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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帕林每天抽四十根烟。这个数字是埃里克帮他算出来的——有天下午坐在公寓沙发里,埃里克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抽这么多,晚上睡得着觉吗?”埃里克·艾德尔问。
“睡得着呀。”迈克尔说着,用两根手指把烟从嘴边拿开,往昏黄灯光下弹了弹烟灰,“抽完就睡。”
“好吧。”埃里克摆了摆手,“那就是四十根。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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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在BBC广播大楼三层拐角。年轻编剧们总趁讨论间隙溜来这里。窗户坏了很久,没人来修,风从碎玻璃缝里灌进来,他们得侧着身子才能打着火。
埃里克是Do Not Adjust Your Set剧组里最后一个加入“抽烟小组”的人。风第三次吹灭他手中打火机亮起的火苗时,迈克尔走了过来——他侧身划燃一根火柴,火苗在穿堂风里歪斜跳动,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埃里克凑近,睫毛被热气熏得轻颤。两人肩膀几乎相贴,谁也没动。
火柴烧到指尖,迈克尔才松手。那点橙红坠入阴影前,埃里克终于吸进第一口烟。
“真艰难啊。”埃里克笑着说,烟雾随话音在冷风中散开,“我们像反乌托邦小说里的人物,凑在一块儿就为了续火种。”
“点燃香烟的火也是火,对吧?”特里插嘴笑道。他站在楼梯口阴影里,手里那包烟盒边角磨得发白,打火机盖开合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迈克尔和大卫站在一旁。丹尼斯不在——这是属于剧组男孩们的时光。
“动作快点,”迈克尔说,“一会儿那群玩乐队的人要过来了。”
他说的是楼下录音棚刚结束排练的邦佐小狗嘟哒乐队。他们总在三点十五分准时涌进楼梯间,皮靴踏得铁栏杆嗡嗡震颤,烟味混着松香和汗气扑面而来。
“所以——”埃里克看向面前的男孩们,现在是1968年春天,他们才二十五六岁,留着早期披头士的发型,穿着年轻组合里最流行的修身西装,完完全全还算得上男孩,“我们都在这儿了?儿童节目的偶像,背地里聚众吸烟?”
“没什么不行的,埃里克。”迈克尔对他说,“披头士从出道就开始抽,我们也一样。”
“哦?”埃里克挑了挑眉,“谁和你一样?”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在抽烟。”迈克尔说。
埃里克知道那是什么时候。1964年8月,爱丁堡艺术节。他站在牛津时政剧社的演出后台,经特里介绍认识了刚下台的迈克尔——手上还点着一支烟。
“好吧。”埃里克把烟递到唇边,火光在暮色渐浓的楼道里明明灭灭,“所以你到底要抽多少根,迈克尔?从我到这儿开始,你已经点燃第三根了。”
迈克尔低头看地上稀稀拉拉的烟蒂和火柴梗——像一排微小的墓碑,静卧在水泥地缝里。他用鞋尖拨弄其中一根,烟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质纹路。
“那你帮我数一下吧,”迈克尔说,“我从来不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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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的夏天很热。他们没有拍摄任务,只是写剧本。
疯狂地写。
制片人从年轻的汉弗莱·巴克莱换成年轻的伊恩·戴维森。后者总在凌晨两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威士忌和未熄的烟味,随着电波钻进埃里克的脑袋:“艾德尔,第三集的荒诞感还不够。得再疯一点——像女王一边用蓝鹦鹉砸着台面一边翻跟头。”
埃里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别跟我说这个,剑桥人都是疯子。但如果你还嫌不够,你就去问你那两位牛津老同学。”他说的是迈克尔和特里。
然后他挂掉电话。
他摇了摇头,知道这是最后一季。制作人换了,制作方从丽的呼声变成泰晤士电视台,这出儿童节目很快会走到尽头。伊恩居然还希望他们再疯一点?在不加钱的情况下,这简直是找屁吃。
“他们想让我们做一个新节目。”琼斯弹了弹烟灰,“我们几个,还有画画的吉列姆。深夜档成人喜剧系列。”
“像1948秀?”大卫问。
“不。”琼斯说,“他们什么都还没想好,而且知道1970年夏天之前都没有空余的演播室。”
众人发出一声哄笑。埃里克说:“那可没人愿意等他们。”迈克尔则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不知是迈克尔的第几根烟了。他吸了最后一口,目光掠过几人的脸,忽然说:“我喜欢1948秀。”
“我演过。”埃里克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客串了几个小角色……你们知道的,我认识他们,一些脚灯社的旧识。”
“他们邀请我了。”迈克尔又吸了一口烟,“约翰·克里斯。去演一个新节目,他和查普曼编剧的。”
“哦?”埃里克眉毛微微扬起,火柴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停下——那点微光映得他左眼瞳孔忽明忽暗,“克里斯和查普曼邀请你了?什么节目?”
“还没名字。”迈克尔吐出一缕白烟,目光落在对面剥落的绿漆墙皮上,笑容却没有消失,“只说,要疯狂地惹恼观众。”
埃里克没再问。他把烟头按灭在墙皮裂缝里。
“那很好了。”他扯了扯嘴角,“我当然为你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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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是天天在楼道相见。只是埃里克心里长出一根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有时抽三根烟,有时一根。有时捱到半夜也写不出几个像样的段子。埃里克天天在心里骂人:骂自己,骂制片人,骂大卫·弗罗斯特,骂那台总卡带的录音机,骂丽的呼声、BBC和泰晤士电视台,骂窗外伦敦永不止歇的雨,骂约翰·克里斯。
骂两遍约翰·克里斯。
骂无可骂时,再骂第三遍约翰·克里斯。
终于在一天夜里,他把能骂的人都骂完了,该死的草稿纸上却只躺着六个不成句的英文单词。
他数着烟盒里剩下的七根烟,来到楼道。
迈克尔·帕林在这里。埃里克·艾德尔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
他站在三步开外,烟盒在掌心捏得微潮。迈克尔正侧着身子划燃火柴,橘红火苗腾起一瞬,他看向自己。
“借个火?”埃里克听见自己问。
“我没火。”迈克尔叼着烟,双手摊开——那儿只有一个皱巴巴的空火柴盒。最后一根火柴梗已经燃尽,在埃里克的目光中落到了地上。
“好吧。”埃里克把已经半拿出来的烟放回烟盒,“我回去了。”
“等等。”
迈克尔喊住他。他走到埃里克面前,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抽出他烟盒里那支探出半截的烟——然后,他将烟头凑近埃里克唇边。
“张嘴。”迈克尔说。
埃里克下意识张开嘴,烟被稳稳含住。
迈克尔稍稍踮起脚尖。那闪着火光的烟头,抵上埃里克口中尚未燃起的那根。
烟雾缓缓渡入埃里克唇间——温热,微苦,带着一点薄荷与焦油混融的余味。楼道顶灯忽明忽暗,光晕在两人睫毛上轻轻颤动。一呼一吸之间,火光完成了交替。
埃里克含着那一口微烫的亮光。白雾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他看着迈克尔,脸颊开始发烫,却什么都没说。
“不用谢。”迈克尔依旧笑着,弯起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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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秋天到冬天,楼道里的风渐渐变得凛冽,卷着那些剥落的绿漆碎屑。拍摄的日子过得很快——从圣诞特辑到次年播出的第二季。楼道里会挤满刚刚还在演播厅的所有人,甚至还有其他节目的编剧。
约翰·克里斯身材高大。埃里克总觉得他看上去像有人欠了他一大笔钱。格雷厄姆·查普曼从来不点香烟;他会接过迈克尔递来的火柴,点燃烟斗里蜷缩着的草叶。
“他们来看我们拍摄。”特里对埃里克说,“很明显,克里斯对迈克尔很满意。在《如何激怒他人》那个节目里。所以他想和迈克尔展开更多合作。”
“哦。”埃里克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我认识他们已经很久了。”
“我认识迈克尔也很久了。”特里笑着说,“但如果迈克尔要和其他人合作节目,我想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我可没那么小心眼。”埃里克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烟灰,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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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Not Adjust Your Set拍完了。
丹尼斯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皮草,兴奋地和所有人拥抱。她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身上没有烟味的。埃里克紧紧地回抱她,直到她挣脱,像一只小鸟,扑进其他男孩怀里。
男孩们也在互相拥抱。埃里克没有去拥抱迈克尔。
他觉得这毫无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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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1968年的秋冬发生了什么。但对埃里克来说,这段时间既短又漫长。
迈克尔几乎是在夏季的最后一天才邀请埃里克去他家看新写的剧本草稿。他说自己早该这么做——不知道指的究竟是剧本,还是几句话之后那个带着烟味的吻。
一切来得又急又快。埃里克舌尖尝到一点苦涩的烟草余味,还有他确信存在的——自己的嫉妒心。
他们白天在泰晤士电视台走廊里擦肩而过,点头,说早上好。写作或拍摄间隙,来楼道点一根烟。大卫或特里问埃里克周末去哪儿了,他说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待在家里独自写作。他们又问迈克尔怎么黑眼圈那么重,他说失眠。
失眠和查资料都是假的。
每个周四和周日,迈克尔从他汉普斯特德的公寓窗户望出去,看见街灯亮起来,就知道再过半小时,埃里克会敲门。
不打电话,不写信。就像对暗号。
埃里克来时会带一瓶酒、两包烟。进屋后,他把旧大衣脱下挂在门边,围巾叠好放在上面。迈克尔从厨房出来,手里两杯茶,嘴里叼着一根烟。
“你真是随时随地都在抽。”埃里克说。
“没别的事。”迈克尔耸耸肩,“你数了吗,我今天抽了多少根?”
“二十六根?”埃里克抓了抓头发,“你得控制一下。每天两包烟,也是挺大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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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做爱的时候不说话。
窗帘很少拉。迈克尔住三楼,对面是另一栋公寓的砖墙,没人看得见。埃里克的后背抵着叠起来的被子和枕头,有时脑袋会撞上冰凉的墙壁——迈克尔的手会垫在他脑后。可砖缝硌着指节,再加上扩张的拉伸,埃里克疼得要命。他从不喊出声,只是用指甲掐进迈克尔裸露的后背。
事后他们并肩躺在那张窄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床头走到床尾。迈克尔盯着那道裂缝,手指还插在埃里克发间——另一只手,已经探向埃里克带来的那包新烟。
埃里克背对他,呼吸渐渐平复。
“你和约翰他们的事,已经定了?”他问。
他等待迈克尔的回答。白雾需要吸进肺里再吐出来——埃里克知道迈克尔不是故意沉默。
“对。”迈克尔终于回应。
“你们准备拍些什么?”
“约翰他们想了几个段子,也打算用一些老的。他提议用我和琼斯写过的东西——当然,还得有新的。”迈克尔说,“总之,打破一切框架,让人意想不到。”
“哦。这节目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迈克尔说,“特里想了个‘a basin, a spoon and a horse’,约翰觉得完全没意义,他们差点打起来。可也没人能想出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名字。”
“特里也在?”埃里克坐起来,看向迈克尔。
迈克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又吸了一口烟。
埃里克皱了皱眉:“别抽了。”
“听你的。今天的最后一根。”迈克尔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
“我明天开始戒烟。”埃里克说,“你也别抽了。”
“你戒烟,”迈克尔说,“关我什么事。”
“好吧。”埃里克说。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公寓外,红色双层巴士驶过,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很快开远了。
埃里克起身穿衣服。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明天几点去台里?”
“九点。”迈克尔说。
“我也是。”
“别人知不知道,”埃里克问,“我们的事?”
“我姐姐知道。”迈克尔说。
“其他人呢?特里知不知道?”
“不知道。”
“约翰他们呢?”
“不知道。”
埃里克穿好大衣,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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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过后又过去一个月。
1969年1月30日,披头士乐队在萨维尔街3号的苹果唱片公司顶楼最后一次演出。一个时代就此结束。
埃里克·艾德尔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四个人站在风里,像四根被风吹斜的火柴。
“我见过他们。”埃里克翘着二郎腿,把报纸翻过一页,“他们当时来剑桥演出,和我的朋友凯利·哈里森一起——他也是个哈里森。”
“你认识所有人。”迈克尔从厨房出来,手里依旧端着两杯茶,嘴里没叼烟。
埃里克接过茶杯,盯着迈克尔看。
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映出他微微晃动的瞳孔。迈克尔没坐,只是背靠在门框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和约翰说了,”迈克尔对埃里克说,“我说我想要你加入。”
“哦。”埃里克回答,“我不想。”
“别犟了。你想得要命。”迈克尔弯起嘴角,眼角垂下了笑意。他走到埃里克身边,把茶杯轻轻搁在窗台边沿,“他们也想要你。我也想要你。”
埃里克没有说话。他有点想笑——但这一次,不带任何讽刺。
“他们想要我是应该的。”他轻声咳了咳,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他们先认识的我。你呢,迈克尔·帕林,你想要我做什么?数你一天抽了几根烟?”
“不,我要戒烟了。”迈克尔喝了一口茶,然后伸出手,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个笔记本,“我决定改成写日记。吉列姆说一天四十根烟实在太超过了——我想也是。所以戒烟了。”
“你——”埃里克扬起眉毛,眼睛瞪得老大,“这话我跟你说过八百遍,居然不如那个美国动画师管用?该死!”
但他还是笑出了声。他把迈克尔推进床里——迈克尔新添了一套枕头和被子,虽然还是容易撞到头,但起码比之前软多了。
“对,他们也这么说。”迈克尔说着,摸了摸埃里克乱糟糟的金发,“我该多听你的话,不是听别人的。”
“为什么?”埃里克惊讶,“他们都知道了?”
迈克尔没说话。他用手捧住埃里克的脸。
“特里知道了吗?”埃里克问,“我们的事。”
“知道了。”
“约翰呢?”埃里克又问,“格雷厄姆怎么说?”
“格雷厄姆说可以去他家开派对,”迈克尔说,“就像当年他从伊比沙岛回来,为他和大卫开的派对那样。”
“天哪,我恨你。”埃里克把脸埋进迈克尔颈窝,呼吸温热而缓慢。
“你一点也不。”迈克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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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阳光穿过窗台,洒在迈克尔床头的书桌上。日记本的第一页,也是新的一页——迈克尔·帕林刚刚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签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