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很难说那个秃顶的物理课老师喋喋不休导致拖堂和今天的午餐又是炸鱼薯条配烤蔬菜哪个更令兰多厌烦。他端着餐盘,跟随队伍缓慢地朝前移动,亚历克斯排在他前面,乔治在他身后,像两根柱子一样将他夹在中间。为什么他的朋友们都是高个子?好吧,夏尔那鸟窝一样乱的头发可能在视觉上给他增加了几厘米,但马克斯的确是比他高上一些,也更健壮,肩膀有一个半兰多那么宽,衬得他像只过于发育不良的小鸡崽。连奥斯卡都长得超过他了,奥斯卡甚至比他小两岁!
噢,奥斯卡,他的小救星。想到奥斯卡让他不自觉地抿着嘴角微笑,夏尔勒克莱尔已经打完了饭往回走,端着餐盘路过兰多身边,抛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你干嘛在这站着不动?”
兰多不理他,专注于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和金色头顶中定位那颗他现在很想看到的毛茸茸棕色脑袋。奥斯卡有时候不会来餐厅吃午饭,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餐后甜点按惯例会做巧克力派,而奥斯卡一向很喜欢巧克力做的任何东西。他在原地站得太久,乔治等得不耐烦了,推着他的肩膀,像对付自家走到半路就赖在原地死活不动的小狗,把他押送到亚历克斯给他们占好的座位上。但兰多诺里斯就是兰多诺里斯,永远和安分毫不沾边,刚坐下就一条腿盘到椅子上,左右晃着身子,伸着脑袋焦急地朝餐厅门口张望。终于,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孩从外面走进来,穿着洗得很旧的深色绒面外套,显然也被开学综合症折磨得不轻,整个人完全靠肌肉记忆在维持运行,头也不抬地跟着前面的人走,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上长睡不醒。兰多昨天才在YouTube刷到科普短视频,王企鹅幼崽在成年之前浑身长满蓬松的棕色绒毛,像一颗直立的巨大猕猴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跟现在的奥斯卡简直是一模一样。
“奥斯卡,奥斯卡!”兰多喊了两声,遗憾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没法穿过嗡嗡作响的人群,只好用力盯着男孩后颈外翻的领标,寄希望于奥斯卡能感受到他视线的热度。也许是老天看他可怜,就在他快要不抱希望的时候奥斯卡打了个哈欠,左右转着脑袋放松僵硬的斜方肌,茫然失焦的目光朝他的方向扫过来。兰多立刻挺直了腰,张牙舞爪地冲他挥手,一个没坐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桌椅碰撞的巨响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他们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扭头,视线像追光一样打在兰多身上。这完全不是兰多想要达到的效果,他立刻一缩脖子假装无事发生,但被他闹出的动静吸引注意的当然也包括奥斯卡,那双温暖的焦糖色眼睛终于锁定了他,然后一下子亮起来。奥斯卡笑了,眉眼变成四条简笔画般的弯弯的线,兔牙从嘴唇下方探出来一点,苹果肌圆鼓鼓的,脸庞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曲奇一样甜蜜可爱。
出洋相带来的那点尴尬迅速被兰多抛到脑后,他回以自己能挤出来的最灿烂的笑容,用夸张的口型远远说“嗨”。奥斯卡眼睛下方浮起一层浅浅的粉色,也向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兰多注视着他略显笨拙地把从肩上滑下来的双肩包背带拉上去,腾出手接过餐盘,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走向餐厅的另一头,只留给他沉静的侧脸。
圣诞假期奥斯卡回了澳大利亚,和家人一起过节,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晒黑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卷卷的波浪一样柔软地散在额头上,看起来手感格外好,兰多很想摸一摸。整个假期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互相发短信,隔着时差断断续续聊一天的计划,开没营养的玩笑,根本算不上久别重逢,但直到今天在餐厅里又见到奥斯卡,兰多才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想念他。
“嘿,醒醒。”亚历克斯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什么?怎么了?”兰多被他吓了一跳,总算把黏在奥斯卡身上的眼珠子挪回朋友们脸上,嘴角还傻兮兮地咧着,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他的朋友们刚刚被迫跟他一起成了聚光灯下的主角,但已经习以为常到懒得去介意了。亚历克斯和乔治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合着同情与好笑的、忍无可忍的神色。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亚历克斯托着腮挑眉,“像害相思病的小狗,夏尔家的里奥发情的时候就那样。”
“这是对我的侮辱!”兰多相当戏剧性地伸手指着他,“不能因为我比你们矮就把我和里奥相提并论吧,他跳起来都够不到夏尔的膝盖!”
朋友们不约而同地直接无视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表白?”亚历克斯边往嘴里塞炸鱼边追问,“奥斯卡明显对你也有意思,至少约他出去吧,再拖下去我们就要毕业了。”
兰多扭捏起来,又不说话了,用叉子把软塌的薯条戳成一滩糊糊,乔治嫌恶地皱起眉,拍了一下他的手。
兰多放下叉子,用郑重的语气宣布:“我想邀请他做我的舞伴。”
“哥们,现在才一月。”亚历克斯匪夷所思地说,“你已经在想毕业舞会的事了?”
乔治怀疑地打量他,“所以你已经有计划了?你应该知道邀请舞伴这回事并不只是冲到人家面前问一句那么简单吧?”
“具体的计划还没有,但我会想出来的,我的时间还很多,”兰多总是这样,他对自己充满信心的时候就会很有说服力,“而且我会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Osc值得最好的。”
乔治和亚历克斯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亚历克斯耸耸肩,“祝你好运,虽然我觉得就算你什么都没准备直接冲去问奥斯卡,他也会答应的。”
-
奥斯卡是在兰多上十一年级的时候转到这所高中来的。兰多注意到他是在网球课上,体育课选修网球的人不多,他又是学期过半才出现的生面孔,很难不注意到。新来的男孩有一张线条圆钝的脸,像蓬松柔软的小面包,他很安静,中场休息的时候只跟他的对练搭档——兰多也认识,十年级的周冠宇,因此他判断男孩比他小——聊天,几乎不跟其他人交流,兰多对他的好奇也仅仅停留在趁着捡球时不时看几眼。男孩笑起来会露出过长的门牙,让他像是某种啮齿类小动物,有种无害的可爱。
学校里信息传播速度相当惊人,当天下午兰多就从乔治那里知道了男孩的名字,奥斯卡皮亚斯特里,来自遥远的澳大利亚,十六岁,的确比他小一点。那群八卦精甚至已经搜索到了奥斯卡的ins账号,没设私密,兰多点进去翻了翻,奥斯卡发得很少,大部分是随手拍的日常分享,偶尔有和家人的合照,还有几条快拍,他和三个妹妹挤在沙发上玩马里奥赛车,握着手柄激动得大叫。兰多想了想,还是没有按下关注键,这太像跟踪狂了他都还不认识人家,感觉在侵犯奥斯卡的私人空间。
想要了解一个人,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通过短短几节网球课,兰多的澳洲男孩观察记录已经积累了好几条:奥斯卡没什么运动天赋,网球打得不怎么样;没接到球会皱着鼻子有点懊恼地握一下拳头,他总接不到球所以这个小动作也经常出现;他好像从来不用梳子,头发往各个方向乱翘;穿网球短裤露出的大腿很漂亮……这更像跟踪狂了,兰多在心里痛斥自己。
他觉察到情况不对是在几周之后,老师暂时离开球场的间隙,三三两两聚起的人群中总有窃笑声窸窸窣窣地响,伴随着一两句突兀的“澳洲佬”,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奥斯卡脸上浅浅的微笑很快褪尽,也不说话了,安静地低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牙齿轻轻地咬住了下嘴唇。
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兰多忍无可忍,把手里的网球拍朝那群人的方向用力扔过去。“你们他妈的是没有手机还是怎么的?刚从墓里爬出来?这辈子第一次见澳大利亚人吗?现在是21世纪,傻逼,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蠢话从你们嘴里说出来。”
“任何歧视性言论以及可能存在的语言霸凌和孤立行为都将被学生会记录并上报,不想档案里多点什么的话你们最好谨言慎行。”他身后的乔治立刻接话,同样皱着眉,玻璃一样的蓝眼睛里怒火闪烁。
不知道是兰多的爆发还是乔治的威胁吓住了他们,总之所有人都闭上嘴不说话了。兰多走过去捡回自己的网球拍,同时用眼神狠狠地扎那群混蛋的脸。他并不喜欢管闲事逞英雄,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突然降临的冲动从何而来,对面有好几个人比兰多块头大得多,如果事态升级,他完全没有任何胜算,乔治的身高摆在那倒是有点威慑力,但乔治太瘦了,真打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能感觉到有人注视着他,目光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背上。他知道那是谁。面对一群恼羞成怒的肌肉怪体育生没有让兰多紧张,可不知怎么的,此刻那双注视他的眼睛却让他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后来兰多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骂回去,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当然会生气,兰多,我又不是机器人。”奥斯卡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他们有些人跟你同级,会比我更早毕业离开这里,再过一年我也会离开,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上大学,这所高中的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因为毕业之后有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真的吗?所有人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不值得在乎?”兰多本能地不喜欢这句话。
奥斯卡又看了他一眼,垂着睫毛笑了,眼下很快泛起红晕。“嗯……我本来是这样想的,然后你就出现了。”
胃里的蝴蝶争先恐后涌上喉咙,兰多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