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徐昊又一次梦到了海。这是一片没有边界和岸线的黑,空气里是单调的咸味。
家乡靠海,徐昊并不怕水,但这种全黑的海让他有点莫名的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海中央立着的黑影。海水围绕这黑影逐渐上涨,但黑影对周遭的吞噬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静静地立在黑海中央,
徐昊向那个黑影走去,同时水位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逐渐变深。先是小腿,然后是膝盖。水很粘稠,每一次抬脚都越变越费力。
“喂——!”徐昊大喊一声。然而也和从前一样,那人毫无反应,他的声音像被空间吸收了,传不出去多远。
海水继续不断上涨,漫过胸口,压迫着呼吸。徐昊忍不住再喊了一声:“听得见吗!”明知无用,却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
但对方一如既往不作回复,仿佛本身就是这黑海的一部分。徐昊来不及走进,水位已经漫过那人的头顶。接下来该是他了,黑色的浪涌分割开,再无声地堆高后压下。梦里的窒息并不痛苦,只是漫长。
直到黑暗完全闭合,梦戛然而止。
徐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黑暗中梦中那种海水粘稠的感觉似乎还在身上残留,但手上只有干燥的床单。倒是在抬手抹了一把脸后,徐昊发现自己满脸冷汗。
又是这个梦。自从调到这个新地区后,徐昊就总是做梦,除去这个决心反复淹死自己的人以外,大多是以前任务里零零碎碎的片段。徐昊把这个归因于水土不服,连睡眠质量都变差了。
梦有一段恒定的时间,海水在期间不断上涨,而海中间总是有个人,可以选择不动看那个人被淹没,时间过去后梦会自动结束;也可以选择走过去,自己一起被淹没,梦结束。
徐昊凭借直觉认为这个人影应该就是梦境的锚点,或许可以交流。然而实际上他尝试过走近,还没等接近自己就被淹没;也试过大喊,但对方屹然不动。总之就是他救不了那个决意让自己被淹死的人,这种无力感比梦境本身更让他烦躁。
原定前几天有一个联合巡查任务,任务前顺便介绍他的新向导搭档。徐昊本已做好准备,结果在例行报备时顺口提了句最近频繁做梦,指导员停下敲键盘的手,“这样,明天的工作你别去了,先回去休息吧。”
徐昊试图解释,“这不会影响我的工作状态,我只是按规定报备。”
指导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进椅背:“精神状态是工作的基础。最后还是多休息,哨兵。”
他刚调来就被暂停工作?徐昊试图从指导员脸上读出更多信息,却只看到公事公办。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徐昊几乎都耗在了测试中心。填完了一叠心理测量量表;又在模拟舱做了对抗练习;甚至还每天晚上定时去训练场打空一板子弹。最后将所有报告整理成文件,力图试证明自己的控制力依旧稳定,完全不影响任务执行。
指导员翻动着报告,眉头没有放松的迹象。最终指导员放下报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哨兵,你的能力我们认可。但是有些事情不好解释,如果你觉得有压力可以不接。塔里不会因此看低你的能力。”
这种被质疑的感觉反而激起了徐昊的执拗。“我不明白。是因为不信任我的能力,还是任务本身有报告之外的特殊性?”
指导员目光似乎是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可以。”然后抽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徐昊面前。
“如果你坚持,那么这里是相关资料,明天下午去见见你的新搭档吧。”
现在被噩梦再次弄醒的徐昊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过一会也差不多也要起来晨练了。于是干脆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调出了那位新搭档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最先弹出来的是近期塔内通用的任务注意事项,[敌方疑似出现静默武器,具体情况不明,已导致多人出现精神崩解,时刻保持警惕。]这个和弹窗小广告一样到处弹弹弹的东西,徐昊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了。叉掉后下一个才是他新搭档的资料。
新搭档毛二,普通到有些显眼的名字。徐昊盯着大头照上的那张脸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长得不普通,毛二在照片上抿着一双唇,有种锋芒毕露的尖锐美感,看着生人勿进。
徐昊继续看,新搭档的履历可以称得上优秀哦。哦,这里,原本的搭档一年前死了,遇袭牺牲。但往下看,毛二在搭档牺牲后的精神状态几次测评,结果都是健康,无异常。唯一的的纰漏就是备注里写着的:精神图景无法打开。
这本身就像最大的问题。徐昊的光标在那行字上停顿了片刻,一个失去了伴侣的向导怎么可能如此健康?理论上半个精神图景都坍塌了,直接终身残疾甚至死亡都不是没可能。更何况向导是稀缺资源,按不同区之间一贯的作风,这种该会被优先配给自己区内知根知底的哨兵。没必要大费周章从别的区调他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过来。
要不就是另有隐情;要不就是这个向导在等着爆个大的,塔是派他来当保险栓和观察员。
徐昊喝了口凉水,试图压下那点被打乱作息的烦躁。徐昊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傻,能看出所谓联合巡查任务实际上只是给幌子,重点是中间的顺水推舟介绍他俩认识,看看二位的初次磨合情况。所以才会对他的精神状态格外在意。
还有匹配度,那天精密仪器的机子坏了,只能用备用的老式机,可怜的老式机只能左右指针摇摆出ABCD,勉强测出他俩匹配达标。然而当天晚上就通知他被调到这个军区。
不,这些都不合理。徐昊再次点开那张照片,盯着毛二照片上那张脸,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随后掏了支笔出来,在本子上记下自己的几个疑点。希望明天不会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和照片不符,毛二有一张相当圆润爱笑的脸。
徐昊准时准点打开门时,先听到对方的声音,“是徐老师吧?很高兴认识你,我的新搭档。”那张在照片上里显得冷硬的脸在他眼前动起来,瞬间融化成一团柔和。毛二笑得眼睛眯成两弯,身上套着卫衣,比想象中要柔软了许多。
徐昊愣了一下才伸出手,说:“你好,叫我徐昊就行了。”对方的态度让徐昊原本抱着谨慎又公事公办前来的心情顿时有点尴尬,
“毛二,”他的手握上来了,手掌柔软无茧,很快松开,“要不要先试试手?作战习惯什么的,我们边走边聊吧。”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笑容依旧灿烂,“徐老师,我的情况资料上应该都写了吧?我现在状态很好,你放心。”
徐昊注意到毛二说这话时双眼已经放松垂下来,但嘴角还是带笑。迎着他的目光,徐昊平静地点点头“我明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毛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
初次见面寒暄没持续太久,交换了联系方式和作战习惯后便算结束。第一次联合任务只是个小型清扫,动员他们两个显得有点小题大作了。
果然任务简单的像走过场,主要是测试新搭档之间的初步默契程度。行动中二位配合的自然几乎无可指摘。但徐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似乎专注在精准配合这一事情上了,以至于过于自然的衔接反而显得刻意。
不过结果完美达成,结束后毛二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一小段歌,意识到徐昊在看后马上停住看了回去,“挺顺利的嘛,徐老师身手真不错,”笑眯眯地说“感觉怎么样?有需要我调整的地方随时说。”
徐昊摇摇头,“没有,你很专业。”
接下来两个人开始陷入了初次认识,无话可谈的尴尬沉默中。
“今天配合的不错,”徐昊尝试去捡一个安全的话题开头“你的节奏感很好,应变的也很快。”毫无难度的任务需要什么应变。
“过奖了,是你主导的好,我不过跟着配合而已。”毛二附和着商业互吹。
“精神图景打不开不影响吗会?”
“哎,这个啊。塔里医生都说没办法,可能是某种机制?反正也不影响我给哨兵做基础疏导和屏障。”毛二耸耸肩,“负荷肯定会比完整的向导大点,但习惯了也还好。总不能因为自己有点小毛病就不活了。”
徐昊看着毛二那双笑眼,对方不仅把问题轻巧地绕了过去,还显得正确,不知道在别处回答过同样的问题多少次。徐昊只能应了一声。
毛二低头看了眼手机,发出哇哦声,然后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徐昊看,“对了,本来下午要出咱两的匹配报告,但刚刚系统崩掉了,上面告诉我可能数据丢失。”
“你好像不太在意?”
“在意啊,哪个向导和哨兵不在意自己的soulmate,”毛二语气轻松,带上一点开玩笑的意味“不过我这人适应性还行,磨合磨合也就好了。毕竟……”说到这个,他的笑容淡了些“做搭档最关键的还是信任和习惯,对吧?”
这话同样听起来滴水不漏,徐昊没有再追问。对话到此似乎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去食堂的路上,徐昊思考要不要邀请对方共进午餐,长期绑定的搭档理论上应该多一些工作外的接触。是直接点还是迂回点?但还没等徐昊开口,毛二就好像猜到他的想法,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说“你想去找你的朋友聚餐吧,我刚好有点资料要整,不耽误你了。”然后没给徐昊反应时间,直接摆摆手离开。
如果前面徐昊只当自己可能是感官过敏想多了,到这里应该感觉到了。对方出于某种原因,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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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是那个梦。无边的黑水。这一连两晚几乎带上点宿命感了。
不是吧,还来?意识沉浮间,徐昊在心里无奈地苦笑,又是这个重复无解的梦境。
徐昊望向海洋中央,那个模糊的人影依然在,海水已经漫过一半。徐昊看着那黑影,因梦境反复而生的烦躁,终究还是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过去,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算了,”徐昊想,“还是再试一次吧。”
徐昊继续向前涉过海水。奇怪的是这次阻力比之前小不少,徐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那个核心。这次出乎意料,很快就靠近了对方。
今天这么容易?徐昊有点难以置信,这是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轮廓。现在接近了,然后要做什么,做一个背后绞杀吗?徐昊决定以试一下的心态伸手拍了拍对方,那个身影转过头。徐昊刚好直面上两个空荡荡的眼眶。
一下给徐昊吓得手不自觉滑下去。随后才注意到不断有黑水从眼眶的部位不断蓄满,再流出。原来不断上涨的黏稠海水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从此无穷无尽顺流而下,膨胀成这片海。
对方的面容在梦境里依旧模糊不清。但此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抓住了徐昊,这可不是什么恶作剧的样子。一边庆幸自己的锚点找对了,一边想着,被自己的眼泪活活淹死,这算什么?
徐昊下意识伸出手去拉对方。然而在再次触碰到那受难的身体边缘时,原本还算温和上涨的海水骤然变得狂暴抬升,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视野瞬间被纯粹的黑暗淹没。
然后梦再次戛然而止。
徐昊的大脑现在异常清醒,多次尝试入睡失败。除了残留的溺水错觉,还有被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吓得。一看时间,离起床早的很。
“有完没完到底……”脾气再好也耐不住这么磨,到底是谁持之以恒在害自己?徐昊认命地重新拿起手机,发现新好友列表里,一个备注为[毛二(东区新搭档)]的ID状态显示游戏中。
徐昊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种果然你也没睡的微妙共鸣感。这次犹豫只是一瞬,徐昊直接发送了邀请,附带了一句留言:[联机吗?]
几乎就在邀请发出的下一秒,毛二就马上秒接了。
毛二(东区新搭档):[谁???]
毛二(东区新搭档):[没事来者都是客,看哥带你飞]
徐昊把语音开起来,说自己做噩梦失眠了。感觉对面的毛二在听到声音时困惑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谁在发送邀请。
毛二(东区新搭档):[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怎么是你?]
话虽如此,毛二还是按照先前说的开打。游戏激烈的音效和高饱和画面暂时驱散了脑中不舒服的黑色海域。毛二操作确实犀利。在一个配合取胜后,徐昊趁着一下轮加载间隙提了一句:“说起来,除去医务室开药,你一般怎么处理精神层面的干扰?比如那种……来自外界的情绪投射?”他问得有些迂回。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毛二的回复听起来依旧轻松,“如果是明确的恶意攻击,那就筑墙,反弹。不过嘛,如果只是无意识的逸散……”毛二拖长了语调。“就很麻烦了,那就只能加强自己的屏障。”然后看到下一秒消息栏弹出来一个:[**的这局要开了,大晚上调情别**在公屏开语音****都没了]
游戏结束后徐昊收到了毛二发来的长语音,看起来像最初的询问触发了新搭档奇怪的被动。“其实大多是自己顺着线路打回去,或者找比自己高阶的向导帮忙,如果没有更高阶也是没办法。这种事情挺......挺麻烦。尤其是涉及精神方面,现在哪怕是塔的尖端都对精神领域了解很少。人脑现在就像一个黑箱,里面各种神经回路很复杂。况且潜意识里的东西,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所以怎么,徐老师遇到什么怪事了?”
有人老是在我梦里死给我看,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徐昊觉得没必要因为噩梦去打扰新搭档,“没什么,只是最近睡眠不好,随便随便问问。”
毛二发来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我搭个简单的安抚屏障还是没问题的,下次给你试试?”
徐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表情包,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眼睛发亮盯着屏幕的样子。[谢谢,其实我只是想找个人,没想到你秒接了。]
毛二(东区新搭档):[你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这个点居然在线]
徐昊打了一行回去,你不是也没有睡。
毛二(东区新搭档):[我平时就四五点睡,现在算正常夜间活动时间]
徐昊忍不住皱眉,这作息也太不健康了,简直是在透支身体。[你这作息,这样不好对身体,迟早要进医务室]
[哎呀徐老师我错了]毛二从善如流地认错,但紧接着就原形毕露,[没办法我头痛,一到晚上就倍精神]附带一个水枪企鹅滋你的表情包。
徐昊看到这个表情包,鬼使神差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对着空气瞄准,小声念了一句,滋你。比完又觉得实在是有点太傻太幼稚了,还好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但心里那点因为噩梦而产生的郁气,也莫名散了一些。
睡回去之前再徐昊看了眼手机,总觉得此时的毛二比白天时要放松不少,更加跳脱和坦陈。想了想,再把手机摸过来,删掉了名字后面的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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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训毛二照常没来。等徐佳文来敲门时已经快中午了。毛二甚至磨蹭了好一会才来开门。“毛老师中午好,你又翘训练了?”
看见是他的毛二打了个哈欠侧身示意进去,“言川兄中午好,我也很想和你们同甘共苦啊,可惜啊周公不放人。”说着毛二摸出一张假条“什么翘训练这话多难听,你看我这是正当请假,少校亲批的。”
徐佳文给了毛二一袋原本应该算在早餐,现在凑合凑合当午餐也行的东西。毛二闻了一下,皱着鼻子说:“怎么又是咖啡,食堂没有茶吗?”
徐佳文懒得回复这个已经开始挑三拣四的人,直接说:“食堂有个生面孔的哨兵,新调来的?和你一起的?”
“你说徐昊?对,新搭档,北区刚调过来。”毛二一下又栽回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没想到我死前还能有续弦。”
徐佳文帮他把窗帘拉开晒光,“怎么样,你看匹配度报告了吗?”再把窗户打开通风,一是防止这人发霉了,二是阻止再睡回去。
“前几天系统不是崩了吗?再说吧。”毛二又打了个哈欠,认命的去卫生间那边洗脸刷牙,“没事,我这人比较慢热,我看他也是,挺稳重一个人。”
徐佳文停下动作,“你还好吗?”,听到这话毛二转过头,咧着满嘴泡沫笑起来,“我特别好,能吃能睡能打,桌上是我昨天在模拟仓打出来的成绩,你看看。”
徐佳文没接话,几秒后,一根精神触角试探性地朝着毛二背后延伸过去。
毛二手上的水杯乒铃乓啷摔到地上,猛地后撤半步,“你别开这种玩笑!”然后才去抽了张纸去擦自己的嘴和上衣,嘟嘟囔囔说:“别搞我,要是一不小心没控制好,给你绞断了,你哨兵那边我怎么交代。”
徐佳文把触角收了回去,重复了一遍毛二刚刚说的话“特别好?”
毛二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你就配合我一下,我现在有点过敏了。”扯了扯嘴角“所以啊兄弟别这样吓我,我这叫战场创伤应激后遗症,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打人。现在上面每个月给我多打200块,慰劳伤残人士。”
徐佳文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好像以前和你现在的哨兵合作过,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还在北区,”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咖啡,“感觉人有点直,一板一眼的,现在看起来随和了不少。塔把他从那边调过来跟你搭档,可能也有他们的考量吧。”
毛二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开始思考别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