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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你留下我吧。”
这话来得突然,我一时愣住。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原本怔怔看我,见我没说话,眨着眼睛将目光避开,窘迫地轻咳一声:“对不起,我……我不知怎的,胡言乱语起来。你别怕。雪停了我就走。”
随后沉默地低头垂目,只盯着那一点火光发呆。栗色的卷发搭在前额,被映得泛红。左肩上一大片血迹,整个人蜷在角落,像只湿答答的小狗。
“躲那么远干吗?不冷吗?我又不咬人。”
我坐在火堆边,试探地叫他。本想伸手搀一把,可见他紧张戒备,未敢轻举妄动。他努力靠墙坐直身子,却皱着眉闷哼一声,想是牵动了伤口。最后只用右臂撑住,勉强斜倚着。
这雪也下得忒急了些。
若不是坊门关得早,此时已回到仁济堂,将他交给崔婆婆便没我的事了。可这雪说下就下,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不多时路上就积下厚厚一层。我被困在西市,急着出坊的人群挤乱了一个驼队,也冲散了跟我出门的仆从。此刻身边带着这个刚捡的胡人,他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又绝不肯去人多的地方。不得已,只好先钻进小巷,躲在这个破屋子里勉强避避风雪。
倒霉透了。
这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四面空墙,中间一个长条形的灶坑。盖房子的人怕是昏了头,谁家灶坑在屋子正中央,还连个烟囱都没有。幸好屋角堆着些干柴,我身上又带着火折子,不然要活活冻成雪人了。
“哎,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看我,没吱声。
“倒是谨慎。刚来长安吧?”
“你怎知……”他反问半句,话没说完又吞了回去。
“不必藏,”我笑道,“久住长安的男子,倘若不想暴露身份,不会这样默不作声,只会随口编个假名字。”
“哦……”
见他衣衫破旧单薄,我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递给他。可他却不肯接,只摇摇头说,“你也冷。”我叹口气,慢慢挪过去,将大氅直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回火堆旁边:“我冷归冷,可你的衣服都是湿的。天色已晚,家是回不去了。你若冻死在这里,我岂不是要同尸首呆一夜。”
他轻笑着“嗯”了一声,没再拒绝,还往大氅下面缩了缩。
“哎,你是哪来的?来长安是行商坐贾还是投亲靠友的?”
他摇摇头说:“来处,已经没有了。”
“那,去处呢?”
“还不知道。”
“那可真是糊涂到波斯去了。”我顺口说道。
他忽然警觉地望了我一眼,又连忙装作没事人将目光移开望向别处,可惜掩饰得太迟,已被我瞧见了。我凑近一点,小声问他:“你是波斯人?”
“不是!”
回答得这样急切,更显得有意遮掩。我试探着追问道:“波斯被大食人占了,我知道。这就是你那没有了的来处,对不对?”
他低头苦笑一声,没说话。
“你不必瞒我。小时候我阿耶在敦煌驻军,我随他在那住过几年。西域的事我都知道。西域人的样子,我都辨得出。”
“那你何必问我?”他皱了皱眉,硬生生地说。
“哎?你这人好不知趣!”我恼道。可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他瞧着好像刚刚走了很远的路,刚到长安就被人劫了,身上又带着伤,没着没落的,此时想是难过得很。想想倒是我不知趣,非要提起人家那家国破灭的话。
半晌谁都没再出声,多少有些尴尬。
还是我先打破沉默,好声好气地说:“那个……既然没有去处,不如跟我走吧。方才你说喜欢我,我听见了。我留下你了。”
“对……对不起,我……一时迷乱。”
“怎的?这么快就反悔了?你不喜欢我啊?”
“不是……唉!”他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又一时说不清,索性一扭头,跟自己生起气来。我见他恼得可爱,忍不住地笑他。
“好啦,喜欢我又不是什么离奇的事,你臊的什么?我也挺喜欢你的。你眼睛好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蓝幽幽的,像冰川下的湖水。跳跃的火光映在里面,像掉在湖心的月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
他听我夸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又默默低下头。我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一点干柴,然后凑到他身边,试探着把手搭在他右臂上:“你过来点儿,这火盆子嵌在地上,又不会去找你。离那么远,哪儿能烤得暖呢。”
他这次倒是乖乖答应着,可稍一挪动,就又闷哼一声。我把那盖着的大氅转了一下,披在他肩上,随后小心地去搀他。他借力向前挪了半步,右手肘支着,靠在那低矮的灶坑旁边。这时我才看到,他左肩伤处的血迹还是湿的,好大一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摸摸随身的袋子,掏出一小瓶止血的药粉。
“原是要直接带你去我们家药铺子的,可如今我手边只有这个。”我指指他伤处,“你把领子松松,我先帮你把血止住。”
“我自己来。”
他说着便伸手要接那小瓶,可是手抖得厉害。
“哎,不行。”我连忙躲开,“一共就这么点儿,若是洒了,不等天亮,你血都要流干了。”
“不是,你是个女子,你们大唐人,有……嗯……”他好像搜肠刮肚想不出要找的词,最后只说,“总之,就是不可以。”
“我看你是痴了,总要先留得命在,才好说什么男子、女子、可以、不可以。”我瞥了他一眼,“迂得像个老夫子。”
他许是没怎么听懂后半句,疑惑地看了看我,见我没好气地瞪他,大约明白那不是什么夸赞的话。讪讪地捋了一下搭在额前的卷发。我又瞪他一眼,他犹豫着抬起右手,手指却僵得解不开扣子。
“我来吧。”实在看不下去,我缓缓探向他的领扣。他没再拒绝,只帮着捏住旁边的衣襟。扣子解开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怕痒。
破损的布料已被血粘在皮肤上。粘得不紧,血还在往外渗。我小心将它拨开,掏了块干净帕子擦干血迹,好看清伤口在哪。微弱的火光下,瞧着那刀痕少说也有寸许,不知多深。我一边撒上药粉,一边问他,“疼吗?”
他牙关紧咬着,却摇了摇头。
“撒谎。”
血是暂时止住了,可那创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四周看了看,这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熏黑的墙柱和一些鬼画符。我的衣角沾了泥水,也不甚干净,最后还是尽量将那帕子叠好,干的一侧贴在伤口上,勉强跟血湿的衣服隔开。
“好了”,我把他的扣子系回去,“只能先这样将就着,明日去了药铺子才能好好包扎。你忍着点,别乱动,免得再裂开。”
他呆呆发愣,也不知刚刚说的话听进去没有。
“哎,你想什么呢?”
“你真的会留下我么?”
“连个真名实姓都没有,我留的是什么人呀?”我歪头看着他。
他迟疑着说:“我不想……编假名字骗你。你给我个名字吧。一个能在长安活下来的名字。”
“我又不是你阿娘,怎么好给你取名字啊。你自己的名字呢?”
“名字……”他停顿了半刻,垂头轻叹一声:“城破的时候,烧掉了……”
城破的时候……我一个激灵,莫非他见我穿得好,要说自己是什么贵胄,哄我白白做个供养人?长安城里,这样的人多得是。远的不说,单就这西市,随手撒把沙子就能砸中三五个失势流亡的西域“前朝王子”,说辞都是一样的,无非是空口许诺,说将来事成之后如何封王拜相、飞黄腾达。
不如先试他一试。
我轻轻碰碰他:“哎,你说,我若给你钱粮,助你有朝一日把城再建起来,你给我什么封赏?”
他看看我,嘴角略翘了翘:“你有钱粮?”
“有啊,我是太原王氏的女儿,家中有的是钱粮。”
“有兵马吗?”
“倘若我有呢?”
他咧嘴笑了起来:“倘若你有,便封你赌王。看见我这样一个人,竟然也敢押宝。”
他这一笑让我一时失神——他长得真好看,不止是眼睛,整个人都好看。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的线条像画里的险峰。此时脸色因失血显得苍白,卷发乱糟糟的,目光时有犹豫,却让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柔软。在这破屋子里,这点火光的映照下,像残垣中一尊裂开的雕像。
生生盯着他瞧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忙将目光移开。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押宝?
我哪有什么宝可以押,不过是胡乱饶舌打趣罢了。一时尴尬,暗暗怪自己方才将人往坏处想。听他这答对,非但没有装腔作势地暗示自己如何显贵,话语间倒尽是感伤自嘲。
他也被我盯得有几分尴尬。低头苦笑了一声说:“算了。”
“怎的了?”
“我还是走吧”,他凝视着火堆,自言自语似的。顿了顿,又转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我是喜欢你,没有反悔。若我活下来,活得好了,再来找你。”
“我又没说不留你。”我讪讪道。
“你怎的留我?被别人看到,怕是要觉得我一个胡人在拐带你。”
“无妨,若真有人来问,我就说,是我在拐带你。”
说话间又往那火堆里丢了些干草,火苗忽的高起来,小屋里亮了一下。
“再说,你带着这样的伤,要去哪儿呢?别担心,不收你银钱。我们家这药铺子像半个义舍,遇上有难处的伤病之人,都会收留医治的。至于更远的事么,我再慢慢帮你想办法。”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我什么都没有。”他微微蹙着眉,脸色沮丧,目光有些躲闪,“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什么封赏,可以许诺给你。”
“我不是说过了?你长得好看,我也喜欢你,所以特意拐带你嘛。”我对他眨眨眼睛。
他哂笑一声:“好看有什么用?我可卖不上价钱,还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王七娘什么时候怕过麻烦?”我说,“放心,算你命好,今天遇到了我。既有这分机缘,只能说你得菩萨保佑。我不能辜负菩萨的托付。”
雪越下越大,屋外传来“咔嚓”的一声,想是压断了树上的枯枝。他戒备地循声望去,却正对上我的目光,我不禁笑他:“大惊小怪。”
他没笑,也没分辩,只垂下眼睛,略松了松肩膀,自顾自喃喃地说:“不是菩萨,是阿胡拉·马兹达,是祂把你送来的。”
“阿胡拉?马兹达?”仿佛在街市上听人提过,我好奇问道,“那是波斯的……玉皇大帝?”
“是光明神。这里,是他的神殿。”
我不觉抬头看了一眼这破屋子,神殿?说什么胡话呢?怕不是发烧了。缓缓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烫。心下暗叫不好,许是风邪往那伤口里带了热毒,他可别昏在这里,我可搬不动他。
他迟疑着把我的手从额上拿下来,却没立刻松开。停了半刻发觉似乎不妥,才轻轻放下。
“不是我昏了头,这里真的曾经是个神殿。”他扬起下巴点了点眼前的灶坑,“这是火坛,祭神的。”又指指旁边石台上刻着的鬼画符,“那个,是别人许的愿。”
他又仰头朝上看了看:“你瞧,屋顶原本是敞开的,后来才被人铺了茅草。”
难怪这屋子奇奇怪怪,原来竟是个破败的祆祠么。长安大大小小的祆祠是多的,可我从没进去过。这祠里怎么连个神像也没有?便是被人毁了,也该有些残迹。
“哎,阿胡拉长什么样?这殿怕是只建了一半就荒废了,连要拜的主家都还没请进来。”
这话倒把他问笑了,肩膀一颤,牵动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明所以,只瞪着眼睛按了他一下:“跟你说了别乱动!”
他轻叹一声,指了指那毕毕剥剥的火堆:“阿胡拉,就长这样。没有神像。光在哪里,祂就在哪里。”
说着又看看屋顶:“有日光的时候,祂就在日光里。”
话音落下,他却望着我出了半天的神。
“怎的了?”
“哦。”他迅速眨眨眼睛,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个火,本应一直燃着。可它熄灭了。你……你又重新……点燃了它。”
“点燃了又怎的?”
“我方才说,是祂带来了你;在长安,却是你带来了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