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时,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闻之,乃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作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丙午,陈启于魏帝。是日,崩于晋阳,时年五十二,秘不发丧。
——《北齐书·卷二·帝纪第二》
……(188B)凡属霜冻、冰雹、发霉之类,都是由于天文学所研究的爱情范围内出现了反常失调的情况。天文学的对象就是星辰的变动和季节的推移。(188C)不仅如此,那些有关祭祀和占卜的仪式(这都是神与人之间的交往)所做的无非就是对爱的保持和治疗。……(191E)所以我们每人都是人的一半,是一种合起来才成为全体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经常在寻求自己的另一半。
——《会饮篇》
(零)
唸书的时候,李阿乐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听上去蛮香港老头,已有这般名声很大的人占用了生态位,好像世界各地款式不同的李嘉诚们都是最大那个李嘉诚的附庸,他讨厌如此排他性的社会号码。不过最主要的是,新学校的同学会拿这件事取笑他,乡下人李阿乐和前首富李嘉诚共享发音相同的汉字,简直像老仆搀着老爷般滑稽。
于是李阿乐决定给自己取名李黑,以后晒日光浴太久,还可以顺嘴说黑黑的李黑嘿嘿一笑,自造的包袱,能在尴尬的时刻给所有人——不过主要是自己——一个台阶下。日光浴是高级词汇,离李阿乐的生活颇有些远,在他身处的社交语境里这叫没事缺心眼就补补钙。
但没关系,这个小孩就喜欢用大词,他要一直如此形容日子,直至在语言文字上同现实沼泽相隔银河一划。李黑将整个过程正式命名为李阿乐的宇宙航行计划,并对此坚信不疑:完成一次分隔就是完成一次航行,航行的次数够多,他就能荣登宇宙使者外星人之列,彻底和地球人说拜拜。到那时,总会有个什么M12或者M34星云收留他,当不成光之国的巨人也能当不暗之国的李黑。
因此,当那天中午,小小的、章鱼形的飞梭莅临他的秘密基地(学校上锁的天台,某次无意中闲逛,发现门上写着“推”,但其实可以向外用力拉开一道仅容一人的入口)时,李黑扔下吃到一半的烧烤味浪味仙就狂奔上前——这一奇事毫无征兆,就像名著导读课上,语文老师提问孙悟空的师傅是谁,他回答吴承恩。
平日的不懈坚持终于得到回报,机会也只给有准备的人,李黑暗暗发誓:无论任何生物从上面下来,他都要和Ta走,离开这里去银河铁道漫游,求解太阳系的可能性。
外星人的飞碟还在轻微往外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一道瘦影果然咻地下来,速度太快不像正常人类或灵长类;外表太合理不像是太空来客,尤其是身穿橙色化纤反光马甲。李黑知道自己开始失望,可好奇与期盼压倒了一切,他没看太清就直接上前问:“你是谁?”
“我是保洁。”谁知道对方冷不丁来了这一句,声音倒很电子,像梆梆两拳掷地有声。李黑被砸得不知该如何进行对话,只能套用寒暄语万能公式:“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60了,我是老人。”对方这样形容自己,但李黑突然兴奋起来,他知道真的给他碰到外星人了!Ta们没有彻底掌握人类说话的逻辑,所以只能内容诡异答非所问地完成对话。李黑在这一天到来前就做过无数次脑中推演,他庆幸自己有丰富的知识储备,遇到机会就能欣然接受一切。于是李黑挺起胸脯,爽朗笑道:“在下李a le,不是李e yue!”
对方也从烟雾中走出,看得出一张脸上老少满堂,锐利眼神如果按照辈分来算应该对应矍铄这个词。不过至少,外星人从生物外观角度来说与地球人别无二致。他学着李黑的流程,大声喊:“在下技能五子,张技能五,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子棋吧!”
李黑对于自己被外星人赐名兴高采烈,他登登靠近张技能五,比了个手势,对方就像示波器一样即时反映他的心电图。外星人大叫:“我是技能五!”言罢转向李黑,李阿乐紧跟着道:“我是子棋!”
“我们是,外星从!”两人各自摆出招牌动作,向着浩瀚宇宙发出了双人组合的电波信号,银河系诞生至今,这是来自地球的第一声呼唤。
(一)
∑
外星人来自地球,似乎是一个悖论。搭档为外星从组合半年后,张兴朝对李黑吐露了身份背景。他声称自己蛰伏多年,千禧前夕从合肥破土而出,结果半路飞船抛锚,坠落在山西原平。李黑笑眯眯,因为他本人也是一步之遥错失成为00后的机会,竟然要和比自己大九岁的地球人一起乘坐90后的末班车。
二人聊着走向食堂,张兴朝突然提问:“子棋,你知道什么是sketch吗?”
初中教材上并没有这个单词,李阿乐自然而然地认为sketch是外星语,虚心请教:“斯凯奇是类似足力健那种老年人跑鞋吗?”说完自我否定,“不对,外星语里应该对应什么高科技火箭靴吧。”
“非也,sketch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即兴模拟,比如我可以随机挑选一位得意角色进行扮演。”
李黑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哦!这和李阿乐的宇宙航行计划有异曲同工之妙,通过全身心的演出来切换世界视角,对吧!”
外星人点头,他们迈进食堂,刚刚才饭点,人还没到熙熙攘攘的地步。
“诶,接下来我要给你展示我的第一个身份了:味增师。”说着张兴朝阔步走向兰州拉面档口,“师傅泥薅,窝要一份土豆牛肉盖浇饭。”
李阿乐问他为什么要带西北口音,张兴朝严肃道:“这样可以让老板以为我也是甘肃品种的人,老乡见老乡,会多放几块牛肉。”
然而土豆牛肉盖浇饭的发音过于诡异,师傅误以为他是川渝娃,顺手舀了勺红油浇上。张兴朝脸一下垮了,安静地端着盖饭离开。李黑哈哈大笑——张兴朝不能吃辣,吃辣之后他整个脸都会发红,酷似番茄熟透。有次他偷吃李黑包里的辣条,忽略了麻辣国王包装上变态辣三个字,后果严重:张兴朝直接冲进洗手间用嘴含住了水龙头漱口,让水流进嘴里再自然喷出去,画面非常像新加坡著名景点喷水鱼尾狮。
“确实呐,阿朝,你就说味道增加没吧,我再给你一包辣条?”
“……我还是把你杀了吧,斯派修姆光线!”
已到冬天了,干燥是北方底色,好在原平市刮的风没有煤渣味。不知是不是张兴朝时刻要做信号接收塔,电磁效应太大,李黑并排,两个人成了行走的发电站,发的还是交流电——触摸互动总是噼里啪啦的。
课间操,李黑溜到隔壁班,据张兴朝说,他在飞船修好前会伪装成三班一个孤僻的学生,同班同学会被电波干扰,下意识忽略掉他的存在。李阿乐今天带了甜口的劲仔大鱼干,准备分几包给张兴朝,结果指尖刚碰到对方的手背,啪的一声脆响,蓝色电火花在两人皮肤之间炸开。李黑缩回手,半条胳膊电得发麻。 周围的同学只是抱怨天气太干,但张兴朝和李黑对视一眼,默契点头,“这就漏电了,”李黑搓着手指,“试试这个。”
鱼干被抛向张兴朝,他撕开包装品尝,露出奶牛猫吃到猫条的表情:“我勒个豆,这是什么?真好吃。”
冰凉的手背贴到张兴朝脸上,李阿乐想,胡茬有点扎人,他说:“你看看现在就不带闪了,之前是不是母星信号太强,我们的接收器过载了?”
张兴朝认真把手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放电,然后转过头一本正经道:“也有可能是这学校被诅咒了,附近的磁场不对。李阿乐,如果哪天我身上一直带电,怎么摸墙都消不掉,那就是他们派飞船来接我了。”
“因为你的载体充满了能量?”
“不,”张兴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是因为我无法和地球的介质共存了,这里的空气开始排斥我。”
从那天下午开始,李黑总是时不时故意去碰张兴朝手腕。每一次细微的电流刺痛,都让他觉得像是一次秘密的触角握手(在李阿乐想象中,张兴朝的本体应该头顶小触角),一种只有他们能感知的、危险又亲密的信号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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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始伟大的星际穿越前,张兴朝发明了一种名为重力校准的游戏来训练李黑,规则很简单:闭上眼,沿着天台边缘的台面倒着走,要是因为害怕掉下去或者失去平衡睁开眼,就被判定为被地球引力捕获。李黑总是输——他平衡感不好,而且总忍不住去想不慎摔下去的后果。
“你的眼里只有仇恨,”张兴朝学着中二漫画里拳师的台词,“心中杂念太多,重力就会变大。”他闭着眼,双臂张开像走钢丝一样稳稳地倒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上飞起,T恤宽大,笼统地盖在身上,对比显得他更加单薄。
李黑想起上个月学年体检,当时他被校医抽血,没忍住抖了一下,针头挑破血管,淤色迅速在手肘处蔓延一小片。他盯着那块青紫,像在看块损坏的零部件。
“你的载体质量不太行。”张兴朝在一旁冷冷评价,手里拿着两根棉签帮他按住,“疤痕体质——修复机能太差,在容易氧化的地球环境里撑不了太久。”
李黑按着棉签,“没办法,出厂设置就是这样,但万一我将来成了百岁老人呢。”他保持止血的姿势,跟着张兴朝测下一项。
外科有项需要男生光膀子,张兴朝唰一下脱掉校服外套,李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唰一下——他无准备地见识到了外星人的肌肤。张兴朝的皮肤有着工业润滑脂般的细腻,人如其飞船,肩胛骨像两片未展开的翼板,随着呼吸舒展收缩,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甚至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微响。张兴朝身上味道淡淡的,李黑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的载体才危险吧?太瘦啦,骨头都要刺破伪装服了。要是露出来和我们不一样,你会被他们抓去切片做研究的。”
检查结束,张兴朝穿回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那截像某种机械关节的脖颈,“所以我最近在增肌增脂并启动低功耗模式,我决定少说话,少做表情,减少机体磨损。”
“那你半小时前还整个走廊狂奔,抢我的浪味仙?”
“那是补充生物能,子棋。”
——“等你真能做到静如止水,我会把新写的sketch给你看,灵感来自合肥民间故事。”张兴朝的引力捕获李黑,拉回现在的游戏。
“我要看我要看!那有没有什么超杀必胜技?能让我立刻掌握奥义那种。”李黑注视着他,觉得此刻的张兴朝像只随时会被刮走的风筝。
“你要想,”张兴朝停下脚步,却没睁眼,脚后跟悬空,“如果你不仅不害怕掉下去,反而觉得掉下去是往上升呢?假设天空才是真正的大底,我们现在就只是被人造反重力系统捕获,倒挂在地面上呢?”
李黑挠挠头,他学着张兴朝的样子抬头看——
「你要怎么抓住风?它是那样地快;要怎么描绘天空?它是那样辽阔。」
如此久远,蓝得深邃,确实像倒悬的深海,那一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只要松开抓住栏杆的手,自己就会坠入那片蓝色深渊。人类在观察虚无时总会关联时空,并由此进入四维状态,课本上介绍苏轼曾修建超然台,张兴朝告诉李黑,那是第一个主动尝试和他们取得联系的地球人。
“张技能五,”李黑喊了声,声音有点发颤,“别走了,再走就真的溺亡了。”
对方睁开眼,短暂的空茫后,视线重新聚焦于李黑脸上。跳回安全区域,他笑笑:“放心,飞船还没修好,暂时还得陪你在地球上吃食堂,好在我可是味增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