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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堡市边缘出现不明生物入侵,并非已确认且进行过分类归档的地表生物族群,并非五面怪,能够检测到类似火种反应的生命特征,但外表着实不太像正常的机械生命。第一发现人为在研究所连续加班三天后总算得以出外放风的天火,此飞机芯情颇好地从下层市区飞往上层重力调整区,又越过大量互相交错的高层建筑去往边郊。地下都市的边缘并非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是用以支撑上方地层的承重结构,以及少量可用于在邻近都市间穿行的隧道。去往地表的出口并不开设在这附近,因为用于载客的地表循环列车不必经过边缘地带,而用于载货的那些班次停靠的工业区远在城市的另一头。
不过,在塞伯坦的能量供应恢复之后,这一带多了些新景观。如今的液态能量循环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并没有严格地独立为地表循环与地下循环两个不同大类,意即那些奔涌的蓝色能量液总会在地层之间流通,且全球范围内都可以观测到这类现象。下了班的天火飘飘悠悠地接近了铁堡市周边规模最大的地下瀑布,打算在这里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观景时光,检测能量液流量是否在常规波动范围内之类的工作项就交给其它同事来处理。他找定观察点,舒舒服服地落上那块刚好能够容纳他的框架的平台,变回基础形态,双腿挂平台边缘双手撑头雕,笑眯眯地任那些亮蓝色液体以非常均匀的流速冲刷过自己的视觉图像。
此瀑布的上游为地表能量河,是铁堡正上方及其周边地带最宽阔的一条,天火最近在考虑给它起个序列号之外的名字,但还没想好合适的。鉴于地表并不算太平,而且生态圈构成远比地下都市更加丰富多样,河流会不定期地捎来一些意料之外的馈赠——被风暴掀飞的陈旧建筑组成部分,半腐烂的有机物,地震后脱落的小块金属板,有时甚至会出现不幸落难的石油兔子或机械鹿……好在塞伯坦的机械生命大都足够结实,即使装甲厚度和抗震能力不及变形金刚,随液态能量一同从高空坠落通常也要不了它们的命。这天没有出现板块移动,没有突发性的恶劣天气,地表监测站一片太平,甚至没见到几个活五面怪,所以但凡落下点儿什么,要么是打远方来,要么就是地表居民自行引发的事故。
结果确实落下了什么。天火调整了一下视距,只见几个圆咕隆咚的不明物体正以随机分布状态下降,很难分辨出是被瀑布冲下来的、还是自行选择了这处非正式通道口做自由落体。它们形状相似,颜色各异,表层看上去是金属质感,结构简单得颇像哄幼生体用的玩偶。让天火芯生不安的不是这种迷你小物潜在的危害性,而是它们各自的造型特征实在很像他的某几位前同事。前至高守卫现铁堡在职研究员沉默地注视着这几个球状物由上至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路发出比大闹的幼生体还要尖细的噪音,其中颜色最黑支着类机翼结构长得很像红蜘蛛的那个发出的声音最为响亮,连瀑布的轰鸣声都没能盖住这动静……
……咦?
不明生物(共四个)被才下班没多久又失去了自由时光的天火带回了研究所,一塞时后被转交给了闻讯而来的救护车。截至领袖结束当天的地表之行回到中央塔时,这批长得很像现霸天虎高层成员的圆形生物已经被控制起来,关进由小型能量屏障构成的超迷你版拘留室(每个一间),当前可知的全部信息均已录入数据板待领袖过目。考虑到它们展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能与自主行动能力,姑且应当将其视为可交流的智慧生命,于是研究员与医疗单位一致认为不能用“这几个东西”来对其进行称呼。考虑到它们从形状到大小都很像热加工精炼能量时所用器械,暂且借用其名,称之为煲。
天火向领袖展示了从他自己的脑模块里提出来的一手资料,以视频形式回放记忆片段。画面中的四个落河之煲有如水气球一般悬浮于能量河的液面上,陷入一种高空坠落后特有的死寂,也不知道是尖叫得发声器过热暂停运作了还是齐齐吓晕过去了——它们的眼睛根本只是两条弯曲的细线(长得像震荡波的紫色煲是一条细线),从外观上很难判断出到底是不是晕过去了。第一发现人天火在它们顺流漂得更远之前及时将它们从地下河里捞起,一手两个两手四个地把它们抱走了。它们的确如水气球般柔软,密度小于液态能量,只有其中一个略重一些,没准是因为在体内多压缩了一些零部件。
“所以我建议你小芯一点,领袖。”救护车说,“虽然目前看来它们几个都不会变形,但我也不能保证这个小家伙不会突然从它的哪只手边变出一杆迷你融合炮。”
他把现场托付给铁堡第一话事人,自己赶回工作岗位完成当日的第五台手术。煲们圆墩墩地坐在各自的迷你拘留室里,线条高度一致的笑脸通过面甲的皱缩程度微妙地呈出了一些情绪上的区别,其中最为平静的是长得像声波的蓝色煲,其次是长得最有特色的独眼紫色煲。疑似红蜘蛛的有翼之煲一直在发出有如金属蚊子般的恼人嗡鸣,而最后一个——也就是相对最重的、长得像现任霸天虎首领的那个——面甲皱得仿佛能夹死几只金属蚊子,显然是在兀自生气。
汽车人领袖从不虐待战俘,他通常选在战俘还没被俘的时候先打够——扯远了。总之即使被抓来的是真正的霸天虎高层,擎天柱也不打算让这几位一直被关在异常狭小的空间里挨着饿动弹不得。他让爵士帮忙给煲们换个稍大些的活动空间,虽然以煲的体型而言似乎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一间普通的会议室就足够复数个煲在里面上蹿下跳了。在蓝色紫色灰黑色煲聚成一团窃窃私语的当口,领袖提走了神似威震天的银色煲,声称需要亲自监管这个,万一它真变出杆迷你融合炮来打穿会议室墙壁逃跑就不好了。
神似威震天之物发出冷笑,它的冷笑因其声线过于尖细而毫无威慑力。擎天柱先是把它捧在手里,而后把它顶在车头上,从中央塔一路将它带回自家私室。煲因其体型过于圆润几度险些从车头上滚落,两度真的从车头上滚落,擎天柱不得不中途刹停把它从路边捡回来再继续开。待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银色煲的面甲皱得更厉害了,它在领袖把它平置于桌面的一瞬间就发出了尖声抗议:“你为什么不干脆打开你的胸盖把我放进去呢?”
“道理很简单,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你跟领导模块坐一桌。”擎天柱如实说。
他趴到桌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这个容易滚动之物。煲结结实实地坐到了桌面上,两条短腿前伸,稳稳当当,巍然不动。领袖与之脸对脸地相视片刻——虽然很难从两条弧线里判断出它到底在看哪,但还是姑且认为它在回应投向它的目光好了——然后慢慢抬起光学脊,半是疑惑半是好笑。
“你肯说话了?不装金属蚊子嗡嗡叫也不装傻瓜了?”他又戳了戳对方的面甲边缘,“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哥们?介意告诉我不?”
“谁是你哥们。”银色煲不为所动,“我不是威震天。”
“我没说你是啊。”擎天柱说,“你这算不打自招吗?”
“你已经用你糟糕的行车技术打了我好几下了。”银色煲陈述道。它稍作沉默,摆动了几下同样圆圆软软的手。“我不是威震天,我是以威震天为原型研制出的实验性武器,可以伪装成无害的幼生体玩具潜入地下都市圈,一边收集汽车人机密信息一边伺机从内部爆破铁堡。我在研发过程中拥有了自主意识,觉得这种设计理念傻透了,而且我不想成为两大阵营产生摩擦碰撞时的牺牲品,于是我决定带着我的同伴一起逃跑,结果不幸掉进了河里。”
擎天柱也沉默了一小会儿。“这话术是谁教你的,声波还是震荡波?”
“我自己想的。”银色煲说,双手猛摆显得有些不服气,“我觉得虽然听起来离奇但从原理上看未尝说不通啊,破绽在哪?”
领袖眨了下光学镜,又努了努嘴。“涂装鲜艳漂亮的汽车人有那么多,”他一本正经道,“哪个幼生体会想要以威震天为原型的玩具啊?”
“你这个幼生体智力水平的螺栓就想要。”煲没好气道,“不然你把我带回来干嘛?”
不管是哪个煲都一直没喊饿,想来是在能量河里泡太久了各自都被迫喝了不少原液下肚。这里有一个被灌了半肚子的煲,和一个胸口就装着能量源的领袖,按说哪边都不需要急着吃饭,但擎天柱光学镜一转,掏出一大盒什锦口味锈棒,边看通天晓新提交上来的报告边嘎嘣嘎嘣地大嚼起来。
煲微微转动,煲坐立不安,煲把圆滚滚的身子往桌边探,简约线条构成的面甲上满溢着渴望之情——地表的条件不像过去那么艰苦了,但也就是勉强解决了住处、防御工事和供能问题,物质享受远没有铁堡来得丰沛,意即霸天虎首领平时没有零嘴可吃,至少是没有正常的通过检测的配比无害可上市的零嘴可吃,震荡波偶尔掏出的那些从口味到成分都存疑的实验品不算在内。擎天柱拿出一根锈棒来逗煲,看着它三度伸出小手又三度缩回,第四度伸出小手后他自己缩回了。煲皱起面甲,领袖说回答一个问题给一根,别想着强抢了,正版融合炮都打不穿我的装甲,何况卡通微缩版呢?
煲思索良久,勉强同意。擎天柱不打算一上来就得寸进尺,问的都是些相对容易回答的问题,比如他们是怎么掉进河里的,以及他们能不能像正常塞伯坦人那样使用内线联系……这些问题说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很好求证也没必要撒谎。经由领袖的认真观察,他判定此煲在问答过程中表现得还算诚实。
掉进河里的理由很单纯,因为他们的身体很圆,又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变形,滚动赶路比用脚跑得快,一个煲滚错方向后面所有煲都跟着落进液态能量;也因为他们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变形,手脚太短,难以靠来回划拉对抗能量河的流速,无论如何抵达不了岸边,只得顺流而下一路漂浮而来跟着地下瀑布一起落入铁堡。他们可以使用内线,谢天谢地,通讯原理没像变形齿轮一样根据形态的变化而受到影响;不,他们通过内线交流时不会发出奇怪的噪声,红蜘蛛的蚊子哼是他的个煲爱好。他们在被迫分开之前确实通过内线沟通了一番,而且声波确实给出了一些建议:假装无法解析变形金刚的通用语言,听到什么都装傻就完事了,反正“您跟领袖单独相处时一定是多说多错”。声波似乎非常笃定他会和领袖单独相处,值得在意的无非是领袖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理由把他提走。
银色煲吃得很快,吃得很不优雅,吃得嘴边全是碎渣。领袖拿来拭布,像擦桌子一样帮他把面甲抹干净了。一盒锈棒差不多吃光了,煲的身体微妙地变得更圆了一点,但没有像真正的气球那样夸张地膨胀起来。擎天柱继续用手指尖戳,戳完又摸,摸完又捏,手感很好。煲皱着面甲对领袖进行怒视,领袖毫不在意。
“你们多少算是钻了城区防御漏洞进来的。”领袖说,“不过你们帮我发现了这个漏洞,所以我就不追究你们违背通行禁令潜入铁堡的事了。我还得谢谢你,威震天呢,要不是你们玩了这么一次长距离漂流,我都没意识到应该在瀑布附近增设监测点。幸好五面怪还没想到顺着河道把它们的侦察兵放进来,也没想到要往河里投毒。”
“都说了我不是威震天。”煲说,“听不懂塞伯坦语?”
“好吧,你不是威震天,你是出产自震荡波名下实验室的新型武器,只有外表长得可爱其实非常危险。”领袖煞有其事地点头,“既然你不是威震天,也不是别的某个不幸被变成这副模样的塞伯坦人,自主意识和智能水平都尚未通过正规检测与认证,但拥有语言库且遵照一定的逻辑来行事,从管理层面来说和巡逻用无人机属于同一级别。既然是这样,那我把你放进陈列柜里进行公开展示也是合规的。你对柜台的款式有偏好吗?想待在军用模型区还是幼生体玩具区?”
他当场打开全息投影,放出展示柜款式一二三四五,从基础简约款到金色豪华版到炫彩灯光版一应俱全。煲之微笑僵在面甲上,煲之面甲边缘冒出一滴巨大的冷凝液,煲站起来试图跳下桌子逃跑又被领袖一把捉回原处放好。
“……我是威震天。”煲说。
在私底下丢脸和当众丢脸之间,霸天虎首领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领袖满意地将其抱起,用欢迎正牌威震天的力道狠狠挤压了煲身一下——“欢迎”究竟是正面意味还是负面意味尚值得商榷。威震煲发出音量不亚于红蜘蛛的尖叫,煲身在遭挤压后额外冒出一小股熟悉的咕咕嘎嘎声,可能是在生死攸关的境地里触发了某种自我防护机制,也可能是挤这么一下疏通了个别管线、终于让他领悟到当前形态下的变形齿轮该怎么用了。
于是领袖的伺服器里少了个煲,多了个同样结构简单但方方正正的小玩意儿。擎天柱捧着他左看右看,不禁发出类似于前矿工机首次成功变形时的惊叹声。“我收回前言。”领袖说,神情和语气都变明快了几分,“能变成迷你坦克的威震天玩具还是挺酷的,应该有不止一个幼生体想要。”
依然挂着简约线条笑脸的迷你坦克抬起炮管,对着领袖的头雕开了火——冒出的并不是炮火,而是一小股稀薄的能量液。它滋到了领袖的面甲上,造成了一点惊吓与零点伤害,还有十点挫败——威震天自己的挫败。
主武器从强力高射炮变成小水炮的威震天闷闷不乐了一整晚,在他意识到他摆着炮管子四处射击的最大成效也只是弄脏领袖的家装(而且很容易被擦掉)和浇灌领袖窗台上的装饰用盆装水晶之后,他就变得更郁闷了。领袖放任他在家中四处转悠,尝试逃跑而徒劳无功,乱开炮把库存能量消耗得七七八八,然后一大早就呈趴窝状在主卧室的充电床边停摆了。领袖把他拾起,猛拍了一下他的炮塔把他变回煲形,把便于煲进食的小块能量碎盛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旁观着他吃掉了大半,从圆润微瘪的状态变回了圆润鼓胀的状态。
老实说这比市面上能买到的玩具要有趣得多,不仅提供观赏价值、把玩价值还能提供一小部分情绪价值。这不是说威震天是个说话很好听的陪玩对象,哪怕变成了煲、声线也变得又尖又细傻乎乎的,威震天还是那个看铁堡市民不爽看汽车人不爽看领袖本人不爽的在野反对党头子兼叛乱分子威震天,顶着一张如此可爱的面甲也在努力给领袖摆脸色看。然而一码归一码,威震天的恶劣态度、言语攻击和对室内卫生造成的破坏都无法对领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毕竟擎天柱还不叫擎天柱时就习惯了挨某机的骂,而领袖的住所里配备了自动清扫功能。
时下的威震天不管做什么都显得非常无害,因为这样擎天柱能够芯平气和甚至笑容满面地看着他造作,因为领袖过于芯平气和导致大变样的霸天虎头子愈发愤怒地试图捣乱且继续毫无成果,真正的情绪价值恰恰体现于此。煲大声尖叫,领袖当发声玩具语音听;煲四处滋能量液,领袖反手启动清扫机让它们撵着罪魁祸首满地跑;煲累了,折腾不动了,气鼓鼓地坐在领袖的数据板上干扰他的工作,领袖换了块数据板接着看。在不同时段进入办公室的爵士、铁皮、艾丽塔、B-127分别对这种办公设置提出了疑问、质询、警告和请求——“我能把他借去陪玩小半天吗?感觉会很解压!”——并纷纷在煲身上留下揉捏出的手印。事实证明,领袖的办公效率并没有下降多少,但芯情明显好了很多。几天过后,经过铁皮、警车、救护车的三重认证,把威震煲放在领袖的光学镜底下看管的决策非常合理。
在此期间,另三位霸天虎高层也取得了一点点成就,他们在反复攀高和摔地的过程中总算掌握了以煲身变形和不变形也能原地起飞的诀窍,于是一架飞机和两台飞天方块机开始满房间乱撞,稍微消停一会儿变回能够飞天的三煲继续满房间乱撞,此举被艾丽塔评价为“没见他们比巡逻用无人机聪明多少”。她在不出外勤时负责监管这几位(两位波字辈在她面前表现出了程度仅次于面对领袖和顶头上司时的老实),她出外勤时就喊天火帮忙看监控。天火偶尔会在下班之后跑来中央塔跟这几位聊天,尝试多打探出一些有效信息来。
前同事的嘴还是不如霸天虎小老大严,此处的前同事专指红蜘蛛。与其让你们在那里凭空乱猜还不如直接告诉你,反正告诉你们也不一定躲得过,该倒霉的时候还是会倒霉,红煲如是说。有翼之煲在桌上站得昂首挺胸(虽然其身体结构看起来好像只有首),嫌自己站得不够高还专门搬了三块数据板过来摞在一起踩了上去,伸着短手来回比划,大致跟天火解释清楚了这桩变身事故的来龙去脉。其实跟汽车人猜得大差不差,毕竟塞伯坦奇异大小事虽然起因各有不同,但大致都可以归结为四大类:外星病毒,难以解析的五面怪黑科技,可以解析但可能会脱离掌控突然暴走的本地黑科技,以及元始天尊突发奇想。鉴于他们还在跟五面怪长期稳定交战中,而且霸天虎的活动范围在五面怪更容易进行地毯式轰炸的地表,这次当然属于第二类。
啪一下,新型生物武器掉下来了;又是啪一下,武器发动了,尽管各路飞行单位遵照了现场指示进行了一轮紧急撤退,被锁定为袭击主要目标的某四位都没来得及撤到安全地带。他们没有被直接杀死,但被过度无害化了,无法进行有效抗争,只得趁着烟尘未散狼狈逃窜。后面就承接上了威震天所说的内容,跑得不如滚得快,滚来滚去就滚歪了,扑通扑通掉进河,叽里咕噜落下来。
“还好是五面怪在捣乱,而不是震荡波或别的哪个疯狂科学家瞎做实验搞出的问题。”这是领袖的第一感想,“俗话说得好,不怕强敌就怕内鬼,敌方绞尽脑汁不如队友灵机一动,此事在十三天元时代已有记载。”
天火深有同感地点头。这种攻击手段落在五面怪手里倒是没什么,同样是空投,同样是以有效杀伤为目的,这种变煲技术并不比它们平时拿来进行广域打击用的武器更危险。如今该攻击方式已被记录下来,想在后续战场上针对它进行防御和躲避都是可行的。何况它的实际应用应该有些限制,天火提出,要么是发动间隔很长,要么是需要消耗比较罕见的原材料,否则以五面怪和塞伯坦人的交战频率来看,地表早该是一派各路煲满地滚的景象了。擎天柱在此类圆东西占领全塞伯坦的情景推演中沉浸了一小会儿,觉得要是不用打仗的话这种场面还挺可爱的。大家全部变成颜色各异形状大差不差的水气球也是一种根源上的平等,大家全都收起武器在地面上随意地滚动也是一种自由权利归众生……可惜他们过得并不算太平,无论如何都得先赶走外敌再考虑要不要靠集体变煲来停止内乱。
“现在的问题在于,尽管已经在转换原理层面提出了几种假设,可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些煲变回原身。”天火指出,“这种变化应该不是永久性的,但说不好任其自然恢复需要花上多长时间——可能需要花上十个循环甚至更久。他们这副模样也没法引领霸天虎在地表作战,虽然这意味着他们能少给汽车人添些乱,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塞伯坦少去了一道可靠的对空防线。”
真的可靠吗?擎天柱暗自质疑道。可靠会变成这样?可靠会在外兜转五十循环找不见铁堡入口,还是被五面怪袭击完了不慎掉进河里才阴差阳错地漂流进来?他这会儿没扣拢面罩,天火似乎从他的面甲上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作为前至高守卫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敦促科学家们和医疗单位们一起为你找到变回去的法子的。”擎天柱告诉家养之煲,“一来之前是我把你们赶去地表的,你们在那里遭了什么罪都算帮汽车人顶灾,我有义务帮你们一把;二来汽车人也有可能受到同种类型的攻击,而任何形式的防御和提前躲避都不能确保百分百起效,早点找到应对方案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自认态度良好,语气诚恳,应该不会轻易激怒威震天。威震煲确实没有表现得比之前更生气,他从桌子正中央往桌沿挪动了几步,让自己更靠近领袖,然后仰起了那张扁平的面甲。“我觉得你可以打开胸盖把我放进去。”煲说,“我看领导模块对塞伯坦而言有点包治百病的意思在,没准让我跟它近距离接触一下我就有望恢复原状了。”
“不行,因为你真的不能和领导模块坐一桌。”领袖说,“就算你没法用你的小水炮轰击它,你也有可能跑去恶狠狠地咬它两口然后弄碎自己的牙板。”
煲用那种煲特有的尖细声音冷哼了一下,勉强接受了自己得在领袖的光学镜底下待到身体变回原状为止的现实。逃跑也没用,逃跑也跑不回地表,回地表也不太可能拥有比在铁堡更多的机会恢复正体,而且极有可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五面怪一炮打烂。他不能以这副模样回去领导霸天虎,更不能在融合炮变得跟滋水枪威力相似的情况下回去打仗。就算五面怪的黑科技没有对他造成形态转变之外的奇怪影响,比如在他脑内循环播放不战斗啦之歌,他也客观意义上地暂时没法战斗了。
所以不战斗啦之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擎天柱很疑惑。他礼貌地请示他的小小俘虏能否为他表演一下,威震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为数不多的结构线条都消失不见了,成了一个银色的尖顶球。
领袖带着煲上班,带着煲下班,带着煲在铁堡出外勤,在需要去地表出外勤时就把煲托管给爵士或B-127,俨然将其当作居家旅行必备随身吉祥物。他依然没打开胸盖把煲放入其中,一次都没有,不过他还是为了方便携煲一同碾过城区那上天入地的悬浮车道而作出了一些努力。鉴于铁堡的车道设计和领袖的驾驶风格都一样难改,想要安全乘车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进行调整,于是在领袖提出需求后,千斤顶非常及时地拿出了两条便携式磁吸安全带,可以在行车过程中把煲体固定在车顶。
感觉怎么样?领袖问。感觉像坐牢,煲回答。他平躺在领袖的车头上方,两条安全带呈十字交叉状把他牢牢绑住,挂着僵硬笑容的面甲上写满了生无可恋。领袖在结束赶路时正常减速,停车变形,抬起胳膊来摸索着给煲松绑,松完后才把自己的头雕从胸舱里转出来,非常认真地告诉他的小乘客,这还够不上坐牢的边,真要坐牢的话首先得捆住手脚,但想要把煲之手脚捆在一起似乎存在一些技术性的难度。
威震煲变出迷你融合炮,把细小的能量液之柱滋进了领袖的光学镜。
变煲事故应对小组中的技术人员出具了五花八门的医疗方案,从增加能量块供应到扔进训练室做压力测试到为其实现火种最深处的愿望——听起来有点扯,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这在本质上属于情感疗法,其原理是借助情绪变动来引发火种与承载它的身躯的高度共鸣,从而促使机体恢复到原本的形态。又及,如果有什么事情能像实现愿望一样引动情绪变化产生这种共鸣,那试试也无妨。
“毕竟让威震天许愿的结果一定是让他自己称帝让领袖下台嘛,咱们又不能答应他。”千斤顶说。在场的其它汽车人纷纷出言附和,建议领袖总之先从不那么具有危害性的方案开始实践。
塞伯坦已经脱离了能源危机,而且煲身容量有限,就算给煲们提供分量是平日三倍的能量块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在给霸天虎四煲平等地进行加餐之后,首先有了变化的是震荡波。此独眼之煲对着他的超大份能量餐大快朵颐,吃得冷凝液与清洗液齐飞,吃得体态愈发滚圆,大吃三天后磁场变得安宁祥和,面甲上洋溢着真情实感的笑容,突然就变回了正比震荡波。经实时检测,在实际产生变化前后,他的火种与身躯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共鸣。负责照料三煲的艾丽塔在认真思考过后得出结论,能靠大量吃饭就获得满足实现愿望的大概只有震荡波,道理很简单,只有他原本的基础形态没有嘴。
御天敌执政期间,塞伯坦的液态能量完全断源了,流落地表的至高守卫唯一的能量块来源是送给五面怪的垃圾车,里边全是固态精炼能量,而当时的地表并没有那样的能量块融解与稀释装置。没有摄食口的震荡波没法用吸管汲取液态能量,只能把能量块捣碎了往机体里塞。这样做非常麻烦,效率不高,加之他本来就不是高耗能的战斗人员,他从来都只摄入能够维持他日常基础活动的能量份额,也就是说他在那五十个循环里从来没吃饱过。然后他变成了煲,煲有嘴,煲能大口吃饭,吃汽车人的库存还不用担芯吃了上顿没下顿。震荡煲吃得十分感动,这种感动足以深入他的火种,于是——嘭。
变回原状的震荡波还没来得及怀念他再次失去的嘴,就在威震煲的强烈要求之下加入了事故应对小组。他负责综合同事和老板的日常表现提出新的建议,事实证明他的建议还挺有用的。在震荡波的倾力协助下,第二个变回去的是声波,促成他变化的契机非常简单:鉴于领袖展示出了一点点具有时效性的宽容,煲形情报官得以在铁堡暂时突破网关屏蔽成功接入霸天虎内网,然后他就被四位领导同时消失引发的混乱与这些日子以来积攒下来的未完成事务给淹没了。声煲高强度加班四天三夜,声煲一边猛喝能量饮料一边多线程信息输出,声煲在紧急上工终于告一段落时陷入了介于大彻大悟和有点死了之间的平静状态里,声煲领悟到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就这样变回了正比声波。
能够刺激到红蜘蛛的法子倒也很容易找,只不过碍于霸天虎内部上下级关系的存在,声波和震荡波都不太方便出面进行提议。领袖读懂了他们的强烈暗示,领袖站了出来,当着威震煲的面对红煲说:现在你们两个都是煲,一个融合炮弱化成小水枪,一个氖射线弱化成激光笔,弱得不相上下,想内讧都只能像两个大铁坨一样撞来撞去,但如果你趁此机会比威震天先变回原状,就算会在事后被他暴揍一顿,你也可以在他变回去之前抓紧时机把他当球踢。
红煲沉思片刻,红煲豁然开朗,几秒钟后正比红蜘蛛堂堂亮相,冷笑着向仍是煲形的顶头上司伸出双手。领袖及时拦住了他,没让他真的把威震煲当球踢;声波和震荡波又协力劝阻了一番,红蜘蛛才勉强同意把踢球项目换成涂鸦项目,拿出大管记号笔就往威震煲的面甲上画满了圈圈叉叉的黑线。
威震天迟迟没能变回原状。他打发三位下属先回地表,免得剩下那群傻子飞机一个不慎集体撞进五面怪的陷阱被抄底全端。领袖帮他擦干净脸,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领袖的手指头,算作对领袖向红蜘蛛出卖他一事的报复。不痛,没有留痕,倒是他自己滚到一边扁着嘴躺了半天,可能真的硌着牙板了。
擎天柱戳了戳他的面甲侧边,威震煲使劲摆了摆自己的小短手。“你就应该把红蜘蛛扔进训练室,把模拟训练强度调到最高,让模拟出的敌人撵着他满天飞,等他发现自己既飞不过敌对目标也没有途径还手,想打打不过想跑又跑不掉,要么一头把自己撞死要么想办法变回正体,他就能变回去了。”煲不满道,“对他那么好声好气做什么?他有什么叫你亲自威逼利诱的价值?”
霸天虎领导层内部关系很差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汽车人领袖只迟疑了半秒就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呃。”领袖说,“我觉得吧,在五面怪还开着飞船到处逛的前提下,老把你家空指关在这里也不是个事。红蜘蛛领导了那群飞机那么长时间,就算你一时半会儿没法回地表,行动宗旨为打不过就跑的二把手也能帮你保住绝大部分霸天虎的命。”
“那你怎么不直接想想办法帮我恢复正体呢?”煲尖锐地抗议道,“你是不是有意不想叫我变回去?宁可先帮红蜘蛛也不帮我。”
“当然不是。”擎天柱说,“我不能遵照你的意愿下台,也不能交出领导模块,但我就这两件事不能做。别的都随你。”
“光学镜一睁就是说瞎话。”威震煲嗤了一声,“你能撤回将我逐出铁堡的判决,还是跑去地表常驻帮我分担防空压力?”
“可以。”擎天柱说。煲突然翻过身,两弯眼睛直直对着他的面甲。擎天柱摊手,摆出一副颇为诚恳的神情。“这两个要求都是合理且可执行的。”他解释道,“你已经在铁堡了,驱逐令本就形同于无效了;我可以指派几位领袖代理帮忙处理政务,自己专注于在前线抵御五面怪的侵袭,这种策略在十三天元时代就拥有过先例。”
“对,然后就培养出了御天敌那个傻缺。”威震煲说。他沉默了数秒,慢慢坐了起来,两只短手垂在身侧摆来摆去。“你真愿意在地表长留?那里的生活环境可不算好。”
“跟坐在办公室批公文相比,我觉得跑上去活动手脚对我来说更容易一些。”擎天柱说,“而且那样一来,我就能多见你几回了。”
他实际说出这话来时芯情比设想中要轻松。威震煲稍稍倾斜过身子,奋力进行短距离冲刺,一头撞上了他的伺服器。完全不痛,而且很方便顺势一捏,擎天柱就这么做了。仅剩的银色煲歪倒在他的手掌上,发出一阵细细的、近似嗡鸣的无意义杂音。
“你先是把我赶出了你的势力范围,又在这里说想见我。”然后他说,“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彼此彼此,我也不太懂一个见面先假装自己是塞伯坦科学奇迹的机子的脑模块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领袖说,“把你拿去公开展示还是过于善待你了,你是真不怕我把你带去活体拆解?”
“别装坏蛋了,你对着正牌威震天都做不出这种事来。”煲说。
“可我真的是坏蛋来着。”领袖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红色胸盖与煲身银亮的表层。“你和我相比,我总是更像坏蛋的那个。”
“那已经是之前的事了。”煲说,“你还是那个铁堡头号捣蛋鬼,我则还是那个模范矿工;你还不是领袖,我也还没被你称作叛徒。”
“不算很久以前。”领袖低声道。
“是啊。”煲同意道,“确实不算很久以前。”
他又滚动了一下,让面甲向下埋进领袖的手掌里。他变回了银色的尖顶球,柔软无害,自带武器和坏脾气都伤不到任何人。煲身自带的温度和过去的某个矿工机很是相近,领袖挪过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毫无棱角的后背。
“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直面你。”煲说,“你,擎天柱,神选的领袖,正义的化身,塞伯坦最新和最后的希望——他们都这么叫你。打倒了我的你,驱逐了我的你,成为英雄的你。跟你分别得越久,我就越搞不清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我大打出手的家伙是一个星球意志的代行者,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我难以忘怀的鬼影。”
他的口吻很严肃,可惜由于他的声音太过尖细,听感实在严肃不起来。领袖忍住没笑出声,但让一小弯弧度保留在了摄食口边缘。“实际跟我相处下来感觉如何?”他轻声问。
“不怎么样。”煲闷闷道,“你还是那个全世界最大的讨厌鬼兼傻瓜蛋,除开能变形了之外唯一的长进是个子变大了。”
但他的磁场里不再满溢着尖锐的愤怒。他待在领袖的手掌里,光学镜可见地变扁了一点,似乎不是出于沮丧或负气,更像是稍稍放松了。
在威震煲自己的强烈要求下,领袖把他送进了训练室,给他开启了最高难度的危境模式。几塞分后威震煲就灰头土脸地滚到了场地边缘,不死芯地要求再来一次。他们就这样徒劳无功地折腾了一天半,随后当事煲被迫承认这种类型的刺激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怏怏不乐地被领袖领回了家,狂吃能量块以补充体能消耗,继而跟屋主严肃讨论起这一招为什么没用。可能是因为你知道这称不上是真正的困境,领袖猜测道。我不会放任你在训练室里力竭和死掉,你跟那些模拟出的敌人也没有深仇大恨。就算它们能够激发你的战斗意愿,也无法让你的火种产生波澜——你已经习惯于与战事为伴了,不是吗?
处在平趴姿的威震煲用力捶打了两下自己的后半身,气哼哼地从桌面上爬了起来。他接受了领袖的解释,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提出了更多稀奇古怪的要求,从尝满三十种不同口味的能量脆脆珠到找来御天敌的微缩模型让他掰坏,从回看御天敌下岗日录像到被有机舱的飞行单位携带着参加铁堡5000大赛。擎天柱夹着煲在中央塔上上下下,擎天柱顶着煲出席汽车人指挥部会议,擎天柱把煲安置在自己的床头柜上,还为其准备了小型充电床和配套的枕头盖布。威震煲谴责他根本就是乐在其中,擎天柱没有否认。
这样没什么不好,爵士如此表示,老朋友回到我们之中了,不仅长得可爱捏着解压还没办法给汽车人添乱。这样没什么不好,B-127如此表示,领袖没空管他的时候我也可以过来陪他说话。这样没什么不好,艾丽塔如此表示,正比威震天挥着大炮的时候从不肯好好听人说话,变成这副模样反而能正常交流了。擎天柱把煲放好,给煲盖被,梦里都是煲边唱不战斗啦之歌边跳踢踏舞——威震煲在零食大礼包的诱惑下为他表演了一次,擎天柱决定对这段记忆进行永久性珍藏。
不过,内芯深处,领袖知道这样的情况不能也不该持续得太过长久。威震天不会甘于做一个特殊的吉祥物,长期脱离威震天控制的霸天虎不知道会在红蜘蛛的带领下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而且领袖并不认为做煲的这段经历能轻易消磨掉霸天虎首领的本性。如果继续耽搁下去,领袖自己就有可能对现实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指望了,而对于他所在的位置来说,这样的误解是很危险的。
“所以我们真该快点解决这事了,”擎天柱说,“不然我都要记不起你原本长什么样了。”威震煲斥责他脑模块生锈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又说自己已经把能想出来的不涉及领袖位置和领导模块的方案都提了个遍,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往传说、逸闻和童话故事的方向去考虑了,而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试试也无妨,擎天柱说。试了也不会有用的,威震煲说。我就是讨厌你这点,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些除了你自己之外没人会相信的话,结果还往往证明你是对的。煲对领袖的伺服器使用了毫无杀伤力的头槌攻击,领袖在桌沿接住他,抱着他乘升降梯回到地面,走出中央塔主门来到广场边缘,声称可以从这里开始亲自检验塞伯坦逸闻里有多少是可信的,比如往火种井里抛一枚能量晶体铸成的硬币并虔芯许愿就有机会梦想成真。煲发出冷笑,煲说你还不如给我表演一个自己跳下去,说不定更有用一点,毕竟元始天尊一定喜欢你多过那些没有公德芯的蠢货扔下去的硬币。
“可以。”领袖说。煲缓缓抬头,面甲皱起,两眼之间多出几道异常明显的竖褶。
“……什么?”
领袖用行动代替言语作答。他携煲大步迈向理论上可以直通塞伯坦核心的火种源之井,抵达了曾经见证过他们之间的激烈战斗的平台,放下煲,独自接近平台边缘。他之前说过他只有两件事做不得,这其实不算很准确,因为有些要求他知道威震天不会提,有些要求提出来他也找得到漏洞不去严格执行。但是这件事没什么做不得的,威震天说得出口,他也能够配合。他在这座城市做矿工的那些个循环里每过几天就会体验一下自由落体,有时一天要体验好几回,具体几回取决于他当次的逃跑路线是哪条。他从高处自主往下跳了那么多次,早就对这种事情脱敏,区区死上一次还不足以给他蒙上对于下坠的芯理阴影。
于是他真的跳了,甚至没有默数三二一,跳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他听见煲特有的尖声惊叫,那声音在凄厉之余还不免有些滑稽,让他能以更为宽缓的芯态看待往事,回忆起属于D-16的惊慌与责怪。到头来他们都没有长进太多,还是喜欢言语互损,容易自然而然地黏在一起,习惯于把情绪系在另一方身上并随之大起大落。红蓝机一路下落,听着煲之尖叫愈来愈远,变得虚幻,宛如梦境。这种荒诞离奇的梦境也差不多该迎来终点了,虽然它很有趣,值得留恋,但总要告一段落。
领袖幽幽升回平台边缘时,威震煲刚把自己努力地挪到那里。他伸着面甲往下看,一个重心不稳就可能滚入深渊,擎天柱及时伸手抓住他,把他捎回到安全区,做好了再听一次尖叫或挨一顿煲之高速拳的准备。煲没嚷嚷,也没动手,他僵在了领袖的伺服器上,用细线状的眼睛猛瞪领袖面甲——别管具体是怎么瞪的,反正能叫被瞪的那一方感受得到。擎天柱眨了眨光学镜,觉得自己还是解释两句比较好。不止一个汽车人跟他说过他的脑回路过于跳脱,别的机子不一定能及时跟上,当初D-16能跟你一起行动不见得是跟上了你在想什么,极有可能是一直在忍你,忍到一定阶段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备好了喷气背包。”擎天柱如实说。他已经关停了这个外置组件,非常随意地坐到了地面上,抬头瞥了眼黑洞洞的井口,一点儿也没露怯。“就算我没有多作准备,元始天尊多半也会给我来个火箭助推把我送回来,就像祂之前做过的那样。”他接着说,“我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在天元频道里挨一通骂,他们也不舍得骂太久,毕竟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能替他们十三个值班。说来我一直想抱怨几句,元始天尊都给我的机体做全面大升级了,为什么就没给我多安几个可以长期稳定使用的飞行用推进器呢?现在我想飞还是必须依靠喷气背包,老实说不算很方便……”
他停住了,因为威震煲的眼缝末端忽然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清洗液,一半像是真的很伤芯一半像是被吓故障了。擎天柱安静了几秒,用手指抹了抹那些液滴,而后短叹了一声,低下头去,在煲的面甲下端轻轻吻了一下。
——嘭。
他们没被关在室内,没有仪器进行体征严密监控,所以领袖也不知道这一通连续操作下来具体是哪一环生效了。可能是元始天尊保佑,可能是刺激疗法成功引发了火种波动,可能是另一个常以童话故事形式展现的逸闻成了真:想要解除邪恶魔法就得来一个真爱之吻。变身解除之后,威震煲原地膨胀成正比威震天,威震天直挺挺地砸在了领袖的机体上,双方在原地摔成一团,场面一度有些难堪。
威震天按着领袖的胸舱支起身来,并没有着急把自己的底盘挪开。他瞪着通红的光学镜,亮度比盛怒状态时还要夸张,摄食口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吐出词来。“我能揍你一顿吗?”他问。领袖目光偏移,倒也不是芯虚,而是想确认一下他们这一通操作有没有引来无关市民围观。
“最好不要。”他边看边说,“既然你变回这副模样了,而这里是铁堡市中心,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有超过三十个汽车人把你包围起来;即使他们来得不够及时,你也不见得能在一对一单挑里打过我。”
“行吧。”威震天翻了翻光学镜,“那我该怎么办,好言好语地对你说声谢谢吗?”
“不客气。”擎天柱说。在威震天不加掩饰地捏起拳头放到他的头雕跟前晃悠时,领袖将目光转了回来,绽开一个微笑。“你看,这样做真的很有效。”
威震天抿起唇片。他的面甲上残留着一些清洗液冲刷过的痕迹,他的摄食口不再像煲那样永久性地向上弯曲了,他的情绪变得更容易触及和识读。“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他低声说,“足够重视我的感受,还是从根源上忽略了它。”擎天柱仰面向上,又用手指抹了一下他的面甲。
“但至少这次我做对了,不是吗?”
他们无言地相视了片刻,然后威震天打掉了他的手。“你确实做对了。”威震天语气平直道,“无论你我的私人意愿如何,我都不能在这时就停止战斗。”
“我倒希望你能在我面前多放松一些。”擎天柱说。他叩了叩自己的胸盖,里头的光源也随之闪了闪。“领袖不就是这种定位吗?做最多的工,挨最多的打,承担起最多的责任,这样别的塞伯坦人就不必遭更多罪了。”
“正因为是在你面前,我才没法彻底松懈下来。”威震天说,“你或许不是我最初举起融合炮来的理由,但一定是我在战场上长留的理由。好的和坏的意味都有。”
他将身子俯低了一些,胸甲和领袖擦碰到一起,光学镜里的红芒短暂地柔和了几秒,很快又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你这阵子过得挺开芯的吧?我的感觉可是完全与你相反。”威震天板着脸道,“我又一次回到了小而没用的状态里,即使能变形也派不上多大用处,情况变得比根本没有变形齿轮时更糟。我想生气,但生气似乎没什么用;我原本的愤怒在丧失其意义,但我丢失的天真与喜悦已经很难再找回了。到头来还剩什么呢,派克斯?剩下虚无,还有你。你不再是一个令我记恨的虚影的化身了,也不再是遥远的回忆。你变得无处不在,老实说这很烦人。”
“你至少还是有一点开芯的吧,就一点点。”擎天柱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在我能够放芯接近你的时候,还有我刚刚亲吻你的时候。”
“好吧。”威震天说,“就那么一点点。”
广场周边地带陆陆续续地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市民,数量比他们上次在这地方大打出手时要少,但他们再在这里惹出点什么事端来的话传播速度未见得比上次慢,双方都对此芯知肚明。在这样的前提下,正比霸天虎首领一手按住汽车人领袖的肩,一手扳起他的头雕,以颇为蛮横的架势堵住了他的摄食口,来了个毫不轻柔、毫不糊弄、非煲式贴贴的吻。擎天柱发誓对面用上了牙板,大概是因为领袖的唇片和舌头都不如别处硬,啃咬几下也不会被硌着。
他们分开时,领袖就善后问题和舆论应对问题进行了一番高速思考,在思路往接下来他们该变回敌对关系还是搞异地恋的方向狂奔而去之前及时刹停,选择为自己稍稍辩解几句。“在你回到你的大本营里去之前,我还是得指出,我对变煲事件的喜爱跟什么领袖地位什么享乐主义什么权力与道德上的优劣对比都没什么关系。”领袖郑重声明道,“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变成了一个又圆又软又没用的小东西,某天突然出现在你的地盘里,打不动你也骂不过你,只能任你捏扁搓圆,并被你拿去充当桌宠、上工搭子和床头摆件,你不也会非常享受这种情况吗?”
“我才不——”
威震天说到一半卡住了。他端住下巴,陷入沉思,光学镜内圈来回转动几下,放下伺服器,沉思结束。“——等等,我还真会。”他得出结论。擎天柱扮了个鬼脸,威震天回了一记撇嘴,再然后,他们把一塞时以前和五塞分之后的事情全都抛到脑后,同时发出了兼具无奈与嘲弄意味、但姑且还是称得上开怀的大笑声——不再有煲那么尖细逗趣了,但一样很好。
霸天虎首领回了地表,汽车人领袖撤回了对他的驱逐令,地下瀑布附近增设了若干检查点,所有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遵照先前的口头协议,擎天柱开始把工作重心从书面政务往防空前线转移,显著增加了在地表驻留的时长。话虽如此,他暂时还没能找到合适的场合跟威震天深谈,自然也没能商量好他们接下来到底该把阵营关系和私人关系往哪个方向掰。
然后五面怪的第二次变煲打击突然到来,这次中招的是汽车人新建立的地表监测站。让威震天对先前的换位思考付诸于实践的机会这就出现了,他借助声波的汇报掌握了现场情况:追踪者们在看到交火的第一时间就飞了过去,抵达时五面怪的袭击已经结束,建筑主体损坏程度较轻,但负责在外进行对空打击的汽车人集体中招变成了圆滚滚的模样;五面怪的飞船因为被领袖的能量斧远程攻击太多次、再不跑就要坠落了而灰溜溜地撤退了,蓝的黄的粉的红的煲躺了一地;在其它躲过一劫的汽车人来得及阻止之前,红蜘蛛敏捷地飞到大变样的领袖身边,将新鲜出炉的适合揉捏之物一把抄起,在飞行竞速赛中成功胜过大叫着“小红——等一下——”的天火,甩脱追兵火速回到基地向老板请功。
老板坐在王位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被放到地面上的蓝色天线煲,等比缩小的塞伯坦能量源还闷在这玩意的胸盖里没精打采地闪着光。看来领导模块也拿变煲科技没办法,至少是暂时没办法,十三天元有可能正在火种源里齐芯协力地进行远程解析,能不能解析出个所以然来就另说了。擎天煲圆墩墩地立正了,顶着傻兮兮的笑脸毫无惧色地面对着俘获他的阵营的主事者。在场的霸天虎们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讨论:好不容易有机会反过来让领袖吃瘪,咱们应该拿他做抛接球、射击用移动靶还是便携式领导模块收纳柜?
“我的充电床上缺个枕头。”威震天说,“我看这玩意大小正合适。”
“威震天大人,亲自监管领袖的行动,很明智。”声波说。
“我怀疑他的意思不是这个。”震荡波说。在座的各飞行单位交换了一下眼神,从不同的光学镜里看出相同的感悟:他的意思恐怕是要领袖陪睡。在上班途中被叫来开会的声波在光镜片直闪之余保持沉默,在实验途中被叫来开会的震荡波端着半盒没喝完的液态能量继续用吸管狂吸不止,在下班之后没被叫来开会但努力挤进了会议现场的追踪者们将充满渴望的眼神投向领袖煲(不好说是在渴望欺负一下他还是渴望上手捏一捏),接受了这种眼神攻势的领袖煲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他的意思是要我陪睡。”煲说。
“对。”威震天说。
绝大多数飞机都明智地选择了不予置评。在震荡波补充能量液的吸溜声响中,唯有红蜘蛛在愤怒地出言谴责:“没点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