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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蒙特勒伊的广场中央有座铜像。
确切的说,这不是一尊完全的铜像。如果你透过他的大衣下摆钻到内部,就会发现里面完完整整的镀了一层金。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脱落,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们的珍贵。也许这是设计者的小巧思,也许这是铜像在无人知晓时刻的收藏。总之,从未有人知晓过他的秘密,就像人们不知道这尊铜像有双货真价实的蓝宝石眼球和真银座的十字项链一样。
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塑在这的,或许十年前,或许更久,久到人们已经习惯忽视他的存在了。矗立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他就像是个孤独的侦查员,以含笑又天真的眼神看着这世界。偶尔会有两三个玩闹的孩子围着他捉迷藏,或者用画笔在他的裤脚与膝盖处留下涂鸦。
他并不因此生气,相反,他很高兴能有孩子围着他玩耍,那天使般的笑声能将最冰冷坚硬的金属穿透。铜像那笑眯眯的眼神总是望向远方,像是盼着什么到来。
人们叫他快乐的马德兰。
马德兰作为一座雕像,不能奔跑不能行走,只能孤零零的扶着手杖站在广场中央,真是太可怜了。每当鸟群飞过他的头顶,他总希望能变成他们的一份子,在空中自由翱翔。再不济,能有一只鸟儿落到他肩头,陪他说说话聊聊天,那也足够了。
可是就连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没有鸟儿愿意停下来看他一眼。它们总是匆匆忙忙地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走,没有时间去留意一座破旧的雕像。
冉阿让最讨厌雨天。
在雨天,人们都不肯迈出家门。偶尔有一两个人路过也只是焦急的寻找地方避雨,广场没有比这更空旷的时候了。他想像往常一样看看远方的建筑,却发现它们被朦胧的雨帘掩盖了起来。万事万物都回到了自己的庇护所,只有他一人被留在了这孤独的世上。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马德兰首先注意到的是落在台阶上的一个黑点,正一跳一跳的寻找着什么,接着那黑点抖了抖,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立刻展开的翅膀朝他扑过来。
原来是一只寻找地方避雨的乌鸦。马德兰很高兴,这下终于能有个伴聊聊天了。
“你好,亲爱的朋友。”他对正在自己脚边甩水的乌鸦打了个招呼,“希望我的大衣能为你提供庇护 。”
“非常感谢。”乌鸦简短的回答道,转过头来梳理自己凌乱的羽毛。
“你可以钻到我的身体里来,那里更温暖,不会有风透进。”马德兰十分热情的邀请道,“你抬起头,就会发现在我的背部有个入口,从那里可以钻进去。”
沙威扑了扑翅膀,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立刻跳进了洞口。
“你这身体里还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啊,马德兰先生。”沙威好奇的打量着里面散落的小金片。
“你认得我?”马德兰十分惊讶,“可…可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沙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你脚边的石阶上写着你的名字。”
“噢,”他显得有些尴尬,“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叫我马德兰,我记得我的名字一直都是冉阿让。”
“冉阿让。”乌鸦重复了一遍,“我叫沙威。”
“沙威!那么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你从哪里来的?”
“土伦。法国的另一端。”
“那很辛苦吧,有那么远的路要赶。我呢,很难说清我来自哪。我的宝石眼球来自非洲,我的十字银饰来自巴黎,而你现在看到的小金片——那是出自一个老人的手。他告诉我要好好保留,留给那些穷困的人。别看我有这么多奢华的部件,但我的心却是铅做的。说来也巧,它还是由土轮的苦役犯们开采制成的呢。你打算飞去哪里?”
“去埃及。”
“真了不起。那里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
“也许吧,我从没去过那里。”沙威以一个舒适的姿势卧了下来。“只是去寻找一件我缺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爱。自我生下来,我母亲就发现我缺乏这东西。她告诉我传说中流浪的吉普赛人会出售它们。可我在土伦等了十几年,从未有一支商队经过那里。如今我已厌倦了等待,倒不如早些上路,至少比令人作呕的无所事事要好。”
马德兰,或许下面我们应该称他为冉阿让,静静的听完沙威的叙述,思索了一阵,半晌开口道:“不,我不这样认为。沙威,爱是无价的,是用任何金银都换不来的。上天怀着爱创造我们的同时,也将它注入了我们心中。你的爱也藏在你的内心,一个连你都注意不到的地方,你要给它一次被发掘的机会。”
沙威不置可否,将头埋进翅膀里打起了盹。冉阿让感受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那颗铅做的心微微颤动着。一想到沙威不久也要离开,他心里不免有些伤感,比起被雨水锈蚀迎来死亡,孤独才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
阴雨连绵。
沙威安顿下来后发现自己翅膀受了伤,一连几个月的长途飞行,除了进食饮水,他从未停下过。起初他还以为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肌肉酸胀,如今才发现伤口已经严重到了影响他的正常飞行,冉阿让建议他先养好伤再行进。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沙威叹了一口气。就算他身体好好的,滨海小城的雨季也会拦住他的去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沙威虽然不是一个好的谈话者,却是个还算不错的倾听者,因此在这个平日让冉阿让失落的雨季,他居然也能变得快活起来。
“为什么人们都叫你‘快乐的马德兰’?”沙威问。
“这个缘由连我也不清楚。可能因为我的外形被塑造时就是一副面带微笑的模样吧。”冉阿让答道,“微笑难道不是意味着快乐吗?”
“那么你快乐吗?”
冉阿让愣了愣,随即回答道:“我想应该是的,至少我现在充满了快乐。在我遇到你之前,日子可不是都像这样开心的,只有偶尔几个小孩子的玩闹能让我快活一下,其他时刻都是无聊的神游,不过幸好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有了朋友,像这样的阴雨天也会让我高兴;没有朋友,住进再华美的宫殿里也会让人感到烦闷。我认为,爱也是如此。”
“这些东西到你这里,倒成了一种魔法了。”
“谁说不是呢?爱可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力量。”冉阿让会心一笑。“那是什么?”
沙威顺着他所说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模糊的东西在地上颤抖着,不时发出阵阵呻吟。
“一个妓女,”沙威的语气有些鄙夷,“一个社会的败类。”
“一个被社会压迫的可怜人。”冉阿让纠正道,“一处我们掀起生活的帷幕窥视到的痛苦的角落。”
“她可听不到这些,就算听到了,她也不会在乎。”
冉阿让看着那被寒风和雨水鞭打的体无完肤的小身躯,那颗蓝宝石镶成的眼睛似乎都要落下泪来。
“真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
这时,一个想法从他那铜铸的大脑里冒了出来。他招呼沙威钻回他的身子里。
“沙威,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事?”
“你从里面捡一块最大的金片,帮我送给那个可怜的女人。”
“不可能,”沙威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我坚持。”冉阿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你肯定是疯了。”
沙威还是照办了。他挑选了一块几乎和他身子一样大的金片,歪着翅膀飞向地上的人。
那女人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间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激得她震悚了一下,清醒了过来。她低头看到了手上的金片,抬头看到了一只乌鸦,吓得几乎又要晕过去。
“好可怕的大鸟!”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这一定是死神派来的使者,我马上要死了!不,我不能就这么死去,我的妹妹还在家里等我。”
她抓起手边破烂的披巾,带着金片匆匆逃走了。
沙威跳回冉阿让的大衣架,仔细抚平被甩乱的羽毛,冉阿让心里很是愧疚。
“对不起,沙威。我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没什么,你为我提供了庇护,我为你做事是应该的。”沙威不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况且我本来就长得挺丑的。”
“什么?不,不,”冉阿让一时着了急,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好,“你误会了,我让你留在这,不是为了让你帮我做事,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你的陪伴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恩赐。而且,你不丑,恰恰相反,你是我见过最美的鸟儿。”
沙威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像是沙哑的叫喊。
“这下我相信你没疯了,因为就算是疯子也说不出这么荒谬的话。”
“这是实话。你拥有着世界上所有的色彩,只是它们混在了一起,不肯轻易向人展示美丽。而我,却是那个幸运的例外。”
“什么意思?”
“我的眼睛。你可别忘了,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宝石,那特殊的质地能够帮助我分识出你全部的色彩。”冉阿让的宝石眼球闪出欢快的光芒,“所以,你在我眼中真是美极了。”
“我可不在乎这些。”沙威说着跳回了洞中。“是美是丑,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的对。评判一个人不能看其外表,内心的美丽才是最珍贵的,就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沙威哼了一声,“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善良的心就是太阳。’太阳不分善与恶,它将光照给义人,也照给恶人。爱就是这样的无私与牺牲。”
“那太阳可真够傻的。”沙威嘟囔道。
○
沙威啄着地上捡来的半条面包。这些日子来天晴了不少,广场上也聚集了一些玩乐的人。
“真希望我也能活动,这样你就不用捡面包吃了。”冉阿让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比起羡慕,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心疼。
“这是你第五十次说这句话了。”
沙威又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孩子正看着他,准确的说,是在盯着这半条面包。这两个孩子全身脏的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而他们当中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超过10岁。
“姐姐,我饿了。”年纪较轻的那个男孩用脏兮兮的手拉了拉旁边那个小姑娘的衣角。
小女孩吞了吞口水,也是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只要你听话,姐姐就给你变出面包来。”
小男孩揉了揉眼睛,他已经饿的没有力气来回答了。
沙威突然不想吃了。他朝那两个孩子抖了抖翅膀,丢下面包飞到冉阿让的肩膀上。那姑娘立刻凑过去捡了起来。
“瞧,”小姑娘扬了扬手里的面包,“面包变出来啦!”
她迅速掰下一大半面包递给小男孩。
“快吃吧。”
男孩盯着面包,却没有伸手接。
“姐姐大,姐姐吃。”
“姐姐还能变出面包来。”她将大半面包整个塞入男孩手中,“你快吃。”
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包。他显然没吃饱,还在一点一点地舔着手指缝里的面包渣。
沙威背过身,他有些不忍心看到这悲惨的一幕。
“沙威,给他们一片金子吧。”冉阿让不能转身,只能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小野兽。“去撕下一大片。”
沙威这次没说一句话,立刻钻进去,用他最大的力气扯下了一块金片,遂即飞到那对姐弟面前。他朝小姑娘点头,示意她伸手接住。
小姑娘瞪大了双眼瞧着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她的弟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兴奋地指着沙威,嘴里不停地喊着“大鸟,大鸟!”
“这是给我的吗?”小女孩迟疑地伸出手。
沙威将金片放在她手掌上,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谢谢您,好心的乌鸦先生!”她捧起沙威,在他头上落下带着泪花的一吻,“也谢谢您的面包!”
她挥手向沙威告别。沙威看着他们渐渐远去,又跳回了冉阿让的脚下。
“真感人。”冉阿让感叹道,“希望他们不会再挨饿。也谢谢你,沙威。”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这金子可不是我的。”
“这个金子本来就该属于他们。”
○
沙威发现,冉阿让的同情心似乎比末世涌来的洪水还要迅猛。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几乎将自己能赠予的所有东西都掏空了:先是将胸前佩戴的银十字受难像捐给了离广场不远处漏雨的小修道院,又将手杖上的红宝石送给了一个一家人濒临饿死的母亲,甚至连他体内的镀金也剥落的所剩无几,由沙威负责分发给了城里其他的穷人。
“好像你是这个市的市长似的。”稍微忍不住吐槽,“我不明白,这些问题不应该交给真正的市长去处理吗?”
而真正的市长,此时在做什么呢?我们可以看到,他刚刚享用完一只松鸡和半瓶葡萄酒,正沿着大街散步消食。
“应该塑一尊我的塑像。”路过广场时,他想。“作为一市之长,怎么能连一尊铜像也没有呢?况且,这个广场中央的铜像也太破太丑了,我的城市至少是要美丽的。”
他绕过广场旁破烂的花丛,对着冉阿让上下比划着。
“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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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沙威还在熟睡时,被冉阿让的呼唤声吵醒了。
“沙威,快起来,快出来看!”
沙威十分不情愿的跳出洞口,满腹疑虑的看着他。
“怎么了?”
“你快看!”
沙威转过头,发现是一队吉普赛商人,他们背着各自行李的同时又带了许多奇珍异宝,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穿过小城,引得市民纷纷驻足观看。
沙威立刻兴奋起来。他扑着翅膀飞向一个身边聚集着很多鸟类的吉普赛人,其他鸟儿见他靠近,吓得一窝蜂钻回笼子里。沙威不理他们,自顾自的去询问那人。
“你们这里出售爱吗?”
那人皱了皱眉,向沙威摊开手,回答道:“真抱歉,我们这里没有这样东西,我从未听说过爱还能售卖。”
“可吉普赛人不是有着世上所有的宝物吗?”
“爱,只是一种感情,它不能夺取,也不能出售。”
沙威很失望,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得到想要的,而是发现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不过,”吉普赛人又开口,“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也许在旅行中你能找到你想要的。”
沙威回头望了望冉阿让的方向,而后者正在远处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看着他。这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沙威还是拒绝了。
“不了,我已经有归属了。”
“是吗,真可惜。那他可真够幸运的。”那人略显失望的回答,“你一定很爱他。”
沙威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每天陪着冉阿让,和他一起拌嘴聊天,这难道就是爱了吗?
他告别了商队,起身向广场飞去。
广场围满了人。
虽然和商队那边相比,这里的人根本不值一提,但就算是广场最热闹的时刻,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围的水泄不通。
沙威在空中盘旋着,发现人群的中心正是冉阿让。一群工人正在试图撬动它的底座,冉阿让挺拔的身子明显的歪向一边。
“发生什么事了?”沙威落在冉阿让的肩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是时候说再见了,沙威。”冉阿让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说,“他们要塑一座新的铜像,我要离开了。”
“不。”沙威痛苦地叫了一声,“他们不能这么做。”
“这是我们都无能为力的事。至少,你现在找到爱了吧?”
“我才不要什么爱,什么吉普赛人,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只想你留在这。沙威没有说出最后这半句话。
“哦不,我很抱歉,没能帮你找到爱。”冉阿让最后说道,“将我的眼睛带走吧,也许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至少不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融化。”
沙威照办了。人们惊奇地看着一只乌鸦从铜像的眼眶里啄出了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抓住那只鸟!”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叫喊。其他人一拥而上,试图抢夺了这只含着珠宝的大鸟。
沙威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躲开。他将宝石吞进肚,死死地守在冉阿让面前,像一条保护主人的猎犬,不让任何人靠近铜像。
“快走,沙威!”冉阿让虽然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受到沙威的存在。“求你了,我爱你,求带着我的爱活下去。”
“没有爱,也许我还能苟延残喘。”沙威挡在他面前,“有了爱,我已经不能苟活于世。”
冉阿让的背后响起了一声枪响。这只黑色的,丑陋的鸟儿,像流星般缓缓地落到了铜像的脚边,像他来时那样被大衣下摆遮掩在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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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使太阳上升,光照恶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冉阿让还是被拆毁了。
他的铜身被熔成了新的塑像,重新替代了那个他日夜站立的广场中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颗铅做的心怎么也无法熔化。于是人们将它挖出来,丢进了垃圾堆里。
如果有人留心去看的话,就会发现在这堆垃圾里。有一只死鸟用僵直的身体搂住了那颗铅心脏。这座小城又像什么没有发生一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只有盖在帷幕下的痛苦静静流淌着。
沙威找到他的爱了吗?我们无从而知。我们只知道,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两个纯洁而又孤独的灵魂,像一对双胞胎一般彼此相拥着飞向了天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