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25
Words:
23,700
Chapters:
1/1
Comments:
15
Kudos:
174
Bookmarks:
40
Hits:
1,386

飞鱼记

Summary:

阿尔图在海钓大赛中勇夺最后一名。但他也不算一无所获……

Notes:

致更幸福的一年

Work Text:

“你不能再这么四处留情了。”希尔希纳宣布。

“嗯?”奈布哈尼划拉着手机,心不在焉。他给一个热舞的辣妹点了赞。“为什么?”

“因为你得考虑……呃,”希尔希纳和阿尔图对视一眼,寻找措辞。“风气影响。”

“哈!”奈布哈尼笑道,“兄弟,你听起来怎么像阿卜德?”

健身房对镜自拍。高级晚餐半身照。海边度假vlog……比基尼不错。装潢科幻的夜店。啊,这位是夜场名人,之前见过。但她修图太猛了,真人不长这样。划回去。

“跟你说正经的。”希尔希纳沉重地说。“你既然不打算和她们发展长期关系……”

 

逐风者哈尼:Hello,照片真好看。哪里拍的?

蕾-拉:你好啊,哈尼!
蕾-拉:基利奥斯海滩。你也在伊斯坦布尔是吗?
蕾-拉:周末可以带你去哦

逐风者哈尼:到时候见。我来接你。xoxo

蕾-拉:❤

 

“……让人家老惦记着你,也不好。不是有那种新闻吗,情场失意后做出过激行为的……总之你以后得注意。不然迟早有一天要栽。听兄弟一句劝,”

 

蕾-拉:对了。哈尼喜欢什么颜色?

逐风者哈尼:红色。怎么了?

蕾-拉:噢!我的新泳衣正好是红色

逐风者哈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奈布哈尼把屏幕贴到希尔希纳脸上。后者定睛一看,痛苦地皱起眉。那张原本就很黑的脸跟锅底一样。

“周末的局鸽了。”奈布哈尼无辜地说。“好兄弟理解一下。”

阿尔图忍无可忍站起身来,一巴掌掴在奈布哈尼背上:“你有性瘾是不是,”他无视奈布哈尼的惨叫,紧捏着他的肩膀。“整天在外面招蜂引蝶,能不能收敛点?你那些前女友找不到人就给我俩射电话,我们替你遭了多少罪……要是每被骂一句就能进钱,我现在都可以雇人把你弄死十次了。”

行人纷纷侧目。希尔希纳虚虚地拉着他:冷静哥们,冷静,别在这动手……先回家,我家有拳击手套……

奈布哈尼揉着肩头:“你要兄弟像个清教徒似的活着吗?我还不如去死……”

“你他——”

——尖锐的刹车声,金属碰撞,自动鸣笛。三人齐刷刷朝声源望去。

距离他们所在的咖啡店不到二十米的马路上发生了追尾。被撞的是一辆小型货车,货厢挤成了折纸。上面印着的吉祥物原本在微笑,现在看起来像苦笑。在它周围,是一串广告词:

周末没去处?景点太拥挤?蓝色问号是您的新选择!
我们提供舒适而温馨的一日海钓旅行。无须经验,设备齐全——您人到就行!
让波光和鲜鱼点缀您的一天吧!
钓爆热线:129-1314-2999

 

阿尔图眨了眨眼。

“那你就去死吧。”他冲那一指。“我看海葬就挺不错的。”

奈布哈尼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好主意。”希尔希纳舔舔嘴唇。“是时候该给你找点新乐子了。”不等奈布哈尼抱怨,他飞快捞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当即就预订了三张票。

“真对不起那位——叫什么,蕾拉是吗?”阿尔图愉快地说。“总之就这么定了。周末要是没见人,我就去把你车胎扎了。”

笑容彻底从奈布哈尼嘴角消失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它马上出现在另外两个人的脸上。又是兄友弟恭的一个下午,三人的友谊依旧牢不可破,可喜可贺。

 

*

 

那个周末,阿尔图满意地发现花花公子如约等在码头。他兴致缺缺,在船上晃了几圈,就缩进内舱的休息室里。阿尔图也隐隐有些失望,因为那是条和宣传册上大相径庭的破旧小船,甲板的油漆脱得像癞皮,护栏也摇摇晃晃,让人看了只想赶紧确认自己有没有买人身意外险。除了他们仨以外,乘船者几乎都是老头老太太。走廊挂满了游客和渔获的合照,各个抱着大鱼,满面红光地傻笑着。他不太能共情这种笑容。船长是个发福的中年人,自我介绍十分热情,但没几个人给他回应。今天真该穿水手服来的——这样大家好歹看我一眼,他可怜兮兮道。那总算引发了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同时阿尔图尴尬得直挠头皮。一段照本宣科的安全演示之后,他们穿上硬邦邦的救生衣,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中起航了。

那是风中凌乱的一段航行。从加拉太桥出发时,希尔希纳还在惬意地喝冰啤酒。经过少女塔时,那几瓶冰啤酒已经一滴不剩全吐了。奈布哈尼比他好一些,但也面如菜色。自认是三兄弟中最聪明的那个,阿尔图提前吃了晕车药,所以他适应良好。两小时后,船停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中间。就在这里,船长说。下竿吧!马尔马拉海可不常有这种天气。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阿尔图将鱼饵揉成小团,挂在吊钩上。他努力忽视它粘腻的手感和那股酒糟味。奈布哈尼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甩出竿子去。甩太近了,阿尔图点评道。你没听刚才船长说……

随便甩几竿得了,奈布哈尼懒洋洋道。反正打发时间……嗯?

奈布哈尼的浮漂在水面上闪动。旁边的钓客提醒他赶快收线,他才如梦初醒般用力一提。一连串挣扎的水花越来越近,出水的银光——他的鱼钩上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竹䇲鱼。船长欢呼起来,说他给大家开了个好头;钓客们也送上掌声。奈布哈尼颇有风度地一一回应,把那条扑腾的竹䇲鱼提得老高。甩太近了?他冲阿尔图挑眉。

算你小子走运,阿尔图想。他握紧了钓竿,用力盯着自己的浮漂。看你能走运多久。

哪晓得幸运之神那天真在他好兄弟头上撒了泡尿。奈布哈尼只消一甩竿子,至多三分钟,最快几十秒,就要忙不迭把它往回拉。阿尔图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谁提前安排了个潜水员,一直在水下往他钩子上挂鱼。灰鲻、鲭鱼、红鲷,连一条巨大的蓝鱼都给他钓上来了。所有人都看呆了,一些干脆撂下竿子,也不钓了,就站那儿凑他的热闹。奈布哈尼笑成了一朵花,“哈哈,兄弟前世莫不是个水手!”

“某人上个星期还说,”阿尔图阴着脸,“自己前世是多情的王子呢。”

“想当王子的,要么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希尔希纳好像缓过些来了。“要么是傻子。如果真有上辈子,我估计是个大户人家没出息的小儿子吧。”

他的两个好友异口同声道:“你他妈这辈子也是大户人家没出息的小儿子。”

拌嘴归拌嘴,阿尔图越来越郁闷。连半途加入的希尔希纳都起了几竿,只有他的鱼箱一直空空如也。他试过换饵,换位置,甚至学了奈布哈尼搔首弄姿的抛竿动作,但浮漂就是雷打不动。风吹得他眼睛生疼,汗也一直往下流,腾不出手去揩;闷热的空气、咸腥的海浪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像一只唯独盖在他头上的无形罩子。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策划这次行程。奈布哈尼是爽到了,但未免爽过头了,爽得他心烦。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输给兄弟也没那么丢人,但硬要说的话,还是有点丢人的,这输得也太多了。

太阳开始往海里坠。最后一竿咯,船长说。加油呀!阿尔图很确定他是喊给自己听的。起一条吧,求求了,他想。什么都行——巴掌大的也行啊!深呼吸,他抛出最后一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小段银弧,轻轻落入海面。一分钟。两分钟。浪花打在船舷上,溅进他的领口。他一动不敢动。

海面仓促地闪了一下,刺得人睁不开眼。阿尔图隐约看到不远处有某种东西破海而出,擦着浪头掠过,像鸟又像鱼。

“那是啥?”他本能地问。

希尔希纳正靠着护栏抽电子烟,眼神茫然。奈布哈尼忙着给鱼箱拍照、发限时动态。他头也不抬:“是你兄弟干一行行一行的证明。”

阿尔图懒得接茬。浮漂起伏着,忽然猛地一沉。他几乎没思考就拉了竿。阻力出乎意料地小,它出水的瞬间金光一片。不好说是波浪的反射,还是过度兴奋产生的眩晕感——他发誓,那简直像是那玩意本身在发出光芒。

钩线收上来,他终于看清那条鱼。它不大,十五公分左右,通体细长。腹白、背黑,背部分布着绿松石色的小圆点。两侧的鳍是半透明的,上面有几条金色纹路,尤为亮眼。它喘息着,在他掌心抖动。

“我操,”奈布哈尼凑过来,“什么东西?”

“瞧仔细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新品种。”阿尔图得意洋洋。“根据发现者享有命名权的规则,它可能得叫图图鱼。”

“……这也太难听了。”希尔希纳吐出一口烟。“它够倒霉了。”

船长探过头,看了一眼。“飞鲂……好像也不是。这边的确有飞鲂,但……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啊。鳍的形状也不对。”

“早说了是稀罕玩意。这一条得值不少吧?”

那条鱼渐渐不再挣扎。它墨黑的眼珠转向阿尔图,简直像在瞪他。后者浑身一凛,差点把它扔了出去。

“放生吧。”船长说。“不管是什么品种,尺寸都太小了。鱼苗不能带回去哦,不然我就麻烦啦。之前有一次啊,那位客人存了侥幸心理……”

阿尔图答应下来,然后开始殷勤地给船长捧场。他趁船长沉浸于自己的故事会,飞快地把那条鱼塞进奈布哈尼桶里,再胡乱摸了条竹䇲鱼出来,噗通一声丢进水中。“你自由咯,图图鱼。”他故意大声说。“哎,饿死了。还不返航吗?”

三个小时后,他在厨房的水槽里蓄了水,把那条鱼放到里面,出发去希尔希纳家吃香喝辣。他的姐姐们热情招待了他俩——奈布哈尼把她们哄得很开心。那天晚上阿尔图喝得多了些,婉拒留宿,归家时已经凌晨。白日的疲惫涌上来,他匆匆洗去身上的油烟和海盐味,倒头睡去。

一夜无梦。

 

*

 

第二天,他不妙地发现,那条鱼好像有点死了。

首先,昨晚回来实在太困了,没想起来确认它的状况。其次,他真的不知道这水槽的塞子其实不能完全密封。整晚,水一点一滴漏下去不少。被发现时,它已经歪着身体,一边鱼鳍干在空气里。即便赶忙又把水加满,它仍奄奄一息,也不游动,翻着肚皮就往上浮。

阿尔图吓得将它按回水里。先别管死没死透,总之自欺欺人一下。他想了一圈办法,决定求助校内奇才玛希尔。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答案,那非她莫属。虽然她是搞机械工程的,但阿尔图笃定地认为她对水产养殖也略懂一二。

“这东西真是命大。”玛希尔打电话过来。“养鱼要打氧的,这都不知道吗?”

阿尔图头疼:“意思我还得正儿八经弄个鱼缸?”他看看那条鱼,又看看灶台上的平底锅。“好麻烦啊。煎了吃算了。”

话音刚落,那半死不活的鱼突然剧烈摆动尾巴。他被溅了一脸的水,“哎——呸,弄我嘴里了……靠,这玩意不会真听得懂人话吧。没什么,没事。开玩笑的啊,这根本没几口肉!——还活着呢。你可以来做个鱼缸?什么时候?好吧。那我等你,快点啊。”

撂下电话没多久,玛希尔登门造访。她的护目镜推在头顶,一手抱着几卷密封胶管,另一手提着玻璃,兜里还插一把焊枪。她冲门边一踢,示意阿尔图把工具箱搬进来。

“当卖你个人情,材料和手工费结一下就行。还有打车钱。”她一边脱鞋,扫了一眼水槽。“这就是你的受害者?我还以为你在做极端生存实验。”

阿尔图自知理亏,轻声咳嗽。

她仔细看了它一阵,叹了口气。“要我说,你还是别养了。”

“……干嘛?我就是看它挺漂亮的。”

“这是一条命,不是靠你的新鲜感就能养活的。”

阿尔图笑道:“谈上人道主义了。你们实验室每天要死多少小白鼠啊?”

“第一,机械工程系的实验室没有小白鼠。”她不客气地说。“第二,它们是为人类进步而死的,这已经很傲慢、很自私。所以得更加严谨地对待每一只实验动物。那些生命是为科学付出的代价,不是供人玩弄的。你搞清楚。”

他哑口无言。“好吧。我答应你认真养。你随时可以来看,我保证。”

玛希尔这才放过他。她把材料铺开,占满了半个客厅。阿尔图无从插手,只能在旁边走走停停,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像没听见似的,麻利地开始切割塑胶管、粘玻璃、焊铁架,全程没让阿尔图帮忙。火花迸裂,房间里全是塑料加热后的味道。

“这是水泵,然后这是过滤器。”她指着一条皮管说。“这根是氧管。三个都必须时刻通电。我在顶上加了根灯条,那个可以关掉,开关在这。喂食不要太勤,否则会撑死。鱼缸里长少量青苔是正常现象。长太多就告诉我,可能是水质出了问题。”

“明白。”

玛希尔直起身,掀开护目镜。“这就算搞定了。注水,然后放进去吧。”

阿尔图一一照做,到水槽里把鱼捧起。它很轻,像只精巧的标本。放进新缸后,过了一阵,它才缓慢地游动起来。灯条自顶端照下,它背上青绿的小点忽明忽灭,金色纹路随鱼鳍扇动,流淌的丝线一般。

“……好家伙。现在我理解你了。”玛希尔目不转睛。“要不卖给我算了?我认识个生物系的,”

阿尔图马上把她打发走了。临走前,她要求阿尔图支付账单。至于一个月后他偶然得知成品鱼缸只需她收费的一半,则是后话了。

当晚阿尔图推掉了妹妹的晚餐邀请,待在家里吃外卖。他知道阿图娜尔的联络感情是假,要他去刷卡才是真。除此之外,拯救大兵,不是,大鱼图图也让他心有余悸。经玛希尔一说,他也觉得先前的态度太敷衍了。说白了,他没那么在乎。没人教过他如何去在乎。自小父母离异,各自再组,生活费倒是拿两份,和家人共度的时间却连同龄人的一半都没有。这样的他和不在乎个人追求的希尔希纳、不在乎她人感受的奈布哈尼一齐,一拍即合组成了世界上最潇洒快意的三人党。那天对奈布哈尼发火,纯粹是因为被他的前女友们搞烦了,而非想修正他的生活方式——他自己也没为任何事负过责任。

但他老想到刚才的情形。那条鱼肚皮几乎停止起伏,眼睛都开始浑浊的样子。它摸起来是那样滑腻冰冷,鱼鳍无力地张合着。无助、孤独、绝望。他在它身上找到了些许共情。这玩意差点因为他的疏忽而死,像父母疏忽自己,奈布哈尼疏忽女孩们一样。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或许是这种愧疚在作祟,那份外卖进得不香。他把几乎还满着的纸盒放到茶几上,开了投影仪,又觉得剧目太吵,片刻关掉了。他一直回头看鱼缸里的情况,确认它还活着。它虽然没再吓人地往上浮,却还是不太活跃。新的环境、缸中的造景好像完全无法吸引它。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实在不像是会长在一个鱼头上的眼睛,且诡异地,一直在盯着阿尔图。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巧合,可无论他坐到哪个沙发上,甚至去厨房倒了杯牛奶,鱼都会偏过角度,似乎有意对准他。

真够渗人的。好了,先前是我对不住你,他说。欠你一条命。鱼没反应。它当然不会有反应。

周末在一杯冰牛奶中落幕。明天又是周一。一想到还有早课,他心中涌上淡淡死意。这一天什么都没干。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干……给家里添了个鱼缸。在它正上方的墙上,挂钟指向九点。这时候要计划什么活动都有些晚了。哲巴尔倒是发来消息,约他酣战怪物猎人:世界,但他决定装没看见。那家伙最近和一个id叫“屠龙者”的打得火热,去了想必也插不上话,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按灭手机,在沙发上躺下,闭目养神。水泵持续发出嗡嗡声,和窗外的夜风叠在一起,听久了像有人在低语。不过多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阿尔图。

谁在叫他?

“你现在竟这样活着。”

哪样……什么意思?他左右环视,四下一片白色,不见任何东西。再回过身,面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影子。一个人。那人瘦削,苍白,一身时代剧里的装扮:绣金线的黑大氅,镶宝石的绶带,手杖看起来就是个真玩意,摆在博物馆里的那种。他的眼睛深邃而疲惫,里面装着阿尔图尚不能解析的情感,好像对方同时让他感到期望和失望。没有人会这样凝视一个陌生人。但阿尔图确实不认得他。

您哪位?他想问。但一张嘴,喉咙仿佛被扼住了。他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你看起来很好,”那人的嗓音低沉而稳当,带着锋利的震颤。“好得像走上那条路之前。你果然更偏爱这种日子吗?麻木,心安理得的日子?”

他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很搞笑,这个老哥。讲话跟演舞台剧似的。这是某种恶搞视频的拍摄现场吗?摄像头在哪?

“看样子你全忘了。”那人拄着手杖,慢慢走动。“可我忘不掉。时至此刻,我依然能听见他们撞开宫殿大门的声音,木架竖起的声音……还有你的笑。那本应是我们的起点,而非终点。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而你,”他的语气带上了怒意,“你已经满足于这一切。你可耻地投降了。”

我,阿尔图指指自己。不认识,阿尔图做了个苦思冥想的表情。你,阿尔图示意对方。认错人了。能看懂吗,手语?

“没有认错。”那人讥讽地扯起嘴角。阿尔图这才留意到对方的下唇上有个血洞,一丝红色从中渗出。“我竟不知你原来这般懦弱。但你听好了,阿尔图。你无法永远逃离——”

他的声音开始撕裂。白光泛滥至空间四处,吞噬了一切。

 

阿尔图茫然地醒来。嘴里干得厉害,他摸黑拿过水杯,灌了一整杯水进去,但渴意依旧没得到缓解。

那家外卖保准掺东西了,他想。回头非得投诉商家不可。

话说回来……这都什么鬼啊。噩梦吗?

投影仪早进了待机模式,整个客厅里只有鱼缸的灯光。那条鱼无声地漂浮着,尾巴轻轻摆动。

 

*

 

“你最近不对劲,兄弟。”奈布哈尼严肃地说。

“嗯?”阿尔图打了个哈欠,“哪不对劲了。”

“家里有镜子吗?没有撒泡尿照照吧。你那黑眼圈看着像被人梆梆打了两拳。”

“除了你俩谁这么欠,敢打我。”

“那你就是每天晚上都去殡仪馆给人守灵了。”

阿尔图翻了个白眼。“哪天你死了,我就去给你守个三天三夜的。”

“再这么下去谁给谁守灵还真不一定了。”希尔希纳剥出个汉堡,咬了一口。“哥们你上课都魂不守舍的,别以为没人看见。周末叫你出去喝酒,你说忙。忙啥?”

“忙着用功啊。”

“就咱这绩点,现在用功是不是有点晚了?”

真他妈服了。这俩傻子平时浑浑噩噩的,连自己毕业后要去干啥都没关心过,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旺盛的求知欲?

“我认真的。”奈布哈尼嘬着希尔希纳的可乐,无视对方的不满,“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被人甩了?欠钱了?嗑药了?还是你那屋子闹鬼?”

“……能不能盼我点好?”

“主要是你真像中邪了啊。上星期我俩去你家抄作业,聊着聊着你就断线了,叫半天都没反应。”

“就是单纯没休息好。哲巴尔老拉我去坐牢。非得拿什么全成就……”

希尔希纳恍然大悟,同情地递了他一根薯条。“……那家伙啊。你要是不想去,下次装死不就行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样……”阿尔图毫不心虚,添油加醋把哲巴尔一通抹黑。“总之,我自有分寸。少操心我。”

话题很快岔开了。他们继续聊着,天南海北,毫无营养,调侃能调侃的和不能调侃的一切。奈布哈尼讲了个最新流行的段子,暗示系主任阿卜德的母亲是头骆马。阿尔图跟着笑,笑得比以往更大声。真是虚惊一场。他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闹鬼的那部分。幸好最后没穷追猛打。搪塞过去需要力气,而阿尔图已经没剩多少了。

 

全怪那个神秘的古装男人。

自打那夜以后,他就三天两头出现在梦里。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般愤怒,也没有再激烈地控诉阿尔图。视线相接时,阿尔图能看到他眼里的烈火烧尽了,唯剩下白茫茫的灰。

“我时常想,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像在自言自语。“或许我们疏忽了对自由民的引导,又或许是没花心思去安抚官员。革命的大刀阔斧只能劈开荆棘,要铸造一个长治久安的政体,得换更精巧的工具来打磨。我太晚才意识到这件事——胜利的光太亮了,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那就是黎明。”

阿尔图还是没法说话。他只能听着那人独白,叹息,抚摸他的手杖,像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幽灵。那种古怪的优雅令人不安。

“我以为,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切就能引刃而解。事实证明,正确的未必就是受欢迎的。那时我理所当然地想,人民既然将我们捧上黄金王座,就也会支持我们的决策。废除奴隶制,改变政体……”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然而我们太心急了。人民一时间也无法适应那样颠覆性的改变。这并非他们的错,而是我的失职。我该考虑到这一点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是我有负于你。我有负于所有人。”

那人悲戚的目光让阿尔图堵得难受。某种无法命名的情绪正从身体里流动——他真想知道那是什么。别说了,他想说。他不觉得自己能承受如此沉重的坦白。

“你大概同样有错吧。”那人笑了一声。“也只有一处错:把王冠戴到了不称职的人头上。那时,如果我更谨慎一些——”哽咽的停顿。“也许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阿尔图逐渐摸清楚了。在那人的故事里,他曾伙同一个叫阿尔图的人取得过短暂的胜利,但最后没落得好下场。他将这份惨烈的失败归咎于自己。败者的鬼魂盘踞不散,对生者现形,吐露真相,交托遗愿,让人替之复仇。这种桥段在文艺作品中屡见不鲜,最出名的就是那个——他回想片刻,在戏剧课所剩不多的残骸中抓取到了信息——对,《哈姆雷特》。从男人的口吻推测,他和“阿尔图”似乎是亲密无间的伙伴,那么他应该是一个霍拉旭式的角色,尽管他同时也是国王的幽灵。但问题在于,阿尔图自认不是哈姆雷特的材料。在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哪怕一秒踌躇满志,把自己寄托在任何形式的宏图大业上。他出生在带壁炉的房间里,那篷火提供他足够的温暖,又不至于热到让他必须走出去。没有任何值得为之拼搏的目标,成功与失败难以分辨。这样的人放在哪个时代背景里恐怕都演不了哈姆雷特。他对此有充分的自知之明。

因此他一直无法切身体会对方的遗憾和悔恨。那些感情像被一层玻璃隔住了,缸内波浪滔天,最汹涌的水花从边缘溢出一点点来,溅射在他脚下,也只在他的脚下。即便阿尔图试着留住它引发的一小片涟漪,波纹也很快就消逝了。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个迟钝的人。

“在木架上的时候……痛吗?”那人轻声问,似乎没打算盼来一个回答。“你一直在笑。但我总觉得,那应该是很痛的。好在对你来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比你幸运……亦或是不幸。我被他们留了很多年。牢里没有别的事可做,除了回忆,便只能思考。”

思考出来了什么呢?阿尔图想。

那人仿佛听见了他的想法。“思考的结果是,我果然不愿接受这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当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时,我感到无法原谅。”

他怅然地深呼吸一口,垂下眼帘。

“但或许,我无法原谅的一直都是自己。”

 

*

 

那次梦醒后,阿尔图开始怀疑幽灵确有其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照回忆画出他的服制,拿去图书馆比照,问同级的盖斯,甚至给历史系教授伊玛尼发了邮件,基本确定了那来源于十四到十六世纪的奥斯曼帝国。但也仅限于此了。那件大氅的做工不算罕见,据史料记载,那时的贵族们几乎人手一件这种类型的冬服。至于手杖就更无从查证了——这东西一度风靡大街小巷,寸步难行的和健步如飞的都把它当作时尚单品。

他又将范围缩小到苏丹们,哪怕短暂当过苏丹的人。史书上的人名被一个个念出,死去百年的名字在口中像石子一样滚动。他找到期间内有两个符合条件的苏丹,都臭名昭彰,结局都是被人民赶下台。但他们的画像要么是目眦欲裂的,要么是嘴歪眼斜的,显然被史官丑化过了。

在一无所获的打击中,这份课外调查被迫告一段落。期末周临近,教授催交论文,实验课要补报告,小组项目没人动手。浏览器里“奥斯曼帝国服饰演变”那一页原本霸屏了很久,新点开的参考文献层层覆盖了它,页面标签也被挤到最左边的角落里。

历史的谜团也敌不过现代日程表。还是先把活人搞定吧。

那两周他基本没回家。白天被论文、考试和演示追着跑,忙完了往图书馆休息区一躺就入睡。不知是因为整个人累关机了还是单纯的巧合,他没有再做梦。一场隐疾似乎痊愈了。

 

——没那么容易。考完最后一门回家爆睡的晚上,那个幽灵如约降临梦中。

空间里不再四溢光芒,一切都变得模糊暗淡。那人背对着他,头颅高昂,雕塑似的一动不动。那副样子就好像他被遗落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止两周,不止两年,简直像两个世纪那么久。

“我该走了。”那人说。

阿尔图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这一切早就结束了……我知道。你我都未曾供奉过神明,自然也无缘在死后世界重逢。说来讽刺……你之所以会出现,大概因为那支箭在我身上残留着黑魔法。坦白说,我曾唾弃过这种手段。我依然坚信心灵本身的力量比任何庇佑都要强大,人类靠它才能走得最长远。但当时我没有太多选择。如今看来,那是个高明的决定。它先帮助我们射落了太阳,现在又施舍给我一个仁慈的假象,令我看到你的幻影。”

不不不。我可是活生生的人,阿尔图想。不对……我以为你才是幻影?

“但不论如何,面对着你,我得以絮絮叨叨,吐露很多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疲惫的浅笑。“仅仅为此,我都得感谢它。”

漫长的缄默。那人话中的无望在空间里蔓延,笼住阿尔图,渗进他的皮肤。呼吸突然变得很费劲。

“这一生实在太久了,阿尔图。久到足以让我们探索一条新路。又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看到它的尽头。总有太多遗憾。光是和你相关的,就有……”

那人想了想,停住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接着最后看了他一眼。

“罢了。该放下了。”他说。

雾气开始凝聚。那人转身向后走,大氅融入黑暗中。整个空间只剩他前方有一点微茫的光,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烛火。

阿尔图动弹不得。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或是预感,自己似乎正在失去有生以来最珍贵的东西,永远失去,没有转圜余地,而他甚至没弄清楚那是什么。所有的器官、他的本能、潜意识同时在尖叫:不。别让他这么做——别让他走。

他不自觉地迈动脚步,想接近那人,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也没缩短。

——嘿,回来!

没有反应。他越走越快,直至奔跑。张嘴,咬字,仍然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他越用力尝试,喉头的锁链就钳得越紧。

等一下!我让你——

声带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这他妈的到底——操。他彻底火了,深吸一口气。即便他下一句喊出的将是遗言,如果只能留下最后一句话。

“别走,”嘶哑的气声。

第一次,他有了声音。那人震惊而不解地回过头,显然也吓了一跳。

“别走!”他一鼓作气开始大喊,“妈的,听见了吗?你到底是谁?别擅自留我在这种鬼地方,把话说清楚!你——”

在那人忽然恢复神采的眼睛里,世界开始分崩离析。阿尔图拼命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人的衣角,但崩裂的石块砸到他面前。宅邸外月色洒落。茅屋内书声朗朗。大殿中金碧辉煌。万千个人同时在喊他的名字,“阿尔图”,虔诚地,渴望地,恐惧地,愤怒地,像要把命给他,像要他偿命。他听见兵戈铁马,金石相击,烈火焚烧,混杂着谁的疾呼和谁的狂笑,然后一声玻璃爆破的脆响——

 

他直接从床上坐起。天旋地转,差点吐了。前额全是冷汗,后脑钝痛无比,好像有人抡着棍子给了他一下。他大口喘气,用T恤下摆揩了汗,又静坐良久,意识才逐渐回到身体里。

太过真实了。那人讶异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以及那些走马灯似的片段……那都是什么?喉咙仍翻涌着血腥味。他难道真的在睡梦中大喊出声了?

真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决定天亮就去预约体检。但愿只是植物神经紊乱……要查出个什么癌症第四期就招笑了。除此之外,好像也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驱邪的神棍要不要也找一个?算了,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客厅里有动静。水泵响得不对劲,像是在干抽。不是才加过水吗?他纳闷着,强忍头痛,打开房门。

鱼缸——哪里还有鱼缸。四块玻璃凭空消失了,客厅里一地的水,灯条垂落在缸外,短路了,一闪一闪。他第一反应是机械天才的产品出了严重质量问题。悲从中来。但他没时间难过,他的鱼……那条鱼呢?他急忙开了灯,快步过去,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以为仍没睡醒。

一个苍白的男人。瘦削,赤裸,趴伏在满地的碎玻璃之上。

而那只是当晚的序幕。

 

*

 

“……别耍花招,阿尔图。我下午一定要过去。”

“真的不行。真的不方便。帮帮忙,改天吧。”

玛希尔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到底什么情况?容我提醒,当时是你答应我随时可以去——”她顿住了。“你说实话。它是不是被你养死了?”

“没有。”阿尔图秒答。他随即发现自己回答太快了,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生龙活虎,我保证。要是死了,你让动物保护协会把我抓走,绝无怨言。”

“那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今天不行。”

“家里……呃,”阿尔图痛苦地说。“家里有人。”

那头的沉默意味深长。阿尔图发誓他在里面读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当心精尽人亡,她说。然后她就撂了电话。

要真那么简单就好了。阿尔图仰天长叹。

造成这一情况的罪魁祸首还在熟睡。阿尔图经历了艰难的天人交战,关于要不要报警,但最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趋避型心态压倒了公民责任感。主要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能好好给警察交代对方的来历。如果说这家伙是非法入侵的可疑人员,那八成会给他送进拘留所。而如果照实回答,“这是我梦里的幽灵,同时是我养的鱼,也有可能是历史上的苏丹奈费勒”,自己则铁定要进精神病院。

是的,奈费勒。男人自称是那位声名狼藉的苏丹——阿尔图先前查找史料时最后锁定了两位苏丹,其中之一就是“窃国者”奈费勒。这位窃国者凭空出现在他家里,没带着窃来的国家,甚至没穿衣服。他的身体冰冷而潮湿,将他从地板上捞起时,阿尔图还手滑好几次。他用浴巾胡乱将其擦干,又裹上毯子,扶到沙发上。当那人睁开眼睛,他们四目相接时,对方看起来竟比他还受惊。他一把攥住阿尔图的胳膊,那张脸上先后显露出难以置信,茫然,宽慰的喜悦,和无法言喻的悲伤。

于是阿尔图问出了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呃。咱们认识吗?”

那人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他说,“你是我的维齐尔。”

在那人的叙述中,他们二人曾在奥斯曼帝国同朝为臣,为推翻“嗜血者”达玛拉的暴政而合伙革命。革命胜利之后,阿尔图把苏丹的王冠拱手相让,作为维齐尔和他共治新朝。

“不对吧。”阿尔图回忆着。“我读到的版本是,奈费勒的大维齐尔早被革了职,遣返领地了。而且名字也不叫阿尔图。”

自称苏丹的男人为之一愣。他谨慎地问:“那史书是如何写的?”

“——坐上苏丹之位的奈费勒好高骛远,急于求成,颁布了许多激进的新法。他的革命伙伴们此时已在乡下务农,因此没人能劝阻他。他为了树立威信,收回了旧贵族的特权,同时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将奴隶放出牢笼,但又懒得妥善安置他们。没有任何一方获得了满足。不满演变成了冲突,从地方到皇都,局势逐渐失去控制。最终,积怨已久的民众踏破青金石宫,他血溅当场。”

那人陷入沉思。“原来如此。”

“不是这样吗?”阿尔图问。

那人轻轻点头,又摇头。“我们的确颁布了很多新法,它的推行也不甚顺利。但我们从未追求过后世美名。我和你的理想一直都是,给人民创造一个平等而宽容的……”他观察到阿尔图的反应。“你不相信我,是吗?”

“听起来像某种政治口号。”阿尔图承认了。“每个竞选年,那些想当总统的家伙也总开这种空头支票。都听惯了。”

“总统……?”那人的疑惑不似有假。“是如今苏丹的名号吗?”

阿尔图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古人——如果真如他所说,是个古人——解释现代社会的一切。

“阿尔图。”那人又开口了,言辞恳切。“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清楚你为何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但既然你不是幻影,我也还活着,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回到原本的世界。甚至,我们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重新来一次……”

“打住打住。”阿尔图忙说。“还有好多事没弄清楚。首先,那条鱼到底是不是你?”

“是我。”

“这就完了?”阿尔图遭不住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意思是,你为什么能变成一条鱼,再变成人啊?”

“我说过了,可能是黑魔法的影响。”对方不以为意。“这不重要了。当下最要紧的是,我们得尽快找到回去的方法。我记得青金石宫里有一个房间,是女术士储存魔法用具的。只要到那里去,或许就能找到点线索——”

踩刹车,谁快来给这人踩个刹车,阿尔图绝望地想。这一晚上的经历比前半辈子的加起来都要精彩,他的脑子几乎停摆了。大变活鱼,古人穿越,他好像偶然发现了历史被魔改过,甚至还被告知他阿尔图,至少是他的上一世,干了一番革命的伟业,并在苏丹的朝廷中担任要职。需要消化的太多了,而面前的人完全没给他喘气的当口,一直在抛出认知之外的新东西。魔法,什么魔法?作为一个骄傲的唯物主义者,他连清真寺都没去过几次啊。

“好,好。”阿尔图试着让他慢下来,也让自己慢下来。“可以去青金石宫。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你先休息一下,”

那人严肃道:“没时间了!我们尚未确认这地方是否安全,继续待下去会有何种影响。你不明白,阿尔图。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如果耽搁久了,”

他好像急火攻心,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阿尔图吓得魂都飞出去了一半,赶紧给他递水,拍着他的脊背顺气。

“我知道了,”阿尔图把心一横。“我会帮你回去。但你也要听我安排。总之先别急,行吗?”

只是你。不是我们。这里面有多少“我们”可言,还不能下定论。

那人断断续续咳了很久。谢谢,他说。然后他沙哑地问,有哪里可以供他睡一觉。阿尔图指指卧室:不介意的话可以睡我的床……虽然我这种人的床大概没资格接待你,哈哈。

我从没那么想过,那人平静地答。

最后还是他给搀进去的。臭名昭彰的苏丹也没管阿尔图还守在旁边,一躺下,很快就没动静了。

但阿尔图全无睡意。他一直偷偷看向那人。厚毯之下,他的胸口随呼吸轻轻起伏。他长得和史书中的描写一点也不一样:那里面没写他有一双盛满忧思的眼睛,也没写他的沉默会让空气变得很苦涩。当他讲话时,整个人既狂乱又清醒,像入戏太深的演员。阿尔图快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戏里。

在他无声的崩溃中,漫长的一晚终于过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戏台的打光可不会这样亮。他坐不住了,还是拿起手机,给玛希尔发了消息:

你要不过来一趟吧。

 

*

 

玛希尔和奈费勒的会面十分顺利。这出乎阿尔图的意料。他都做好打算费一通力气来讲昨晚的奇幻故事,但二人只在一开始表达了轻微的讶异,然后就飞快接受了对方的存在。尤其奈费勒。当玛希尔提出要带他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他只考虑了几秒就答应了。阿尔图隐约觉得,就像认得自己一样,奈费勒似乎也是“认得”玛希尔的。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没有过多追问。

三人一起去了医院。奈费勒全程都很配合,只在候诊时对滴滴作响的机器表现出一种克制的好奇。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以及轻度营养不良。阿尔图压根不意外,毕竟他的脸就像一张病历,不需要读个医学学位也能从上面看懂个大概的。护士把报告单交给阿尔图,犹豫地问:这位先生的脑CT拍了吗?阿尔图哭笑不得。先前的检查结束后,她帮奈费勒穿上外套,结果他单手轻按胸口,微微低头,回以一礼。她的困惑肉眼可见,但还是表现出了值得敬佩的专业素养,没说什么。对此阿尔图十分感激。

拍过了,阿尔图回答她。第一项就做的那个。

护士歪了歪头,等待他的下文。

结果当然是没有异样。唉。

“还怀疑什么?”玛希尔说,示意走廊另一头的奈费勒。他在观察别人用自动贩售机。“那条鱼确实变成人了。而且他没疯。”

那是自己疯了?他不敢苟同。“所以你信这一套吗?人真能跨越物种,跨越时空……”

“我们搞科研的,”玛希尔抱起胳膊。“首先就得去相信那些常人不敢相信的东西。”

“……正经点。你觉得他真是历史上那个苏丹?”

她沉思片刻,眼睛突然亮起来。“如果你实在想知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阿尔图让她别卖关子。

“每一任苏丹都会留下点东西,不是吗?在博物馆里。”某种压抑的兴奋爬上她的脸。“我认识托普卡帕宫的修复师。那老家伙酒量不好,嘴也松。他告诉过我,他的工作就是跟历代苏丹的亲笔法令打交道。要真如他所说,里面也得有苏丹奈费勒的吧?只要和真品上的遗留的生物样本比对一下……”

阿尔图差点被呛到。“你要偷、”他急忙环视左右,“——咳,博物馆的藏品?”

“借。”她纠正道,“出于科研用途。”

“……我啰嗦一句,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吧?”

她那表情阿尔图可太熟了。那是一种混合了虔信、痴迷与狂喜的笑容,设想一个没那么端庄的玛丽·居里,或是弗兰肯斯坦,如果他长了一头红发。

“那又怎么了?”红发的弗兰肯斯坦说。“要想求得真理,就得突破规则的边缘。再说了,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总之,玛希尔去开展她科学生涯的另一伟大实验了。阿尔图无意阻拦,有意也拦不下来。等待她的期间,阿尔图的单身公寓里多了一位贵客。幸好已经是暑假,狐朋狗友都有自己的乐子要寻:奈布哈尼报了个团去亚马逊河钓巨骨舌鱼了,可见他当真是打算游钓大洋;希尔希纳则举家去迪拜度假;无人得知阿尔图家变成了个临时行宫。他原以为奈费勒会花很久去适应现代社会,起码要对电、燃气、抽水马桶产生一些认知震撼,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困难。阿尔图演示一遍后,他马上就学会了使用水龙头,把它娴熟转到恰好出温水的角度;他能分辨洗衣机旋钮上的“强去污”和“快洗”,甚至可以独自操作微波炉热牛奶。他对电器持一种谨慎的友善,像对待强大但古怪的盟友。每次按下开关,他都会退开半步,仿佛在给看不见的佣人让路。和现代人不同的是,他拒绝使用塑料盘子,因为阿尔图告诉他这玩意得先焚烧再填埋,要过好长时间才能重新回到这颗星球里去。你们真奇怪,奈费勒说。如果埋着它的土壤长不出树来,就不该往土里埋它。

阿尔图渐渐发现,现代的每一样东西在奈费勒眼里都有着某种哲学寓意。电灯代表效率,因为它允许人们在晚上舒适地阅读。冰箱代表节制,因为它能延缓食物变质的时间。至于手机和电脑,奈费勒一时无法完全理解。阿尔图兴致盎然地想,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或许就像“黑魔法”对于自己。他生出一种奇怪的胜利感,好像从中扳回一局。

按照约定,阿尔图还是带他去了趟青金石宫。那是伊斯坦布尔游客最密集的地方之一,光是喷泉广场到门口的这条路,他们就拒绝了五六个卖纪念册的小贩。阿尔图让奈费勒等在喷泉旁边,自己去餐车买了两条热狗。往回走的路上,他把找零的钢镚抛在手中,想着分奈费勒一枚,让他学着那些游客,冲喷泉许个愿,难说就能心想事成。然而喷泉周围没有他要找的人。他骂骂咧咧,逮了几个路人问话。他们不明所以地指了些方向,他一通好找,最后总算在广场的正中央看到那颗熟悉的黑色脑袋。

那人正仰头望着宫殿。来往的游客穿着鲜艳,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抬着自拍杆,吵吵闹闹地路过他;他是画面中唯一黑色的,唯一没带着现代物品,唯一不动的角色。他好像在看两侧的廊柱,又好像没在看它,看的是某片更遥远的景色。

直觉告诉阿尔图,该把这几分钟留给那人自己。他揣着硬币又绕回喷泉,抛了一枚进去,闭上眼。许个什么愿望呢?天降横财吧,他也不是很缺钱。活一百岁吧,最后二十年无非是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屎尿。家庭美满,儿孙满堂?算了,他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小孩。这么说来,他好像从来都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那就想想最近生活中的事。对了,不如——

有人在扯他的袖子。睁开眼,是奈费勒不悦的脸。该走了,阿尔图。他催促道。

就这么一出神的功夫,那枚硬币已经找不到了。它和好多人的愿望混在一起,亮闪闪地沉在许愿池底部。

先存着吧,阿尔图想。

他们跟随游客鱼贯而入。在伊斯坦布尔生活了这么多年,阿尔图还没有认真看过青金石宫。这次带着任务来,显然也没有机会了。他们在旅游团中穿梭,戴小型扩音器的导游在向游客讲解展品。在一幅画像前,阿尔图听见了几次“苏丹奈费勒”,紧跟的描述和史书上那套大差不差,他被形容为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他随即转去欣赏画像,戴着王冠的是一个干枯、阴郁、苦大仇深的男人,看起来不至于脑袋空空当个昏君,也没力气拿起长剑来做英雄。他叫住奈费勒,想看对方作何反应,但后者置若罔闻,拉着他一直走,在迷宫般的展馆中轻车熟路绕到一扇紧闭的门前。那门被红绳拦着,挂有一牌,上写:维护中,游客止步。

阿尔图一摊手,尽量遗憾地说:“到头咯。”

“这里没有人。”奈费勒说。

“有。”阿尔图示意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只要敢干什么可疑的事,别人就会从那里看见,然后把我俩都抓起来。”

“我不明白。这房间上面是个盥洗室,没人会趴在那里看。”

阿尔图心力憔悴。他可不想在这向对方讲解摄像头的原理。“反正就是会被看到的。你就当它是魔法吧。”

奈费勒完全不买账。“这扇门后面的才是魔法!女术士当时就住在里面……地板上有她画的魔法阵,我没骗你。只要打开它,”

小声点,小声点!他试着去捂奈费勒的嘴,被挡开了。奈费勒往后退了一步,胳膊紧绷着。“我不接受就此作罢,”他直视着阿尔图,“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你承诺过的。”

阿尔图意识到不打开这扇门,今天算是过不去了。他花了三十秒去怨恨许下承诺的自己,又花了三十秒做心理准备。他并不是在擅闯博物馆。他是在破解一个现代谜团。玛希尔的理论虽然乍一听胡说八道,仔细想来也并非全无道理。发现的本质就是突破边缘,至于是道德的边缘还是法律的边缘,先别管。人生中值得追求的,唯有揭露真理的那瞬间……

他编不下去了。再次确认游客们都没在注意这边,他撸起袖管,把栏杆挪到一旁,握住门把。

 

“——误会,真的是误会。”阿尔图举起双手。“我们找厕所呢,在这儿迷路了。”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哪里的厕所会要求您先跨栏杆,再撬门锁?”

“我以为是装置艺术。”他无辜地说。“博物馆嘛。”

那人冲对讲机咕哝了几句,然后请他们到安保办公室一叙。

该死,里面哪有什么魔法阵。就是个施工现场。即便奈费勒执意掀开地上的塑料布,下面也只有新贴上的地砖。他仍不愿放弃,正要翻找储物柜,工作人员就破门而入,将二人当场捉拿。这次探求真理之旅全程不到五分钟。

他们被一前一后护送着走出去。奈费勒似乎想申辩,阿尔图立刻攥紧他的手腕,让他闭了嘴。“先生,您看。”阿尔图对押送他们那人说。“我们其实是历史学者,正在撰写一篇有关十四世纪奥斯曼帝国某位苏丹的论文。”那引来了奈费勒不赞同的一瞥。“这是从未有过的新论点,要在学术史上留名的那种,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参考资料。这么一找,就入迷了。您就理解理解,放我们走吧。再说,我们也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坏……真的只是一时情急,在找厕所,”

“您这种小贼我们已经抓到不下百个了。其中八成的人泌尿系统有问题,因为他们都会用这个借口。不过我得承认,这个学者设定倒是很新鲜。”

……真火大啊这家伙。不过也可以理解。阿尔图这辈子在学业上的高光就是尽管频频挂科,却总能找到办法把绩点拉回开除线之上一点点。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具备这种人设所要求的严肃气质,但他只能继续胡搅蛮缠。可惜这种努力被更正式的警告遏止了。他们最终还是被带到办公室里,负责人当即报了警,也建议他开始打电话。您都报警了,我还能打给谁?阿尔图没好气地问。您可以打给您的律师。对方说。

 

从拘留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阿尔图又累又恼,还得一直向伊玛尼谢罪——他思索再三,打给了这位历史学教授。他希望对方记得自己发去的那几封邮件,愿意为他说说情。万幸伊玛尼确实记得,更巧的是,她还是博物馆理事会成员。即便答应来拘留所里捞人,她也直白地对阿尔图表示了怀疑。是的,这位是我的学生。她不无遗憾地说。阿尔图先生的学术热情有时候确实会表现在奇怪的方面。

阿尔图只得赔笑。

外面飘起细雨。伊玛尼戴起手套,撑开伞。“你真的打算写吗?”她问。“关于苏丹奈费勒的论文。”

“没错。呃,也不是……”

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毫不意外似的。“根据最新考古发现,那段时期的历史还有些我们尚未弄明白的地方。我以为你正是为此在寻找资料,看来是我错了。先前的邮件只是你的一时兴起,擅闯博物馆也是恶作剧,对吧?”

阿尔图其实想解释,但他注定没法说太多。“……我很抱歉,教授。”

她不再和他对视,发动了汽车。“如果有下一次,我会向学校通报。请尊重我的时间。我愿意为学生留出空来,而你……你好自为之。”

车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阿尔图缓了缓神,回头望去。又有几个人从拘留所的白墙后走出来,低声抱怨着。警察不予理会,敷衍地把他们的随身物品递过去。那些都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赃物一般。奈费勒照他吩咐,一直站在屋檐下,细雨叫他看不清他的脸。那上面也和别人一样,写着冤屈吗?被保安误解的人尚有机会走出来,洗清自己,要是换做史官的朱笔呢?

一个小时后,他们总算回到家,先后洗了热水澡。奈费勒一直很沉默,直到阿尔图把手机递给他,问他想吃什么外卖。“点击图片可以放大。”阿尔图指导道。“每一样东西的最右侧都有个加号……十字架。再点那个,就算放进购物车了。”

“对不起。”奈费勒说。“关于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阿尔图以为自己会就此事训他两句。至少在被保安抓包时他确实有点窝火,是这么打算过的。但不知怎的,他突然说不出重话来了。

“这会对你造成影响吗?在我的朝代,罪犯的记录将跟随其一生……”

别聊这么累的事了。阿尔图说。我只想赶紧拿现代的食物填饱现代的肚子。先吃饭吧。

 

*

 

那次之后,奈费勒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公寓是一居室,他晚上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就在那口鱼缸原先的位置旁边。平心而论,他是个好房客。他几乎不产生生活垃圾,弄出的动静也比作为一条鱼时大不了多少。他把房间里那些常年当摆设的物件一一复活: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花盆被填满土,几颗辣椒籽埋进去,长出了新苗;旅游纪念品按照大小和形状归位;厨具也按照功能分别摆放。你是从哪学会这些的?阿尔图讶异道。苏丹不用干这种活吧!对此,奈费勒嫌弃地回复:不论是不是苏丹,人都应该生活在一个有序环境中,而不是战后废墟里。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他这么一折腾,客厅确实变得顺眼许多。后院里多出几只空碟子空碗,盛着清水和干面包——他甚至做起二房东来了。野外食堂新开张的消息迅速在流浪猫中传开了,它们呼朋引伴,开始在门口站岗,人吃饭时也凑着脑袋往里望,俨然成了奈费勒招安的私人军队。而奈费勒每天把“军需物品”定时送到补给区,召见它们——不必用苏丹的诏令,仅需几声“嘬嘬嘬”,外加轻碰碗碟,绝对一呼百应。难怪冰箱空得这样快。阿尔图不得已把去超市的日子提前,出门时想了想,把借花献佛的私军领主一齐带上了。

巴士朝他们驶来时,奈费勒僵硬地退到他身后。“那是个必须乘坐这口铁盒子才能抵达的地方吗?”

“倒也没有多远。”阿尔图说。“就只是想让你体验一次。”

它起步时,空气刹车“嗤”的声音把奈费勒吓了一跳。“你们的机械马车很大,”他评价道。“脾气也不小。”

阿尔图但笑不语。

在超市里,奈费勒认真研究包装纸上的商标,问,这些符号是不是行会印章?阿尔图想了想,答,好像真是差不多的东西。接着,他又向其解释了赏味期限、配料表和商家信息。奈费勒看得津津有味。结账时,他把两只面包放到收银台,低声提醒店员上面的日期是昨日。收银员一看,笑着说:那是生产日期,先生。它还有两天才过期呢。那让奈费勒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事后,他质问阿尔图:有两种日期。你怎么不说清楚一些?阿尔图叫屈:我哪知道你要当质量监管员!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不谨慎,奈费勒说。现在也没改掉。

阿尔图都以为自己在被督导着写一篇论文。

说起论文。他再度联系了伊玛尼,诚恳地申请下个学期选修她的《奥斯曼简史201》,并保证于暑假结束前做完初步研究。他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她重新相信自己,并获得了图书馆高级区的进出权限。他当天就跑去打印了成摞的文献,把它们堆满在岛台。为什么?奈费勒表情复杂地问。

临近毕业了,想拉一拉绩点啊。阿尔图答。人文课的打分很宽松,再加上伊玛尼教授也偏爱我……

在奈费勒冷峻的视线里,他得知了自己的嬉皮笑脸没能蒙混过去。实话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好奇。既然奈费勒声称历史有另一种版本,他没理由不去探究一二。再说,这也是个让他开口,聊聊往事的好机会。谁能比亲历者更了解真相呢?

出于他不知道的考量,奈费勒还是答应了帮忙。那是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他说。那里确实存在魔法,甚至各种各样的神明。他描述了一个昏君当道、民不聊生的王朝,人人都在君王的一念之间苟活。一个勇敢的大臣站出来,劝谏君王停止鲜血的游戏,结果被残酷的权力加诸其身。但他挺过了那些考验,终于让一轮新日从大地上升起来。

“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阿尔图挠着下巴。“一套卡牌,上面附加了鼓励恶行的魔法?我以为那玩意最多能让人骑着扫帚飞起来。”

“不是一般的魔法。它是为人心底的恶欲设置的。每一种都诚实反应了最基本的欲望:奸淫,杀戮,统治,挥霍……所以才有人享受这个游戏。一切都能追根溯源。那时候的魔法无一不是这样精妙而邪恶的。”

“那你变成一条鱼,也是出于某种原因吗?”

奈费勒愣住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我……有过猜测。”

“说说?”

他停顿了很久,下定决心一般。“……那时,民间流传一则寓言:当贤君现世,飞鱼会从海面跃出,飞向天穹。他拥有的权力如海里的水滴那样多,却并不留恋,因此飞鱼是贤君的象征。我即位初期,的确有人唱过这样的赞歌。但后来的走向……你也知道。”

阿尔图静静地听着。

“大概是对我搞砸了的惩罚吧。”奈费勒低着头,扯起一个苦笑。“我本应该成为贤君的。”

 

*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嘿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生物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

无聊之人:……这么效率吗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专业团队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你准备好了吗?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在公布答案之前我想听你猜猜是哪种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你希望他是真家伙吗?

无聊之人:等一下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没准备好?

无聊之人:不是……
无聊之人:我意思是
无聊之人:嗯
无聊之人:别告诉我了

轰轰钻机隆隆震地:你 在 说 什 么

无聊之人:认真的。不用告诉我了
无聊之人:不重要了

 

撂下手机,阿尔图感到一股莫名的爽快。但笔记本屏幕上那行字就让他没那么爽快了。

苏丹奈费勒与近代权力观的前史

……听起来怪怪的。没事,阿尔图安慰自己。开头总是很难的。最初,他试着模仿那种了不起的论文的口吻,正式、疏离、避免主观词汇,但不到两段就泄了气。自己都读不下去。那是他想写的吗?用别人的语调,重新讲一遍奈费勒的故事?显然不是。他该以何种身份来叙述他?一个研究者,一个疑似的旧友,一个室友,亦或是……

奈费勒把一杯茶放到他手边。“不顺利吗?”

阿尔图如实相告。

奈费勒略一思索,在那堆参考文献中翻找起来。“背景知识不够充分。你应该先补充一些史实。至少得对青金石宫有个更全面的了解——我意思是当时的青金石宫。”

“我怎么知道当时青金石宫长什么样子?”

奈费勒一挑眉毛,拿出一支铅笔。“乐意为你服务。”

从那日起,图书馆的文献要先经过奈费勒的修订,才会被交到他手里。奈费勒会在页边留下很细的注脚:某个廷臣的性格描述不准确,某次事件的起因记载有误。为了方便阿尔图理解,他要来一张巨大的美术纸,直接在上面画宫殿平面图——几百年前的连廊、内庭和密室的位置都清清楚楚。那些东西好像从未远离他,亦或他一刻也没能忘记。阿尔图把电脑搬到客厅里写作,每次抬头都像在看两种现实并行:一边是现代电子设备,光标下涌出规整的字体;一边是铅笔跨越时空,描绘出旧日王庭的景色。那段历史徐徐铺开,连带着奈费勒的一部分,或许还有自己的一部分,一齐也铺开在面前。

暑假过半时,他将标题改为:

理想的废墟:论苏丹奈费勒与被遗忘的革命

苏丹奈费勒并非单薄的“激进改革者”。在考察其生平时,史学家往往强调他政策的失败,同时忽略了他试图重塑社会秩序的思想基础……

他开始引用那些被主流史家忽略的片段,包括地方志、商人手记和朝觐者日记。在他们交织的故事中,一个被误读、替换,被时代遗忘的人浮上纸面。

匿名编者引的《百年旧闻集》中,写着:苏丹登基的那天,朗日当头,海面生异象,渔民皆称是吉兆。当月,他命人开放御花园,百姓皆可进园采春。高殿之花落于家家户户,花期连绵数十日,城中香气不绝。

在一册破损的《安纳托利亚行纪》中,有如下一段记载:那位苏丹与前任不同。他喜爱在市集中行走,从不带卫队,也不讨价还价。他会询问我们来自哪里、路途上是否安全。有人送他一袋鲜蔬,他以一箩筐橄榄回礼。据称,那是他亲手所种。

在一篇年代不明的口述史中,一位老兵回忆起他年少时参加阅兵典礼的场景:那日下雨。陛下未乘马车,也不许我们为他撑伞。他走在最前头,长袍也溅了泥。维齐尔大人劝他乘车,他说:百姓走的路,朕自然也走得。后来听闻他病了,咳得厉害……

即便在体制内部,也并非所有笔杆都选择沉默。宫廷档案的一角,留有一册无署名抄写员的速记笔记:今日奉命誊抄苏丹与波斯的外交书信。他叮嘱我不要将他的信中的“朕愿”改为“朕命”,避免显得施压。其笔迹迅疾如风。

除此之外,他还找到一小段无名的歌谣:

他让风吹过王宫的门槛,
也让风穿过屋后的土墙。
他不戴金冠,只披月光,
他以理代威,以言代枪。

河水因他开闸流淌,
孩子因他夜里能点灯光。
有人说他疯了,把金子撒向地上;
也有人跪着,捧起那一粒麦粮。

他让风吹过王宫的门槛,
也让风穿过我们屋后的土墙。
风走了,他也走了,
门半掩着,等下一个春天的光。

——他试图让权力的尺度回到人本身,而非神或血统。他的失败也不意味着理念的灭亡,那只表明了它与现实存在断层。权力的结构更替无法弥合它,苏丹奈费勒能被理解的时代尚未来临。

敲完最后一个字,阿尔图郑重地舒了一口气。他匆匆通读两遍,把它拖到附件里,让早就输入的好的地址将它送去给伊玛尼审阅。

“头一次见你这么紧张。”奈费勒打趣道。

“我有点怕她。”

“你不自信吗?”

“你觉得我该自信吗?”

“至少我读起来很感动。”

心中一股热流。阿尔图试探道:“真的吗?你没在骗……”

新邮件提醒。阿尔图感觉冷汗快下来了。他颤抖着点开提示,一行字:用词太抒情,很多细节也无从考究。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莫不是小说读多了,以为自己是苏丹的亲信吗?少代入那么深。

仰天长叹。

半分钟后,屏幕又亮了:但角度挺有意思。附件是下学期的课程注册表。

他从高脚椅上跳起,冲过去给了奈费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后者不明所以,脊背都绷直了。察觉到不妥,阿尔图窘迫地放开了他。

奈费勒反常地方寸大乱。他咳嗽两声,这才问:“我猜……大获成功?”

“倒也没有。”阿尔图咧嘴一笑。“她说我写得像小说,而非论文。”

“……那你在高兴什么。”

当然是高兴自己终于也取得了点学术成就……好吧,远算不上什么学术成就,还早着呢。但那瞬间阿尔图意识到,它真正的读者或许只有一个——在他敲字时坐在旁边,不时提醒他起身活动,安静地替他续上热茶的那人。

好像也足够了。

 

当晚,阿尔图借着庆祝的由头,拉上奈费勒去吃了顿好的。饭后,他们照常在附近散步。街上行人被工作折磨得面如土色,树冠在晚风中簌簌作响。七月的天黑得很迟,回去也无事可做,阿尔图一拍脑袋,决定带奈费勒见识见识伟大的影像技术。在酸掉牙的爱情片、卖玩具的儿童动画、好莱坞名导晚节不保之作和一部没听过名字的战争片中,他盲选了后者。除了他俩之外,那个小厅没有别人。坐得是很舒服,相应的,片子的可看性也不能抱什么期待了。故事里两个士兵年轻时曾并肩作战,直到他们的理想被证明此路不通,小队也遭遇解散,从此天各一方。几十年后他们两鬓斑白,命运峰回路转,又将小队集结在一起。背景音乐催人尿下,杜比音效如临其境,剧情发展老调重弹。影片的最后,那对搭档身负重伤,在如血的夕阳下紧握彼此的手。阿尔图不停在座椅上变换姿势,只因困意让他整个人持续往下滑。邻座的奈费勒却一动不动。荧光在他眼里跳跃,阿尔图从没见过他如此动摇。

噢,莱因哈特。银幕上的士兵说。就像我们从未分离。

 

*

 

日子就这么过着。阿尔图常窝在家里翻书,有时候看得日夜颠倒。奈费勒则雷打不动早睡早起,每日要列一份活动清单,外出去邮局、旧书摊、码头或是博物馆。虽然被强行塞了一个智能手机,却不怎么见他用,手里常攥的还是一本地图。出于安全考虑,阿尔图往他手机里设了个即时位置记录,发现他每天的路径就是一条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有些规律的曲线:绕开施工路段,绕开拥堵区域,哪里有绿化就往哪里走,还喜欢在桥下停一会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要么是个迷路的游客,要么是只流浪猫。尽管作息不同,他们仍保持着固定的交流,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饭。奈费勒还没学会在智能手机上打字,那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便签派上了用场。花花绿绿的荧光小纸片成了房间的新装饰,线条凌乱、倾斜,像边走边写的那些是阿尔图的;笔划平而直,像小型碑刻的那些是奈费勒的。阵阵无声的隔空喊话在冰箱上层的拉门上演:

                    晚归
              你去哪了?
                 救助站

                                  胡椒用完了
                                                          买洗衣珠
    网费账单
何为网费账单?
没事我来处理

有几次,即便刚把便签贴上去就打了照面,双方也装作没看见,执拗地等到独处时再去阅读。这满足了奈费勒古旧的寄信习惯吗?阿尔图想。但不管如何,他自己也有些乐在其中。

也并非都是这种其乐融融的时刻。偶尔也会有摩擦:轮到谁去喂猫、鞋子要不要摆成一线、洗好的碗放哪一层更合理。好在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问题,争执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真正让空气有重量的,是房间里的大象:“回去”。它像一场反复跳票的会议,被双方默契地推迟。谁都没有主动把话题往那方面倾斜,承认这些日子总有过到头的一天,承认它早已注定结局。在阿尔图看来,奈费勒把“回去”当一个动词,这是他待办清单里的最后一项。而自己大概是把它当名词的:对他来说,“回去”更像一片无从拨散的浓雾。他答应了帮忙找到出口,却在这片雾里拖延绕行,意外点亮了一个个路标:王朝故事、完美室友、饭后散步,哪怕历史书都变得趣味横生起来。

阿尔图很难定位这种改变是何时开始的。它并非在某个特定时刻突然戏剧性地发生,而是由千百个琐碎细节构起:因睡过头而饥肠辘辘的早晨,餐桌上摆着自己那份煎蛋卷;迈入淋浴间时,前一个人使用后的蒸汽还没散去;半夜被雨声弄醒,摸黑去关窗户,发现它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这些无声的小事一件一件拧进生活里,像钉在梁上的细钉。如今他住在一间更稳固、也更温暖的房子里。他不太想从中走出去了。

 

在一个炎热的夜里,房间突然陷入黑暗。阿尔图还以为自己终于瞎了,直到看清窗外那枚月亮,转而怀疑是客厅那位误把电闸拉了。举着手机出去,只看到一个同样茫然的奈费勒。原来是停电了。管理办公室发来致歉邮件,说是电路过热,出了故障,正在紧急抢修,但无法保证何时能恢复。没了空调,卧室变成个大火炉,阿尔图干脆点了香熏蜡烛,拿出几罐冰啤酒,挤占了奈费勒的半边沙发。奈费勒那张脸上大概满溢着不快,好在他看不见,也就心安理得盘起腿来。

“以前的夏天也这么热吗?”阿尔图问。

“以前?”

“你们那会儿。”

“嗯。宫里会备好冰,但百姓很难熬。冬天就更严峻了,年年都有人被冻死。”

“……那么惨啊。”

“是的。革命已经让我们支付了不小的代价,再加上西方的航运中断,木材被哄抬得比铁矿还贵。百姓烧麦秆,牛粪,烧家里能拆下的一切家具。”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命宫里取出闲置的织物,按户分发。但在毯子到手之前,仍有一部分人……”

阿尔图递过去一罐啤酒。奈费勒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下了。在气泡的滋滋作响中,他继续道:“后来我下令在城市周围种树,想着十年之后,至少能多一些木柴。”

阿尔图抿了一口啤酒,忽然觉得味道苦得厉害。“但没等到。”

“没错。”奈费勒缓缓地说,“命运没给我机会。”

阿尔图不知说什么好,勉强开口道:“听起来你尽力了。”

“尽力只是失败的另一种说法。”

“……我早就想问了。你对自己总是这么苛刻吗?”

“我并没有苛待自己。我只是没法留出太多心思来顾及……”

“刻意忽视自己的感受,还不叫苛待吗?别人才是血肉之躯,只有你是铁打的?”

沙发那头是长久的静默。

“你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奈费勒轻声说。“也是在差不多的情形下。当时后面还跟了一句,‘陛下要是累倒了,工作又全落到我头上’。乍一听是关心,听到最后才发现是躲懒。”

“分明就是关心。”阿尔图断定。“还证明我天生有对抗压榨的反骨精神。”

奈费勒好像笑了一声。

“所以……”阿尔图顺势问。“还是现在更好吧?”

“什么?”

“这边不用担心被热死,冻死,被突然冲进来的暴民打死。每顿都能吃饱,生活还很方便……就算想去地球的另一边,坐飞机也就半天时间。”

没有回应。

阿尔图有些心虚。“你睡着了?”

“……阿尔图。”

“嗯?”

“我理解这里对你的吸引。但这不是我们……不是我的世界。那边有我的责任,我的一切……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怪人。”

阿尔图一怔。“你不是。硬要说的话,我才是没法在那种世道活着呢。如你所见,我没有一技之长,学业也马马虎虎。大多数时候,我做任何事都没有感觉。我只是个普通人,被麻木地推着走。”

“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夜风在叹息。

“……因为我认得你。”

又来了,这种没头没尾的话。认得他?哪一个他?即便那些事全都想不起来了,也能算是“他”吗?这家伙难道一直在把自己和“那个阿尔图”相提并论吗?他被某种巨大又安静的情感压得喘不过气,干脆转向一边,盯着桌上的蜡烛。

蜡体被烧出一个凹陷的洞。烛芯在蜡液中燃到底,火焰先是黄豆那么大,又变成米粒那么大,然后熄灭。黑暗重新包围他们。阿尔图想起身去拿个新的,手臂上突然传来一片凉爽的触感。

“别去。就留在这里。”

于是他坐了回去,什么都没再说。窗帘掀动,带进来一点油烟味。没了家电的白噪音,世界退回到更安静的版本。车声从马路上远远传来,两人的呼吸都听得分外清楚。

“暑假结束之前,”奈费勒说。“再帮我一次吧。”

 

*

 

八月底的某日,阿尔图拎着食材回到家。他在楼底打了几通电话和管理办公室扯皮,因为电路检修完毕之后他这户依旧在跳闸,大概是先前那次停电把哪里烧坏了。对方保证这周之内绝对上门来修,阿尔图不退让,坚持明天必须见到人,这才作罢。精疲力尽抬头一看,奈费勒正好站在阳台上。那姿势活像某个历史瞬间的定格,足以让人相信时间并非直线,而是曲折的河流。他没有发现阿尔图,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像是在和谁说话。

家里不应该有任何人。阿尔图擦去脖子上的汗,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暑了。空气变得粘稠,他闻到暴雨将至的味道。得在打雷之前把饭做完才行。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汤煲到一半就跳闸的尴尬了。

他疾步上楼,差点和告辞的玛希尔撞个满怀。刚才果然没看错。还来不及疑惑她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奈费勒就招呼他进去。

“她找你干嘛?”阿尔图把食材放到岛台上,谨慎地问。

“只是体检的续集。上次医生说我贫血,建议定期复查。”奈费勒言简意赅。“我饿了。”

“续集。”阿尔图重复道。“你现在都会用这么时髦的词了?”

奈费勒不予置评。他摊开一份《莫斯塔》合订本,举到面前。“我们都在学习,阿尔图。现在你该学习的是别再问东问西,然后准备晚饭。”

每个人在撒谎时都要暴露一些习惯。或者说伪装。很明显,奈费勒这么做时,会让自己显得比平时更夹枪带棒。阿尔图即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他当然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像平时一样洗手,切菜,处理牛排,几个月的厨房生活保证他闭着眼都能煲出一锅汤。但他知道低气压正在逼近这个房间,不论他是否予以理会,它都要将一切卷起来,撕碎,奈费勒手中那本书也得被掀到天花板上。

“你撒谎的技术没那么好。”他尽量平静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阿尔图……”

“说出来。”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表情写着他心意已决。“玛希尔找到了一件那时期的文物。疑似是魔法物品。”

阿尔图预感自己不会喜欢接下来的走向。但他必须问下去。“然后?你不会要用那玩意吧。”

奈费勒垂下眼帘。“我得试试。”

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图几乎笑出声来。喉头又开始紧缩,他都以为自己重新回到梦里。“是你自己说的,那些魔法都极其邪恶。你能保证它的安全性吗?”

奈费勒皱了皱眉,甚至没表现出多少遗憾。“我不能。没人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但那是我必须承担的——”

“你非得上赶着去送死?我就不明白了,老天。”阿尔图撂下那根胡萝卜。半分钟前他还在说服自己,不管怎样先把晚饭做完。那个自己简直蠢毙了。“你好不容易能再来一次,托了黑魔法的福,它总算干了一件好事——可惜有的人不知感激,这就觉得活够了,”

“冷静,阿尔图。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冷静。这间房子里的冷静额度全让你用完了,冷静大师。”他用力深呼吸,试着把声带变得松弛一些。“我只是……我们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一定还有更安全的途径,不急于这一时……”

“还记得吗?刚见面的那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奈费勒甚至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倒让他更无助了。“我知道你并没有在积极地想办法。或许是你对它不感兴趣,又或许是你不愿冒险去接触黑魔法。不管哪种,我不怪你。你已经帮了我许多。”

“不愿冒这个险,”脑袋突然变得沉重。阿尔图艰难地说,“所以在你看来,我是个懦夫。”

“你从来不是。但总得有个理由。”

阿尔图噎住了。一部分的他都想破罐破摔地坦白,因为他很喜欢和他共同度过的这段日子,这几乎是他出生以来最平静充实的几个月。他让他第一次对某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真的做出了一点点成果,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想坦白自己在意他,比预想中还要在意。他想消解他悲伤的忏悔,观察他对每一件现代物品的反应,在每一个停电的夜晚复刻那次烛光和啤酒之间的闲谈,只不过下次他想聊点轻松的,能让两人都笑出来的那种。他还有好多事想和他一起做。

另一部分的他又想破口大骂,说他受够了,一整个暑假都耗在这部本土特制版《博物馆奇妙夜》里,那玩意没一部是好看的,他从来不是奇幻片的粉丝,不是任何一位历史名人的粉丝。他其实压根没信过苏丹维齐尔、大变活鱼这一套,只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陪着演一演。现在他演腻了,要撂挑子了,谁也别想拦他。

他真想这么说。但奈费勒只是看着他。那双黑色眼睛将识破他的谎言,正如刚才他识破了对方的。天晓得他多希望那个愿望还在有效期之内。哪怕要背叛唯物主义,他也愿意试一次。但他没站在喷泉旁,胡话就只是胡话,没法变成许愿。

他只能说出那个正确答案。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唯一的真理。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他被自己语气里的绝望惊到了。“我没资格提这种要求。但……我想让你留在这里,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这里比那种刀尖舔血的王朝好多了,现在的人民也是你的人民啊。即便不当苏丹,你也有能做到的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现代也有很多书,你可以去念大学——”

“不只为了那些。”奈费勒说。他的眼底是翻涌的悲恸。“我不属于这里,阿尔图。我熟悉的一切已经消逝了,你明白吗?”

阿尔图快气死了。“那我呢?我难道属于哪一边吗?”他逼近对方,“那只是个时代而已,一个数字,它已经过去了,你不再是个刻在碑上的名字——别让它把你困住了!即便是完全陌生的东西,只要愿意去了解,马上就能熟悉起来。你学新词不是挺快的吗?”

奈费勒恍惚地看着他。

“再说,你熟悉的人也在这里啊。你的维齐尔……我不确定今后能不能全都想起来,如果想不起来,你就给我从头说一遍。我们重新开始——”

他首先听见了心跳。他以为是自己的,后来发现那属于奈费勒。那颗心脏和他的紧贴在一起——奈费勒在吻他。狂跳不已。他知道这节拍的名字。

本能般地,他紧紧环住对方。那种感觉告诉他,他早该这么做了,同时又告诉他,他其实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在他没去过的地方,在他拥有记忆更早之前。皮肤因渴望而疼痛,好像窗外的暴雨突然全都落到他身上,快要将他整个人剥出一层来。他扶着奈费勒的腰,双手在颤抖,亦或是奈费勒在颤抖,他分辨不出。一段没有魔法爆炸,也没有神谕降临的时间;一条河在两岸之间找到自己的旧床。

“我们到底是,”阿尔图喘息着。“为什么……?”

“政敌,挚友,君臣。”奈费勒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想听哪个?”

“……挚友会做这种事吗?苏丹和维齐尔会做这种事吗?”

“你既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好吧。还有很多事想探明,好在夜晚还长,没人再打算离开。他们并排躺在床上,阿尔图征得同意后再度抱住了他的可疑房客。怀里的奈费勒像个长条的、硌手的抱枕,作为床上用品来说十分奇怪,但阿尔图心满意足,愿意打五星好评。他用胸口紧贴上对方的脊背,感到一种奇妙的宽慰在身体里蔓延,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填补完整。说真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富可敌国。

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他问。那只会让你更难理解现状,奈费勒答。你当时的样子简直像条离水的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谁才是鱼啊。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回去?他又问。你到现在还放不下过去吗?真的愿意再去死一次,只为弥补它们?

奈费勒很久没有回答。他的回答几乎淹没在雨声里。

“因为我一直不敢彻底相信。”

“什么?”

“这一切是真的。你……是真的。”

阿尔图用了些力气,将他掰过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看着我。手也能摸到吧?活人,如假包换。你甚至可以捏——哎也别这么用力捏!”他痛呼出声,按着奈费勒的手轻揉自己脸颊。“总之,别管那些细枝末节了,什么魔法、回魂……我根本不在乎。重要的是已经这样了,我们现在在这里。有一句名人名言怎么说的来着?路上捡了钱包,别问它是谁丢的。揣着就是了。”

奈费勒好笑道:“哪位名人说的这种浑话?”

“嗯,谁来着……”阿尔图思索片刻。“好像叫阿尔图。”

两个笑声充盈着房间。在它们都息止时,阿尔图伸手摸上奈费勒的脸。那上面有点凉,而且湿润,让他想到那条飞鱼的手感。甚至还有一点咸咸的味道,也像那天的海风一样。

 

*

 

收假后的某个周末,奈布哈尼攒了个局。他已经完全将海钓视为人生追求,皮肤晒成比以前更漂亮的铜色。和原来不同的是,若有美女以此搭话,他的回应会变成:谢谢,美丽的小姐!这肤色正是海钓高手的勋章。要不要一起?对方刚开始都以为这是什么新玩法,赴约后才发现是字面意义上的海钓。他的花名一落千丈,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没有蝴蝶愿意为他停留,陪公子游山玩水这一倒霉差事又落到阿尔图和希尔希纳头上。

总之,在他的撒泼打滚和威逼利诱之下,几人上了一艘帆船,从港口出发了。刚出港不到十分钟,意外如约到来。刚刚还夸下海口的哈尼船长升反了船帆,导致方向舵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又向右,船头如同喝醉一般晃晃悠悠。

“早说了是西风,太阳的位置不会看吗!”阿尔图扶着栏杆大喊。

“这分明是东南风……”希尔希纳反驳。

“是北风!”奈布哈尼气急败坏,“半个地球我都钓遍了,能分不清风往哪吹?”

“我想把你俩扔下去。”阿尔图说。

“我先把你俩扔下去。”奈布哈尼说。

“我想吐。”希尔希纳说。

兄弟情谊分崩离析,打作一团。海鸥扑棱着翅膀飞走,嘎嘎骂着他们笨蛋。

奈费勒本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被阿尔图强行拉上船,说是旧地重游。此刻他正靠在舱边,安静地看着这出闹剧即将演变成海上谋杀案,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阿尔图请求场外援助:“喂,奈费勒——你来评评理。现在是什么风向?”

奈费勒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那里没有一片云,海面也是碧蓝色,像两块天穹相连。

“抱歉,没听清。”

“我问你,风向着哪里吹?”

他挤眉弄眼,暗示奈费勒附和自己的答案。

奈费勒翻过一页书。“向着明天。”

波光闪烁。白帆鼓胀起来,船轻轻转了个弯,往远处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