尺青锋长剑、区区一副肉身,有些事便是打个身丧魂消也改变不了。可你是财神,你做得到!”侠客眸中闪着全然信任的光彩。“我家仇未报,尚且顾不及许多。但我保证,只待我踏平绣金楼,千里万里,我一定会回来做你的剑——”
好让你改变这片腐朽土地,寒锋洗日月,枯骨山河新。
“我自问没法说定护你周全,那太自大了。可我想,有我在,至少让你少受些委屈和伤害。”她是那样情真意切,“所以温无缺,你别逼自己,你等等我,行吗?”
眼前的人眉眼开阔疏朗,如那山河灵秀。这柄桃源仙乡打磨许久的珍宝神兵,乍看呆头呆脑,实则初遇时的人如轻燕马如飞,已是华光隐隐,足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称赞一句“少年侠士耀武威”了。
开封一别,孤身沉寂,未央再逢,彼时的含章未曜,早就长成越过千山、斩破天光的剑了。
温无缺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再回神时,指尖已经从侠客的耳朵,滑到她的脸颊,又在那上面轻轻一掐。“好大侠,你叫我如何舍得呢。若是碰了伤了,难过的不还是我,”她把头摇得很快,讨饶似的,“唉唉不划算太不划算。好大侠你就做我的大掌柜,这样就很好了。”
侠客嘴边亮出尖尖的犬齿,“瞧你,平时顶会打算盘的大公子,这时候反倒转不过弯来啦?做你的大掌柜就不能同时做你的剑吗?”她冲她眨眼睛,“你看啊,一份工钱,两份活计,要我说,公子你可赚大啦!”
少东家语气轻巧,内里其实另有一份思量:温无缺那些微妙的迟疑、顾虑和抵触她看得分明,知她心中,大约只想让她把未央城看作一个可以停留的落脚地,而并不很乐意她也搅进未央城这趟浑水里。
她牵起温无缺的手,鼻梁皱起俏皮的褶纹,“好啦,温无缺,你别怕。我保证,在到你手上之前,一定会好好的。温无缺,好盈盈……”她向前挺起身子结结实实亲住了那道柔软,脉脉温情在唇齿间交换,“我不怕死,也绝不会轻易死,我等着你,等你来做执剑的人。你能用好我的,对不对?”
温无缺以为自己走在红尘里已经很累了,还有人不顾一切,执着地要来撑一撑她的肩、挽一挽她的手。
两个傻子……两个傻子!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普天之下,唯一的另一个傻子。
只有她,只是她。
是她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温无缺收拢手指,买命钱握在她掌中,如同当初托起的角门里众生悬于一线的命途,握紧了颠倒的乾坤。
温无缺闷声笑起来,“是。只有我……那,我们可说好了?”这笑声很轻,在刚下过雨的夜的稍稍带点凉意的风里,刚好够飘到少东家耳中。
侠客用力点头,“嗯,我们说好了!”
一个忠诚的、永久的契约许下了。
云薄,初长夜。
秋信。
相识半月,分离近三年,她们还从没有共处过这么久的时光。
像偷来的,温无缺想,是偷来的。
到润得滴出油的青竹开始干涩的那刻,两人白日里心照不宣的各自有了些变化。而在更早之前,温无缺就已吩咐下去给滴答的草料里要多加米糠了。
某些隐秘涌动的念头,如同辞归的燕雀翅膀打起的旋儿一样扑棱棱的。若是就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若是将她私留、将她据为己有……
偶有几刻——
也许是稠青撞雨,侠客闷在屋子里,和她头对头,趴在案上用那笔狗爬字给江湖故友写信报平安。嘴里嘟囔着这个姐姐赠过玉、那个姐姐借过床,偷眼瞄着她,下笔越发潦草。落款四字“于未央城”却最是方方正正。
也许是夏日觉短,午歇半梦半醒间,她恍然瞧见床边坐了个人,长眉微挑,浑圆眼睛下边缀着粒小痣和一道两指宽的旧疤。她冲她笑笑,侠客也冲她笑笑,伸手替她掖一掖薄衫领子。不知怎的眼睛就热起来。
——留下来吧。
侠客在春天告别家乡,又在夏天的江南落脚。
而今——有道西风惊客醒,无端桂影熏人醉。若是不作候鸟漂泊,若是忍将新房变旧檐……
偶有几刻——
也许是她坐在重檐瓦顶,笛子一横吹起思芳歌。等那人从窗里向她招手唤她吃饭,夕阳下她问“盈盈我吹的好吗?你还想听什么,我会的可多了”时,她捋捋她额发给她擦脸,“再没有比好大侠吹的更好的笛子了”。
也许是她扶着酒宴后散酒的人,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慢慢地走。她们不说话,她脑袋一直歪在她肩膀上,束发早散了,金灿灿的长发铺了两人一肩头。草地里小虫琐屑嗡鸣,几星萤火掠过草尖,在身周优游来去。
——说让我陪你。
只是温无缺毕竟不是曾经的未央之主公子东阙,寒家子却依然是那个不羡仙的寒家子。
于是温无缺一边笑着打趣少东家是想效仿花木兰,一边随她东瞧西逛着打点行囊,给龟奶奶和三只小鼠带东西。
“好大侠你是跟船到扬州再走官道,要紧的粮食布匹也是在扬州装船;常用的几剂熟药还是从府里出;我娘那边带我的信去,这些你都毋需操心。就备上些你爱吃的点心,南方时令的干果蜜饯,作零嘴也好。让我想想,小福小寿小禄都喜欢吃什么……”
二人随意择了处铺子吃早食,一人一碗馉饳儿并一碟甜豆儿糕,侠客又额外要了只羊脂油饼。温无缺瞧了瞧对过茶坊的价牌,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心里估算油料、茶叶市价的波动,边同侠客细细打算,不留神身旁一直搭腔的好大侠突然没了应对。
她疑惑看去,见侠客遥遥盯着街角望了几眼,再咬了羊脂油饼一口,才恍然回神,嗯嗯盈盈你决定就好。
等结过饭钱,温无缺逆着晨时拥挤的人潮,灵活地从运货的大车和挑担的脚夫中间挤出条路来,三两下就闪到街尾,预备往另一条街的糕饼铺子去。少东家却落她几十步远,犹豫一番停住了脚,之后就跟个守门的石狮子似的站在哪儿,小幅度挥手唤她说盈盈哎盈盈你来。
“这间庙,我有印象的,每路过香火都极旺。是很灵的神吗?可你们未央城的神仙怎么是五个?我本想着未央城尚财,可比干、陶朱公、关二爷,这也才三个……?”
“我当是什么。这里供的是五圣,来头嘛不太清楚,据说不单求财,其他方面也很灵验的。虽然要我说,只是求财的话,还不如来求我……”金发财神停了停,又补充了句,“呐好大侠,你问这个……你是想……”
少东家脑袋里只会有那日“焰腾腾烈火烧释庙,势冲冲寒剑破淫祠”和“纸灰飞作白蝴蝶,润血染成红杜鹃”的善妙洲故事。当即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我也不信这些。只不过……”她稍一迟疑,还是走进正殿、撩袍屈膝,“要真那么灵验的话,我倒是愿意拜一拜祂。”
“啊,”公子被挑起了兴致,跟进去笑着问她,“好大侠还当真是……有所求?是要求什么?”她略一思索,“让我猜猜,唔不是求财,那就是……关于不羡仙的喽?
少东家很快地拜了三拜,嘴中念念有词,期间还看了温无缺好几眼。一会儿站起身来,“猜错了哦。”她来牵住温无缺的手。“我求祂,”侠客含着笑,仿佛随性所致但确乎深思熟虑,“求祂让你多入我的梦。”
“我不求人间团圆、故土重开,这些愿景,我一剑一剑去拼,总有看到结果的那天。只是入梦之事,非人力所能及,”小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庞多了几分羞赧之色,嗓音也轻柔几分,“少不得托给这些神啊鬼的,让我俩向华胥见,再允我一场缥缈难寻的柔情幻梦。”
说话间成团的烟气将要撩到二人脸上了,侠客拿手往温无缺眼前挥了几挥,真率的低语糅在热烟里,“……我方才怕祂们搞错人,重复了好几遍是那个戴猫猫帽子的。”
侠客清泠泠的眉眼,蓄着一汪柔软的湖水,温无缺怔了怔,而后胸口又是一荡,已深溺在她眼里了。她掩饰性地摇了摇两人的手,说道:“好大侠的愿里既有我,好啊,那我可定要来出份力气。”说罢亦合掌低眉。
少东家同样好奇,贴上来不住地问。温无缺不自觉地用脸去蹭蹭她,两人挤挤挨挨地出了庙门。
“嘘,好大侠,咱们没给香油钱呐。”
“是哦。那盈盈你凭何说,我一定能如愿的。”
某人唇边勾起一个狡黠的小弧度,“嘻嘻我跟祂们谈条件嘛,按我们商人的法子,若是护你平安、应你之愿,就塑祂个金身;若不灵,这位子换个财神,也不是坐不得的。”说着抛给她一个眼神,“好大侠,你就瞧着吧。”
我准来见你的。
卯时初刻,城主府边门里牵出两匹快马。两道身影纵马上道,并辔而走。马蹄激起濡湿的尘,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哒哒声响,敲醒未央城新的一日。
出了城,东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眉睫也湿坠坠,似能拧出水。行了约半柱香,马匹停在官道中间。
少东家拇指无意识地搓弄着缰绳,口中支吾着道:“盈盈,我想……我、我这回/去了,天高水阔,只怕、只怕又是……”越说就越是心中惴惴,难受地把那句“山隐隐绕天涯怎觅青鸾信?水茫茫淹海角难寻锦鲤书”吞下肚去,丧气地耷拉着颈子,而滴答配合地喷了个响鼻。
“我的好大侠啊,你自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温无缺却是全然不同的姿态:她微微仰起头,侧脸由曙光钩勒出金边,她黑得发亮的目光如同晨曦穿透薄雾,蕴蓄着柔光、暖意与在胸的意气。
看得侠客又是一呆。就听她话锋一转,“好大侠,你且看清楚了!”
少东家眼前多了一只手,白皙的掌心里一枚铜钱连着一枚白玉平安扣,下方还系了蝴蝶结和流苏穗子,红色的线缀着错落的珠子。和她之前自己编的剑穗有几分像,但又精细多了,是条真正的买命钱的剑穗。
少东家捡起那枚铜钱剑穗,放在眼下翻来覆去地看,越瞧越觉得喜欢,拇指指腹细细描摹着买命钱的纹路。侠客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没多久却又腼腆起来,抬眼看看温无缺,就多了几分语无伦次,“这买命钱、这、这穗子,怎的给我……这般好看……用心……”
“你剑上那个,我收起来了,用这个和你换……”温无缺颧骨上有一点薄红,似乎也觉得偷偷昧下剑穗和这般说辞难为情了些,眼神飘了几飘。
“我这条是新的,你那条是旧的,好大侠你赚大了。况且……”温无缺那双苍白的手几乎碰到少东家鼻尖了,语气压得略显可怜,伴着卖乖又有些藏不住的自矜,“好大侠,你来瞧瞧,我手上多的这些个窟窿。你算算,可否值大侠几个五十文?”
侠客傻笑个没完,心口脸颊都甜得发烫。她一手捧着剑穗,一手拢住那人的手,亲热而快活地说:“我一直以为丢了,原来叫你拿去了。那是我随意编的,哪里值得你费心思回赠。”
她干脆地把温无缺的手往自己胸口一放,“我一点也不难过了,真的盈盈,你看它跳得多欢。”像是佐证似的,还昂扬地夹了几下马肚子,惹得滴答又是刨前蹄又是蹬后腿,反把个侠客唬地东倒西歪勒缰绳。
少东家倒不觉得丢脸,坐稳了照样嘿嘿笑道:“我心里之甜,是吃多少个麻酥糖也比不来的。好公子,你这样会算,不如算算这些麻酥糖值多少五十文呢。那便是我欠你的多少个五十文的工钱了!”
奇异的,温无缺没有接这句话,然而侠客却被前所未有的安定萦绕。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前路,瞳孔里盛着的金色全数扎进这条结结实实的长路中了。
长夜未央,微芒初透,赤烈如焰。这时正是江南秋意初兴的时光,水雾泛起淡淡的青灰,草木绿意里已掺了赭黄。滩边芦穗垂露,道旁野菊含霜,微咸的风过处,便把薄光摇落在草叶上。
再往前就是渡口,北上船只的桅杆玄鸟旗升起半帆;渔市到了收摊的时辰,水鸟的翅膀卷起阵阵鱼腥;道边多了卖蓑衣竹伞和木屐的、挑着热汤饼叫卖的人影,几只黄狗在脚边蹿来蹿去。回头看是繁华的未央城,往来人潮渐趋熙攘,世间名利客,趋之若鹜赶赴这黄金乡。
灿烂的霞光之下,尘世再不分青红皂白,一切都焕然一新、熠熠生辉,一切都在这一刻派生出无限的生机来。
“盈盈,真好啊!还有五十文、还有这剑穗,”侠客胸中开阔,眉目清朗若梨花、新竹,半是慨然半是畅快,“即便再远再久,但令我日夜记着你、你也日夜记着我,纵要往昏暗处去,亦当是白日青天。”
温无缺嗯了一声,盯着她笑了会儿,方正色道:“好大侠你记得,东西再怎样也是死物,万没有先保物件的道理。我做给你剑穗,不过是想提醒你钱之所在,就是我之所在。”她眼中闪烁着切切的光芒,满腔情意殷殷涌动。
“也许你收到的下一枚铜板就是买命钱,也许不知何时它已钻进你的荷包里去。”温无缺将“那就是我来见你、来陪你了”吞回口中,只在那双手上重重一握,说道:“好大侠,你可一定要睁大眼睛了!”
这正是——
沧浪滔滔载未竟志,长风猎猎卷不羁思。
纵使云涛多变幻,终酬星汉共趋驰。
扬帆万里,正在此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