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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2
Completed:
2026-05-29
Words:
188,210
Chapters:
24/24
Comments:
152
Kudos:
520
Bookmarks:
74
Hits:
10,746

【主晏】不老夜(完结)

Summary:

2026.4.20 《不老夜》正文完结
实体本数调开启:1097839209 为了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如有留下长评则可随书附赠周边吧唧一个~

江晏在滹沱河岸边见到了一位前来驰援王清的少年。少侠说,他为寻找他的养父而来。
他似乎对江晏有些自来熟,小将军最初不太喜欢他。
——后来江晏不太喜欢他总挂在嘴边的养父!

 

江晏:(烦躁)你和你义父过一辈子去吧。

 

*不禁一切,以文会友。
*文中王清代的是年轻时昳丽卷毛的容貌,很爱逗孩子的父亲一枚。
*欢迎大家讨论和猜测剧情,期待收到大家的评论和夸奖。

如果能被推文我会很感激,并涕泪横流地跪下求婚。

Notes:

2026.4.20 《不老夜》正文完结
实体本数调开启:1097839209 为了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如有留下长评则可随书附赠周边吧唧一个。

小红书账号:持剑照霜,会在那边同步更新,不方便上外站的少东家们可以在那边蹲蹲。

期待能得到大家的评价和鼓励!

是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任何想法都可以友好地交流。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一袭深蓝浪涛里,若隐若现的珍珠,这便是滹沱的月亮。云层厚厚地裹着它,把明光都蒙得润润的,夜间疾行,满目模糊,真假难辨,神鬼各行其道,偶尔擦肩而过,也许会遇到似曾相识的面孔,因而忍不住驻足细细观看,思来想去,却又念不起哪里来的不知时日的前世果因。

  于是江晏忍不住出口问他,你认识我吗?

  他面前那少年却侧过目去,军营门外是茫茫的一片荻花,夜风徐徐而来,漫天飞絮,少年伸手在面前拂了一拂,拨开两道鸿蒙,得见天地光明。

  你如果不认识我,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江晏抱臂看着他。

  看着他的时候,江晏心里仿佛平静了一些。凭心而论,眼前这人长相极佳,棱角分明,眉眼深邃,营里夜间灯火相连,勾连在他眼眸里金焰一片,目光转动的时候,火浪就在他的眼睛里烧啊烧,环抱着瞳眸深处江晏的影子,让人觉得亮得有些发痴。

  滹沱冷而干,十二月初早已是昼长夜短的时节,动物都有趋光的本能,因此看见明亮的东西,心中总更多三分宽容。少年眼里的火燎着他的影子,隔山打牛,他的肉身也难免少了些许饥寒。故而他摇了摇头,息了咄咄逼人的心,放过了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青涩少侠,转身朝营地里走去。

  这是燕北盟驻扎滹沱的主营,能在这里留下的人,都是王清精挑细选的心腹大将,不过江晏与他素未谋面,虽然心底信任王清的眼光,口上却忍不住要问贺然:

  ——那是谁?

  贺然奇道:你不认识他?

  我该认识他吗?江晏比他更加莫名其妙,小将军茫然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睁大,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接近了营内中心的篝火,又是一片明晃晃的火光,烧着一双乌黑的眼眸,焰涛铺天盖地,炽热之下有什么在变形,扭曲,坍塌,灰飞烟灭。

  你不认识他,总该认识他身上那套衣服吧——是你的。贺然沉吟道,三天前他来到军营,和将军秘密谈了什么,莫名其妙就留下了,身上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滹沱的,将军特意让人找了你的衣服给他,我还以为是你的远亲呢。

  江晏皱了皱眉。十九岁的少年意气风发,孤傲得像是一只主宰领地的狼王,如今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小野狗,来就来吧,还抢了他的衣服穿,难免让他心里又给这人记了一笔。

  所以见到王清的第一眼,王将军没能先收到他的军情急报,反而先得了一句小报告:你从哪带回来的人,看着不太聪明,也不太——懂规矩。

  王清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桌前写着信,他低着头笑了笑。

  ——什么叫作规矩?

  一头蜷曲的乱发垂在额前,怎么都束不干净,灯火一照,好像是满面乌黑细碎的伤痕,一点点的裂开,一双眼睛却是完整的,细细地盯着满桌军情文书,在字里行间挖掘着滹沱这块土地上任何一寸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的目光太灼灼,烛火光纹倒映在纸面上,像是替他烧了一烧这白纸黑字的江山,烽火连营,不见天日。

  规矩?这像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太阳朝生暮落,春水兀自东流,天经地义,人尽皆知,没人去深究,也想不通怎么去描述。故此江晏被他问住,难以措辞去形容这个约定俗成的东西,他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开口:军情紧急,人心惶惶,他是哪位叔伯家的弟弟,来之前也不传信,见了我也不表明身份,也不怕闹出误会,横生事端?

  虽然未曾宣之于口,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燕北盟此刻与朝廷早已行道不同,跟杜重威更是话不投机,此番征战,前有南墙,后却无援军,且不说中渡桥山高水远,光是政治博弈,就足以让许多摇摆不定的将军们袖手旁观。来了未必青史留名,赢了也还要小心小人算计,输了必被清算,死了更是无人敛骨裹尸,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是王清的故交,或是江湖豪情儿女,谁肯来沾这一身血污?

  那少年皮肤细腻,眼眸清澈,发丝莹润生光,神态明朗昂扬,就差把“爹疼娘爱”四个字写在脸上,如此出身优良,倒甘愿来过这一趟浑水,江晏想,定是王清的某个挚友之子,也许小时候他还叫过什么叔叔伯伯的,说不定他或许还见过那少年牙牙学语时,只是儿大十八变,他一时认不出他的身份。

  一路赶回来,路上很冷吧?王清错开他咄咄逼人的攻势,指了指一旁的小桌,我让贺然打了好酒,还切了牛肉。王清笑,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舟车劳顿,吃的最多的就是西北风,此刻说不饿是假的。江晏一入帐自然就嗅到了炙烧牛肉的香味,但是营中军粮短缺,王清又不肯吃独食,若有猎物,都先紧着前线将士,少有得到这么好一份烤肉,都算是满汉全席了。江晏还以为今天这份菜肴是预备招待贵客,没想到迎的正是他本人。

  他站在桌边,一口烈酒吞进肚子里,心暖融融地往下沉,双腿也跟着往下坠,牢牢地扎在王清身边的方寸之地。

  见他眉目舒展三分,王清这才幽幽地开口。

  所以你也知道,懂规矩的前提,是要有人教。王清点了点头,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封盖好口的信件,手上还写着一封。

  ——只是现在有个问题,我不懂他该是谁教的。

  江晏听闻此言,不由愣了一愣。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其中一封,用小刀划开。信纸虽然做得粗糙,然而是新制的,因此色泽发白,像是把蜡黄的皮肤划破,底下涌出白的脂肪,油脂中夹着血丝,一缕一缕红色的字。

  他辨认着王清用朱笔写的龙飞凤舞的字:

  【你回家数数有没有少一个儿子,少了的话应该是跑我这来了,你还要吗,不要的话归我了。】

  他正一个个地写信询问自己的老友们,这傻乎乎的小孩是谁家的。

  江晏艰涩地说:你能别用这种捡狗的语气......不是,怎么你也不知道他是谁?

  既然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敢往主营里带?

  不怕他是细作吗。

  江晏撇了撇嘴,还把我的衣服给他穿。我还以为是信得过的人呢,结果是路边随手捡的。

  穿你件衣服你就恨得牙痒痒了,过段时间被褥紧张,把他和你塞在一张床上,你不得气晕过去?王清似笑非笑地打趣他。

  营中如今吃穿用度都捉襟见肘,等到半月之后更是滹沱的寒冬,棉被床褥必然不够用,各位将士须得将两人的厚被叠在一起,再同榻而眠,才好相依为命地过冬。

  我去和贺然睡。他越是这么说,江晏越是和他较劲:我哪怕是冻死,也容不下他睡在我的床边——我都不认识他,与子同袍也要有个限度吧?

  “晚了。”王清觑他一眼,仿佛是看见了他踩进自己的圈套里,哈哈大笑起来,终于一锤定音,“你现在吃的就是他的‘袍’,阿晏,你这下非得容他不可了——他不懂规矩,我们家小将军得懂吧?”

  按规矩,当然是得礼尚往来。

  江晏先是脑中空白了一刻,没想通自己是哪里亏欠了那陌生少年,怎么忽然就被下了定论要为他负责,口中价值千金的烤牛肉却越嚼越香,他心里升腾起一丝不祥地猜测——

  “吃人嘴软,你是抵赖不得了。”王清站起来,颇有些得意地敲了他的额头一下,忽而一顿,“咦,这么响,真是一颗好瓜。”

  去和他好好地打声招呼吧。王清说。你肯定会喜欢他的,说不定你们以后会在一起待很久呢。

  江晏恨不得翻白眼:

  ——他就算是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

  和王清一起返回宿营的路上,他才听王清讲明了来龙去脉。

  “不只你用来下酒的那盘牛肉,就连你手上这块饼都算是他带回来的。”王清转着架在火堆上的烤饼,饼皮被烤出了金黄的脆壳,飘飘然鼓胀起来,热气被风吹到人的脸上,被冻了太久的皮肤辣辣地生疼,却忽地放松下来,沉溺在这种安宁的痛楚中,一言不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粮是战火的灯芯,纵使是往战场上灌了十万大军做灯油,能烧多久必须看灯芯够烈焰吃多久。契丹人南下攻略,也是因为在极北蛮荒之地饿得都快吃草了,所以一打起来,于情于理,自然眼睛死死盯着晋军的粮饷。

  在比人还高的荻花丛里,怒马嘶鸣,契丹骑兵的身影腾空跃起,于碧空中一道白弧,短暂地将烈日挡在身后,身如长刀,砍翻了运粮队伍守军的战马,挥往粮队中来。四下里惊声一片,狂风压过杂乱的蒹葭,兵马的肉身像苇杆一样绵软地迎风倒下,血肉和泥污拌在一起,沉到荻丛深处,碾进沼泽之中。

  契丹虏狗白衣金甲,看着和芦荻一般颜色,下了马,便成了草木中穿梭的狼,磨牙吮血,深入到白花之中,嗅着血腥,颇有耐心地寻找残兵和粮草的所在之处。

  毛绒绒的荻花也像是狼的尾巴,有猎物在其中跑过,就会兴奋地抖动,在契丹士兵的脸庞边痒痒地发颤。虏人鼻腔里呼出一口气,一种激动的,将要饱餐一顿的,温热的湿漉漉的气息,吹开口鼻之前的荻草,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别、想、逃——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晰得像是从他的心里说出来的:“别想逃。”

  是的,别想逃。

  他把握时机,电光石火之间,骤然掀开眼前的草被,高扬手臂,白光一闪——

  他的胸腔被一凛寒光肃杀的宝剑贯穿。

  他们离得太近,满腔的血液滚烫地泼到眼前那少年脸上,滴滴答答地从头发上往下滑,像从眼睛里流出的眼泪,愤怒的眼泪,吃掉少年脸上的好皮好肉,露出血肉模糊的残忍,和见骨的魄力。

  少年笑了笑:“别想逃。”

  那振聋发聩的声音,从来不属于这位侵略者。

  少侠路遇契丹骑队埋伏粮草,出手相救,神兵天降,以一己之力杀光了虏人残队,随着运粮军队返回营内。立下如此汗马功劳,王清自然要拨冗见他一面。

  便是这一见,王清确定这人绝不可能是细作。原因其一,是他杀的是实打实的虏人;若是杜重威要塞人偷摸进来,这个英雄救粮的戏码,绝对是用杜军手下的兵痞给他舍命搭戏台,这样想来,连契丹都比杜某接近于人,至少不得舍得出卖自己的同袍,任人屠戮。

  原因其二,是这少侠实在太过打眼。不仅神采飞扬,剑眉星目,丢进人堆里,就像往石块里一掷千金,任谁都要挪不开目光;更是因为这少年身上,着实华贵惊人。

  他身上那件华服,目光所及,流光婉转,再不懂行的人看了,也知道绝非凡品,衣摆上的飞燕纹绣栩栩如生,足以裱起来做艺术品,一举一动见更是光芒逼人,仔细一看,才见得衣料之间繁复而低调的金线。少侠的头发在打斗中已经乱了,可是那顶镶玉金冠还正正戴在头顶,手腕颈项,更有名贵珍宝首饰若干,腰间环佩叮当作响——

  ——谁家公子落在滹沱了?赶紧领走。

  王清一时语塞,谁会大费周章打造这么个活靶子一样万众瞩目的细作出来!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心下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哪位老友家的贵子,然而思来想去,他的挚友们一个比一个精通千金取义和兼济天下,世道混沌,百两黄金扔下去,连个响也没有,大家都挥一挥衣袖,散尽了家财。他实在想不出任何一个好友是混得富可敌国的。

  王清只好先向少侠道了谢,这才开口询问贵客从何处来。

  少侠自云是清河人士,免贵姓寒,家中变故,与家人分散,仓惶出逃,辗转流落开封。

  少侠见王清的目光看着他那身烨然璀璨的衣袍,自己也觉得自己太过耀眼夺目,解释说:我在开封的一年里,一直在寻找家人的消息,临近生辰,突然收到开封城里一位大哥送的这身衣裳,大哥说为我的生辰办了酒宴,请我打扮整齐到他宫......府中庆贺,盛情难却,不得不依言打扮。

  王清张了张嘴,开封到此处,接近八百里。

  且不说这位将要欢庆生辰的公子为何要到这处战火连天,饿殍遍地的炼狱来搅混水,他怎么顶着这副锦衣华服千里奔袭的,才是让人最好奇的问题。

  少侠接着说:然而更衣打扮的时候,发现匣中还有我养父的旧物一份,因此顺藤摸瓜,一路寻他寻到滹沱来。

  为何来,倒是三言两语说明白了。

  可是怎么来的,却是轻轻揭过了。

  话音至此,王清顺理成章:你养父姓甚名谁,可知道在做什么职务?

  少年摇了摇头。

  ——养父年轻时有仇家,隐姓埋名,无人知晓真实身份。

  王清一顿,这么听来,不像是正规军将,倒像是江湖侠士。为王清而来的豪情儿女熙熙攘攘,也不知是人山人海里的哪一块沙石,哪一捧浪涛,王清只好再问:

  ——容貌有什么特征?

  他离家太久,我都快忘了他的相貌了。少侠笑,他的眼睛像砚台上一块受潮的墨,黑漆漆地往深处流,一笔抹去眼底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他也未必认得出我,可是只要我见了他,我却一定就会认出他来。

  好。王清看着他,为谢你今日护送粮草,我定会帮你找到他,双手奉上。

  塞北多狂风,入夜寒意深。营地里干涸的沙石在夜风里盘旋,连营灯火把他们全部拢成金色,常常劈头盖脸打得人睁不开眼,稍有大一些的沙砾,铮然敲打在他满身琳琅的配饰之上。沙石和黄金一般颜色,又互相厮磨,打得势均力敌,在鸿蒙未开,人皆走兽的远古岁月里,它们也都只是自然里碰巧相遇的元素,不曾有过高低贵贱。

  那少年仰头看着王清,他尚且年少,稚气未消,比王清矮上一截,他们的影子却在地上被拉得一样长,融进同一片灯影里,无需分辨。

  少侠说,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

  王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连他自己都好奇,他还能为眼前这位千里走单骑的少年做些什么。他不过是个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将军,被困在这片方寸之地里,分身乏术,无论如何也再许不了少年什么了。

  少侠忽然伸手,他先是摘下了穿金佩玉的头冠,似乎是不太习惯这般锦衣华服的打扮,他有些不得要领,发饰甫一摘下,满头青丝立刻散开,像是一块犬科动物的皮毛,他低着头的时候,看似狼犬在循着本能,寻找自己身上的伤口。

  少侠把金冠放在手边的箱盖上,他又去摘颈上的金锁,手上的扳指,发间的抹额......终于他解下腰间的玉带钩。

  万千华服,逶迤散乱。

  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年,披头散发,在将军帐中宽衣解带,流传出去,王清只能以死证清白。可是此刻帐中两人比谁都清楚,这里小得容不下风月,却大到装得了天地。

  少侠脱下那身织金秀月的华袍。他向王清颔首,神色肃穆,躬身行礼。

  ——我这一身头面衣着,价值连城。

  ——恳请将军拿此金玉华服,遣人换来救民之米面,劳军之粮草。

  ——取于天下,还于万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营帐烛火在王清冷硬而明亮的甲胄上颤了一颤,仿佛他的胸腔也震了一震。王清沉默,过了半晌,他听见帐外的狂风停了,今夜风停早,明天会是个天蓝地澈的好日子,站在瞭望塔上,可以望见远而又远的地方,太阳会在那里升起。

  王清问,不是说这些奇珍异宝,可能和你的养父有关?——你也舍得?

  少侠笑,他的眼睛像一片温润的柳叶,他被这一叶障目,打定主意要一头扎进滹沱无边的夜色里。

  他说:我要寻找的那个人,也在芸芸众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