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5岁的第一个清晨,不死川实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心跳匀速有力,血液健康的循环使他被宇髄握着的手暖得不像话,然而在孩子们的喜极而泣中,他知道凛冬正式到来了,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不死川从未想过从决战活下来,那会儿他已经在三途川看见了故去的弟妹和掩面哭泣的母亲,浑身轻松地想背着母亲去地狱,却被人渣老爹一脚踹回了人间,想起来就火大,他少了两根手指,开了斑纹身体还在渐渐透支,这辈子大概是再也无法舞枪弄剑了,这还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常世已经没有牵挂的人了,整个人处在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好的狼狈境界。
说来很矫情,但他确实没有什么活着的动力,也找不到生命的意义,鬼杀队活着的人不多了,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下级、常年共事的柱级同僚,全都走向了平等的死亡,他本就没什么朋友,偶尔能和宇髄天元聊上两句,喝一晚上的酒,白日还是要回到空荡荡的宅邸,过往的鲜衣怒马仿佛大梦一场,每天清晨醒来无尽的空虚都要将他淹没。
富冈义勇就是这个时候不请自来的。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招呼不打一声就说从今天开始和他住在一起,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不死川很孤独,看上去随时会想不开的样子。”不死川实弥用脚趾想都知道是某位祭典之神的主意,所以他没有对这位独自凭残缺的身体跋山涉水来到他家的前水柱大人大发雷霆,长叹一口气邀请他进家里坐坐。
“不需要,我不会自杀的。”战后他们的关系修复到能正常交流的程度,虽然偶尔富冈义勇独特的语言风格还是会让不死川实弥气得青筋暴起,不过他起码明白了这个人只是嘴笨,并没有恶意——不过以前那副高傲冷漠的样子所造成的误会也不能怪他和伊黑小芭内,谁能想到这是自卑造成的呢?
他冷哼一声,在富冈义勇莫名的目光中狠狠帮他擦掉了嘴边的饭粒,长兄的本能短暂战胜了心里的别扭。
“我说你啊,都快22岁了吃饭不能注意点吗?”
“可……”后面的话被他嘴里的饭糊成一团不像人话的音节,不死川实弥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吃完再说,富冈义勇拼命嚼了又嚼,最终比平时快一倍吃完这顿午饭,“可不死川的脸色很差。”
“你的脸色就很好吗?”不死川没好气地问,两个都开了斑纹的人,谁比谁先走还真不一定呢,说难听些他们甚至可能会比富冈义勇那只老爷爷鎹鸦死得更早,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说教,“你知不知道现在几月份了?穿着这点就进山,到底是谁想寻死啊?”
富冈义勇还穿着那套水蓝色羽织搭配衬衫,他比战前消瘦了不少,站在宇髄身边看上去感觉都经不起大风一吹,哪有半点剑士的模样,想到这里不死川停顿了几秒,心中泛出阵阵酸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死川也会哭啊。”不擅长读空气的富冈义勇凑过去看他的脸,碎发和钴蓝色的眼睛就在他面前来回晃,其认真程度惹得不死川实弥反倒要笑出来,拿这个呆子没半点办法。
“谁哭了!”
“这是好事,不死川还能产生感情。”
“……啰嗦。”
富冈则“姆呼呼”地笑起来,呼吸打在耳畔催生出不死川长在心脏里的一簇嫩芽,产生一种触碰不到的痒意,听得他突然觉得身旁有微风拂过,灰白沉寂的世界有了一点春的色彩做点缀。
同居这件事就被不死川实弥默认下来了,正好他不会写字,富冈义勇又用左手练出了和以前大差不差的好字,终于可以给灶门那小子回一封信,告知他不必操心,他这边一切都好,就是书面用语标准得过分,细心的小孩一眼就看出那是师兄代写的,还在下一封心里表示能亲眼看见他们成为好友是一件幸事。
不死川问你们水呼的人都这么啰嗦吗?富冈沉思片刻摇摇头说锖兔和师父就不这样,旋即反问他“我也很啰嗦吗?”他大为震撼,毕竟长久以来富冈义勇都认为自己话不算多。
“确实不多——这和啰嗦没有冲突,你一说话我就觉得你要犯蠢,这让我心烦。”不死川仰倒在茶几的另一端,“就像现在这样。”
“不死川说话还是一样过分。”富冈义勇爬了小段距离俯身盯着他看,好看的眉头微蹙,佯装一副生气的模样,“炭治郎是关心你。”
“是是——你贴这么近干嘛!”不死川被他凑过来的脸吓了一跳,顿觉距离有些不妥,伸手去推那张脸,软肉从指缝漏出来,他瞬间玩心大起恶劣地收紧了手掌给富冈义勇捏出一张憋屈的鬼脸,逗得自己闷笑,整蛊前水柱成功好像成了什么他能拿去大肆炫耀的荣誉。
当然水柱大人也不是吃素的,猛地在不死川手臂上掐了一把痛得人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抽回了手。
“你这家伙——”不死川不满疤痕的手臂上多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但他很快收起了不满,抱怨卡在喉咙里如鲠在喉,因为富冈义勇白皙的脸上有一个狰狞且完整的、他捏出来的巴掌印,两人对视了半天,最后不死川举手投降,欣赏着自己手掌的形状爽快的笑出声,去厨房做了一碗萝卜鲑鱼当作赔罪,死脑筋的富冈义勇才没追上来要在他脸上留下个同款。
“喂,你还在生气?”晚饭过后富冈没再和他说一句话,他写了几个时辰的信件,不死川罕见地产生了点好奇心,想知道他有什么话能写这么久。
“嗯?没有。”富冈给书信收尾落款,盖上了一枚祢豆子刻的、宽三郎样子的印章,他抬头直视不死川,捞起扇子拂干墨水和印泥,手中动作一刻不停,“是寄给老师的信,宽三郎近来身体不大好。”
“哦……”
“所以不死川还想着自杀吗?”
“我没想过要自杀!而且这两个话题之间有什么联系啊!”不死川被呛了口热茶,边咳嗽边回嘴。
“哦……我还和宇髄探讨过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会比宽三郎先走一步所以活不活着都一样……”
还真让这家伙猜对了。不死川实弥心虚地挠了挠脸,总觉得这呆子有着奇妙的第六感,一般人还真跟不上他的思路,幸好他也没上过什么学,两根直来直去的脑回路阴差阳错地搭上了线,于是不死川坐直了身体,摆出一个郑重的坐姿,连带对方也正襟危坐起来,不算宽敞的内室中宛如在开一个只有两人参与的柱合会议,“我没有骗你,富冈,老实说决战过后我确实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可我也不觉得自杀是一个好选择,玄弥那小子要是这么快见到我一定会生气,我那会儿,还在找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能尝试找一份能让他忘却伤痛的工作,可能做些手工发给附近的小孩,例如他擅长的风车,他也曾去城镇上四处游览,思索换一种生活方式或许能让他找到生活的乐趣,然而旅店舒适的床铺、街头巷尾长明的灯火、摩肩接踵的人潮全都让他如坐针毡,他发现自己在偌大的世界兜兜转转,心中所想的始终都只有鬼杀队和他儿时住过的,那座破烂的木屋,作为不死川实弥,他已然死在斩杀母亲的那个夜晚,作为风柱,他从未真正驻足人间,他的归宿终归只有这里了,这座风宅,这座曾也有过欢声笑语的地方,他在这里踽踽独行,徘徊着寻找过往,如同游离世间的生魂,被两个世界拒之门外。
“嗯,所以不死川没找到想做的事情。” 然后富冈义勇就出现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还把他的计划搅成一团乱麻,整日不是做不擅长的家务给他添麻烦,就是说些怪话惹他生气。
“你有意见?”不死川挑眉,那种熟悉的、被挑衅的感觉久违地燃起来他心中的火焰。
“不,我只是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错。”富冈扬起一抹自豪的微笑,他托爽籁寄出那封长信,随后单手抱臂前倾依在茶几上,“不死川果然很孤单,需要有人陪着。”
“嗵嗵”,是心脏吗?霎时不死川怔愣在原地,他一面惊诧此人怎么能自说自话成这样,擅自闯进他的生活,擅自觉得他的宅邸空荡荡需要一个鲜活的人,一面感觉热源从心底蔓延至全身,手脚与心脏产生了连结,不是麻木地、本能地洗衣做饭砍柴,而是他自发地想要拥抱眼前人,拥抱这个残忍而现实的世界。
“……你不也是?我看是你先感觉寂寞才来找我的吧。”
“是啊,老师叫我去过自己的人生,我也不好去打扰炭治郎他们,不死川,我和你一样。”富冈义勇直言,战后他常常做梦,梦见忍站在樱花树下和香奈惠说笑,玄弥和无一郎叠了一摞纸飞机,有一郎站在他们身后评价着每一架的优劣,悲鸣屿先生在给他叽叽喳喳吵闹的孩子们分点心,甘露寺靠在满脸通红的伊黑身上午睡,炼狱则和桑岛前辈讨论着剑技,其他普通队员也在林间嬉戏打闹,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还有两位小姐就坐在宅邸里祥和地看着这一切,而他和他们隔着一条长而宽的河流,那是生与死的界限,然后一阵狂风刮过迷了眼,再定睛时空余一座产屋敷宅邸,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就是没梦到姐姐和锖兔,我想应该是还不到时候。”
“……你有一个姐姐?”不死川喉咙发紧,狼狈地岔开话题。
“嗯,她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和我说说吧……你介意吗?”
对方摇头,将他从前避讳不谈,光是想到就会恸哭的经历娓娓道来,因为见过那些陌生的、熟悉的人站在对岸,所以死亡对他而言变成了另一种归乡的方式,从狭雾山到黄泉路,两边都有属于富冈义勇的归处,他因此变得温和从容,不畏生死。
“不死川,我们的存在是他们来过的证明。”富冈正色,“他们的离开为我们换来了阳光,我们必须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亲人、爱人、友人,固然是人类活下去的理由,可昔日的快乐、明天照常升起的太阳和来年的春天,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动力。
不要害怕,相爱吧,终有一散的人们。
“……”不死川实弥沉默良久,久到富冈义勇以为自己说得话太过火,不会再得到回答时才重新开口,“我们家……加上我,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这个长到好似没有尽头的夜晚,就在不死川断断续续的口述中迎来了黎明。
“怎么不说……”天亮时分不死川终于怅然地勾起嘴角,他低眉浅笑的模样看起来缱绻温柔,只不过一看到富冈满脸的泪痕瞬间又凝固了表情,“你……别哭啊……!”
没错,几个小时前还在说大话的富冈义勇在第一次听到不死川实弥分享自己的过去时痛哭流涕,比本人还要身临其境,不死川只能暂停故事会,找来毛巾丢给他擦脸,再把人哄睡过去,直到傍晚睡醒,那人的眼睛还肿得像一条金鱼。
“吃饭吗?”不死川实弥释怀地拍抚富冈的背脊,宛如照顾小时候半夜惊醒发现哥哥不在身边而嚎啕的玄弥。
“嗯,不去外面……”
“你也知道丢人。”
那之后日子就这么搭伙过下去,不死川成天被拽着满世界跑,今天是和宇髄一家去温泉旅馆,明天是镇上哪里办祭典,富冈义勇卸职后回归本性,真拉着他捞了十几条金鱼回去,还是不死川付的钱;炭治郎隔一段时间会来看看他们,这小子还是没忘萩饼的事,和富冈一串供果真买了他最喜欢的牌子给他,收也不是拒绝也不舍得;宽三郎生了一场大病,富冈急得拉着他去狭雾山住了一周,幸好老爷子挺了过来,不然不死川感觉就富冈义勇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就和宽三郎一起咽气了。
期间香奈乎,蝴蝶忍的继子,现任蝴蝶屋主,托了伊之助强制带他们定期体检,小姑娘身上的压迫感堪比当年的虫柱,医学天赋也不差,和那位叫愈史郎的鬼先生制作出了一代又一代称可以延缓斑纹诅咒的药剂,炭治郎和他们一起试了几瓶,效果却都一般,她传承了蝴蝶忍的倔强,熬了几个通宵累到病倒都不愿意放弃,简直像着了魔,谁来劝都没用——包括炭治郎。
他们也没立场说服那孩子,毕竟她是想留住鬼杀队最后的见证,留住她爱的人,好在研究似乎在某天有了大进展,根据珠世小姐和忍留下的笔记,愈史郎协助她研发出了最终一版,可惜目前技术和手段有限,再想改良也无计可施。
于是他们和香奈乎约法三章,其一不再以挥霍健康的手段制造药物,其二如果此次失败就放弃这件事,其三珍惜剩下的时间,不要把自己困在蝶屋。小姑娘一一应下,不死川才把药和蜜饯一同塞到富冈手里。
苦。这是三人唯一的感想。
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除此之外毫无区别,不死川和富冈义勇对视,他们面面相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去庭院里用来之不易的力气肆意打雪仗,因为地滑双双摔倒在雪地里,富冈义勇倒在不死川实弥身上,后者一边嫌弃他重一边矛盾地说他身上的骨头凸得硌手,事后两人被愈史郎狠狠骂了一顿。
“生日快乐!!”一个月后富冈义勇的24岁生日如期而至,靠汤药吊着,他虽消瘦,气色却看着不错,被不死川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宇髄笑说他被不死川包得像一个臃肿的雪人。
“有吗?这衣服很薄,他怕冷。”
“嚯,果然爱是常觉亏欠。”
“去死吧你!”不死川给了宇髄一拳,力道不减当年,整个人红透得如一颗烂熟的苹果。
“真遗憾,我会长命百岁。”宇髄凑到他耳边低语,“说真的,你到底喜不喜欢富冈?要办婚礼的话时间可是足够的。”
一句话把不死川噎得不知怎么回答。喜欢?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他这个人本身就对情爱之类的事很迟钝,就好比伊黑和甘露寺的事是经过旁人点拨他才看明白的,而队里其他人早已心知肚明,气得他去找富冈义勇打了一架,其次他不觉得自己对富冈义勇的感情能称得上“爱”,他或许仅仅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习惯三餐里必有一顿是鲑大根,习惯吃饭时备好餐巾随时为人擦嘴,习惯了早上起床为人穿上羽织。“爱”就高档得多了,它不是粗茶淡饭的生活能概括的,它太火热,太强烈,只是提起就近乎把他们居住的房屋烧成灰烬,因此即使他们曾在深夜里有过数次逾越的触碰,那种骤然爆发的情感也会在对视间熄火,最终全都止于暧昧,至多化为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一个融为一体的拥抱。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原因,他们没有未来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痛苦,这样就足够了。
“哈……随你们的便吧。”宇髄与他碰杯,旁观被两杯清酒灌醉的富冈义勇往不死川怀里钻,不死川为他挡酒的同时揪着他的脸质问他为什么喝这么多,嘟囔了一句“你可别后悔。”
宴会结束后又下了一场暴雪,不死川实弥婉拒了鳞泷左近次相送,半搂着人回到风宅,此时富冈义勇手脚冰凉,他抱着人在被褥里捂了许久也还是生了冻疮。
“没关系的,不死川,一点也不疼。”
“那当然,你又不用干活!”
“不死川,这几年谢谢你。”
不死川挥挥手把他赶出厨房,没再回头,借着生起的炊烟遮盖泛红的眼睑。
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祢豆子和善逸顺利办了婚礼,麟泷扶着已到强弩之末的富冈义勇上台致辞,一套简单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以前还擅自把他当情敌的善逸比祢豆子和炭治郎哭得还凄惨。
“辛苦你了,好孩子。”临别时分麟泷师父握紧了不死川的手,“时间差不多了……就带义勇来我这里。”狭雾山中早已留好了他的墓地。
半年后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如期而至,起初他还有力气每天读一会儿书,和祢豆子说说过去鬼杀队的事,小孩对甘露寺她们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故事太长,以往书信讲不完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这会儿他字字句句讲了个透彻,了却一桩心愿,夜晚他靠在不死川身旁,呼吸声微弱得比落针还要难以捕捉。
不死川陪他去见了锖兔,走过以往训练的场所,富冈对哪里发生过什么趣事都如数家珍,此刻他把自己这个人完完全全交代给了不死川实弥,随后秋风萧瑟而起,他祥和而平静地摔倒在落叶中,不死川浑身冰冷,他没能接住他。
这一倒下就没能再起来。
灯枯油尽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斑纹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昏迷的一个月内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脸颊凹陷不显血色,炭治郎每每为他擦拭身体,都能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于是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连和他换班的实弥都没办法安慰,说两句祢豆子就在一旁和兄长两个人一起掉眼泪。
“总有这么一天的。”鳞泷拍拍两个半大的孩子,适时立起长辈的风范,抚摸起义勇放在被褥旁的羽织自己却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九月中,一个雨夜后温度骤降,落花残败,满目凋零,沉眠之人在闷响的雷声中苏醒,入眼就是不死川眼下的阴翳,他斜靠在床褥旁的凭几,随着他的动作惊醒。
“啊……好久不见。”不死川嗫嚅着唇,摩挲他脱相的面容,“义勇。”
“让你担心了。”注意到称呼的变化,义勇小小雀跃了一下,他没再犹豫,纵容自己主动搂住不死川,他贴近对方耳畔低语,“实弥,好好休息吧。”
宇髄适时带着酒来拜访,连同他三个妻子一道,隐居之地顿时热闹非凡,义勇穿回了他原本的羽织,与人碰杯时他不再管酒液沾湿了袖管,那条长河会洗净所有。
“伊黑他们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大吃一惊吧。”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义勇醉了酒,瞧着宇髄半天,先问了他为何戴起眼罩,也没包着头发,转向祢豆子,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说话,炭治郎看上去也长高了很多,眼睛是否是受了伤。
“老师……我当上水柱了……这应该是……锖兔的位置……” 他脱力扑进长者怀中,鳞泷左近次则问他说的什么傻话?锖兔不是在林中捡柴火吗?很快就会回来。
“是哦……”他的一生从眼前匆匆略过,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目光定格在不死川身上是反倒越发清明。
“实弥。”义勇挥挥他脖颈间的围巾,“打雪仗,很开心,下次还要一起。”
“嗯。”
“我要先回家了。”
“嗯,我会来找你。”
死亡的过程并如对话般非风平浪静。
“义勇,师父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不死川怀里瘦弱的人当真被老者掌心的温度安抚得平静,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他不再发出痛苦的梦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义勇缓缓睁眼,他早就看不清世界的模样,双耳也被嗡鸣的杂音充斥,但他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在后辈、长辈、至交的爱里。他切身体会到如沐春风的感觉,恍惚间有一位淡粉长发的男孩代替鳞泷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带进阳光里,紫藤花下,黄发带红羽织的女性正背对他站立,黑发拂过他的面颊,他潸然泪下想要撩开迷了眼的长发,带着近乡情怯的颤抖,于是现实里他也轻轻地牵住祢豆子垂下的那一截发丝,终于将十余年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的话说与她听:
“姐姐,我回来了。”
“等等我啊。”不死川踉跄着从丧礼现场走出,他和炭治郎为富冈义勇守了三天的灵,麟泷前辈拒绝了搀扶,说他还要在待一段时日,叫不死川先行离开。香奈乎就等在门外,怕他也倒下再也醒不过来,他笑着对小姑娘说不要紧张,药物其实还是起了些作用,至少义勇在25岁生日后拖着病躯又撑了半年多的时间,足够了,诅咒确实被打破了,这都是香奈乎的功劳。
不死川离开后,香奈乎抱着炭治郎痛哭一场。
十月初,不死川收到一封狭雾山来信,前水柱逝世后不出半月,鎹鸦宽三郎于狭雾山长眠,他死前在天空里翱翔了一圈,落下时被鳞泷左近次牢牢抱在怀里。
十一月初,不死川实弥晕倒在宇髄家中,昏昏沉沉半月,清醒时距离他的25岁生日仅有一周,同样,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比义勇强一些的是,不死川喝醉了也没认错今时今日之景,也不觉得身体有分毫痛苦,是夜他躺在舒适温暖的屋内,故人入梦,他好不容易和玄弥说上了几句话,问他过得怎么样,为何不早早入轮回,找一个能保护他的好哥哥,小孩强硬地说没有比他更称职的兄长,给予他一个迟到数年的拥抱,他提起水柱大人,说那人初来乍到时开朗得不似从前,把大家都吓坏了,提到弟妹,说就也整日抱怨大哥不对水柱大人诉说心意,实弥失笑,让他带话给,叫他少管大人的事,他马上就过去。
后来梦散去,他在玄弥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醒来,25岁的夜晚平安过去,彼时他还以为是药物为他延长了一段寿命。
“放心吧,到时间我会来找你。”实弥第八次重复这句话,与操心同伴生死大事的宇髄天元告别,独自踏上了回程路,他打开已经落了灰的宅邸,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活着回来,他照常生活,时不时还会做出一碗鲑大根放在无人的位置,在终焉降临前,他会履行承诺,按部就班地活着。
然而翌年一月、三月、六月、八月都过去,不死川实弥没再生过病,身体也借着规律的生活渐渐自我修复起来,香奈乎诊断是那时的药物起了作用,只要他好好修养,来年就能与常人无异。
不死川后知后觉,原来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不死川先生……?”炭治郎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拿起刀架上的日轮刀自刎,好在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不死川向他们道谢后,径直走去了狭雾山。
他在一尘不染的墓碑前坐了三日。
我该感到高兴吗?还是该绝望?你要我怎么办啊,富冈义勇。
我应恨你吗?恨你在我心里中下一棵不断落叶的树。我应爱你吗?爱你愿意在生死的两条归途上为我超度。
不死川的人生里鲜有思考生命意义的时刻,倒不是说他本身缺乏充沛的情感,而是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忙着斩尽恶鬼、忙着保护他人、忙着活在恨里,命运总将他玩弄于股掌,家庭在摆脱父亲掌控后分崩离析,想守护的弟弟在战场随风而逝,差点相爱的人于梦中溘然长逝,只有他次次苟活,它始终要他喘着一口气去面对无尽的磨难。
无神论者动摇了他的信仰,他对着天地拜过他,也问过祂们他是否真的得罪过哪位神灵,如果是那样他也该赎完了罪,当过了这奈何桥去见想见的人了吧。
可怜神佛不眷顾,也不渡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的背脊被雨淋了几遭,落寞至极,宇髄收到炭治郎的信件赶来,两人交谈了几句,最后前音柱大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晚一秒就要在不死川面前落泪。
金秋来临时,不死川实弥再次离开狭雾山,他在鳞泷左近次门前留下了自己和义勇的羽织以及攒下的一点钱,无人知晓他身处何方,偶尔,祢豆子会收到他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蹒跚学步的幼童,时间地点飘忽不定,不死川浪人似地各地旅行,寄过来的信件同时会伴有当地的名产,只为让他们知道他还活着。
再后来,炭治郎和师父相继去世,祢豆子回信时提到了这两件事,说那两件羽织他遵从麟泷师父的遗愿,作为衣冠冢的葬品埋进了义勇先生旁边的空墓地,钱一分也没动过,被善逸做主捐给了养育院,据院长说,同年还有署了善逸名字的手工玩具寄到,做工精致,看着像熟练工,宇髄先生家添了几个孩子,都到了下地跑的年纪,也收到了同样的礼物。
那之后信从几月一封变成了一年一封,没人再见过不死川实弥,寻短见的人死后会下地狱,于是他们都愿意相信不死川先生真的在某处渡过一个又一个秋天,都期盼着哪天去城镇里采购,能听到哪家来了个白发长工的消息。可惜几十年后,连辉利哉大人都步入中年的时候,大家就再也没收到过落款是不死川的信件,善逸写下的鬼杀队回忆录成了畅销书籍,只不过被分类成了小说,衍生出许多其他作品来。
“不必为之苦恼。”又一年春,宇髄正巧提及了两个,辉利哉把一页人物志展示到他面前去,“实弥定已与义勇相见。”
那上面写着“风雪尽处,利刃归鞘”。宇髄咧嘴一笑豪饮一杯,“像是那黄毛小子会写的。”相爱者殊途同归,于春暖花开时相见。
窗外,圆月依旧,人间恍惚已过数十载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