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Oner在又黑又窄的過道間不急不緩地行走。
走廊兩側的水泥牆塗得灰灰白白的,斑駁得不成樣子。低矮的天花板上,微弱黃光的小燈泡搖搖欲墜。盡頭的洗手間洩出的慘白光線是隱隱約約的,拳腳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和含混的咒罵聲也是隱隱約約的。
「西八......哪裡來的膽子敢咬我?給臉不要臉的賤貨──」
老舊廁間的門口正對著發黑霉的洗手台,Oner走進裡面時就看見自己面無表情的臉。他垂下眼瞼,頭微微側向一邊,傾斜的目光掃向往右延伸的鏡面。兩個粗壯的男人背對著他,腳旁倒著另一個年輕人。對方正縮起身子護著自己的肚腹,手臂抬起遮擋住頭臉,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他身上那套監獄統一發放的亮橘色囚服被扯得領口大開,奶白的脖頸和鎖骨上看上去纖細又脆弱,彷彿誰過去給他一腳,都能折斷那柔弱的頸項。
Oner的嘴角平平的,眼角略微下垂的眼睛本應是容易親近的相貌特徵,然而毫無波瀾的眼神,搭上削瘦的臉型和又薄又窄的乾玫瑰色嘴唇,卻反成了一眼的涼薄無情。他擰開發鏽的水龍頭,開始細細的洗起自己的指尖。指甲剪得很短,指縫間很乾淨,帶繭的皮膚上也沒有污痕,但他洗得相當認真。若是再仔細觀察,這雙手雖大,仍並不能稱作厚實,可蜂蜜色手背上微微浮現的青筋,卻暗示它們蘊含著的危險爆發力。
其中一個身材相對較矮、眼睛細小的男人忌憚地頻頻窺視自顧自洗手的Oner,踢打的力道也減輕了不少。但另一個留著鬍渣的男人卻兇狠地瞪了同伴一眼,嘴唇微微捲起,像鬣狗般露出發黃的獠牙,那個小眼男的肩膀聳了下,趕緊收回自己看Oner的目光。鬍渣男卻反倒繼續對Oner挑釁地齜牙,打量著Oner沒看他,才又洋洋得意地重新盯上倒地的青年。
「喂,壓好這小子,我要好好教育他。」然後是悉悉簌簌的衣物摩擦聲,男人的褲頭微微往下拉,一手伸進褲襠裡掏了東西出來。小眼睛男人咕噥著,腳尖在地面磨蹭,然後抬腳想去勾地上那人的下巴。
「獵物」就是在這個時候抓準了時機。
他拉住一邊牆上安裝的無障礙扶手,原本蜷縮著的柔軟腰肢輕輕朝上一挺,身體便如彈簧般以極快速度從地上彈了起來,藉著衝擊力猛撞向包住他的那兩人。兩個大漢看上去絲毫沒想到甕中之鱉竟還有反擊之力,竟被這番突襲撞得朝後趔趄幾步,密不透風的肉牆硬生生裂出一條縫隙。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必定是要順著這得來不易的生機鑽出去,一心只想快些逃出生天,但這青年雖看上去溫軟易折,膽子卻比天還大。他不但沒有逃跑,反而還趁著兩人反應不過來的時候,順著衝撞的力道輕巧倒立,再一翻,居然就跳掛在距離較近的小眼男身上。兩條纖瘦筆直的長腿像剪刀般絞死對方雙臂,左手抵著敵人的後頸,右手按著後腦杓,精準而暴力的把那人的頭往地上壓去。
只聽巨大的一聲「碰」,男人連慘叫都來不及就徹底暈死,暗紅的血漬在磁磚間的水泥接縫緩緩滲出。
雖是精彩至極的反擊,Oner看著眉頭卻極輕微的抽動了一下。他擰住嘩嘩作響的水龍頭,終於轉頭正視還在搏鬥中的角落。
固然是解決了一個,看似將人數劣勢扳平,然而採取利用體重將敵人壓倒在地的策略,也代表著青年再次落入高度上的劣勢。年輕人也許是想賭看看另外一人看到同伴被一擊解決後會露怯逃跑,可惜他的運氣並不好。鬍渣男見獵物竟還敢反抗,後槽牙咬得格格作響,泛著油光的鼻翼翕動了幾次,腮幫子更是都凸了起來。
他抬腳就踹向青年,嘶著聲音說:「想死嗎?啊,西八,你想死嗎?」
那力道是真的下了死手的。青年反應倒也靈敏,往旁邊滾倒後險險避開。他這一避倒讓自己剛好到了Oner的腳下,於是下意識地就仰頭朝Oner看去。
也是在這時,Oner才第一次看清對方的樣貌。
有著一頭柔順髮絲的蘑菇頭,碎分瀏海下是眼尾拖得很長、形狀卻偏圓的雙眼,被長而輕的眼睫覆蓋著盈潤了水液,眉頭皺得死緊,上挑的眼神偷偷瞄向Oner時,好像正撐著不想掉淚。挺直的鼻梁和圓鈍的鼻頭組合在不比巴掌大的小臉上,微微張開的嘴裡還能隱約看見米粒般大的兔牙,第一眼印象就像某種無害的小型囓齒動物。
Oner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往旁邊一扯,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他身上剛才生人勿近的氣息淡了不少,偏下的眼角彎了彎,既禮貌又溫馴,像貓收起了爪。他的站姿慵懶,只朝還坐在地上的青年伸出一隻手。
青年先是眨了眨眼滿臉困惑,Oner一用眼神催促對方,他就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雙手握了上去,開口時帶點鼻音的聲音聽著軟得像棉花。「啊......您好。我叫Doran。」語氣甚至還有些僵硬害羞。
Oner那原本完美的表情管理霎時是一秒都繃不住。「啊?」
「啊?」青年也。
兩個人面面相覷。場面忽然從殊死戰變得小品了起來。
「......要站起來嗎?」Oner問。
Doran偏了偏頭抿起嘴,白皙的耳尖紅得很快,臉頰紅得也不慢。
「啊.....嗯。」
他總算藉著Oner給他的手直起身。站挺的Doran意想外的身量高挑,甚至比Oner還要高出些許。骨架倒是如預料般偏小,修長的頸線流暢地銜接偏窄的肩背,更撐不住原本打鬥中就被扯鬆的領口,暴露出纖細精緻的鎖骨和一點點皮膚細膩的前胸。四肢也都細細長長的,加上那張懵懂純良的臉,不禁讓人懷疑未成年人是否也能進來這裡。Oner反扣住Doran還抓著他的手掌,看著Doran像被嚇到而瞪圓的眼睛,放開,薄唇上揚成迷人的弧度。
「新朋友啊。」Oner說。
青年拘謹的回答:「今天是第一天。」
「那過了辛苦的一天呢,Doran。」
Doran就不好意思般的笑了笑。
他一笑起來給人的氛圍感又不一樣了。淺粉的蘋果肌向上輕輕牽起以後,整張臉會綻放成一個小小的心型,漂亮得跟花瓣一樣的嘴唇再朝兩側舒張,就是一顆更小更紅的心。彷彿是為了遮掩不自在的神情,Doran又慣性地微微側臉。Oner一眼不錯地凝視著他,唇角的揚起不但沒有回落,反而越發高了起來。
「你對這婊子有興趣啊?」
鬍渣男突兀的嗤笑聲打破了短暫的安靜。他左右轉動血管浮凸的脖頸,譏諷的眼神在他們兩人身上流連。「監獄裡的好人Oner也想加入嗎?」
Doran蹙著眉頭,喉嚨吞嚥了一下,有些猶疑地看向Oner。
「......你會嗎?」他偷偷地問。
Oner收斂起表情,舌尖抵著犬齒又收回,微微扯唇。「要賭嗎?」
兩對深褐色的眼睛對望著彼此瞳孔的深處,無聲的探詢。
Doran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他正準備重新轉身要面對鬍渣男,Oner卻先他一步踏出,將Doran放在身後。
鬍渣男的臉色沉下,瞇起滿是惡意的雙眼。
Doran推了推Oner的肩膀。Oner從鼻腔中哼了一聲做回應。
Doran慢吞吞地說,「你不高興了。」
「有嗎?」Oner反問。
「嗯。」簡單的音節卻有著輕快的笑意。
鬍渣男也在同時警告道:「別惹麻煩,Oner。」他活動自己粗壯的手腕,抱拳時敲打在掌心的沉悶聲響是明目張膽的威脅。他仗著誇張的壯碩體格,上下打量Oner。Oner並不瘦弱,卻也沒有一見就令人畏懼的健壯肌肉,只能從螢光橘的短袖囚服下判斷比例良好的肩背與堅持鍛鍊的小臂。男人的眼神慢慢變得肆意而下流,「還是說,你也想嘗嘗被教訓的感覺?」
Oner連眉毛都沒動一動。他看著鬍渣男的眼神──甚至不能說他在「看著」,更像是直視一塊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鬍渣男的表情原先是自鳴得意的,卻在Oner視若無人的眼神裡,變成了被羞辱的憤恨。
「哦?」Oner只是用很平常的語氣說。「哪裡?」
鬍渣男的眼球蔓上血絲,怒吼一聲就衝向Oner。他或許是認為Doran已是囊中之物,甚至沒對青年抬手防守,而是全力一拳揍向Oner的臉。巨大的拳壓有如實體般沉沉撲面而來,Oner的腳穩穩踏著,重心下沉,只靠側身就避開對方的一擊。而他一絲贅肉也無的精實右臂就在同時出拳,像甩出的刺矛一樣,迅速而無情地擊中對方的下頷骨。乾淨俐落得簡直是藝術。
鬍渣男翻著白眼倒下。
Oner低頭審視仰面倒下的鬍渣男,視線下移時露出一個被噁心到的嫌惡表情,單腳將男人踢得重重滾了半圈,直到把像灘爛泥的對方翻成背部朝上以後,不悅的臉色才好了些。
他像沒事一樣重新轉向Doran。Doran的眼睛亮亮的,拍了兩下Oner的手臂,在掌心貼上去的時候,又露出孩童般驚嘆又佩服的笑意。
「很厲害呢。」
「當然。」Oner說。
他輕輕甩了下手上的水珠,看著開始抽紙擦拭頭臉的Doran,突然問:「你有室友嗎?」
「室友?」
正忙著收拾自己的Doran呆了一下,遲疑地說:「我不知道?還沒見到過。」
「其實,有或沒有也沒什麼關係。我沒有室友,現在。」
Oner低沉而磁性的聲音裡帶著誘惑。「要跟我同居嗎?Doran-ssi。」
「所以就是這樣,我又有新室友了,Chovy-ssi。」
「恭喜?」Chovy揶揄地說。
娛樂室裡零零散散擺了好幾張小桌,桌上散著給人打發時間用的紙牌或棋類遊戲。放風時間的囚犯們各自三五人一桌,大多數人都只是一臉無聊的坐著發呆,對眼前這些被玩爛的益智遊戲毫無興趣。有兩三桌開著德州撲克的賭局,看上去已經是這裡最流行的項目了。
Oner和Chovy是唯二像模像樣的在下棋的人。他們面前擺著黑白兩色的西洋棋,Oner執黑方。Chovy細長的手指扣起,指節在桌面有節奏的敲著,最後把面前的主教朝右上跳了兩步,然後拿起一旁小茶碟上的蜂蜜餅乾丟進嘴裡。
Oner的視線先是瞄了瞄小碟上剩下的餅乾,又移回棋局,看清局勢後的表情立刻扭曲起來。「啊──這樣走......」
「很麻煩?」Chovy心滿意足般的嚼著餅乾,說話聲音都有些含糊。
「哈......」Oner嘆了口氣,揉著自己的額角,捏起一枚已經出局的士兵棋子在指間玩轉。「也就比Doran哥稍微容易一點。」
「那可是Oner-ssi自己招的新室友。」Chovy指出。
「確實是這樣......但連翻身都會吵醒他真的離譜啊。是豌豆公主嗎?豌豆蘭?」Oner唧唧咕咕的抱怨道,「而且Doran哥超級雙標!他自己的上鋪不准我爬上去,但是他就能圖方便坐在我的下鋪!雖然會幫我摺棉被挺感謝的......但那是為了他自己好坐吧!這個人!」
Chovy繃著嘴角,嘴唇朝內縮緊,沒開口說話,只是體面的點了點頭。Oner哼了聲,「笑吧笑吧,忍著容易嗆到。」
「噗哈。」清秀的青年咧開嘴角,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他單手抵著石製棋桌的邊緣,靠在椅背上朝後隨意一仰,翹起木椅的兩條前腿來回晃動,像公園裡坐翹翹板似的,「討厭的話,那就再弄走他?」
Oner愁眉鎖眼,上下左右從全方位審視了一遍棋局,把所有能動的棋子都拿起來又放下。最後他終於痛下決心,選擇移動黑方僅存的騎士,吃掉Chovy的白主教。
「其實也......」他含混地辯解著,「就是說......Doran哥也是個優點很多的人嘛?很愛乾淨,實際上挺體貼人的,接話的時候還很有幽默感。好相處的哥哥也不總是能遇到啊......」
「這話聽起來有點傷心呀。我對Oner難道不真心嗎?珍藏的蜂蜜餅乾都拿來招待你了耶。」Chovy一邊說,手上的白城堡也是毫不耽擱地高歌猛進,擊倒了Oner的騎士。
Checkmate。
Oner先是不敢置信地檢查棋面,然後情不自禁地雙手抱頭,被打擊得從椅子滑落下去,無助地蹲在地上。「啊──不該在下棋的時候聊天的,都分心了!這居然能沒看見的嗎?明明能贏的啊這個──」
「是是,下次你再提醒我們要專心下棋。」Chovy敷衍地安慰道,聽上去毫無誠意。他朝門口的方向張望,回頭對還蹲著的Oner微笑:「Kiin哥要去吃午餐了,我得跟著他,善後就麻煩你啦。」
Oner仰頭看他,「監獄最近有新規定吃飯時間室友要待在一起嗎?況且哥你餅乾也還沒吃完。」
Chovy像要講祕密般低下頭湊近Oner。Chovy的身長目測超過185公分,看上去又瘦又高,即使他已經彎下腰,Oner還是得稍稍直身,才能靠到他的嘴邊聽清他的話。
像貓一樣的青年悄聲說道:「我觀察過了,跟Kiin哥一起拿餐點的時候,拿到的菜會特別多。他超受歡迎的。」
然後他輕輕巧巧地往後一跳,對Oner擺了擺手,「那本來就是請你吃的。下次見。」
Oner認命般嘆了一大口氣,從桌下鑽出來,把棋子們都攏進木盒裡,再交還給負責管理的人員。
他回到桌邊,抽了張面紙夾在指間,捏起碟子上的最後一塊餅乾,蜜糖刷在焦脆的威化餅上微微發亮。Oner端詳了一會,學著Chovy的方式,丟進嘴裡一口吃下,眉頭又皺成一團。
他搖了搖頭,「Chovy哥......為什麼每次選的餅乾都這麼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