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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的不少年轻人突然迷上了驾车前往已经荒废过多年的地方探险,这些地方的道路和沿途设施曾经做得很好,现在都在倒塌,松软地下垂。这种地方会吸引那些以为和自己祖辈一样能干的人,最后,城际公路更往外的黄沙把头发吹到他们眼睛和身体里,人们闭上眼睛,一趟又一趟地拍打落尘。那收效甚微。德克萨斯没管自己沿途的任何人,她比那些人目标还要坚定,正往那个方向驶。她确信自己会找到下一个目标,然后接着上路,她之前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度过了。她开车比十六岁的小孩谨慎得多,始终有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
她出发就决定在这条不限速的道上走最右侧。这里被顺理成章当做允许慢驾驶以及处理小型故障的地方。她的脚悬在油门上,每次踩一点,车子平稳地走。这段路上几乎总有背包客会借着顺路搭车的理由行凶,她的口袋里装有一把弹簧刀。一个萨科塔叫住她。
“您好,这位小姐,方便搭个便车吗?”
德克萨斯一只手放在口袋里说:“这车没有目的地。”
“你没有目的地的话,很巧,我也没有。”
“那更抱歉了,小姐,我不能跟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走。”
“这样啊......那我只能请您帮我一个忙了。我前天早晨到这里迷路了,现在能请您把我带到一个有建筑的位置吗?您如果不放心自己的安全,现在也可以搜身。”萨科塔举起了双手。
德克萨斯感觉这个人某个时刻看着的是她的脸。她过去也千百次被人这么看着,所以她拥有一张经常无表情的脸,可以像涂抹了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盒子一样,被别人检视也看不出任何东西。眼前这个人,将她全身扫视一遍,把目光分散到她另外的身体部位。她拉开车门,同时在想:这个人想要真正从自己身上得到的是什么?萨科塔和她的大提琴选择坐到后座,她重新发动车子,在大路上开了一段,萨科塔说到:“您在想什么?”
“每个哥伦比亚开车到这里的人都会想一点事情。”她说,“我也该问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很多事情混在一起的事情。”
“我刚刚想你可能是个源石病感染者。”
德克萨斯看了一眼反光镜。车子运行得很平稳,萨科塔一边给琴弦打松节油一边说:“因为我独自一个人和琴出现在这种地方吗?但我的确不是。”
“你的光环很特别,我以为没有感染的萨科塔的光环都至少会有光。”
“可能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什么?你犯了事情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不是用刀枪毒药那种。”萨科塔说,“我煽动了人心中的一些情绪,造成了事故,拉特兰就通缉了我。你现在如果进入拉特兰境内,可能还会看到我的通缉令,阿尔图罗·吉亚洛。”
“简单来说是教唆犯罪吗?”
“您和那些拉特兰人想得一模一样。”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么提的。”
德克萨斯以为这条路一直是笔直的,而且很宽。她开得很快,到一条突然收窄的急转弯路时,她把刹车踩了几下到底,猛地转方向盘,让车子沿着外侧路线过那片区域。她瞥到阿尔图罗仍然坐在原处,仿佛对方和车是一体的。这条路接下去虽然还很狭窄,但已经笔直下来。她接着说:“这在叙拉古很常见。”她告阿尔图罗塔更多关于新旧沃尔西尼的改变,哥伦比亚年轻人对待生命和生活的态度。作为回应,阿尔图罗向她讲述自己在莱塔尼亚和拉特兰各地游览的见闻。讲完这些,一趟车程还未完全过去,她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猜阿尔图罗的故事只讲了很少一部分,但自从自己不开口,对方也低下头去摸那把琴。
她开过所有能驾车的大路,一直到天黑启动车灯,她总算在远处找到一家还运营的汽车旅馆。萨科塔老板告诉她这里曾经有宝石矿,而它衰落的原因也就是不再能挖到矿石了。她们住进了唯一一间干净的房间。阿尔图罗坐到床上,将琴拿在自己手里,给其他琴弦打油。德克萨斯面对门坐着,直到阿尔图罗做完保养,看到她一直将手放在口袋里,对她说:“放松点,我能感觉到那个老板没说谎。”
“我以前见过其他萨科塔,你们同族之间能共感到对方内心的真实感受。”
“刚才我能听到他说:‘这两个人可千万别要求我再开一间房,那地方乱得要死,我一个人根本收拾不完——拜托了!’”阿尔图罗拉响几个音,一段即兴演奏的刚开头,她只是从里面舀了一瓢水上来。
“你刚才在施展源石技艺吗?”
“我的琴声可以是源石技艺的一种。”
德克萨斯不清楚自己是否要把匕首亮出来。面前这个人的目光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住,这种材料很轻很软,用武器是摧毁不了的;又同时给她保留了可以脱离和呼吸的自由。匕首鞘部不断地保留她紧握住时传过去的手温。
“你在看什么?”
“受我自己源石技艺的影响,我看到了您想法的轮廓。我觉得到这里就可以了。”
“你看到了什么?”
“一堵很高并且很坚固的墙,墙后似乎有另一种东西,是您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无论你对此如何评价,你只是不希望别人了解到'真实',比如你打算用'德克萨斯'这个名字让别人了解你好了,我的结论到此为止,再这样下去,我的生命安全会受威胁。”
“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少会更习惯感受他人更深层的内心想法。”
“如果我必须这么做,我就会这么做。”
阿尔图罗说的是真的。她更擅长用音乐具象化自己的想法,并且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说谎。两个人打理好自身,躺在床上。德克萨斯环视一周,按灭灯光。一个人的时候,她可以借匕首给自己造一个浅眠——至少她睡得着。她正在失眠。
“我能感觉到您还没睡。我也是。我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
“你游历过很多地方,但看起来并不像缺乏休息的样子。”
“听起来您已经了解我一点了。”
德克萨斯没有了解对方的意愿。那是她基于事实的推论。“只是事情应该如此而已。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理解,对于不是萨科塔的那些人来说,他们可以依靠事实一定程度上推断对方的想法,有时候,一点点事实就足够猜到正确答案。
“但还是很容易出错,是吧?”阿尔图罗转身看她斜靠在墙上,放在定制套子里的琴。“除非对方直接说出口,那就是事实了。我一直希望能发明一种沟通的介质,让萨科塔以外的人也能如此没有芥蒂地轻松沟通。”
这个人现在没办法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德克萨斯心想:这比起叙拉古那些家族和哥伦比亚年轻人追求的东西,又远大又飘渺。这是个新奇的东西。“所以你选择用音乐方面的源石技艺,”她说到,“你在找其他人做尝试。”
“您可以这么理解。"阿尔图罗说,"我能理解为您对这种想法感到好奇吗?”
“随便你如何解读。”
“那我有这个机会展示它吗?”
“如果不会带来麻烦的话,请便。”
阿尔图罗拿上琴弓。崔林特尔梅和莱塔尼亚的其他地方一同向她展示了情感和音乐间存在的那种学术性质的联系。最初的演奏让她意识到现有的音乐创作只能做到尽全地表达创作者本身的情感,以及让听众对此有模糊的认知。她想到想要真正让听众与创作者,甚至听众之间互相理解对方的想法,最好首先将它们从原主身上分离出来,这样每个人的情感都变得毫无遮掩,互相靠近时,他们自然能看清楚对方感受到了什么。接着,对于那些微小到无法直接被感知的情感,她在演奏里加上将它们放大的片段,便于其他人接触。德克萨斯坐在床上听她演奏,她抬头看到对方的身体连同精神都是放松的,这让她的演奏很容易地将对方的感受取出来。阿尔图罗感觉到这种东西柔软但拥有极强的边界感,她将自己的感受取出来和它放在一起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感受在突破一种屏障,万幸这屏障不厚实。她展开自己的感受包裹住对方的。她见过不少像这样将情感压缩在外表以下的人,不过,德克萨斯的情感比那些惯例稀薄,她按照对方的理解思考,认为这的确是一种生活上的改变。她们虽然情感相融,但彼此都没有被打散,也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像把一杯有各种颜色的水和一杯透明的水混到一起。她在里面还找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类似逃难时有的疲倦,加上对于不确定事件的警惕。她理解到这种特质只是总体相似,而在细致的地方,它们分别属于两个个体。
对于德克萨斯来说,她原本想到最糟糕的是这场演奏会让她有一种暴露在未知中的不适,而她对于对方几乎没有了解,她也许没有合适的手段反制。等到像有什么东西嵌在自己的感受里,她发现这仿佛就是一种纯粹的相遇后的了解。“世界上可能真的有这么一种人,”她心想,“把理解本身作为目的这好像就是那些哥伦比亚科学家会做的事。”这种感受一开始让她感觉到自己被突破,马上又消失了。一定要描述的话,应该是某种触觉。她感觉是自己的感受本身在被触摸,被某种实质的东西搅住。她的感受在整个过程中保持完整。她的情感接触到一部分音乐片段时,和各种想法混在一起,被那种实质性的东西,仅仅牵引着行动,并不往任何一个方向行进。由行动互相牵扯出的共振让她的感受越来越强烈,而到音乐声停止时,这些感受一下子消失了,她感觉自己重新开始像之前一样感受身体。阿尔图罗问到:“您认为我的这场演奏如何?”
“很让人入迷。”
“我感觉到您在我演奏期间一直在和我一起。”
“我大概一直在跟着你。”
德克萨斯躺倒到床上,她很浅地睡了一觉。阿尔图罗比她早一些时间醒。
“我把你带到接下来第一个城镇,我要去其他地方。”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您会先离开。我在这里也可以等下一个人捎我走。”
“这个作为你演出的报酬。”她说,“走吧,希望我们趁天黑前能到那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