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江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全身僵硬酸痛。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也许睡了会。再过三个小时是他和王清的律师约定见面的时间。
前天王清因为涉嫌贪污被带走。传闻说他一个文旅局局长贪了上亿,信的人不多,王清平日里的为人大家看在眼里,只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王清上了纪委的车,没贪却被抓了,岂不是比贪了还要可怕?因此其他人就算疑窦丛生,也藏在肚子里不敢说。兹事体大,当然第一时间传到了江晏所在的清河歌舞团。江晏正在练舞,打电话给团长报备就往外冲,问遍了人才知道王清被带进了市纪委第一办案点,不许家属探视。
王清申请了律师,律师特意联系江晏,两人今天碰头。
到冯律师办公室门口,有秘书将他请进去。冯道年纪很大了,让江晏有些担心他是否能完成委托。他枯瘦的手抬了抬眼镜,上眼皮因为衰老有些耷拉,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晏,说:“江先生,请坐。”
“王老师还好吗?”江晏顾不得客气,先问最想知道的问题。
“还好。”冯道的语速倒不像个老人,表达流畅无碍,“王清先生有几句话要我带给你,他希望你能认真听。”
江晏吸了口气,本就板正的身体挺得更笔直。
“他说,他没事,叫你别担心,不用想着为他洗脱冤屈奔走,这不是你干得了的事,也不是你该干的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排练好《垓下歌》。这个舞很重要,是他的心血,今年必须拿奖。他被停职调查可能会给你评奖带来一些麻烦,需要你随机应变,如果有需要改编舞的地方,决定权全权在你。音乐总监古乐、舞台指导绳文绳舞兄弟,这些都是老熟人,你可以尽管找他们帮忙。你要照顾好自己,坚强起来,不要担心他。”
江晏咬了咬牙,脸颊边的线绷紧了。他也知道在调查这方面自己一窍不通,只能配合冯道和等待,但此刻幸好还有可以做的事,他可以用一场胜利迎接王清回家。
王清曾经也是舞者,年轻时候风头无两。他最红的那几年里名气之盛压倒了所有同行,后来从政,一路做到清河市文旅局局长,履历一片辉煌。王清学生不多,江晏是他最爱护的弟子,六岁就跟着他学舞,王清再忙也亲自教他练基本功、带着他全国跑比赛,江晏跟他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亲生父母,真正像古代学艺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使工作日渐繁忙,王清也很多年没跳舞了,这几年还是抽出时间编了《垓下歌》,就是给江晏冲奖用的。他的天才学生还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奖傍身,但王清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希望这个舞足够好,好到青史留名。
今年就评奖了,却出了这档事。
江晏回到家,睡了两个小时,起来打算给寒香寻打个电话约一下排练。寒香寻是这个舞剧的女主角,他们合作得很好。刚拿起手机,寒香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江晏?”
“是我。怎么了?”
“我有事要当面跟你说,有点麻烦。”寒香寻的声音很严肃,隐隐透着焦虑,她报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
江晏穿了外套直奔约定地点。
寒香寻在露台的座位上,点了两杯咖啡等他。江晏坐到她对面,问:“怎么了?”
“你知道我是绣金舞团的对吧?”寒香寻叹了口气,“我老板李祚,他要求我退出你的舞。”
一个天大的坏消息。江晏很镇定,反正他已经听过更坏的消息了,坏事总是一连串来。
“为什么?”
“我还想知道呢,他和你老师不是朋友吗?”寒香寻眉毛拧起,纤长的手指焦虑地敲着桌面。
“王老师被带走调查了,他可能不想惹麻烦。”江晏端起咖啡,闻到微苦的气味时又放下。
“不对劲,他态度特别坚决……”寒香寻说,“其他女演员也收到了通知,不能参与你的舞,不然按违约处理。”
江晏明白她的意思,这不仅是明哲保身,简直像赶尽杀绝。李祚和王清是旧友,因着这层关系,李祚控制的绣金舞团虽然大本营在南京,但在清河也得到了大力支持,本地最好的女舞者几乎都签了绣金舞团。李祚这一招就是针对他来的。
江晏沉吟片刻,说:“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你有什么办法吗?”
寒香寻看了看他:“我没办法,不只是违约金的问题,打官司也很耗时间心力。”
江晏不说话了。两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自然斗不过老狐狸李祚。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晏开口。
“请个长病假回老家。不准我跳舞我就装死,大不了他开除我。”寒香寻喝了一大口咖啡,“傻X李祚。”
江晏抬眼望了望她,伸手拨动咖啡杯的把手。
“你呢?”寒香寻问。
“我再想想办法,找人替你的位置。”江晏说。
寒香寻沉默了一会,说:“抱歉。”
“不怪你。”江晏说,“傻X李祚。”
两人对视一下,都微微笑了。
虽然跟寒香寻说会想办法,但江晏此时也是毫无头绪。联系足以代替寒香寻的女演员不容易,他只能先收拾心情照常去清河歌舞团上班。
进了院团的门,路上碰着的人都不敢跟他对视,看见他就飞快地低下头。平时一口一个小江老师小江老师地喊他,这会来装不认识了。江晏倒不意外,这些跳舞的也算是半只脚在娱乐圈里,眼馋名利场的热闹,又放不下“德艺双馨艺术家”的身段,泼天的热钱还没赚到,拜高踩低先学了个十成十。他去换了衣服练舞,心里盘算着哪些女演员可以替寒香寻。
没了王清的关系,资金也是个问题。投一场舞剧没几百万下不来,他上哪找这么大笔钱?
江晏一边压腿,一边将自己遇到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要拉投资商,先得有演员,对方一看女主角都没有,定然不肯砸钱听响;但是没有钱,女舞者凭什么给他打白工?
这两条难题像榫卯一样相互嵌合,精妙得让江晏忍不住想笑。
想得脑袋疼。江晏热身完,放音乐打算跳一段《垓下歌》的舞段。
这支舞的主角,也就是江晏的角色,是西楚霸王项羽。故事从四面楚歌讲起,到虞姬自刎、项羽夜奔、不肯过乌江投河而亡结束。
长剑斜挥,划出凝重的弧线。低沉忧郁的音乐缓缓流淌,描述的是深夜里项羽孤身一人坐在军帐中,面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心情忐忑,为了排遣忧思起身舞剑。
作为序章,整个舞剧的第一支舞,江晏这段跳得熟极而流,十分完美。
随着音乐淡出,这时候应该衔接第二段,寒香寻饰演的虞姬上台,安抚惆怅的丈夫和大王。
想到空缺的女主角,江晏的心情也低落起来,手臂落寞地垂下。
这时候的心情倒是跟舞中的项羽有点相似。江晏自嘲地笑笑。他抬起头,看见门边飞快缩回去的几张脸,愣了一下,那几个小孩又慢慢把头探出来。是几个刚进院团不久的师弟师妹。
有个胆子大点的女孩开口:“小江老师,你没事吧?”
江晏知道她们是关心自己,点点头:“谢谢,我没事。”
“哦……哦,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需要你跟我们说。”江晏平时跟她们接触不多,性格又比较冷淡,说不上熟,对方想安慰他更是无从谈起,只好搭讪着走了。
江晏“嗯”了一声,看见她们离开的身影,忽然想:若是从这些师妹里选一个当女主角……?
他立刻又否决了这个想法。为了保证拿奖,《垓下歌》的难度很高,江晏既是天才,身体条件又在黄金时期,才能拿下这个舞。为了舞蹈的平衡性,女主角虞姬的编舞难度也高,寒香寻练的时候没少被王清的魔鬼编舞折磨,常常骂江晏出气。
一般舞者很难跳下来,但虞姬这个角色又纯粹是衬托项羽,同样出了十分力,更出彩的却是男舞者,这样吃力不讨好,也就是寒香寻够义气肯帮江晏这个忙,换了其他同级别的女舞者,砸钱都未必肯来跳。
江晏此刻确实有了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
王清早年成立过自己的工作室,从政后把法人职务转给了朋友,江晏十八岁的时候朋友好说歹说又把法人转给了他,因此现在江晏也的确当得起一句江总,只可惜名不副实,这个工作室几乎没有业务,几年来一直闲置,若非如此,江晏还挂着清河舞团的编制,本来不该当这个法人,但打个报告上去,这么个空壳公司实在不必计较,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联系到工作室财务。财务主管姓钱,同样是王清的老朋友。对方仔仔细细给他盘了一遍账,王清都出事了,原来谈拢的赞助自然告吹,留下的钱捉襟见肘。
“行,钱的事我会想办法,随时联系您。”江晏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次“我会想办法”,但他目前还没想出什么办法。
他即将离开时,钱主任忽然叫住他:“江总。”江晏转过身,这个一向冷淡得有点不通情理的人犹豫片刻,说:“你尽力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江晏谢过他,离开了。
他打算周五晚上约古乐等人吃饭。情势的确危急,虽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与其那时候再撕破脸,不如趁现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要继续合作的留下来,想走的,江晏也不会用王清的情分绑架人家。
今天才周二,江晏还是照常到岗。忽然有人叫他:“小江老师,团长叫你去一趟。”
到了团长办公室,团长本人竟然站在门口,看见江晏来了,笑容满面地上来拍一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杜市长来了,专门说要见你。好好表现,啊?”
江晏心想,一个市长来了,他一点消息也没听见,搞这么偷偷摸摸的。
推开门进去,市长坐在团长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沙发上,看见江晏来了,他伸手指了指茶几对面的一张椅子:“小江。坐。”
等江晏坐定,市长微笑着开口:“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江晏敷衍。
“压力大不大?”
“反正都是跳舞,无所谓什么压不压力。”江晏隐约知道王清被抓跟杜市长脱不开关系,心里很是瞧不上面前的人,冷淡得有点过分。
市长碰了这样的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倒是没退,说:“小江,对王清的调查目前还在进行,结果谁也不好说。但你是我们这些长辈看着长大的,目前的一切证据都显示你跟王清的案子没有关系”——江晏猛地咬紧了牙关——“杜叔叔保证,你不会受牵连,团里还是一样栽培你。”
江晏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被杜重威打断:“听说你在排舞,准备冲八月的奖?”
他吸了口气,点点头。
“不错,不错,不错。”他连着说了几个“不错”就沉默了,两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对坐了一会。
杜重威突然开口:“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晏冷冷地回答:“准备得很好。”
“是吗?没有你老师牵线,资金上恐怕有点困难吧?”杜重威真心实意地笑了。
“总有办法。”
杜重威慢慢拍了一下大腿,嘴里的腔调也拖得很长:“舞蹈嘛,艺术。既然是艺术,就没有不烧钱的,资金一断,舞台上的仙法都要失灵了。小江,你是天才不错,但是没有音乐、特效、服装,你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跟在大街上跳没有区别。不是叔叔不看好你,听说你们这个舞剧的女主角都跑了?”
自从杜重威提到王清开始江晏就感到很焦躁,现在对方如此露骨地发难,他反而渐渐稳定了下来。他说:“这个,不劳烦市长操心。”
“叔叔实话跟你说,市里对评奖这个事也很看重,一个舞剧拿了奖,那就是咱们市的文化名片。本来呢,组织很看好你和王清这个作品,但现在王清出了事,你们还有几成拿奖的把握,也实在很难说。”
江晏定定看着杜重威:“李祚要送舞评奖吗?”
杜重威怔了一下,江晏知道自己诈对了。难怪突然把寒香寻从他的舞里撤走。
杜重威咳嗽一声,说:“李祚是经验丰富的制作人和投资人,他和你老师也是朋友,你应该相信他的眼光。市里觉得他的舞设计相当好,至少是不比你们这个舞差。”
“好,”江晏说,“那我恭候雅教。”
杜重威皱起眉毛,他想自己已经三番四次地容忍了这个无礼的小崽子,对方还这么不识相地跟他抬杠。
他吸了口气,有点不耐烦地说:“小江,组织也不会让你白白吃亏。你们现在的团长,没过多久要调走,这个位置,虽然你现在资历是浅了点,但破格提拔,也不是不行。”
江晏两手放在膝盖上,说:“我只要这个舞。”
杜重威看见江晏背后那面墙上挂的牌匾,多年前王清还在清河歌舞团的时候,仿佛也在此处温和而强硬地拒绝过他。江晏提到他的舞时姿态远没有刚才锐利,但这一刻才真正让杜重威感到这事谈不拢了。骨气是一种传染病。他烦躁地起身离开。反正小崽子也没几天好蹦跶了,李祚会收拾他的。
虽然知道顶撞了市长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江晏还是不能不感到一阵畅快,胸中积攒的郁气也散去了一些,接下来两天步子都轻快了。
这天天气不错,难得出了阵太阳。江晏到露台上晒了一会,温度仍然很低,他把手捧起来放到脸前,吹了口气,白色的热气被阳光照成金色,从露台可以看到楼下宽阔的广场,广场上种着一排一排的银杏,江晏记得它们夏日浓绿的树荫和秋天金黄飞舞的扇形叶子,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在地面上写成一幅瘦金体的字,一切都显得明朗而洁净。他微笑起来。
休息时间结束,他下楼回舞室,准备走出去时听到拐角两个人在说话,一个男声掐着嗓子说:“我只要这个舞~”
江晏皱起眉,下意识停住脚步。
拐角发出一男一女压低的笑声,笑了一阵,一个女声说:“X的,最烦装逼的人。”
他们还想再说,却被突然闪出的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正是被嚼舌根的当事人时脸飞快地涨红,但江晏只是面无表情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连B角都跳不上的废物,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江晏收拾了东西,再也没来过团里。
大不了不上这个班了。
练舞的地方倒是不缺,王清办的工作室虽然闲置,场地倒也不缺。清河郊区地价不高,组一个练舞室的支出还能维持。明天晚上要请人吃饭,江晏练完舞已经是九点,他坐在地上,拿着纸和笔冥思苦想,为了明天的谈话打草稿。憋了半天憋出来十几个字,这时手机叮的一声,他连忙抓起看谁给他发消息。
“本人即将于明日早上十点莅临清河,江大侠有空来接一下机?”
江晏没想到会是陈子奚。
他回消息:“你怎么来了?”
“过来找你玩啊,不欢迎?”
江晏一阵迷惑,清河有什么好玩的?他回了个好,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但等了一会没等到消息,他也就不管了。
周五上午,他一早到机场大厅等,穿着件藏蓝的大衣,临出门特意换了条崭新的白羊毛围巾。
他想,不知道陈子奚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们在大学认识,做了四年室友,一直同进同出。江晏从小学古典舞,偶尔尝试的其他舞种、运动都是为了更好地跳古典舞;陈子奚却没有这样华山一条道的专注,拉丁、芭蕾、民族什么都学过,报古典舞是高二那年抓阄选的。
大学快毕业那段时间,有次喝酒,江晏借着半分醉意问陈子奚,你现在喜欢上古典舞了吗?
他记得陈子奚当时弯着眼睛笑,回答他,我喜欢你的古典舞。
他莫名其妙地为此心跳加速,结果一毕业,陈子奚回上海跳现代舞去了。
他问陈子奚为什么这样选,陈子奚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说,跳舞不就是玩嘛,在哪里不是玩?
江晏知道陈子奚不是对舞蹈不认真,但仍然为此感到失落。两人相隔太远,联系自然慢慢少了,虽然微信上仍然隔三差五聊几句,算下来也有四年没见面了。
只是出了会神,江晏随意浏览来往的人群,一眼看见了正朝他快步走来的陈子奚。
对方跟大学那会基本没变,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白色大衣,在一片黑色羽绒服里十分显眼。江晏快步上前接过对方手里的行李箱,陈子奚拨了一下头发,江晏看见他耳垂上暗绿的光芒一闪,下意识问:“打耳洞了?”
陈子奚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回答:“觉得好看就打了。”
江晏没接着往下说,拉起行李箱往外走,问:“怎么突然要来玩?”
“正好有空就来了。”
江晏扯动嘴角笑了一下,说:“你知道王老师的事了?”
陈子奚犹豫了下,嗯了一声。江晏也知道这话问得多余,都上新闻了,舞蹈圈内的人很难不知道。
“关心我啊?”他说,并不显得高兴。
“还不能关心你了?”陈子奚说。
“我没事。”没等陈子奚还嘴,江晏又说,“而且我这段时间很忙,没空陪你。”
“那我陪你好不好?”陈子奚也不生气。
“真的没空。我晚上要跟合作方吃饭。”
“谁?”陈子奚瞪大眼睛。
江晏说了几个名字,陈子奚问:“怎么想起来约他们吃饭?你在排新舞?”
他们上了出租车,江晏问他订的哪家酒店,陈子奚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没安排?”
江晏语塞,大学时他们出去旅游一向是江晏负责住宿和交通,陈子奚计划吃喝玩乐,过于习惯,以至于江晏没发觉哪里不对,跟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发动,陈子奚接着刚才的话头问,江晏从王清给他编的舞开始说起,一开口就有点停不下来,陈子奚没打断他,他就把李祚怎么从中作梗、寒香寻怎么被逼走、市长怎么勾结李祚全说了。
听完这一切的陈子奚抿着嘴,江晏看不出他的情绪,过了会陈子奚才慢慢开口:“所以你现在是要把手上的资源再清一遍,看看还能有什么办法……”
“嗯。”
陈子奚用力拍了一下江晏的肩膀:“那你更应该带我去了!”他指着自己笑,“金主不就在你眼前?”
“不用。”江晏一口回绝,“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你……”
“好了!”陈子奚捂住他的嘴,“你还管上我怎么花钱了。我能说服陈家的基金会投这个舞,你放心,几百万就是亏了也不多。而且,”他正色道,“你对王老师的舞没有信心吗?”
江晏拽着他的手臂拉开:“舞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场外因素太多了,我给不了你什么承诺,这个剧现在连女主角都没有。”
“总能找到的。”陈子奚说,“现在就别想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了,实在不行你到我们剧场来打三十年工卖身还债。”
江晏说不过他,无语地翘了一下嘴角。
家里有客房,住个人不成问题。江晏给陈少爷收拾房间,把他的衣服挂进衣柜,他在这边忙碌,陈子奚悠闲地溜到阳台上打电话报备。
晚上江晏还是带上陈子奚同行,他们第一个到,每个进门的人看到陈子奚都愣了一下,江晏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给其他人介绍:“这是我朋友陈子奚。”
陈子奚在舞蹈圈也算是小有名气,跟江晏是一南一北两颗双子星。其他人不是不认识他,只是疑惑陈子奚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江晏一贯话少,也没有现在做详细解释的意思。
开席江晏先敬众人,他举起酒杯祝过三轮酒,到最后一杯时直截了当地把困境说出来,席间一时无言,众人举着杯有些尴尬。
陈子奚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杯子放下,说:“江晏,你这样说得人家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环视一圈,陈子奚接着道:“江老师说得太严重了,搞得像散伙饭一样。这个舞剧现在是有困难,但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资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江晏心里一动,张了张嘴,陈子奚仿佛料到他想说话,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陈子奚话说得软和,高帽一顶一顶地送到各位脑袋上,但江晏本意绝不想勉强王清的这些老朋友,因此陈子奚劝得也是点到即止。
音乐总监古乐先开口,敬了江晏一杯:“小江老师。”看江晏连忙回敬,他摆了摆手,“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受了王局长这么多年照顾,于情于理,都要把这个舞剧做完。”
他又笑了笑:“小江老师也别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我付出的心血自己清楚,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我能保证。人一辈子也不能只为那么个结果,评奖、票房,这些很重要,但不是唯一,几十年甚至百年后,观众记得的,还是艺术本身的美。”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江晏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甚至还找了个烧烤摊喝第二轮。喝完白的喝啤的,陈子奚酒量本来一般,此刻也是喝上头了,一激动拍着大腿骂李祚:“李祚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砸钱吗,对着砸把他裤衩都赔掉!”其他人没比他好多少,醉得东倒西歪,起哄:“小陈公子大气!”
江晏又好笑又头疼,想着等下怎么把这条醉鬼弄回去。
已经十二点半,围着热腾腾的炭盆,没烤火的背后却有些发冷。他抬头望了望,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如神佛的一只眼睛,欢笑落寞、热烈凄清,尽收无情的眼底。
背上突然被拍了一下,陈子奚问:“你发什么呆呀。”
醉得南方口音都出来了,但眼神又是异常的亮,让江晏有点摸不清他醉到了什么程度。陈子奚站起身,举杯道:“今番良晤,豪兴不减。今晚这杯酒,我敬大家初心不改。”
喝完一杯他给自己满上:“第二杯,祝我们旗开得胜,《垓下歌》能一举成功。”
热热闹闹地喝完第二杯,陈子奚倒满第三杯,看向江晏。他双颊酡红,眼睛亮得像是要流泪,微笑着说:“第三杯,祝江晏,艺术生命长长久久,热爱的舞台永远不辜负你。”
江晏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口气喝下满杯白酒。热气下肚,一团火烧上来,一路烧到心口。
散席各自回家。这里不好打车,江晏和陈子奚要步行到外面大马路边去。这段路悄然无声,陈子奚也许是累了,难得有安静的时候。并肩走了一会,江晏也没出声,仿佛在想心事。
陈子奚突然开口:“江晏,用我的钱,你很有压力吗?”
江晏转过头,看见陈子奚对他笑笑。
他刚才其实在想,这样并肩走着,很像他们读大学的时候在舞室练到深夜,一起慢慢走回寝室,良夜似水,清光如昨。
总是这个人。
他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我既然决定做这件事,就承担得了这份压力。”
陈子奚放松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晏的肩膀,说:“那就好,你是领头的,我们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责任都有限,最后还是要靠你,你撑住才是一切。”
江晏看着陈子奚光洁的脸,在寒冷的夜晚如一块白瓷,忽然问:“冷不冷?”
陈子奚愣了一下:“……有点。”
江晏揽住陈子奚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帮他挡了一部分冷风,两个人依靠着在偏远的马路边等车,路边偶尔有些行人,江晏想这个姿势一定太暧昧了,但是这附近喝醉酒相扶持着的人不少,更何况,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舞剧原本的主创班底无人退出,对这个结果江晏不能说不感动,他一个个发消息,但能说的也无非是谢谢支持。
现在最急迫的问题是女主角。陈子奚和他挤在沙发上看之前寒香寻那版的舞室录像,看得连连鼓掌赞叹,感慨王清怎么想的。
看完江晏问他如何,他说:“确实没几个人能跳虞姬。”
江晏往后一倒,抬头看着天花板:“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陈子奚踹了他一脚:“滚蛋。怎么不说你是个女的?”
江晏说:“现在做手术也来不及了。”
陈子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绷住笑出来。
笑过片刻,他问:“你有想法没有?”
江晏说:“有个人选,傅千里师姐。她不在绣金舞团,以前也是我老师的学生,应该愿意来跳。”
陈子奚说:“我听说她算是半路出家,以前没学过跳舞的?”
“是,有些动作她跳不下来,编舞得改。”
“那可是大工程。”陈子奚笑,沉吟片刻,说:“我倒是有个人选……”
江晏看着他,陈子奚眼睛一弯:“现在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未必请得到,你先改你的舞去。”
没想到陈子奚的动作比江晏想的还快,他连怎么改编舞的头绪还没理清,陈子奚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叫他发一份舞蹈室拷贝,又一阵风地跑走,听陈子奚在阳台上谈了半个小时,谈完一脸喜气洋洋:“有戏!”
“是谁?”江晏微笑。
“你猜猜,猜猜嘛。”
江晏试探着说了几个名字,陈子奚都摇头,最后急不可耐地说:“我找的周蔷。”
江晏挑眉,这一位着实来头不小,这两年名气正盛的舞蹈界紫微星,去年她的《醉花阴》得了大奖,不仅艺术水平高,外形漂亮,气质又独特,亦颇受主流观众青睐。
陈子奚接着说:“周蔷的水平你也知道,她跳得下来。而且如果她出演女主角,话题度也够,评奖肯定会考虑到这方面。”
江晏问:“你怎么请得到她?”
“她老家南京,我老家杭州,隔得不远,认识也正常。”陈子奚笑,“以前就有交情。”
江晏笑笑,余光看见陈子奚的手搭在一边。跳舞的人,手当然是好看的,好的舞者全身都会讲话。他的手动了动,仿佛要搭上去,几根手指最后屈起来:“谢谢。”
“这么客气?”陈子奚故作惊讶,“你大学刷我饭卡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呢!”
江晏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跟陈子奚说什么时候约周蔷面谈。
周蔷飞机落地时江晏和陈子奚一起去接。她是那种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被人群注目的人,比起美貌,更难得的是那仿佛仕女画中走出的古典气质。两人迎上去,陈子奚接过她的行李,喊了一句:“周师妹。”
周蔷比他们小几岁。她看看两人,露齿一笑:“陈师兄,江师兄。”
江晏抱着一束白里透红的油画牡丹,伸出一只手跟她握一握:“周蔷老师,欢迎来清河。”
周蔷接过花,看起来很满意:“江师兄客气了。”
接风宴是在陈子奚选的西餐厅,吃完饭三人直奔舞室,打算试跳一段看看效果。
江晏和周蔷换了练功服,准备跳高潮部分《诀别》,这段讲的是虞姬与霸王合舞一曲,其后拔剑自刎。只是演练一下主干动作,不用合乐。
陈子奚在一旁看着江晏和周蔷热身。贴身的练功服把两具优美的身躯勾勒出来,纤长、流畅、柔韧,一刚一柔,即使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已经足够赏心悦目。
周蔷站在正中,低首垂肩,忽的手臂往上一扬。她手中没有水袖,但动作间仿佛能看见一袭红袖扬起,随着她的旋转和行步,那条想象中的红裙时而散开、时而收束,如一蓬跳动的火焰。江晏也没拿道具,以剑指代剑,但他动作时仿佛能看见一线锋刃的冷光,出剑疾时有如密网,端凝之时又有如山的威势。
这段舞虞姬既有绝代佳人之柔,又有舍生取义的刚烈;项羽虽是杀伐的雄主,此刻也充满对情人的眷恋。
不管是编舞还是情感,这都是全剧最复杂、最精彩的段落。陈子奚放缓呼吸,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两人。虽然没什么感情流动,但单论技术,这两人都是顶尖的舞者,已经把《诀别》一段演绎到了极致。
最后江晏做了个抛剑的动作,周蔷接过,一个旋转,水袖高高扬起,如花朵盛放到最灿烂处,倏忽枯萎,颓然倒在江晏怀中。
一舞终了。
陈子奚忍不住鼓掌。江晏扶了周蔷一把让她能站起身,三个人互相看看,表情都很愉快。
“这是个很……了不起的舞。”周蔷还有点喘气,她看着江晏和陈子奚,柔声说,“我愿意加入。”
解决了女主角的问题,请来的还是如此优秀的舞者,这个消息让其他人都精神一振。江晏和周蔷天不亮就去排,一直排到深夜。周蔷还好,江晏现在算导演,不止要抠自己的舞,还要抠其他演员的动作。陈子奚说是来清河玩,也没见他游山玩水,天天跟着江晏泡舞室。
夜里他们从舞室回家,江晏开车。他问陈子奚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陈子奚有点困了,脑子转得慢些,“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我和周蔷老师的合作。”
“挺好的啊。”
江晏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总觉得还差点。”
陈子奚闭眼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哼哼唧唧地笑:“差点……火花嘛,你是项羽,她是虞姬,如果有那种缠绵的火花,舞台效果就更好了。舞剧也是剧,讲个戏假情真。”
“胡说八道。”江晏微恼,语气也硬了几分。
“嗯……我开玩笑的。”陈子奚看起来快睡着了,“周蔷老师英年早婚,可惜呀。”
江晏看他眼睛一闭,觉得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从来没这么可恶过,实在有心想缝起来。但是人家千里迢迢跑过来帮忙,为了两句玩笑话就要缝人家嘴也实在不厚道,因此江晏只好自己默默生了一路的气。
离报送的日子不远了,《垓下歌》要完整排一遍。陈子奚早早起来,比江晏还兴奋。
“你着急什么?”江晏看得好笑。
“你装什么装,我不信你不急。”陈子奚推了他一把。
江晏耸耸肩:“我跟周蔷老师跳过很多遍了。”
“唉,我急,我急行了吧。江晏,我好久没正经看你跳舞了。”陈子奚说。
两人这么一路开到舞室,开春了天亮得早,金黄的晨曦映着明晃晃的大路,让人心情忍不住轻快起来。
陈子奚和其他工作人员坐在第一排。俗话说人靠衣装,江晏穿上戏服远远看着是多了几分威武的意思。陈子奚拿手机拍了十几张,忍不住笑。虽然为了报送评奖有专人拍录像,陈子奚还是决定自己用手机拍一版。
灯光暗下来,舞剧要开始了。
江晏去后台换了衣服卸妆,他是最后一个完成表演的舞者,出来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外面等他,同他鼓掌道贺。他看见好多人眼圈都红红的,每个人都告诉他这个舞非常棒,一定会取得空前的成功。
江晏微笑着接受祝贺,周蔷也来跟他握手,告诉他状态非常好。
赞美潮水一样涌来,仿佛回到了自己刚跟王清学舞的时候。古典舞的天才少年,不世出的紫薇星,倚天剑一样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他接住潮水,然后任凭潮水流过。现在江晏最想听到的,是那个人对这支舞的评价。
出了后台他没看见陈子奚,打电话对方倒是立刻就接了,陈子奚在电话里声音软绵绵的,说他在车上等江晏处理完事情就一起回去。
江晏放下心,开始跟其他人谈接下来的安排。
等大家都下班,江晏到停车场去找陈子奚。打开驾驶侧的车门,他看见陈子奚在副驾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样?”江晏仿佛若无其事地问。
“不是都知道我会怎么说了,还想听什么?”陈子奚微笑着慢慢说,“十分动人……铁血和柔情,哀绝和激昂,这就是我全部的感受。很完美,这个题材演绎成这样,我想不到还有更好的可能了。”
“谢谢。”江晏注视着他微笑。
“真诚评价。”
“不是说这个。”江晏说完,转过头看前方,车库里一片漆黑,他们在昏暗的车厢里各自沉默,仿佛还在消化舞台上那种激荡的情绪。
陈子奚忽然说:“我刚刚又看了最开始你和寒香寻的版本,对比了一下周蔷老师的这版,大概能理解你说差一点是什么。”
江晏看着他。
陈子奚比划了一下:“是演员本身的气质。虞姬是很刚烈的美人,以寒香寻的性格来说,她最适合虞姬这个角色,周蔷老师非常雍容,但是柔情有余。”
江晏点点头。
角色气质是如此玄妙的东西,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适不适合。
“但我觉得影响不大,她的技术完全可以弥补这方面,而且情绪起来后这真是……微不足道的。”陈子奚又把话往回说。
“我知道,我已经很感谢周蔷老师。只是觉得寒香寻不能继续演女主角,不管对我还是对她,都是很遗憾的事情。”江晏说。
“这话说的,我都要吃醋了。”陈子奚扑哧一声笑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微妙之处,车厢里又陷入寂静。
“我开玩笑的。”陈子奚别过脸,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倒影里江晏直勾勾地看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开玩笑啊。”江晏轻声说,“害我白高兴一场。”
陈子奚猛地转过来瞪着江晏:“你……你什么意思?”
江晏还是一张冰块脸,但手指有点发抖:“我以为你也喜欢我,觉得很高兴。”
“什么叫……叫也?”陈子奚有点结巴了,“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江晏按住他的后脑勺,整个人向前轻轻吻住了陈子奚。只是嘴唇相贴,陈子奚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看到江晏那长到犯规的蝶翼一样的睫毛扑闪了上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唇就分开了。江晏说:“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脸上的热度能烧开水,现在车里已经变成桑拿房。陈子奚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发烧,想说点什么,但话一出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边压不住嘴角一边想自己的表情一定蠢极了。
但是好在江晏也对他露出了一个单纯的笑容。他们又接了一次吻,这次闭上了眼,虽然仍是简单的嘴唇相贴,但心跳得飞快,再激烈一点陈子奚怕自己会缺氧。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陈子奚问。
“大学。大……二吧。”江晏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看了电影,回来路上说到主角做的卧鱼,陈子奚说他小时候身体软,也能做,现在不知道还行不行。说着就要试试,拉江晏到练功房,大晚上的练功房也没人,江晏在一边看他热身,心想你可别把自己腰扭折了。
陈子奚旋转起来,身姿轻盈矫健,从始至终脸上都带着一种单纯的愉悦。转到眼花缭乱处,他腰身一折,整个人跌堕下去,双腿屈折,上半身反仰,望着江晏笑,好像在说,我成功了。
江晏就是在那一刻忽然心动,甚至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只好解释为爱情就这样莫名其妙。
但他没打算告诉陈子奚,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陈子奚笑。
江晏挑眉,陈子奚想了想,又说:“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你之前跳那个舞剧的时候?在学校排《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时候?还是咱们一起去上课?或者干脆是你入学考试的时候?你做云里前桥多帅啊。”
陈子奚一点一滴地数着,发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白色上衣,黑色的练功裤。其实你光站在那就帅得要命。”
心口仿佛有热流涌过。江晏握住陈子奚的手,十指相扣。他想,他终于握住了这只手。
离停止报送还有一个月。这天下班的时候江晏和陈子奚一起回家,在停车场看见一辆没见过的迈巴赫,旁边站着一个他们很熟悉的人,是周蔷,另一个人被她挡了一下,看不清是谁。
陈子奚伸长脖子去看,看见一张年轻清隽的脸。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拉开车门揽着周蔷向他们走来。陈子奚和江晏同时意识到这是谁,但那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周蔷更是眼圈泛红,不像是亲切问候的样子。
那人走到面前,主动伸手跟江晏他们握了握,自我介绍:“初次见面,久仰大名,我是周蔷的爱人李煜。”
“李先生好。”江晏说,“您到清河来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您的,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李煜说。
“那我不打扰你们……”陈子奚正要走,李煜止住他:“陈先生也请一起来吧,您是这个舞的投资人之一,这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
李煜找了个会员制餐厅,包间里,菜一道一道上来,但没人动筷子。
李煜特地从南京赶到清河,是为了当面跟江晏说,要周蔷退出这个舞。
他说他知道这事很为难人,愿意出资赞助作为补偿,钱是小问题,但周蔷万万不能再参与这个项目。
陈子奚有点为难,事出突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打圆场,偷眼去看江晏的表情,对方倒是很平静。
“我明白,李先生有难言之隐,我不过问,如果这是两位的决定,我也接受。”江晏跟李煜碰了一杯,“专程过来一趟辛苦了。”
李煜的神色有些尴尬,周蔷眼圈微红,她平日端庄,难得露出了一些符合年龄的脆弱:“江师兄、陈师兄,对不起。”
陈子奚给她续上茶,笑道:“周师妹别这么说,山水有相逢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江晏喝了酒,陈子奚开车。江晏酒量很好,但今晚喝得脸上有点泛红。路灯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突然开口:“肯定又是李祚。”
“就是他。”陈子奚冷笑一声,“回去就买凶,乃伊组特。”
江晏哼了两声:“我亲自去吧,给你省点钱。”
“我拜托了家里的人查,说李祚跟李煜家的生意确实有联系,但是藏得很深,平时也没有交集。”陈子奚说,“是我疏忽了。”
“别这么说,你都不参与你家这些事。”江晏说。
“我就说女舞者结婚太早可惜,以后事业都跟老公深度绑定了,太不自由。”陈子奚点评,又说,“我再看看还能请谁,总有李祚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江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来不及了,我联系傅千里吧,回去想想这个舞要怎么改编。”
他给师姐发了消息,对方果然义气,一口答应,并且说明天就可以来。江晏让陈子奚直接送他去舞室,他从今晚开始改舞。
江晏打开灯,对陈子奚说:“你回去睡吧,晚上别等我了。”
“真在这里熬通宵啊江老师?”陈子奚笑。
“嗯。”
陈子奚也不客气,转身走了。
改虞姬的编舞意味着项羽的动作也要一起动,江晏一遍一遍地看王清的编舞,每个动作都那么完美,他不知道从何下手。
或者干脆从头编起?江晏有点茫然。就像陈子奚之前说的,这个故事王清的演绎已经很好,按这个脉络来他未必能在降低难度的情况下设计得更好。
本来就喝了点酒,困意上来,江晏靠着墙睡着了。睡梦中他仿佛听到开门的声音。难道已经早上了?江晏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陈子奚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自己煮的,提提神。”陈子奚把热乎乎的奶茶贴在他脸边,“比咖啡强。”
江晏呆呆地接过来喝一口:“淡。”
“没加糖当然淡。”
“几点了?”
“凌晨两点。”陈子奚说。
“你不回去睡?”
“刚谈上就让我独守空房啊?”陈子奚笑。
江晏有点脸热,没再说什么,又去盯他的视频。陈子奚过来把下巴压在他肩上,问:“怎么样?”
“没头绪。”江晏叹气。
“别急,想着想着就有点子了。”
“要不我把动作改改,你来演。”江晏开玩笑。
“男虞姬?你饶了观众吧。”陈子奚笑。
也许陈子奚在他身边的确让他安心,工作总算推动起来。前两段改完,他回头一看,陈子奚躺在背后的地板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长羽绒服。
江晏看他蜷缩起来,室内暖气开得足,倒也不冷,脸睡得有点发红。他去把灯关掉好让陈子奚睡得更安稳些。屏幕的光还是有一部分映在他脸上,旁边电脑小声放着舞剧的念白: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江晏看着那张睡颜,心想,就算自己是穷途末路,也不必拉着陈子奚做虞姬。
灵感降临得毫无预兆,脑中忽然一片清明。
陈子奚被江晏从梦里推醒,迷迷糊糊地听见江晏问:“陈子奚,你扇子舞的功夫还在吗?”
江晏这次改舞改得势如破竹,原本的主干动作大刀阔斧地改,改完要学、要练,等到可以完整排演一遍的时候几乎已经卡着报送的截止日期,不能再拖了。
丁香是工作室的经纪人,忙着处理行政事务、给江晏解决他离开清河歌舞团以后的事,一直没什么时间看舞,上次看《垓下歌》还是寒香寻在的时候。江晏给她发消息,说如果她有空可以来看展演。她确认了行程,那天没什么事,就打算过来观摩一下江晏改舞的成果,到场地了江晏才告诉她,这个舞改名了,现在叫《乌江曲》。
她在第一排坐好,等着舞剧开场。
新版第一幕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项羽在帐中独坐,心情沉郁,起身舞剑。在英雄的独舞中,四周楚歌声愈发明显,最后几乎如实质般包围了项羽。
傅千里演的虞姬上场。丁香不太懂舞,也能看出来动作比之前简单不少,江晏和傅千里靠表演弥补感染力,但项羽和虞姬原本是势均力敌的对舞,改过后变成了项羽主导。
虞姬自刎,项羽悲痛欲绝。舞台上霸王扶着虞姬缓缓卧倒,让她恍惚想起红楼梦里“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丁香有点奇怪,虞姬退场是不是早了一点?跟原版相比虞姬的部分少了很多,后面要怎么演呢?
虞姬香消玉殒,项羽召集残部一路拼杀,冲出汉军包围,夜奔至乌江岸边。
音乐忽的一转,上一幕还是金铁相交的铿然之音,下一幕灯光亮起,舞台上升起茫茫的白雾,配乐也随之变得浩渺博大。
一个白衣人出现在舞台上,他戴着白色的帷帽,手中扇子拖着长长的白绸,舞动时如波浪翻卷。项羽挥剑退后,似乎在试探面前出现的人,他用手中剑挑起帷帽的纱,被那人用扇子挡开,几番你来我往,白衣人似乎玩够了,自己掀开帽纱。
项羽怔住。灯光暗下,下一幕时间回溯,初露锋芒的项羽率军出征,白衣人岸边相送;霸王衣锦还乡,翻涌的波浪如庆祝的欢歌。
如今他折锋兵败,回到生养他的乌江边,又见到白衣人。
此人正是乌江的河神。
项羽与河神共舞最后一曲,音乐激昂中又隐隐有悲切,如凤鸟啼血长鸣。项羽长剑遥指,天何罪我?天何亡我?河神托住霸王的长剑,承载他悲愤的怒火。奔涌的乌江托举他,见证他,最后又以滔滔的浪花,接纳了末路的英雄。
项羽倒在河神怀里,宛如沉入平静的梦中。
结果公布的时间在终评后不久,获奖的消息送到江晏这里,他第一时间通知了冯道,请对方替自己带话。王清仍在留置中,不允许家属探视,江晏虽然知道见不到人,还是开车去清河第一办案点,在大门口默默站了很久。
他还有很多事要办,《乌江曲》得奖后要准备巡演。杜重威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讽刺他的奖也未必多干净,不过是势力博弈的结果。江晏把电话挂了。
寒香寻也联系过他一次,恭喜他获奖。他问寒香寻怎么看改编后的版本,对方在电话里笑:“很不一样……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还是你老师那版强一点。”
江晏笑了笑。
“你要是想听人夸你,去找那河神啊,他肯定特别乐意对你说点甜言蜜语。”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江晏还是摸了摸脸颊,没什么奇怪的热度:“很明显吗?”
“有点柔情蜜意了吧。”寒香寻笑,“没事,不影响最终效果。”
江晏回到家,看见陈子奚瘫在沙发上,他过去一看,在刷社媒上关于《乌江曲》的评论,看好评看得乐不可支。
江晏跪在地上,跟他头贴着头,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嗯……跟你跑完巡演吧,等你找到B角就回上海。”
“还是要回上海?”江晏微笑。
“对啊,我还在剧场打工呢。”陈子奚偏过头看他,“舍不得我?”
江晏还是用他那双鹿眼望着陈子奚,把陈子奚看得心软,伸手摸他头发:“舍不得不如跟我去上海?”
江晏笑笑,陈子奚也没认真说,讲过就算了。
《乌江曲》作为一个新舞剧,虽然拿了奖,不知道商业反响如何,也不敢大规模办巡演,计划是办三个月。下初雪的时候他们回到清河,一起吃了最后一顿庆功宴。
陈子奚周末的飞机回上海,江晏去送他。大半年的时间一晃过去,陈子奚还穿着他来时的白色大衣,走的时候已经是他男朋友了。江晏伸手碰了碰陈子奚的脸颊。
“舍不得啊?要不要来个告别吻?”陈子奚笑。
江晏看起来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微微笑了下。
“就知道你不好意思。”陈子奚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记得我走了再看。”
江晏用力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路上注意安全,落地给我发消息。”
送陈子奚进安检,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江晏才低头拆起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乌江曲》第一次展演结束,他和陈子奚穿着戏服拍了张合照。他盯着照片上的脸笑起来。
陈子奚留给他的想来不止一张照片。他翻过来,果然看见背面几行秀美的小字:
你永恒的夏天不会褪色,
你也不会丢失皎洁的芬芳,
死神无法夸口你漂泊在他的阴影里,
因为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