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亨利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木椅子上。
光线很足,照得人眼睛发酸。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天花板,对面的阴影里就传来一个熟悉到令他脊背发寒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骑士大人吗?你可总算醒了。”
伊斯特万·托斯坐在对面。依旧是那副拿腔拿调、令人作呕的傲慢模样,语调上扬带着粘稠的嘲弄。
亨利体内的血液几乎是瞬间冲向了头顶。火焰中的斯卡里茨、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残像,以及那柄被夺走的剑——一连串被猛然推开的闸门轰然砸在他的脑海里。即使他在很久以前就确信自己亲手杀死了这个男人,伊斯特万的脸依然是他梦魇里常客。
他以为自己又陷入了那种醒不来的噩梦。
亨利的呼吸变得粗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剧烈的愤怒而突兀地跳动。他猛地挺起身子,右手本能地探向左腰侧去拔那柄剑——
落空了。
腰间只有粗糙的布料,没有任何沉重的金属触感。他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护甲、佩剑、马刺,全都消失不见了。
“亨利!冷静点,亨利。”
肩膀上搭过来一只手,安抚地轻轻摇晃试图唤醒。亨利转过头,看到了塞缪尔。他的异族兄弟正微微皱着眉看着他,神色清明,不像是梦里的幻影。
“这是真的,”塞缪尔低声说,一向急躁的犹太兄弟此刻沉稳的语气中夹杂着无奈,“我试过了,墙壁是封死的。没有门,也没有窗,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亨利盯着塞缪尔看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复下,他再次看向对面的伊斯特万。
如果这是噩梦,他的兄弟塞缪尔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果不这是梦,那么显然——这个房间背后的操纵者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恶趣味。
伊斯特万冷眼看着兄弟两人的互动。他待他们交换完这些零碎的情报,才不屑地弹了弹指尖的一张信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家常叙完了?”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亨利,最后落在信纸上,“现在,我想我们可以看看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那个变态留下什么了。”
“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从拿信人的左手边开始。”
伊斯特万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将信纸递向亨利。
“啊,当然,我怎么会忘了有位骑士在这儿,理应由你先来。”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纸边缘,动作轻佻。
亨利夺过信纸,甚至没转脸看他。纸张摸起来很薄,伊斯特万捏过的边缘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他皱着眉打量着四周:“我还是没搞明白这地方到底想干什么。完成任务就能走?这简直像在乡下酒馆。”
他把信纸翻过来。
“我选真心话。”亨利闷声说。比起去做一些未知的、可能带有危险的所谓冒险,说两句话显然更安全。
信纸上空无一格的表面,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缓缓浮现出一行黑色的细字。
【描述你第一次的经历。】
“哈!”伊斯特万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向后靠在椅背上,“不错嘛。让我们来听听毛头小子的情史,看看拉德季的私生子是不是和他本人一样也是个情圣。”
亨利瞪了他一眼,正想反唇相讥,或者干脆闭口不言。但他刚一张嘴,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恐感就席卷了全身。
他的舌头和牙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细丝牵引着,脱离了大脑的指挥,自动地、甚至带着一种急切的节奏活动起来。他想用手捂住嘴,可双手死死地扣在膝盖上,动弹不得。
“那是在斯卡里茨……”
亨利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以一种平缓、像是在宣读典籍的语调。即便他试图捂住嘴巴,但流畅的话语任然像水流般涌出。
他开始讲述比安卡。
“……那是五朔节前,我在铁匠铺里偷偷忙活了好几个晚上,用一些边角余料的铁钉和成色不错的木材做了一个精巧的小花柱,我想讨她欢心,让她答应五朔节和我跳舞。”
春心萌动的少年把它揣进怀里,手心里全是汗,一路小跑着往酒馆赶。
在酒馆门口的拐角,他撞上了拉德季大人的急行小队。那时候的亨利自然还不知道拉德季是他的生父,他只是个满心想着约会的铁匠学徒。
避让不及,马匹的侧影在他视线里放大,他被撞翻在地。泥土和马粪的味道冲进鼻腔,那个小花柱在口袋里发出了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嘿!你没长眼吗?”随行的守卫厉声喝骂,战马躁动地踢踏着蹄子。
“停下。”拉德季勒住缰绳,声音低沉而有力。
亨利被士兵拎了起来,满身灰尘。拉德季坐在高头大马上,示意手下把那个被撞坏的小礼物递给他。
亨利在讲述这段话时眼神因惊恐和绝望变得有些空洞,他甚至试图用双手扼住脖子,但断断续续的话语依旧混着唾液从唇边挣扎而。
他口中复述着拉德季当年的话:“这花柱精巧又漂亮……我想起了你爸爸马丁,他也有一双巧手,做什么都优秀。你很像他,别浪费了。”
塞缪尔和伊斯特万显然也被这景象惊到了,在他们的注视下,亨利的语调变得更加细碎且不可控。他描述着拉德季把东西还给他之后,拨转马头进入内城的背影。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专注地观察那个男人。拉德季的后腰挺拔而柔韧,尽管已到中年但风采不减,修长的腿夹紧马肚时,流畅的背部线条随着马匹的颠簸反而呈现出一种成熟男性的矫健感,被腰带勒出曲线的衬衣下是相较精瘦身材而言略显肉感的臀部,正随着马鞍颠簸规律地上下晃动。他的目光在那道线条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比安卡还在酒馆里等他。
“当晚……”亨利的声音继续着,“我把那个坏掉的花柱给了比安卡。她没有生气,她开心得尖叫起来。在酒馆后巷那些没人看见的阴影里,她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又亲又啃。我闻到她身上有廉价麦芽酒和面粉的味道,以前我就喜欢她身上的气味……”
但那一晚,少年的思绪似乎被内城里的一道身影牵引,无法回拢。
“来吧,小哈尔,让我见见你的另一个‘花柱’。”比安卡咯咯笑着,小松鼠一样作乱的手蹿上爱人的腰带。
她的呼吸喷在亨利的脖颈上,带着麦芽酒发酵后的微酸。亨利的手环着她的腰,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并不在那具年轻、紧实的身体里。
他有些走神。他想起碎掉后扎手的五朔花柱,想起被马撞倒时膝盖磨破的触感,最重要的是——脑海里反复掠过那个骑在马背上的黑色剪影。
无论比安卡怎么用力地亲吻,亨利都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是僵硬的,像一块没烧红的生铁。
“亨利,你在想什么呢?”比安卡停下来,有些气恼地喘着息,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凑到他耳边,用那种只有乡间姑娘才有的、带着野性的耳语嬉笑道:“亲爱的,你难道不喜欢我吗?快搂住我,我会让你比当上领主还快乐。”
亨利的手猛地收紧了。一股莫名的、躁动的热流从脊椎末端蹿了上来,原本冷淡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频率,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触碰的幻象。
他翻过身,将比安卡压在潮湿的木板墙上,动作变得粗鲁而急切。比安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顺从地搂紧了他的后脑勺。
手托住酒馆少女的腰臀时拉德季的身影再次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那性感的背部线条,随着马匹颠簸而规律晃动的腰身,赞扬马丁时轻轻扬起的尾音令人如坠云端。他说学徒的巧手很像他的父亲……
拉德季,领主大人拉德季。
两人在那堆旧木桶旁亲密地厮混到半夜。月光偶尔从云层里漏出来,照着亨利不断起伏的背部,而他始终没有闭眼,视线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晃动,仿佛还在追逐着白天那个消失在城门后的背影。直到怀里的姑娘经受不住低泣出声,身上的情人才神智回拢。
少女的眼眶都熬红了,她说:“下次可不能让你提前喝这么多酒了。”
比安卡赌气背过身整理起衣服头发,徒留才回过神来的铁匠学徒手足无措地赔礼道歉。少女终究还是心软,在见到愧疚不已的情人跪地求情的可怜神情后大度地原谅了他。
“哦,哈尔,你这样可真像小狗!”酒馆掌柜家的女儿又恢复了以往活泼的神情,咯咯笑起来,亲昵地吻上脸颊,耳鬓厮磨间温存低语,“我的小馋狗,总是吃不够。”
“……比安卡是个好姑娘,是我对不起她。她被蒙在鼓里,一直到……一直到她去世我都没能和她坦白,我——”
“我为自己的非分之想忏悔过,很多次。但时至今日我仍然忘不掉那种兴奋的感觉……即便是作为儿子觊觎他的生父。”
亨利说完最后一个字,那种对身体的掌控感才瞬间回归。他猛地闭上嘴,脸垂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胸口剧烈起伏着。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哇,”塞缪尔打破了沉默。他干巴巴地开口,眼神飘忽无处安放,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这可真是……”塞缪尔嘟囔着,没能把话说完。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旁听一场如此惊世骇俗的家族秘辛。作为同样在年幼时就失去父亲陪伴的人,他也曾无数次在夜晚幻想过生父的形象——但绝不是像亨利描述的这样。
伊斯特万亦是收敛了起先那副轻佻的神色。他没有像亨利预想的那样立刻放声大笑,反而微微眯起眼,嘴角的弧度噙着不快。
“拉德季……”伊斯特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妒意,“马丁,还有你。你不觉得这位大人的关心似乎有些过了头吗?他看铁匠的眼神,和他看铁匠儿子的眼神,父亲和儿子……呵,我早该知道。”
他本该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嘲讽下去,用最恶毒的词汇去羞辱亨利那点隐秘的心思。但说了没几句,伊斯特万的声音就小了下去。他心不在焉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因为亨利提到的故事坠入了自己那段并不光鲜的回忆里。
于是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刻薄的辞藻无疾而终。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耳边并不存在的苍蝇。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骑士大人。”伊斯特万重新看向亨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你的节目演完了那就快把纸给下一位。既然这场恶趣味的游戏打定主意要让我们出丑,那干脆别浪费时间在无价值的道德与羞耻心上。”
亨利低头把纸条塞给塞缪尔,没敢看向他。
“我选大冒险。”犹太青年说。
一行字像某种湿冷的爬行类,在白色的纤维上缓慢游走。塞缪尔盯着纸条上那行逐渐清晰的黑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用嘴让你右边的人获得高潮。】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原本以为大冒险顶多是些自残或是体罚类的苦差事,却没料到会是这种带着强烈羞辱意味的指令。他瞬间有些后悔,但想起刚才亨利那种提线木偶般的自白,他又不确定真心话是否会更仁慈。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边。
伊斯特万·托斯正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交叠着双腿。
塞缪尔并不认识他,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几乎凝固的敌意——那是从亨利身上散发出来的,像一头野兽死死盯着幼年时中伤他的猎人。
塞缪尔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伊斯特万就侧过脸,目光在塞缪尔粗短的指甲和微微驼下的脊背上打量了一个来回。与其说直白的厌恶更像是一种对廉价器物的评估。
“这么说,你就是马丁的儿子了。”伊斯特万轻声说,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可长得不太像他。”
塞缪尔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在库腾堡犹太区和科林藏了太久,习惯了作为一个影子存在,对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有些无措。
伊斯特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没进到冰冷的眼里,“又一个私生子。低贱的人总是喜欢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播种。”
塞缪尔的脸色变得像被雨水浸透的铅块。他没有接话,在无法违抗的规则牵引下,沉默地移动脚步,停在伊斯特万的膝盖前。
他跪了下去。
石板地的冷意顺着膝盖骨一路钻进肺里。伊斯特万没有反抗,也没有羞辱式地大笑,他只是配合地向后靠了靠,张开双臂搭在扶手上,闲适得像是在审阅一份乏味的报告。
塞缪尔凑近了那层深色的、质地精细的布料。他能闻到伊斯特万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味,不像花香,像在阴凉处存放了很久的干香草,混合着某种高位者特有的、甚至有些陈腐的洁净感。这种味道让他想起库腾堡犹太区陷落前,那些从城中心驶过的马车缝隙里漏出的冷风。
亨利在一旁看着。他也被迫看着自己兄弟的头颅垂在仇人的胯骨间。房间里只有塞缪尔沉重的鼻息声。
塞缪尔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闭上眼睛,却又不得不睁开——那荒唐的指令要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塞缪尔张开口,牙齿咬住了冰凉的腰带边缘。那是一个纯银的带扣,压在唇间有一种刺痛的麻木。他不得不为了寻找支点而抬起眼皮,却正对上伊斯特万俯视下来的目光——那双榛色的眼睛里意外地没有任何淫邪,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残忍,仿佛在观察一只正在努力啃食树皮的甲虫。
塞缪尔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促的、被压抑的闷响。他开始用牙齿拨动那个带扣。
凝滞的空气在伊斯特万终于发出轻喘时如薄冰一样散开,先是一阵麻木的空白,接着是接连的呻吟。亨利的犬齿咬破了嘴唇,他冲上去但被神秘力量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他死死握住木椅扶手,被迫目睹眼前一切。
塞缪尔背对着他,亨利看不清他的表情,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脖颈延伸进衣领的曲线,张嘴含住了上位者的龟头。犹太青年在给人口交这件事上意外地娴熟,相较于他平时那副眼高于顶的高傲姿态,塞缪尔现在吸伊斯特万阴茎的架势活像暗巷里向恩客多讨要小费的娼妓。不知是否因为神秘力量协助,塞缪尔无师自通地收好牙齿,先用唇舌包裹住伊斯特万的阴茎,找到一个不至于让自己吐出来的角度后埋头把阴茎吞到咽喉极限,然后吸吮着缓慢退出,唾液把他的嘴唇和匈牙利贵族的性器都濡湿得亮晶晶。由于纸条只许使用嘴,犹太青年的手全程驯服地反背在身后,只由膝盖两点支撑身体动作。
塞缪尔的口活儿一定很好。亨利不合时宜地想。
他看着对面原本风轻云淡的匈牙利雇佣兵此时也不得不用食指指节支起太阳穴,蹙着眉难捱地仰头闷哼,一度想伸手去揪犹太人头发,但立马被打掉了。塞缪尔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狠下心加快进度,他开始伸出舌头舔阴茎上鼓起的筋脉,从里到外,像猫喝牛奶一样用舌尖舔舐,接着在冠状沟打转。他把吃人阴茎这件事做得很冷静,和淡漠的表情放在一起时有种冰冷的色情。
沉溺于情欲中的匈牙利人察觉到亨利的视线,舒服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嘲讽,他抬起左脚,大腿毫不留情地压在犹太人堪称单薄的肩上将人压得更低,没等人抗议,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塞缪尔埋在他胯下的脑袋。
亨利看见他的兄弟因粗暴的动作挣扎起来,膝盖颤抖,双手无措地攀上伊斯特万的腰,喉间发出溺水般的哽咽声。伊斯特万并没有低头看正在他膝间忙碌的塞缪尔,仿佛那只是某种正在运作的、无关紧要的家畜。
他的眼神却始终不曾离开亨利。他看着亨利紧握的双拳,看着亨利因愤怒而微微抽动的咬肌,细细凌迟着对方血管里沸腾的屈辱。
傲慢地、鄙夷地、又间杂着直白的肉欲享受的湿润的眼神。
就在这样的眼神中伊斯特万迎来了高潮。
塞缪尔把阴茎从嘴里吐出来,剧烈咳嗽一阵,不再和他废话,站起身回到座位。
亨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血缘的兄弟似乎正竭力装作无事发生,故作从容地整理弄乱的领口,但他的眼神始终颤抖着盯着地面上虚空的一点。他不敢直视亨利。
事到如今亨利也必须回避目光。
就在刚刚,在被迫目睹亲人和仇人堪称屈辱的口交时,他可耻地硬了。亨利努力不去思考是因为他兄弟起伏吞咽的动作,还是他仇人的眼神。
伊斯特万修长的手指拈起信纸。他甚至没有读出声,只是扫了一眼,便云淡风轻地靠回椅背。
“真心话。”他说。
【描述你体验过最好的一次性爱。】
在亨利的记忆里,这男人是个登峰造极的无耻骗子,他的话语中藏满精心修饰的陷阱。但此刻,伊斯特万开口了,语气没有刚才的嘲弄,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温情的色彩。
他果然提到了埃里克。
那个他在屠村后的灰烬里捡回来,又一手养在军帐中的孤儿。在伊斯特万的叙述中,埃里克的成长像是一株畸形却茂盛的毒草。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从最初满含泪水的钦慕依恋,一点点变质,最后发酵成一种扭曲的占有。
“那是我们攻占某座城堡后的夜晚。记不清是哪一座了,反正波希米亚到处都是被火烧焦的石墙。”
伊斯特万沉醉地闭上眼,仿佛还能嗅那晚的血腥气。
埃里克突然敲响了他的房门。年轻人推门进来时,脸上和手上都溅着新鲜的血,红得发黑,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在等人吗?他不会来了。”埃里克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伊斯特万坐在灯下,看着那个自己亲手驯养出来的影子。
“我知道你贿赂了那个城堡管家做内应,或者说,是他想趁机胁迫你,让你用某种方式‘报答’他?”埃里克走到他身前,月光照亮了他灼灼的目光,“都无所谓了,你只需要知道,他已经死了。”
年轻人俯下身,把带血的刀和手按在伊斯特万昂贵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
“我为你杀了他,”埃里克轻声说,语调里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狂热,“杀了那个因低俗妄念,企图占据你的人。”
伊斯特万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在指尖轻微地摩挲着。
“我当时就那么看着他,”伊斯特万继续说,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血顺着他的指节滴在我的地毯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那时候在想,这孩子真是我养出来的?”
埃里克不容置疑地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整个身形没入屋内烛火的背光中——这种无礼的行为放在平时给他招来一顿好骂。他没等伊斯特万的训斥或赞赏,只是单膝跪下,把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叠放在伊斯特万的膝盖上,动作偏执而温顺。
“我没吭声。我看着这个被我养大的年轻人,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座被攻陷的城池——我说过了,波西米亚被战争一寸寸蹂躏过的土地上从不缺这些,火与血满地,开得像春天草场上的花。我的埃里克,他原本应该在废墟里腐烂,或者在随便哪个村庄当一个庸庸碌碌的农夫。但我给了他剑,给了他地位,现在他给了我一条命。”
伊斯特万讲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让他去洗手,但他拒绝了。他执拗地坐在我脚边的影子里,告诉我他杀人时的每一个细节。他说当刀锋划过那个管家的喉咙时,他心里想的却是我——我在不同人的床上。他看过太多次,今晚不知为何无法再装作平静地接受我和管家共度良宵。”
伊斯特万看着埃里克跪在那里的侧脸,那是他亲手修剪出来的轮廓。
起初,他收留这个孤儿确实只是一场随兴的消遣。他在废墟里看到了这个眼神倔强的孩子,像是在路边捡到了一块还算顺眼的生铁,他随手把埃里克扔进军帐里冶炼。给他丰足的衣食,也给他最严苛的训练,看着瘦小的孩从幼苗成长为强壮的战士。
他原想,自己培养他,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影子,一个能在战场上替他挡下冷箭的同盟,或者是一个用来存放人性中一丝良善的容器。
“但当我真的身处那个血味腥甜的夜晚,他说出那是为我杀人的时候,我觉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我看着埃里克那双灼灼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迟来的、令人胆寒的欣喜。这种感情绝非出于可笑的父爱或者简单的占有欲,真的,那种感觉更恶心,也更让人上瘾——我发现我在这世上折腾了大半辈子,原以为一生都要这样为别人汲汲营营,竟然在自己身边发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灵魂。”
那是一种行至半途、在即将被孤独没顶时,突然发现水底竟一直潜伏着另一个自己的狂喜。他们是同盟,他的养子便是他苦寻不得的“镜面”。
原本如枯井般冷淡的心跳竟因为这残酷的告白而变得急促起来。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埃里克脸上的血痕慢慢滑向耳廓。那种触感是湿冷的,心跳却是前所未有的急促——自己虽不曾真正赐予这孩子生命,但他的养育塑造了他灵魂中那部分与他相似的本质。
“我亲手在这孩子身体里种下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坏种,这比什么都有趣。”
又有谁能说,污浊中两颗心不曾为彼此跳动呢?两两相拥间,扭曲的心脉泵出的黑色毒液终将会汇入同一片湖泊,同频跳动的旋律又亲密过唇瓣的贴合。
埃里克在听见命令后才脱下自己的布甲,跪坐在腿边专心聆听的姿态像一条训练有素、支起耳朵的猎犬。见主人迟迟没有下一步指令才试探着将手探上椅子上人的身体。有埃里克在时伊斯特万从来不需要费心自己脱衣服,衣物被娴熟地褪下,叠放在一边。他的侍从兼养子——从今晚起或许又是情人了,拥有把一切任务完美完成的能力。于是伊斯特万用手背亲昵地蹭他。
“乖孩子。”
“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你的小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几乎还是少年的士兵捉住他的手,更用力地贴在面颊上吻着。
像一场梦一样,伊斯特万想,不过是美梦。
“做你想做的。”
伊斯特万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埃里克不得要领地折腾了一阵,后面挫败的年轻人妥协了,苦苦哀求起来,抱着他的大腿把思春期梦中关于养父的场面描述令人面红耳赤。卡壳时伊斯特万的声音总会适时冒出,提醒他——瞧,伊斯特万明明就知道他想要什么,可就是要逼他说。
此刻羞耻心蒸发到了汗水和热气流中,他只想把养父也逼疯。埃里克还没有幼稚到会吃伊斯特万的利益交换下的露水情人的醋。他从某种程度上被惯坏了,瞧见伊斯特万眼中燃烧的热情没有熄灭直接起身,将人提起按在了桌上。
相似的场景他从小到大看过太多,伊斯特万的身体是一处甘美的泉水,此刻初长成的幼兽终也获得一席之地。他在此长大,从不知道静潭地下潜伏着如此销魂的暗流,美妙到决心不肯再与人分享。自己比所有曾造访此处的人更能让伊斯特万开心,这给他带来空前绝后的骄傲感。
“我再也没在别人身上找回过那种感觉。你永远体会不到那种亲手捏出一个怪物那种灵魂都在打颤的喜悦。”
话毕,整间屋子里只有伊斯特万本人还能笑出来。
伊斯特万描述得缓慢而煽情,语言像冰凉滑腻的毒蛇游走在二人皮肤。
亨利能感觉到胃部因为这种平静的叙述而微微抽搐。伊斯特万的神情依旧云淡风轻,但他眼神深处那种迷恋的自豪比任何咒骂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塞缪尔在一旁听着,紧握手心里全是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他发现了这里的每个人被带这怪异的房间的原因——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存在重大关联,亨利与另外二人自不必谈,而他和伊斯特万的交集居然是埃里克。那个屠戮他族人、烧毁犹太区的白甲杂种。塞缪尔只觉额角血管暴起。
“说完了。”伊斯特万弹了弹手中的信纸,将其丢回圆桌中央。
信纸在桌面上旋转了两圈,停在了塞缪尔和亨利之间。原本的黑字慢慢淡去,新的痕迹正在纸面上酝酿。
“我还是选真心话。”亨利说。
【评价你所有情人床上的表现。】
“比安卡。”
亨利能感觉到喉咙里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律动。这股力量在借他的嘴说话前总是先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把那些已经落满灰尘的、他以为已经藏好的记忆连根拔起。
“比安卡是我……曾经的未婚妻,也是我的第一个。”
提起这个名字时,亨利闭上了眼。他想起了斯卡里茨。那时的感情太简单了,他们像两只还没长齐羽毛就想飞的鸟,婚事还没过明路,连约个会都得躲着人。可越见不着心里越像被猫爪子挠,他们只能在林子里、在草堆里,急切地确认彼此的存在。他现在能客观地评价那份青涩,但每当想起比安卡死在乱军之中的样子,就只剩下一种无力的愧疚。如果那时候他不是个只会耍木剑的铁匠学徒,如果他能更温柔、更耐心地对待那个总是对他笑的活泼姑娘,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停了停,像是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后来是特丽莎。是她把我从死人堆里一路弄回拉泰磨坊的。特丽莎是那种十里八乡都夸的好姑娘,正直、勤快,从小在斯卡里茨我们这群孩子就都听她的。我太傻了,从来都没意识到特丽莎那会儿一直悄悄喜欢我,就那么绝望地看着我和比安卡好。在男女那点事上是她起头引导我,我也乐意被她牵着走。我们经常去谷仓过夜,她就是在那里教会了我怎么好好待伴侣,怎样让怀里的女士真正感到快乐。但她高潮的时候反而会失去镇定,手忙脚乱就往我肩膀上靠,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劲儿我是真喜欢。”
塞缪尔在旁边听得直撇嘴,估计是没想到自己这位兄弟的情史能从酒馆一路铺到谷仓。
“再后来……是克拉拉。那次纯粹是任务和算计,内巴科夫的人派她来拖慢我的进度。我很懊恼,但那天晚上误会解开后她又来找我……她的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怎么说呢,我们只是两个抱团取暖的孤独的人罢了。我能感觉得出来她的心从始至终没停留在我身上过,从一开始就没有。她在透过我去思念别的男人,也许是想那个她那个刚阵亡的、不知葬身何处的情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那时她死在围城战里了,真遗憾。愿她和情人在天国相会。
还有黑巴托什。他是特洛斯基城的首席骑士,从布拉格过来的真正贵族。人长得体面,说话做事很有派头。我一开始只是找他请教剑术,直到开拔前一晚我们一起喝酒,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发现这种事居然也能这么有意思,黑巴托什他……是一个性感又热情的男人。”
伊斯特万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表情精彩。
“当然,还有汉斯·卡蓬。”提到这个名字,亨利的语气变得有点无奈,“我的少主,任性娇气,还挑剔得要命。床垫硬了不行,垫着的稻草扎人了也不行,睡到不舒服的毯子能大半夜把我拎起来反复折腾。他连在床上都喜欢总是喜欢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坐在我腰上把我当马骑,等腰软没力气或我动得太激烈便会又哭又咬地抗议,结束了肩膀疼得要命还得先安慰他。我们白天总往幽会的营地跑,晚上回了魔窟酒馆还能折腾到后半夜,直到吵得有人来敲门咒骂。”
亨利也早就习惯被他使唤了。想跟这只骄傲的小鸟共度良宵,前提是你得把巢搭得够舒坦。汉斯确实迷人,自从苏赫多尔互剖心迹之后,那个以前只知道追着姑娘裙摆跑的纨绔子弟,面对陪伴他走出拉泰的侍从的时候好像把那些花言巧语全忘了,就剩下一颗真心,和他光溜溜的屁股一样整个扑上来。
“我以我的性命和荣誉发誓,这辈子都会保护他。”
亨利讲到这儿,长出一口气,觉得嗓子眼儿那股劲儿总算散了。他抬手想把纸条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挑着眉毛看着他,亨利和汉斯少主的关系在魔窟人尽皆知,只是大家从不摆上明面,但他兄弟这份桃色名单确实比他想象的长。
可就在塞缪尔伸手去接时,亨利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却没闭上,嗓子眼里发出了几声干呕般的闷响,像是有跟鱼刺卡在嗓子里非吐出来不可。
“最后一个……”
亨利的声音发颤,因迷茫和抗拒而沙哑。铁匠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交代的。“最后一个……”
亨利死命地咬住舌尖,鲜血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但话语还是被那股冷酷的力量给挤了出来。
“是扬·杰士卡。”
他在说这个名字时眼神有些失焦。
从内巴科夫起他就说服自己对队长的感情就是那种年少者对英雄的崇拜——毕竟杰士卡比他大十来岁,身上那种骁勇到骇人的气势和运筹帷幄的定气确实令人倾慕。亨利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那时候总盯着他的背看。杰士卡盥洗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在那儿发愣。他的背跟拉德季大人的不一样,但队长的背更结实,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我那时候盯着那些线条,心里想的是,这才是战士该有的样子,如果我能上去摸一下该多好——我真的以为自己只是崇拜他。再说他身边还有个凯瑟琳,他们俩站在一起才是登对的爱侣,我从没想过要逾矩。我想都不敢想。”
亨利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那种由于羞耻而产生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开。
“直到有一次,在魔窟酒馆。”
提起那晚,亨利的呼吸变得急促,深埋脑中的记忆随着仿佛酒精而产生的燥热感仿佛又回来了。“那是一场不大的剿匪行动,结束后大家伙儿在魔窟都喝疯了,我们脚踩在酒桶上把踏光的存货灌了个精光。我喝得太多了,脑子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棉花。后来,就在那个昏暗的后屋里,杰士卡把我按在了堆满杂物的木架上。”
“他身上全是那股子浓烈的麦芽酒味,还有那身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腥味。他那天晚上一点都不冷静,骑在我身上的动作粗暴得像头野兽。他还在流血的手按在我的腹部,精壮的大腿随着腰肢扭动到打颤,我当时甚至都没想过要推开他,尽管他动作间也会连着扯动我身上的伤口,肌肉撞击的力量在狭小的房间里甚至会腾起一阵阵灰。我发现自己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底下,居然感到了某种……等待已久的完整。我不得不承认,比起那种虚无缥缈的敬仰我更迷恋那种被他掌控的、甚至带点痛感的快活。结束后我不确定我们是怎么各自回的房间,睡醒后我对那晚没太多记忆,只当是自己在梦里将杰士卡……我想或许是凯瑟琳帮了我们,他们都很默契地没再提到过这件事。”
说完最后一句话亨利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般颓然靠在椅背上。
塞缪尔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半晌才蹦出一句:“杰士卡?那个……那个一只眼睛的疯子队长?”
伊斯特万却露出了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作为正常游戏进行到现在唯一还笑得出的人,他似乎非常享受这种将亨利的道德圣堂一块块拆毁的过程。
“看来我们的骑士大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博爱’得多,我真是小瞧你了。你这乱发春的公狗一样的德行,拉德季知道吗?”
现在羞耻和秘密已经像浓雾一样塞满了房间。信纸再次变幻,这一次是塞缪尔。
“真心话。”
自从上一轮令人不快的体验后塞缪尔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轻率冒险,即便这个房间为了填满无限的窥探欲会将他大脑里的记忆被犁个遍。
至少说话不需要用到牙齿去撬开别人的腰带扣。
【讲述你最近一次性爱。】
看到这行字,塞缪尔原本紧绷的肩膀居然松了下来。他没像亨利那样痛苦地挣脱,反而往后靠了靠,活动了下戴着两枚戒指的那只手,像是在结算一笔让他赚翻了的账目。
“是在科林,跟我那个列支登士敦的约翰。”
塞缪尔开口了,事到如今分享与爱人的经历竟令他分外安心。
回忆像是黄昏时的雾气一样漫了上来。那时候是他还是库腾堡所罗门酒馆的少掌柜,掌控着犹太区,约翰——列支登士敦的贵族,为了躲追兵,狼狈地像只落水的猫,一头撞进了他的地盘,被以撒克那剑指着时居然还在和他谈条件。塞缪尔当时想,这买卖肯定赔本,但他还是把人藏进了所罗门酒馆的地下室里。事实上,他不仅将人护在自己脚下,还把那个原本阴暗、潮湿得能长出蘑菇的地下室装饰一新,舒适得不逊于富裕人家的卧房。
“我手下那帮人全在背后嘀咕,说头儿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为了个异族贵族去掺和掉脑袋的狗屁政斗。”塞缪尔评价道,眼神里却没什么后悔,“我也问过自己,我答应帮他是因为他兜里那点格罗申吗?全加起来还没有酒馆一天营收的一半,还是因为他空口许诺,不一定能兑现的报酬?我究竟是为什么就同意了一笔能让我送命的赔本交易?我日思夜想,又翻遍了拉比的大半书籍,没有任何一条教义足够支撑我这么轻率行事。后来我明白了,都不是。”
他想起了在地下室共度的那些日子。约翰身上有种光,善良、机敏、心怀正义感,哪怕屈身躲藏,他作为贵族也从来没有表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嫌恶。他只能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但看待世界的视野从未受限,时常和塞缪尔说笑些外界的局势,那是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我想我只是爱上他了。”
直到犹太区在外面烧成了一片火海,后来是突围,逃亡。在临别的时候,塞缪尔委托他照顾自己的好家人,健谈的约翰没有多言,只是拍拍肩膀郑重其事的许诺,塞缪尔第一次觉得,除了金币,原来还有别的东西能让人觉得这么有分量。
“再后来就是苏赫多尔围城战。”塞缪尔的语气沉了下去,“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晚上我就在想,要是真死在这儿,有些话没跟他说,那可真是一桩这辈子最大的赔本买卖。我在执行那个求援任务前还无意中撞见过亨利和……汉斯少主的那点烂摊子……”他斜了亨利一眼,“那时候我就在想,连他们这种白痴都能对身份不管不顾,我还在怕什么?”
如果不是亨利那天把他从敌营背出来,塞缪尔确实就成了绞刑架上的尸体。
当他终于回到科林,安慰完那个哭得快断气的母亲和祖父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约翰的宅子。
“科林不如库腾堡的街道繁华,但那天门口全是人。”塞缪尔的语调变得细碎而真实,“我就坐在他对面的酒馆里看。我不敢过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一直坐到傍晚,等到街上人快散尽都没勇气去敲门,我打算回家。”
就在塞缪尔起身的瞬间,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从宅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真的是你吗?”火光映在约翰的脸上,声音在发抖,所有的理智好体面全丢干净了,“我在窗口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下午,但我……我不敢过来确认,塞缪尔,我害怕。”
所有的顾虑都被那火把的热度烤化了,两枚尾戒又重叠在一起。
约翰拉着他进屋时甚至没来得及把那个火把熄灭。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街道上最后的喧嚣。
在那个光影昏暗的门廊里,约翰紧紧抱住了他。塞缪尔能感觉到约翰的心跳,急促、杂乱,撞击着他的胸膛。这个男人在窗口盯了一个下午,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酒馆门口坐着,那种煎熬的折磨几乎把他的理智烧干了。
“他在我耳边一直念叨着,说我害怕如果这次等到的又不是我,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失望会熬尽最后一丝希望,真的会让他相信我已经……”
那时候,塞缪尔粗糙的手掌贴在约翰质地精良的衬衫上,两种触感的对比极其强烈,他以前总觉得这种触碰会勾坏贵族的衣裳,但那天晚上,他只想把那层布料彻底撕开。
他们一路跌撞着回到了卧室。窗外是科林静谧的夜色,而屋内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下定决心要把过去几个月缺掉的时光都补回来。没有了隔着身份的试探,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散了战争留下的阴影。约翰在床上的时候平日克制的风度被一种劫后余生的饥渴撕成了碎片。他一遍遍地叫着塞缪尔的名字,手指死死扣住塞缪尔由于奔波而显得结实的肩膀,用最直接的方式一遍遍确认了彼此都还活着。这不是一场美梦。
塞缪尔也一样。他在那堆昂贵的丝绸与皮毛之间感受着约翰汗湿的皮肤,塞缪尔记得约翰皮肤上的热度,那种滚烫的热度把他一路奔波的寒气,还有那些无关今晚的顾虑通通烫平了。
“事后我们躺在那儿,约翰就那么侧着身子,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他的呼吸最后变得平稳,就喷在我的颈窝里。那时候我觉得,哪怕明天西吉斯蒙德的军队又打进科林,我这辈子也算活够本了。”
讲完这些,塞缪尔伸出手,动作比刚才从容了不少,将那张信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一轮伊斯特万起身的动作有点快,想赶紧把这桩差事了结掉。他还是选了大冒险。
他宁可把皮肉扔出来当筹码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古怪力量去碰他的脑子。只要闭上嘴、动动手,就能保住那些更值钱的秘密。何乐而不为?
【和你左边的人重现上一次性爱的情景。】
伊斯特万走到塞缪尔身后。亨利和塞缪尔心里其实都清楚,接下来的表演肯定跟他那个埃里克有关。毕竟谁都见过那条疯狗是怎么围着他转的,伊斯特万之前的回答亦是铁证。
塞缪尔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收紧了。伊斯特万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往上走,指尖在他侧颈的线条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关节极慢地刮过塞缪尔的侧脸。那种动作很奇怪,不像是取悦一个情人,倒像是在摆弄一件让他有点头疼、又舍不得砸碎的旧瓷器。眼睛里竟浮现出一抹让人不安的柔和。
伊斯特万垂着眼,阴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他俯下身,鼻尖快蹭到塞缪尔的头发了。在这种死寂里,大家甚至能听到他衣服料子摩擦的沙沙声。亨利盯着这一幕,胃里莫名有点翻腾。这一次没有神秘力量强制观看的指令,他在伊斯特万的手指滑向塞缪尔领口的时候别过头去。
椅子在他们身下嘎吱作响,伊斯特万上一次性爱的场合——毫无疑问地,与当下有重合。就算伊斯特万之前表现得那么混蛋,但塞缪尔在他坐上自己大腿后还是可悲地硬了。
尽管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延续到了现在他们还是做了爱:粗暴的、泄愤般的性爱。准确来说,伊斯特万骑塞缪尔的方式像拷问仇人,塞缪尔的手依旧背在身后无法动作。头晕目眩的间隙犹太人腹诽埃里克究竟如何惹了伊斯特万。
高潮后伊斯特万没停,坐在人身上缓慢得摇摆,像陷在那个不算遥远的夜里了。
他的手指在塞缪尔喉结那儿轻轻拨了一下,动作变扭而亲昵,语调里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诱惑: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伊斯特万开口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身体僵住却阻止不了引以为豪的巧舌继续翻动,“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你看,咱们俩其实才是一路人。跟我走吧,只要你点头,塔尔木堡就能为举办庆典……你又何必再守着那个已经回不来的国王?跟我走吧……”
“拉德季。”
任务完成,压制的力量随即消失。伊斯特万猛地手撒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在那一秒钟变得极其难看,大概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重现场景,呵,这该死的房间居然用这文字游戏逼着他把这桩最隐秘的情事抖落了出来。
亨利盯着伊斯特万。
他当然愤怒,那种血气上脸的胀痛感让他有一瞬间想直接掀翻这张该死的圆桌。他一直以为拉德季在塔尔木堡被绑后受到的是非人的折磨,可伊斯特万刚刚说了什么?
但在那个瞬间之后,亨利的肩膀竟然慢慢塌了下去。
眼底的怒火熄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这房间里今晚的秘密已经太多,从他人的到自己的,他已经透支了所有的震惊。再多一个关于拉德季的秘密似乎也只是让这堆烂摊子变得更厚一点而已。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男人已经死了。在特罗斯基的城墙下,伊斯特万已经死透了,是自己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眼前的人不过是这间诡秘屋子投射出来的、用来折磨他的幻影。
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呢?跟一段已经烂掉的陈年往事计较什么呢?
他看着伊斯特万,看着对方那张在失态后无法再悠闲傲慢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亨利对眼前这一幕虚无感到厌恶。
他没去再看伊斯特万的嘲讽,也没去管塞缪尔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亨利低着头,伸手从桌子中央抓过了那张微微发烫的纸条。
这次他选了大冒险,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和你右边的人重现他最不愿提及的一次性爱场景。】
他转过头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原本撑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青筋毕露,自毁般的挫败感里还裹着一层硬邦邦的尴尬和羞耻。
即便是羞辱性质的恶劣玩笑,面对伊斯特万和亨利也是截然不同。塞缪尔可以放任自己去记恨前者,至于亨利——
亨利知道他的兄弟塞缪尔活得累,就是因为操蛋的生活把他玩弄于鼓掌的时候他的傲骨总是折不断,塞缪尔的自矜使他从不屑于向任何人事物低头。即便在库腾堡的故乡被烧成一片焦土后,即便在不得不暂寄在保皇党贵族的军营堡垒里时。
亨利站直了身体,一种不属于他的权力感开始往骨头里钻,他察觉到自己的眼神。
“什么都能给?”
亨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酒气的、居高临下的慵懒,“这就是你的谈判条件,塞缪尔?别逗我笑了。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你的街道成了灰,你的族人像耗子一样躲在臭水沟里等死。你这种身份,凭什么站在这儿跟我谈出兵的事?”
我在代表谁说话?亨利慌张地想,塞缪尔无疑是想借兵去向冯波尔高复仇,他们现在在哪儿,魔窟?拉博施?当时能借给他钱粮武器的贵族究竟会是——
塞缪尔猛地抬头,死死瞪着亨利——不,是瞪着亨利扮演的那个人。他眼里的火没灭,反而烧得更旺。那种急躁的、企图通过言语反击的冲动在他喉咙里打转,但他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带着血沫味的脏话咽下去。
“这就是你的‘一切代价’?”亨利,或者说他扮演的那个身影,冷笑了一声。他没动,侵略性的目光在塞缪尔身上粘稠地滚动。伸出手掰过犹太人瘦削的下巴,那感觉就像在市场上估量一头成年的牲口的牙口。“哼,一个连家都没了的犹太杂种,你那点自尊到底能值几个钱?既然你这么想让冯·波尔高死,那就自己过来……用你能想到的方式,说服我。”
塞缪尔僵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被当成劣等物的感觉,可复仇的毒药已经灌进了胃里,催促他颤抖着手解开腰带,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接下来的重现让人想吐。
没有半点欢爱的温存,只有衣服磨蹭时刺耳的、细碎的声音。塞缪尔跪在亨利腿间,他没低头,甚至还在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带着泪光的眼神回盯着那个人。他的自尊心在这一刻碎得满地都是,但他硬是梗着脖子,想从这种极端的屈辱里为自己榨出一点报仇的筹码来。
“这就对了,想想你的族人们,你也不想他们被赶去郊外吧?呵呵,世道不太平,今天离开城,今晚强盗们就有得忙了。”
亨利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按在了塞缪尔的后脑上。塞缪尔的头发有些扎手。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让亨利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恶心,他眼睁睁看着塞缪尔为了求援把自己的尊严一点点碾碎在尘埃里。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谁,会是魔窟里的吗?杰士卡?酒鬼海尼克——不,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对塞缪尔的态度……那是哪个停滞在拉博施的贵族吗?又或者,塞缪尔求助的并不止一个人……亨利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思绪混乱,塞缪尔的口活儿比他预料的还要好,爽得亨利头皮发麻。就在这样怀着愧疚与羞耻,痛苦地射在最后了他异族兄弟的嘴里。亨利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施舍般的散漫,还带着点儿尽兴后的嫌弃。
“行了。借兵,借钱,我都会答应。滚吧。”
塞缪尔脱力地坐回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把额发打得湿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当时走出门的时候心里大概还揣着老子搞定了的固执快感,可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他把嘴巴和脸面都卖了,最后只换回来几把生锈的破剑。在冯·波尔高的铁蹄面前还没库腾堡的一块砖头顶用。
亨利夺回身体的一瞬间猛地往后退开,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干呕着,那种被权力腐蚀过的感觉像黏在舌头上的污垢。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眼神愤恨却又满是疲惫的塞缪尔。他们二人都不过是些被战争嚼烂了又吐出来的残渣。
“真心话。”
塞缪尔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沙哑得厉害。
【说出你最隐秘的幻想。】
“我做过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们抓到了一个俘虏,手下人提着灯,领着我走下地牢。在那里,我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埃里克……”
不可告人,甚至连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一闪而过的背德幻想,窃笑着从角落钻出。
永远不要假设事态发展已经坏到底了,塞缪尔将牢牢记住这一课。
听到这个名字伊斯特万摆弄戒指的手指猛地顿住了,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那小子的头发淡得发白,在暗处被灯光稍微有一照就亮得晃眼。那时候他被铁链锁着,因为疼,金属一样冷冰冰的灰色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像只被困死的野兽。野心勃勃的眼神,隔着铁栏杆仍会射向他。
“手下说,他被判了绞刑,明天一早就要处死。”
“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让他们都滚。牢房里就剩我们两个。我从后腰抽出小刀,提灯的光就在他脸边晃,他没什么反应。”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那张桀骜不驯、恶魔般恶毒的脸。
然后,他咬了上去。泄愤一样的啃咬,塞缪尔尖利的齿尖撕开了他那层薄薄的皮。他尝到了血,野兽一样的血腥味。
“他的舌头在跟我纠缠,那是根淬了毒的舌头,咒骂过我的族人,下令屠杀过我的同胞。他的舌头是有罪的,这样的罪孽无法通过绞刑被赎清。所以我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审判他,我撬开他的牙齿,用刀尖抵着根部,把它割了下来……”
“他在那儿呜咽,抽搐,满嘴是血。那声音听起来比什么都美妙。”
复仇之心若足够强烈真能让人短暂疯掉。塞缪尔看着埃里克那副样子莫名其妙地兴奋,他不能原谅自己此刻竟生出了某种其他的、羞于启齿的其他心思。恶念滋生变形成发泄的快感。
“然后……我握紧刀柄,对着他身上那层不再光鲜亮丽的皮,一刀一刀捅了下去。”
“我用匕首捅穿他……我射在一具尸体身上。”
伊斯特万突兀地发出一声尖锐嗤笑,这会终于轮到他的胃里翻腾不休。亨利看着伊斯特万,这个一直跟他们作对、甚至有些得意忘形的人,此刻变得因紧张而坐立难安。
从一开始就没人能置身事外。亨利觉得他可悲至极。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小塞穆。”伊斯特万的声音像随风飘来的一根蛛丝,“不合时宜的话烂在肚子里就好。”
所以伊斯特万仍然不会选真心话。
【最后的考验:用你喜欢的方式,让右边的人在窒息中获得高潮。】
他旧日情人的儿子,他手下惨案的受害者,手沾他鲜血的谋杀者,他曾企图引诱过无数次的难缠敌人。
伊斯特万站起身,他绕到亨利身后,混合着昂贵乳香没药与陈年酒气的味道顺着亨利的鼻腔钻了进去,让人窒息。
“我的确曾经想过很多次要把你这身带刺的皮给剥下来。”伊斯特万俯下身,双手缓慢而稳地搭在了亨利的双肩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此刻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亨利宁肯永远走不出这房间。
他宁肯去直面库曼人的弯刀,也不想在这个男人的手心下颤抖。
伊斯特万的手顺着亨利的锁骨向上,最后停在了那截充满力量感的脖颈上。他没有急着合拢,反而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猎物,指腹轻轻摩挲着亨利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你和你父亲一样,骨子里都固执得要命。”伊斯特万的声音在亨利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宠溺,“拉德季没给你的,或许我能教教你。”
他猛地收紧了五指。
窒息感来得极快。亨利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斑驳的色块,肺部的灼烧感让他本能地想去抓挠那双手。但他的双手被无形的压力按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种极端的压迫下,生理性的本能开始在濒死的边缘疯狂反弹。
伊斯特万并没有闭眼,死死盯着亨利的反应。另一只在亨利身下开始熟稔动作,他看着亨利的脸颊漫上不正常的潮红,看着那双总是充满坚毅的眼睛里逐渐被生理性的生理泪水和涣散的快感占据。
这种在死亡边缘榨取出来的、违背意志的生理反应,让伊斯特万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
“你有幻想过和拉德季——和你的父亲这样做吗?你在……某些地方真是和他像得出奇,呵呵,想试试他最喜欢的手法吗?”
“你看,亨利。”伊斯特万感受着掌心下那剧烈的颤抖,“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要诚实得多。”
“你杀我时有体会过这样的快感吗?你用剑捅进我身体的时候我摸到你硬了。”
亨利在昏厥的边缘挣扎。这是最快的一次,亨利甚至没有撑过十分钟。性的高潮和高空坠落没什么两样。
他杀过这个人,亲手把剑送进过对方的胸膛,可这个已经死透了的鬼魂仍不肯放过他的梦境,此刻又将一场诡艳的性事,雕皮琢骨般残忍地刻写进他的生命里,搂着他的颈脖坠入特罗斯基连绵不绝的雨夜。
亨利伏在桌上剧烈地喘息,如同刚从溺水的状态解脱,胡乱擦拭着眼角嘴角的水痕。
所有人都无法为自己再分辨。
房门已打开,所有痕迹将在离开后就此抹除。他们最好装作无事发生过。
塞缪尔率先冲了出去,跌撞在漆黑的走廊里。亨利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一言不发地撑起身体,指甲在木桌上留下了几道深痕。
亨利走出房门前最后一次回望,伊斯特万依然坐在原位,整理着丝毫不乱的袖口——他已不属于门外的世界,早已无处可去。
屋内伊斯特万和那些承载了无数隐秘与扭曲的桌椅正一点点隐入再次合拢的黑暗中。
亨利收拾好着装继续前行。
最好忘掉已经埋在过去的人和事,他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