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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不喜欢雨天。
雨天总让他想到一些潮湿发霉的东西,这会勾起他一些很差劲的回忆,回忆悲惨的过去又恰巧是已经活在当下的人不乐意做的事。
可惜老天不会因为你讨厌一件事就让他永远不再发生在你身边,鼹鼠只能打着伞踩在积着小水洼的石头地砖上,忍受着雨滴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潮湿感向着金蔷薇剧院赶去。
真倒霉,希望罗纳德对得起自己这身衣服。
并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友谊,两个人顶多只是商业上的盟友,只是罗纳德说明天要给鼹鼠一个惊喜,不过需要他本人来到金蔷薇剧院。鼹鼠本能的想要拒绝这种无聊的事情,但明天正好闲来无事,出于一些利益上的考虑,鼹鼠同意了罗纳德的邀请。
哦!原来是一张免费的门票,和一场由罗纳德亲自出演的剧目。
鼹鼠摸了摸门票上刻印着的纹路,只是撒了一些金箔而已。没准罗纳德只是想邀请他看一场精彩的剧目,这么做或许是增加他对罗纳德的印象分,又或许是别有用心。
这算是惊喜吗?或许是吧,毕竟金蔷薇剧院的门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鼹鼠来的有些晚了,快要入冬的季节总会让人不知道是该多穿些还是和平常一样。在家思考再三还是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衣才匆匆赶来,剧院里已经坐满了各色各样的名流贵族,鼹鼠挑了个离舞台不远也不近的角落入座,等待着厚重的红色幕布拉开。
“哦,鼹鼠先生!”一些经商的贵族认出了坐在角落的鼹鼠,无论是想要来随口攀谈几句还是希望日后能在他这捞到一些好处的,鼹鼠都笑着一一回应,拉高的围巾他原先锋利清晰的面部线条埋入其中,给人一种冬日里休眠生物的无害感。直到帷幕拉开才结束了这场夹杂着利益的社交,转而将目光投向舞台中央的,火红的人。
好吧,可以理解这些贵族为什么喜欢看戏剧。罗纳德的演技很精湛,就像这个角色本身就是因为他而存在一样,喜怒哀乐都展现在一个小小的舞台上。
面具下的你又是什么样子?
其实并不重要,当我随缘想想吧。
罗纳德的衣品确实很好,大胆而亮眼的亮红色礼服配上酒红色披风,如此单一的色调在他身上却不显得乏味,恰到好处的金蔷薇点缀在胸前充当披风纽扣,神秘而优雅,华丽而内敛。
他真的很喜欢金蔷薇。鼹鼠看着台上入戏正深的人,正在诵读着深情的告白词,眯起眼莫名有些感到口渴,便向侍者小声要了杯水。
华丽的舞台剧随着演员们深深的鞠躬而谢幕,灯光尽数消失,因为一些过往导致鼹鼠的视力一直不是很好,夜盲的问题尤其严重,这种突然黑下去的场景对他而言就是一张免费的盲人体验劵。患有中度幽闭恐惧的他一下就慌张了起来,伸手抓紧了身旁的座位扶手。
“冷静点……”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鼹鼠一个激灵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全然忽略了声音背后的熟悉感,罗纳德看着座位上宛如雕像一般石化的人,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我们出去。”罗纳德拍拍鼹鼠的肩膀,熟悉的香水味没入围巾,掠过鼻尖,鼹鼠这才稍稍反应过来,低声骂了句,“操,装神弄鬼……”
重见光明的感觉很好,就连身旁的罗纳德也跟着顺眼起来,鼹鼠扶正脸上的小墨镜,两人在走廊沉默半天,最后还是鼹鼠先开的口:
“演技不错,男主演。”
“呵呵,感谢您愿意赏脸来看我表演。”罗纳德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朵金色的玫瑰,不用想也是喷过漆的,就像剧中的男主演一样低垂着眼,微笑着将玫瑰递给鼹鼠。
鼹鼠接过玫瑰,默许罗纳德的交好行为,表示天色不早自己也该回家。
“需要我送您一程吗。”这不过是句客套话,罗纳德刚演完戏,身后一堆事等着收场,衣着还是戏服,穿的单薄鼹鼠自然也没多客气,挥了挥手中的玫瑰,撑伞转身离去。
朦胧的细雨配上乌云总让人分不清现下的时间,寒冷刺骨的风吹进身体刺痛骨骼,像是自然对人类的一场无声拷打。
好冷。
鼹鼠裹紧身上的棉衣,加快脚步远离寒冷,呼出的热气全部打在脸上,缓慢蒸出一道红晕。
鼹鼠去路边的小店挑了个花瓶带回家将玫瑰插在里面,接了点雨水放在窗台上。
余烬未熄的火炉很快被添进新的柴火重新燃起。鼹鼠的家很暗,只是装修和家具显得家里灰雾雾的,采光倒是堪称一绝。灰色的墙面令人不禁想到某些生活在地底的生物,反倒是这朵喷漆的金玫瑰,成了他家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家养的宠物鼹鼠也因为主人的回归而变得活泼起来,鼹鼠摸摸小家伙的鼻头,重新添上食物后将外套脱下,随手丢在沙发上后便走进房间欣赏珠宝。
哈,光彩夺目!鼹鼠自娱自乐的想着,坐在窗台旁打开屉子拿出小珠宝盒,输入一串密码后盒子打开,挑挑拣拣拿出一颗打磨光滑的红翡,将它装入黑色的绒布袋放进一旁的盒子里。
下次见到罗纳德就送给他吧。
冬日清晨的阳光柔和许多,打在鼹鼠的脸上并不觉得刺眼,优秀的生物钟很快就将鼹鼠从床上拖起来,刚好洗漱完就接到了一通来自金蔷薇剧院的电话。
“近期需要一批珠宝?”鼹鼠五指无意识的遵循着某种规律敲打着书桌,电话另一边的声音很快交代完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一周时间,先交付定金,之后会送货上门。”
清点完需要的货物后鼹鼠很快开始联系各地的进货商开始进货,这批珠宝不算太过昂贵,鼹鼠作为中间商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倒也像是罗纳德卖给他的一个人情。
鼹鼠擦拭着墨镜镜片,吹掉镜片上最后一点灰尘后重新戴在鼻梁上。作为一个精致的单身男性鼹鼠为自己准备的早餐通常只有一杯冰美式和两个煎蛋,听着窗外的鸟鸣声和汽车驶过的轰鸣声开启新的一天。
“叮铃铃——”电话响起之时,鼹鼠正打算出门。
“您好。”罗纳德的声音。
“有什么事?”鼹鼠眯起眼,外面有个单子正要他去协商,希望这位暧昧不清的男主演可以长话短说,不要浪费他太多的时间。
“啊,只是觉得我还欠您一杯酒。”罗纳德听出鼹鼠语气里的不耐,猜到了对方大概是有事,也加快了语速,“您今晚有时间的话,可否赏脸让我请您吃一顿饭?”
鼹鼠也没多问,只是让罗纳德把地址发过来。
夜晚,鼹鼠处理完单子后如约而至。这个餐馆不大,在市中心一条偏僻小街的尽头,门面低调得像个情人幽会的圣地。室内装修却别有格调,像是老派剧场后台的延伸——昏黄的灯光打在泛旧的绒椅子上,晕开一层柔和的边缘光。墙上挂着斑驳的剧照,还有一两张挂着金蔷薇剧院的照片,罗纳德也在其中,笑得客套。
罗纳德早已到场,正坐在绒椅上品尝红酒。见鼹鼠到来便放下酒杯,笑着站起身迎接他的到来。
“欢迎,请随便坐。”
鼹鼠隔着一层墨镜打量着罗纳德的着装,从平时的酒红色礼服换成了浅棕色的外套,内搭就穿了件羊绒毛衣,整体看上去还挺休闲。
“你请客,我当然来。”鼹鼠摘下墨镜挂在胸前,随意地陷进椅内,懒洋洋地翻着菜单,“你看上去还没想好吃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然。”罗纳德笑着,拜托酒馆的乐手换成优雅一些的曲调后也跟着坐下,等待鼹鼠点完餐。
酒菜陆续上桌,在一次次的推杯换盏间二人似乎较起了隐形的劲儿,谁都没有先放下酒杯,一直续杯到双颊泛红,嘴中吐出的话语也带上了几分真心。
从最近的剧本走向到剧场的赞助商,再聊到贵族对珠宝的荒谬审美。鼹鼠红着脸有些气愤地吐槽一些贵族的想法,罗纳德轻声应答。他喝酒没有鼹鼠那样急切,自然醉的晚一些,只是看到对方这个样子,不禁感到有些……可爱?
“你这人啊……舞台上一个样,下来又是另一个。”鼹鼠歪着头看罗纳德,眼里有点醉意,又有点打量,“一人千面,真真假假,你自己还分的清吗?”
罗纳德端着酒杯,抵到唇边小抿一口,没有选择回答,而是轻声反问:“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鼹鼠笑了,像是真觉得有趣,“都不喜欢,但你选的酒倒是还行,今晚勉强原谅你。”
言语间夹杂着的起伏显得醉意朦胧,罗纳德望向他,明明是个醉鬼,眼神却依旧清明到能清晰的印出自己。被此般认真的盯着反而让他心里有点发紧,像是在舞台上走错了一个台步,明知道不能乱,却还是心跳慢了一拍。
罗纳德笑了笑,替鼹鼠点了份甜点。
“您似乎喝的有些多了,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哈,可以啊。”鼹鼠被罗纳德扶着走出酒馆,随意地指了指远处的方向,“那边,是我家。”
“看来您真的喝醉了。”
夜色沉了下来,鼹鼠靠着副驾驶的车窗回去的路上睡着了,眉眼安静得让人心软。
罗纳德开着车,问鼹鼠的住所在哪。即使剧院能将信件精准地寄到每家每户,但具体地址依旧不被员工知晓。
酒的后劲很足,鼹鼠没有听清罗纳德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的看到罗纳德被月光照耀的脸庞,笑着夸了句好看,罗纳德愣了一会,默默叹了口气,引擎发动,将人带回了家里。
将已经烂醉如泥的醉鬼搀扶进房内,鼹鼠的酒量很差但好在酒品不错,陷进柔软的床单后就沉沉的睡了过去。罗纳德打开房间灯光,帮鼹鼠摘掉墨镜指套和围巾,露出底下平静柔和的脸庞。
睫毛好长。罗纳德想着,上手撩了一下鼹鼠的眼睫毛,鼹鼠只是挣动了一下眼皮,没有反应。
你的伤疤又是怎么来的呢。
其实并不重要,就当我随缘想想吧。
罗纳德为鼹鼠盖上被子,自己去冲了个澡,找了一床棉被关上灯,去客厅沙发将就睡一晚。
“操……”头好痛。
鼹鼠紧闭着眼侧过身,还在迷糊的大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是被遗漏,开始缓慢运转起来。
……和罗纳德吃饭,来着。
然后……我醉了?
我日……?
鼹鼠猛地坐起身,酒精后遗症让他还是有些头晕目眩,于是扶着头眯眼观察周围的环境。月光很好的照进整个房内,不至于太黑,但这很明显不是他的房间。
罗纳德的房间吗?鼹鼠掀开被子下床,随身物品都好端端的放在床头柜上,房间里一直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和罗纳德身上用的一样。
鼹鼠没想到罗纳德把他接到家里来了,也能想到是对方不知道自己的住所。心情复杂的同时鼹鼠很快穿戴好衣物,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叫醒沙发上熟睡的罗纳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住所。
罗纳德醒来时发现鼹鼠已经离开了,床单被重新整理过,床头柜上留下一张字迹飘逸的纸条证明对方是自己离开的。
“感谢收留,日后必作答谢。——N.”
“啊……”罗纳德将纸条夹进书本,放进床头柜的书架上,起身前去洗漱。
“叮铃铃——”电话响起。
鼹鼠揉了揉太阳穴,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剧院的工作人员,说罗纳德希望他能亲自将珠宝送来。
“先生说……想亲自和您聊聊。”
“他怎么不自己来拿?”鼹鼠懒洋洋地反问,声音低哑像刚醒不久。只是随口一句,也没指望对方真能作出回应。
“嗯……需要您亲自向先生确认。”
好吧,好吧。鼹鼠也没和工作人员多调侃,很快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拉开衣柜挑了一套不算张扬但也得体的衣服,依旧是灰白的配色,却要更加宽松一些。戴好指套后鼹鼠将装有红翡盒的绒布袋揣进口袋——他还是打算送出去,就像在剧场里收到那朵金玫瑰一样。
送货那天下着小雪,湿冷的风钻进骨头里,刺的人只想转身躲进温暖的房屋内。鼹鼠坐在后台,在人工制造的暖气内昏昏欲睡。差不多等了十几分钟,罗纳德才从一场排练里出来,脸上的妆造还未卸去,身上披着那件熟悉的酒红色披风。
“你来了。”罗纳德笑着,神情却有些疲惫。
“货带来了。”鼹鼠将绒布袋递过去,“这是额外送你的。”
罗纳德笑着接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声谢谢,表示自己会好好保管。
两人并排坐在后台的长椅上,裹着厚实的围巾,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是鲜花、粉饼和陈年木头的味道。直到鼹鼠先开口:“我要离开这一段时间,去外地寻找更多的经商机会。”
“嗯,祝您事业有成。”
“呵呵,”鼹鼠笑了起来,墨镜也被呼出的热气打上一层薄薄的白雾,“罗纳德,在我临走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感谢您告诉我这些,鼹鼠先生。”罗纳德露出笑容,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哼,也祝你事业有成。”鼹鼠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既然没有,那便后会有期了。”
罗纳德也站起来,伸出手,像是要道别,又像什么都没说。
鼹鼠和他握了手,罗纳德的手心很暖,反观鼹鼠的体温向来偏低,这下更是像握住了火炉。
“拜拜了,男主演。”
“希望你以后还可以做我的观众。”
鼹鼠顿了顿,听出罗纳德语气里的不舍和遗憾,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鼹鼠才开口: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当然。”
“是吗。”罗纳德笑了,这或许是今天鼹鼠见到他开始看见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只是有些惆怅,像清淡的花香一样,抓不住的散开了。
鼹鼠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外头的雪已经变小了。他撑伞走进街道,一边走一边想,那朵金玫瑰应该已经落灰了,但他暂时也不打算扔掉。
生活继续,生意照常。
人总要往前走,但总有一个人,是你偶尔路过一个地方时仍旧愿意停下来观望的风景。
后来的一段日子,鼹鼠换了几座城市,生意照旧,只是身边多了点空白。有人提起金蔷薇剧院和那位“男主演”的时候,他总是说不上话,只是笑一笑,像从未真正认识过。
罗纳德就像是他平淡的生活里盛开的一朵昙花一样,转瞬即逝而又无比美丽。他还是偶尔会在午后喝酒,那朵金玫瑰插在旧花瓶里,漆面已经斑驳。他没有刻意保存,却也没丢。每次看到它,就像看到某场戏的海报还挂在门口,演完了,却还没来得及拆。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像他一直做的那样。有些人的名字忘了,有些人的脸模糊了,但某种眼神,某种笑容会偶尔撞进梦里,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停留一会儿。
醒来后,他会看看窗外的天色,然后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