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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姜生,善琴,尝得一残谱,鼓之,如遇钟期。会捷,赴官于川。途中借宿一斋,临旷野。是夜燠热不可堪,姜久辗转,起坐鼓琴。连奏数曲,心渐平。又奏残曲,闻廊下有螽斯振羽,其节每与曲和。姜异之,鼓再三,鸣声稍无舛错。鼓他曲,则不闻。姜爇火往虫声处,久寻未得,戏祝曰:“若为知音,当来相见。”次日姜醒,见案上砚栖一螽斯,翠绿如玉。姜渐趋近,虫不跃走。以手触之,略移,有依依不去之意。姜又复鼓残谱所载,和鸣如前夜,姜讶之。
是夜,一生来,着绿衣,于袖中出一卷,请呈于姜。视之,乃琴谱也,卷末即姜所得残者。姜愕然,问生。生曰:“余即君日所见小虫也。”见姜亦不甚疑,自言前世为人,葛姓,蜀人。
葛问:“足下以此曲何如?”答:“吾甚爱之。”又问:“以作者何如?”姜曰:“曲意通人心性,当为高士。”葛俛首,拜再三。姜急止之,曰:“是为何故!”葛曰:“此吾父生前所作。余虽不精于此,闻多亦稔。后家君为人所诬,竟陷狱而死。余为奔走,一并遭戮。未申奇冤,已投为不可语冰者也。念此去故地千里,以此速朽身谋之,时不我待,当期来世,故强捺于此。忽闻此曲,摧心裂肝,想来世飘渺,不知可否再忆前世尔,故虽梦呓,亦替吾父谢知音也。”姜性烈,闻之,怒而请曰:“可告仇雠阿谁。”葛言:“兄途光明,即欲申之义,当泽百姓,少我等冤魂,固为一方幸事。岂以私怨累之!此身虽无多日,愿请同赴川,还吾故地,自为计画。”姜问:“螳螂尚有两臂,君将何为?”葛不言,身渐消散。姜醒,见窗上白,知是梦。视案,虫未去。起而对坐,虫跃起,落袖上,不鸣不动。姜叹之,遂携同行。日则伏于襟袖,夜则入梦,录他谱与姜。凡数曲,姜一一习之。
行月余,入蜀,至一城。葛生请留,姜知必其仇在此,复诘之:“君不能为人言,又不能操作,将何为?虽未见令尊,已师之矣。为师效力,岂有靳惜?”葛生曰:“言不能达豸、犴,是亦不能言也。缧绁可缚人,而不能加之于一虫也。吾已察其所在,明日,请君携我至某处。”姜见其意坚决,亦不固强,应之。
明日姜依生言,至一道。及晌,有一人骑马至。虫即跃起,落马耳,喓喓而鸣。马惊,失蹄,某堕,依山势落,遂毙。姜瞥生跃丛草中,待人皆散去,呼之,得,与归。
是夜葛来,姜贺之。葛笑而谢曰:“余亦不意其一蹴而就也。了此夙业,皆仰君相助。此身尚不知将所往,仅知家君将再为人。余略通画,为君志其貌。若为知音,或可冀相遇。”遂为一像,令姜记之。再拜而没。姜醒,则虫已僵。姜慨叹,敛以匣,瘗于常抚琴处树下。
后二十余年,姜以过直遭谤,辞官归隐。一日鼓琴山中,一农夫荷锄伫听之。虽曩昔梦中所绘已渺,观其貌,与葛生酷肖。便邀坐听,果知音也,后结为生死交。
易史氏曰:不能捉刀而执笔者,非不勇也;不能显言而振羽者,非不扬也。余叹其衷如斯,故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