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31
Words:
2,778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50

【利韩】盐与血

Summary:

关于微不足道的痛苦
食盐与血液的故事
“而她们的盐与血,相比之下只是微乎其微的痛楚。就像餐桌上没有煮透的肉排,一刀切下去还能透出鲜红的血色,却加了过多的盐。”

Work Text:

她们跟随希斯特利亚拜访孤儿院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劳作。领头的女孩赶着一群羊回来,羊群裹住黄昏,像连成片的云缓慢地向栅栏移动。只要放一点盐粒在手上,就会有羊过来舔。动物不能从草料中获得足够的盐分,所以会想尽一切办法获取它。地下街的马车会运来成厢的货物,利威尔后来才得知她们所食用的这些盐来自玛利亚之墙内的一片盐湖。但这与她们都没有关系,她们最在乎的是能不能弄到生活必需品,以及地上永久居留权。
利威尔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对于盐的认知更多停留在最实际的层面,与口腹和生存有关。喝红茶的时候母亲告诉他,有些时候,加入适量的盐可以让甜点变得更甜。真正独立进入地下街的生态后,只要能以相对合理的价格获取到饱腹的食物,就说明生活还在正常运转。他总需要一些秩序来平衡谋生带来的动荡与无序。兵团里重大日子里提供的肉也是咸的——即使偶尔有机会吃到肉,能摆到他们面前的绝大多数都是经过腌制的肉类。
壁外调查依旧死伤惨重,尽管尝试了新的战术和阵型,却依旧没能看到曙光。所有士兵的状态都非常低迷。回到驻扎点之后,为了稳定部下的情绪,他让她们去休整。自己给大家做饭。但他的注意力也不算很集中,心不在焉地多放了盐。晚饭的时候韩吉把手搭过来。是她的宽慰,但不是一切都会过去的意思。她们都做不到遗忘,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们要做的都是铭记。
她的意思是:我们要一起分摊这份痛苦。
生活是要继续的。他把库谢尔茶杯的碎片收起来。几年后他突然意识到:可能只有居有定所的人才会想要买茶具,细陶瓷与描金花边毕竟脆弱,盛不下太多辗转漂泊的时日。而有厨具的人才会想要买盐。库谢尔教过他下厨,肯尼没有做过饭,但他和伊莎贝尔法兰会做。他和韩吉也会。
她们不是适应了悲伤,也不是习惯了必然的失去,更不是已经对这样的现实感到麻木。只是她们必须成为第一个走出悲痛,寻找对策的人。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选择,而她们的身后还背负着更多命运。

韩吉偶尔能清晰地感受到下腹部的血液的重量。她的经期并不规律,大部分时候都说不上特别疼,也没有到影响行动的地步,却总是无法忽略。这对她来说只是伤口,但和伤口又不一样,是一种更深入的由内而外的钝痛。如果只是疼痛的话也还算可以接受,还伴随着整体精力的下降。由于避免不了久坐,她也会担心血会渗到正装,会议室皮革的椅面,或者沙发的布套上。她实在是疲于处理血迹。困倦是如影随形的,中途要休息也只是简单趴着睡一觉。要分心去思考这些让她感觉相当不习惯也不适应。只是疲惫而已。刚接任团长的某天她从床上醒来发现经血渗到了床单上,她昨晚睡得很草率,只有三个小时让她休息,她还穿着没换掉的军服。她匆匆忙忙地把衣服换下来。疲惫突然间压倒了一切,在床沿坐了一会才起身出门。最终还是没有管床单的事。回来那一小块血迹也早已经干掉了,她于是也忘记了它的存在。
被轻微却不可忽视的疼痛折磨,天亮之前她才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她梦见了利威尔,梦里的她们正牵着一匹马并肩向巨树森林深处走去,林中能隐约看到一座木屋模糊的轮廓。足迹是黑色的,而草木是极暗的墨绿。盐泊里倒映着血色的黄昏。
这代表着什么?醒来后她也无暇思考,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她就要去王都开会。可能是因为随早餐一起送上来的一小杯加了砂糖的热牛奶,即使并没有休息多久,她的精力也已经恢复了很多。他又倒了点水给她吃药,连带着提醒她快到时间了。
她应该站起来动身出发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留在原地。再坐一会吧,她这样说。于是他也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还是会有与任何人都无关,只属于自己的困惑和痛苦。与血液有关,包括经期,但远远不止于此。它们与她的责任,她的理想相比无足轻重,可她的确曾因此辗转反侧。但温暖的,干燥的气息包裹了她,两颗心脏贴在一起,她清晰地感受着血液的温度,知道那些痛楚也同样被看见了。

看海前的休息日,她们一起骑马去看了那片盐湖,在当时的她们眼里,那就是一片无人之境,一片乐土,辽阔而浩瀚,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而海洋是无尽中的无尽,当她们见过真正的海洋以后,才意识到与海洋相比,那片盐湖又显得过于渺小。
韩吉曾经试图模拟过一杯海水。利威尔按她说的那样闭上眼睛,从眯起来的缝里看见她用勺子沾了点杯子里的水。她没告诉他这是什么。如果只是一杯水还好,但一杯放了勺子的无色透明液体显然很诡异。他没有尝到意料之中的古怪味道,尝起来只是盐水,杯底下还能看见没有完全溶解的盐粒。她把杯子举起来,摇晃着模拟潮汐。
这就是海水的味道,这就是月光下的海。在她们当时都心驰神往的墙外的世界里,海水就是由水和盐组成的,一个天真到令人失语的世界。他在地下街的时候看到悬挂在头顶的灯就会想到太阳,但是真正的太阳远比灯光炽热,耀眼,却也更为复杂晦涩。但如果海洋对人类是未知的,那么她就会成为一个航海家。抵达海的对面之后,他们进了路边的商店,惨白的灯光,包装齐整的盐、糖以及其它调料,有很多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在马莱生活了很久,而这只是他们最微不足道的一天。可能是这幅场景让他回忆起了她们之前在帕拉迪岛的时光,也是这样在杂货店里闲逛,聊天,他们一直保留着采购之前在店里先游览一圈的习惯。走出商店的时候一对夫妻正在柜台前结账,盐,蔬菜,肉,卷纸,几枚硬币被放在台面上,又有几枚硬币在木台面上被推回来。

决定走出巨树森林的那个早上他们分了点剩下的物资,利威尔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只勉强咬了两口补充体力,韩吉又给他喂了点水。她们的早餐是咸味的肉类食品,封在铁罐头里。韩吉在偷到土豆的同时还弄到了调料,虽然是紧急作战,却有意外收获。她们挨在角落凑近了低声交谈,好像是世界上的最后两个人。她说,你先睡吧,煮好了我叫你起来。
他也做了一个有关她的梦。韩吉回到她们的木屋的时候他正往炖汤里加盐,她下午趁着天晴骑马去森林里摘了很多鲜亮饱满的浆果。朦胧的金色从窗户透进来,玻璃盘浸出一片血色的盐泊。炖汤的热气把他们都蒸得有些困倦。
他不再去想那些封堵城门的满载食盐和货物的马车、空旷的商店货架、战场上的鲜血。人类流淌着血,而血里溶解着盐。盐与血的历史,足以宏大到登上报纸头版,写成一部史诗。而她们的盐与血,相比之下只是微乎其微的痛楚。就像餐桌上没有煮透的肉排,一刀切下去还能透出鲜红的血色,却加了过多的盐。在果腹面前,这些问题显然无关紧要,却又永远无法忽视。但有了彼此,也就觉得这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她们咀嚼掉无数咸得苦涩的生命,吞咽下无数死亡的事实。她说,我们要一起分摊痛苦。他继续拿起餐刀切割,用绷带下那只残缺的手。最后一块肉之下埋着血迹斑斑的盘底。
但在某一个瞬间,她们好像真的牵着那匹马向森林深处走去,在血色的黄昏中点燃木柴,在夜的河流中倾撒盐粒,因此构成了星群。
玛利亚夺还战归来的当晚她们在森林里驻扎下来。先是战役,又是地下室的真相,他们这天都几乎没有进食,沉默地分掉干粮,简单消毒之后,他帮她处理掉了坏掉的左眼,没有麻醉,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什么都没有。她的生理泪水和血液混在一起,从创口里渗出来。清理干净伤口之后他将裹满血污的镊子放在纱布上,开始给她缠绷带。利威尔凑近了一点点擦拭掉她的眼泪,想到了埋首于盐泊的羊。他提前给她喂了止痛药,但显然作用微乎其微。他们只能一起分食作用于灵魂之上的苦痛,交换了盐分也就连带着交换了痛楚。他流不出眼泪,只有像盐粒一样凝结而分明的悲痛,正如岩壁上析出的白色的细小结晶。四年后,同样的夜晚,在同样的森林里,她伏下来,于是盐与雨水相遇了,淤积的咸涩开始流淌。
她们精疲力竭地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