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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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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4
Completed:
2026-04-14
Words:
61,720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2
Hits:
58

提苏镇

Summary:

郑云龙发不了情,他到提苏来援边,亲眼看见战争给人带来的变化,那么他在这个环境里会发情吗?阿云嘎会帮他还是害他?

Notes:

au,严重ooc。这个世界有一条基本的发情机制:压力越大人越兴奋,包括但不限于:战争,自然灾害,血腥场面。是he,但没有很多车。高控制社会。

Chapter 1: 提苏镇

Chapter Text

1

西南边陲,提苏镇。

郑云龙到镇上的时候,细雨正往下飘,水汽裹着还没散尽的硝烟味,从领口一路钻进皮肤里。不算冷,却黏得让人想脱一层皮。

前一场小规模交火刚结束,他试图找到战争的痕迹,可是除了硝烟味,却几乎连弹痕都没有,脚下踩着湿透的宣传单,他抬起脚,上面写着“生育自由,反对暴政”,赶忙抬起头左右看看,往旁边迈了两步。

他提着行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他们的衣服颜色比中心城鲜明,腰背松散。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视线却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来回扫。

郑云龙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盯过,他在中心城循规蹈矩地长大,三十几年的人生压缩在档案袋的几张纸上,不薄也不厚。

三十多年,他从没主动发过情,连战争模拟舱里也没有。那里同样有爆炸声和烟雾,却像隔着一层塑料膜,把一切高压都隔在安全距离之外。而这里的硝烟味顺进咽喉,让他想咳嗽,他第一次觉得在战场边呼吸有点浅。

也许主任说得对,再不来一趟边境,他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写在病历上“性功能未详”。

耳边忽然挤进一声压低的呻吟。郑云龙循声看过去,两具肉体紧紧贴着,在门洞边晃了几下,喘息着滚进黑暗里,门板“咔哒”一声合上,只剩雨声。

生殖科主任的话又回荡在耳边:“到边境去吧,那里可能是你发情的最后机会了。”现在终于置身于提苏镇的街头,他站在车站,却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中年人空着手向他跑过来,皮肤黝黑:“是郑医生吗?我是来接你的!”不等他点头已经伸手抓过他的行李,“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刚打完仗有点事情忙,来这边!”说完摸了摸下巴上的疤。郑云龙点了点头,客气了两句,躲避着路面的泥水,随来人离开了。

提苏依山而建,民居错落有致,并没有特别高大的建筑。他们坐在人力车里,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高低错落的音调。两边的房子此时大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人,坐在路边发着呆。

来人叫那蓬,是本地卫生院的院长,也是郑云龙接下来半年的顶头上司。他身量不高,不胖也不瘦,摸着下巴和郑云龙说话:

“郑医生舟车劳顿,肯定累坏了吧?上半年来的刘医生是你同事吗?”

郑云龙点点头:“嗯,刘令飞,也是我们医院的,现在换我来。”他笑了一下。

“感谢政府的援边项目,这不,刚打完仗,现在院里还挺忙的,边境人口指标又压下来了。你先安顿好,明天再来院里上班就行。”

郑云龙点点头答应了,他想起刘令飞说过的一句话:“去了边境,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他舔了舔嘴唇,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漆黑的门洞,突然觉得现在想这个有点不合适,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了出去。

顺着上山的路,车子碾过青苔和湿滑的石板,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没跑多远,在一扇漆成红色的木门前停下了。

“到了。”那蓬抢先跳下来付了车资,推开了木门。

郑云龙提着行李跟在后面走进去。

这是一处干净的院子,正对着大门的房檐下放着一口水缸,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在从缸里往外舀水,他身后的正屋里传来几声婴孩的啼哭,有女人的声音在低声哄着。

“郑老三,郑医生来了,还不快来招呼?”那蓬站在院门口喊着。

郑老三赶忙放下手里的家伙,佝偻着身子跑过来:“哎呀欢迎欢迎,”笑得褶子都跑出来了。

“谢谢,叫我小郑就行。”郑云龙伸出手和郑老三握住,被他手上的茧子磨了一下。

突然眼前一动,一个穿着鹅黄袄的小姑娘从屋里出来,只有两三岁大,扎着小辫,手里拿着一只泛着油黑的木马,扶着门框,怯生生地盯着郑云龙看。

郑云龙嘴角翘起来,他弯下腰冲小女孩摆摆手,摸了摸口袋,身上什么吃的也没有,只好又站直了,冲着小孩乐。

“囡囡!过来叫叔叔!”郑老三挥挥手,囡囡反而往后缩了缩。

“这孩子!”郑老三笑着皱皱眉,又转向郑云龙,“认生。”

“没事没事,”郑云龙赶忙摆摆手,“这么小的孩子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了。”郑云龙又看了两眼,才把眼神移开了。

“我女人在里屋哄老二睡觉,等孩子睡了,我让她出来。”郑老三解释着,郑云龙赶紧客气了两句。

“他们家人少,没那些乱七八糟的,”那蓬插话说,“我们本地什么情况其实都有,主要是怕你们城里来的别扭,要是赶上打仗,那房门一关,里边就……嗐,”那蓬夸张地撇了撇嘴,又转向郑老三,“哪个屋是郑医生住的?”

“哦,这边。”郑老三指着正门左手边的屋子,带着他们往那边走,“都收拾干净了,啥都有。”

郑云龙先从外面透过窗子打量了一下,玻璃擦得挺干净,他轻轻松了口气。跟着郑老三进来,里面也算利索,一张床,一个衣柜,旁边还有一套桌椅。

郑云龙点点头,对郑老三和那蓬笑了笑:“挺好的,谢谢啊。”

那蓬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得赶紧回去了,还有好多伤员没处理。”

郑云龙把行李放在桌子上,回过头问:“用我去帮忙吗?很多伤兵吗?”

“没有伤兵,有军医院,我们只管老百姓,得忙几天,不急在一时,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那蓬交代完,急匆匆地走出了院子。

郑老三又交代了对面的厨房和巷口的公共厕所,正屋的啼哭声又响起来。

“孩子有点吵,你多担待。”他抓了抓头皮。

“没事没事,”郑云龙笑着摆手,“不用那么客气。”

囡囡的小脑袋瓜从门边探进来,眼睛眨了眨。

郑云龙笑着弯下腰叫她的名字:“囡囡,你来啦?”

“这孩子,没什么规矩。”郑老三客气了两句,摸着囡囡的头顶告辞出去了。

郑云龙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上,蹬掉了鞋。

床单是粗布的,摸着有点硬,他拉过被子,抖了抖,又凑过去闻了闻,有淡淡的樟脑球的味道,这才长舒一口气,胳膊举过头顶,瘫倒在床上。

就是这了。先不收拾了。

郑云龙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2

 

郑云龙一觉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了,想去厕所。回忆了一下厕所的位置,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重重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身上,又打起盹来。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翻身下地,探着脚踩进鞋里。外面好像雨停了,他打开门,一股凉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回身在椅子上抓起外套,披上出了门。

厕所离得不远,青砖垒的外墙上刷着标语:发情是本能,生育是义务。旁边歪斜的贴着几张小广告:专治发情困难、祖传避孕技术之类的。郑云龙盯着看了两眼,旁边有人走过,他又赶紧转过脸去。

推开男厕的门,里边倒是比他想象的干净得多。上过厕所,他洗了手,回到小院的时候郑老三一家也起床了。

郑老三在杯子里涮着牙刷,把嘴里的水吐到排水沟里,抓过肩上的毛巾抹了下嘴。

“早饭快做好了,等会儿一块吃吧。”

郑云龙转头看向厨房,锅里的蒸汽在窗边冒着,一个挽着头发的年轻女人正拿着一个大勺子往碗里盛粥。

“行。”他没推辞,道了谢,回屋拿了洗漱用品,也学郑老三的样子刷了牙,用缸里的清水洗了把脸。

廊檐下小桌子已经支好,女人从厨房里端着粥出来,笑着跟郑云龙点头。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穿了一件浅蓝的圆领衫,眼睛圆圆的,和囡囡一模一样。

郑云龙也点点头,站着搓手。郑老三推他在马扎上坐下,自己跑去厨房帮忙,一会儿吃的就摆满了一桌子:杂粮粥、黄面馒头、茶叶蛋还有两碗酱菜。

郑云龙是真饿了。他低着头,还没尝出什么滋味就把馒头吃完了,端起碗又把粥喝了个精光。放下碗,他举起拳头放在嘴前面打了个嗝,一抬头,囡囡妈正对着他抿着嘴笑。

郑云龙低头抓了抓脖子,门板响了两声。

“小郑啊,正吃着呢?我来接你去医院。”那蓬站在门口,手从门上放下来。

“刚吃完。我这就跟你走。”郑云龙站起来,又打了个嗝,回屋抓过外套,跟那蓬走到大街上。

走上大路,向着车站相反的方向没走一会儿,两边的房子密集起来。门口摆放着各种颜色的招牌,有的门上挂了匾,商铺正陆续的开门营业。

“这里是主街,平时这个点儿有早市,刚打完仗,今天都没出摊。”那蓬介绍着,绕开脚边的修鞋摊,“卖啥的都有,你没事可以来逛逛。”

这条街走到头,在十字路口对面就看见了卫生院的牌子,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挂彩的老乡。正对着马路对面有一座二层建筑,墙上用油漆写着战时交配所几个大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门口有几个驻军在维持秩序。不时有人从房子里出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跑过马路冲进卫生院里去。

“我们这儿啊,来不及的,多半就地解决了。说多少回先找墙根儿再脱裤子,谁听啊?流弹把裤衩打穿的,每年都来好几个。”那蓬又摸着下巴上的疤,“这就是年轻的时候弄的,谁年轻的时候没在街上犯过傻。”

那蓬解释着,脚下加快了速度。踏上台阶,大厅里挂号处和药房窗口都排了老长的队伍,小小的卫生院被挤成了大型急诊中心。窗口正对的墙上挂着褪色的医生照片,下面简单的几行字,旁边空了一块,留下模糊的印子。照片下面一排塑料椅子,坐满了候诊的老乡们,有婴孩在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

那蓬领着郑云龙走进一间诊室,门口的牌子上还写着刘令飞医师。一个圆脸护士正在整理酒精纱布,过来打了招呼,那蓬又交代了几句,就钻进人群消失了。他换上白色工作服,洗了洗手,刚在桌子后面坐好,已经有病人涌了进来。

连着处理了几个都是外伤。伤口都不算漂亮,多是被流弹擦出来的一条口子,血糊在简陋的纱布上。子弹啃掉的肉不多,骨头也完好无损。郑云龙看着,就知道对面那群反抗军没什么精良武器。他看得很快,还抽空喝了口水。

“姓名,年龄,哪里不舒服?”郑云龙做着记录,末了拿笔尖敲敲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咧开嘴,露出一嘴黄牙。

“着急交配,把脚崴了,我可没耽误事啊,办完了才来的。”

“把脚抬起来我看一下,”郑云龙托住他的脚脖子,轻轻扭动,注意到他小腿上一处枪伤,“这怎么弄的?”

“上次发情的时候挨的,这不现在不敢在大街上了。”病人又咧嘴笑了一下。

郑云龙点点头:“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可以冷敷一下。”

“唉,歇不住啊,还有孩子等着吃饭……这两天再打起来,我只能慢点跑了。”病人叹了口气,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郑云龙听着他的话,有点出神。他想象不到这是一种什么状态,于是摇摇头,继续把病历写完。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架着一个满头是血的人从外头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军官。排队的人自动让开路,郑云龙赶忙站起来,把伤员让到临时搭起来的病号床上,掏出听诊器和手电筒做了一些基本检查:病人呼吸平稳,意识清楚,被流弹在头上犁出一道沟,需要缝合伤口。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响起了几声喘息,有人的身体贴紧了,空气中突然多了什么味道,有人轻轻嗤笑起来。郑云龙伸长了脖子,下意识往外看了两眼,最后看向圆脸护士:

“你们这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一般没人管。”护士摇了摇头,打开一瓶医用酒精,“反正打完仗就这么几天发情窗口。”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刚才进来的军官分开人群走进来。郑云龙这才来得及打量他:这明显也是一个外乡人,身材几乎和他一样高大,皮肤白皙,眉眼很深——不同于此地人氏的另外一种标志。

军官站的板正,他皱着眉,骂骂咧咧的连踢带拽把发情的人带出了队列,刚迈了一步又抬起脚——地上有一只小孩的鞋子。他弯腰捡起来,随手塞给旁边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又犹豫了一下,把鞋给孩子穿上了。他压低了帽檐,带人离开了卫生院,想必是去了马路对面的交配所。

剩下的人面无表情,郑云龙深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手指,拿起针给眼前的伤员缝合。

他只在教科书里见过“集体发情曲线”,从没被这么近地裹在味道里。他抿了抿嘴,余光里看见有人指着他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他一直忙到天擦黑,那蓬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握着他的手直说辛苦,他确实是有些累了,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客气了几句,那蓬还想说什么,郑云龙忍不住打断了他:

“那个,医院厕所在哪?”

“哦……哈哈哈不好意思,大厅旁边就有一个,不过今天病人太多了,肯定脏得不成样子,你要是不急,可以去医院后面那个,就是得绕一下。”那蓬说了位置,郑云龙道了谢,快步走出来。

他顺着卫生院外墙拐进一条小巷。天已经暗下去,墙皮被雨水打得发黑,青石被脚印踩出深浅不一的坑,积着一层薄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听见远处交配所那边零碎的笑声和呻吟,被雨声切成小段。

他踩着湿滑的石头往前走,转角处一间小房子亮着昏黄的灯,门边刷着一个歪斜的“男”字。他抬手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只顶灯,灯光晃得有些白。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地上,裤子退到膝盖,手里正握着勃起的阴茎,呼吸粗重。那人的肩膀在光里一缩,回头的瞬间,他泛红的双眼正撞进郑云龙视线里。

是下午见过的那个军官。

郑云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退了出去,带上门,手心有点发湿。

郑云龙想到他下午皱着眉踢人的样子,忍不住翘起嘴角,又怕人看见似的,赶紧压住了。

在提苏,发情比发烧更常见,他想,只是有的人躲在门后,有的人站在街上。

屋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没多久,门从里面推开,军官已经穿戴整齐,帽檐压得很低,从郑云龙身侧匆匆走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方似乎要抬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留下一阵枪油味和雨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3

 

镇上只有零星的灯光,郑云龙顺着后巷绕回大厅的时候,那蓬正和两个人在大厅等他,一见到他就抓着手不放,像是怕他跑了:“说好了晚上给你接风,可别嫌弃我们镇上条件不好。来来来先给你介绍。”

两个医生一个黑瘦,一个白胖。黑瘦的叫胡迥,勉强算是外科医生,本地人士,带一个圆框眼镜,另一个白胖的叫白皑,来提苏落户已经十多年了,主攻内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

郑云龙和他们握了手,寒暄了两句。那蓬看看表,催着几人快走。出了医院,夜风微凉,天上有几颗散星,拐了个弯就看见一处亮着灯的铺子,门口随便戳着个牌子:三养酒家。店面不大,看起来也不像有包厢的样子,青石铺的地面,普通柳木桌子,边角都磨的润了,收拾的倒是干净。

店里只有寥寥几桌客人,老板迎上来,生挤出一个笑脸:“那院长,桌子给你留着了,阿长官已经到了。”顺着老板的手指,郑云龙才发现靠里的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听见声音转身站起来,正是刚刚见过的军官。郑云龙微一愣神,注意到对方已经换上了便服,郑云龙微微一点头,把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了回去。

那蓬给他们介绍,长官名叫阿云嘎,到提苏服役已经有两年了,他的小队平时负责保卫交配所的安全。他的手掌厚实,茧子磨得郑云龙指节一紧,下意识多用了一点力。他抬眼望过去,对方脸上表情淡然,跟刚才在厕所的时候判若两人。

落座以后酒菜一一端上桌,食材大多是本地山珍,味道浓烈,风味和中心城迥然不同,郑云龙吃得有滋有味,但他注意到阿云嘎的筷子始终整齐的摆在面前的碟子上,好像从没用过。

酒是小店自己酿的,带着谷物的香气,入口微甜,后劲也不小,那蓬和胡白几人轮番向他敬酒,阿云嘎也隔着桌子冲他举起酒杯,郑云龙跟他对上眼神,一言不发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几人喝的都有点多了,那蓬大着舌头在劝阿云嘎:“嘎子啊,你来了也两年了,是时候生个孩子了,你们部队上不是有生育补贴吗?生几个孩子,再往上走一走,退役了待遇也能好点。”

“那院长!莫管闲事莫管闲事……”胡医生端起酒杯碰了碰那蓬的,“现在生孩子又有几个是自愿的?要不然避孕套也不会在黑市卖那么贵!”胡医生自知酒后失言,偷偷瞟了一眼阿云嘎的表情,低头抿了口酒。

“避孕套那可是违禁品,不过那不归我管。”阿云嘎慢悠悠夹了口菜,“上头觉得生育率比和平还重要,但我只管安全,不生孩子不算渎职吧。”郑云龙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两眼,两人心照不宣,又隔空干了一杯。

白医生像是埋怨了那蓬两句:“院长你少喝两杯吧,今天是给郑医生接风,”他转向郑云龙,眼睛又眯起来,“我也是从中心城来的,咱们是老乡。”

郑云龙有点惊讶,白医生叹一口气,自顾自说起来:“中间回去了几个月,呆不住,又跑回来了,一来就是十几年。”

那蓬打趣道:“在中心城啥也没有,一来了家也有了,孩子也有了。”几个人哈哈大笑,郑云龙一时接不上话,只能陪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不清这句话背后的是“离不开”还是“回不去”。他低头摸了摸鼻子,一抬头又对上阿云嘎的眼神,郑云龙呼吸卡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错开眼神,他独自又干了一杯。

从小店出来也不知道是几点,街面本就冷清,这会儿更是没人了。夜风把酒气吹散了些,郑云龙环顾四周,不辨方向。

“我送你。”阿云嘎看起来是几人中最清醒的,几乎看不出醉意。院长几人都住的不远,嘱咐郑云龙明天不用早起,相扶相携的走远了。阿云嘎冲他点点头:“这边,用我扶你吗?”

“不用。”郑云龙摇摇头。并肩站到一起,他发现阿云嘎只比他略微矮一点,郑云龙看惯了别人的头顶,对着阿云嘎倒觉得挺舒服。

两人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雨后的石板路有点滑,水洼里翻着昏黄的灯光。郑云龙脚底一软,溅了一脚湿气,酒意这才真正往上涌了一点。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保持着一个既不贴近也不疏远的距离。阿云嘎配合着把步子放慢了些,好像是怕他摔,又像是习惯性地照看谁。

“你住得不远?”郑云龙先开了口,找一句最安全的废话。

“镇子本来也不大。”

阿云嘎有点答非所问,脚步却往前挪了一格,等了一下落后半步的郑云龙,又接了一句:“从医院出来两百米,你刚刚走反了。”

“我有点迷糊了,黑灯瞎火啥也看不见。”郑云龙顺着台阶下,“又不是每天都往交配所那边跑的人。”

阿云嘎“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不认同:“你也是待半年吗?说到底,你来干嘛来的?”

郑云龙被问得一噎,嘴里还是蹦出标准答案:“就,就是……支援边疆嘛,做奉献,也积累点经验什么的。”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像墙上贴的标语。

“哦。”阿云嘎淡淡地拖了一声,嘴角翘起又绷住,“话说的真漂亮。”

郑云龙被噎得脸有点发热,酒劲也清醒了半截:“那长官呢?为了保卫帝国生育率?”

“我是拿工资的。”阿云嘎说,“比起奉献,我更信军饷。”

他停了一下,又像随口似的补刀:“不过我以为,你是因为想发情才来的。”

郑云龙脚下一滑,差点又踩进水里,脸腾地烫起来。好在光线昏暗,他的大红脸不至于太惹眼。他张了张嘴,决定反击:“那你在厕所里解决,是不想生孩子,还是不想被人知道?”

这回轮到阿云嘎卡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被逮个正着的好笑:“你知道以后那边就少去。”

“哦。”郑云龙应了一声,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阿云嘎也憋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扶着墙,在空荡荡的街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酒气都散了些。

郑云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阿云嘎在他肩上拍了拍:“说真的,上边只关心生育率,照顾好自己——发不发情都是。”

“嗯。”郑云龙答应着,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巷里。

“现在认识了吗?”阿云嘎问。

“太黑了……我记得大门是刷了红漆的,前面那一家是不是?”

院门没锁,留了一道缝。两人推门进去,正屋还亮着灯。

房东听到声音,披着一件衣服跑出来,见到阿云嘎吃了一惊:“阿长官,你怎么来了?”

“送他回来,刚喝了点酒,泡点茶给他醒醒酒……”阿云嘎交代着,又说,“郑老三,院长房租没少你的,怎么门口连个灯都舍不得点?”

郑老三哈着腰,不住点头:“是,是,这不是养活孩子太费钱了,老婆现在也不能出来干活,省一点是一点。”

阿云嘎点点头:“别人家条件还不如你,你现在有俩孩子?生够四个不就行了吗”

郑老三苦着张脸:“我家就我老婆一个女人,别人家都好几个……”

阿云嘎没再说话,抬手正了正帽子,就告辞回去了。

郑云龙跟他告了别,又跟房东客气了几句,回到自己的厢房里。开开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房东果然拿了热茶来,算不上好喝,只是勉强喝了两口,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下了。

也许是这一天太累了,郑云龙做了一晚上梦,一会儿梦见炮弹齐飞,人们浑身是血跑进医院,一会儿又梦见阿云嘎拖着他去厕所,他想跑可是脚底下发软。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略一定神,他发现自己大腿根一片粘腻,他在夜里梦遗了。

他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找谁上报,再想到这里不是中心城,他也只是来干活的,才把手收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他掀开被子,又迅速盖上,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他心里发胀,既羞耻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松口气。

“最后的发情机会。”郑云龙想起生殖科主任的话,喉结滚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自己都嫌弃的念头: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有点机会了。

4

 

郑云龙在提苏的日子很快有了固定轨道。

早上在郑老三家吃完清粥小菜,八点准时进卫生院,上午看诊,午休的时候跟胡、白两位大夫在走廊上抽两支烟,下午接着把号看完。偶尔那蓬拉着人去酒馆小酌两杯,散摊的时候脑袋发晕,脚步却比刚来时稳了许多。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早上,郑老三照例在院里喊他吃早饭,郑云龙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实在喝不下去。顺手掏出两颗糖果塞给囡囡,就推说不饿出了门。

他来了没多久主街就恢复了正常,现在这个时间商铺都开门了,路边除了早点摊还有菜摊,太阳还没开始晒,把人拉成很长的影子。菜贩子把摊几乎铺到路中间来,空气中飘着各种早点的味道,夹着泥土气和河鲜的腥气,让人浑身松弛。

郑云龙咬着刚买的热乎包子,躲着人群往前走,走到卫生院门口正好吃完。他在衣服上蹭蹭手,望向交配所的方向。阿云嘎正在向几个大头兵训话,眼神扫过来两秒,郑云龙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进了卫生院。

一进大厅他就看到几个眼熟的病人,他们呼啦啦围上来,攥着各式化验单和病例。角落里蹲着几个掮客,有人凑过来,他们就低声报出几个数字,他们不急着开张。

护士冲上来把病人拦在郑云龙身后,他刚要进诊室,那蓬在身后喊住了他。

“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这一季度的出生率不太好看,上面让我们配合,你问诊的时候仔细着点——别留下什么把柄,懂吧?”

郑云龙“嗯”了一声:“按规矩来,不就行了?”

那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摸了摸下巴上的疤:“我不管你按哪套规矩,病历上别写错就行。”

郑云龙嘴上答应的利落,心里其实一点都没当回事——他又不是第一天写病历了。

生殖中心应该设到边境来,中心城里的生殖科可是冷清多了。郑云龙嘴里念叨着,看到桌上厚厚的挂号单,比平时多了不少,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松。

他换上制服,坐在桌子后面,等护士叫号。他还保留着在中心城的工作习惯:让病人一个一个进来,而不是一窝蜂进来围观他工作。

平时头疼脑热的病人不太多,本地人有自己的草药和“生物学”,来看病的都是拖了好久不见好的。和前几周一样,一上午都是急性感染和各种被流弹擦出来的外伤,中间夹着几个做产检的,终于到了午休前最后一个号。护士打开门,让进来一女两男。

女的穿的在当地算是体面,她大着肚子,两个男的一左一右扶着,小心的在桌子前坐下,自己站在后面,像两个保镖。

女的是来做产检的,她很快就要生了,脸上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期待。郑云龙给她做了全套检查,看着报告说:“没什么问题,孩子发育的很好,过两周再来就行了。”

她笑了,对郑云龙道谢。后面一个男的突然凑上来问:“大夫,这个亲子鉴定是不是出生以后才能做?”

郑云龙愣了一下:“抚育配给是要看登记的,不看亲子报告。”

女的皱了皱眉头,忍着没说话。另一个男的上前抢白说:“你着什么急?你现在就从这个门出去,没人求你来!”

女的忍不住了:“闭嘴吧,孩子在我肚子里,谁说跟你俩有关系了?”她艰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男的顾不上吵架,上前搀扶着出去了。

护士关上门,摇着头说:“又是抢配给的,就为了那点补助至于吗?反正不用他们生。”

郑云龙附和了几句,脱下制服准备去吃饭,刚走到大厅,正好看到几个士兵推搡着几个人离开卫生院。有几张脸他都叫得出外号,只不过今天都低着头,被推搡着往外走。

旁边的人站得远远的,有人捂着口袋匆匆离开了。他跟到大门外,只看到士兵们的背影。

白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卖避孕套的,抓走了。”他递出一支烟,又给郑云龙点上,两人吞云吐雾了一阵。

“这几个人每天都在医院吧?我都眼熟了,怎么现在想起来抓?”郑云龙弹着烟灰问。

“院长不是说了嘛,数字不好看,原来也抓,这里边有门道,他们和治安这一块,”白医生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伸出小指勾了勾,“都勾着,早得到信儿藏起来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部队过来抓的。”他又捅捅郑云龙胳膊。

“这……能有用吗?那那些真正需要这些东西的怎么办?还不许人家避孕吗?”

“嗐,咱不掺合他们本地人的事,再说了,你来干嘛来了?”

郑云龙“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你不是为了发情来的吗?”白医生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外乡人都是为的这个,我懂,到时候还是该干嘛干嘛去。”白医生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那句“为了发情”像个刺,扎在那不动了。

郑云龙好像心被掀出来又被轻轻地盖上了,连白医生的背影也多了一丝亲切。太阳晒得他脑门疼,他也掐灭了烟,拐弯去隔壁街上找吃的。

阿云嘎已经在他们常去的那家面馆等他。店里只摆得下三张桌子,大部分客人都坐在门外搭的棚子底下,碗筷叮当响一片,汤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

郑云龙嫌别家碗筷油得能反光,这里勉强算干净,面就差点意思,好在吃着省心。

阿云嘎吃不惯本地菜,只点了简单的浇头,郑云龙又加了几个小菜,从筷子筒抽出两幅竹筷,递给阿云嘎一双,才发现他面色不善。阿云嘎严肃的时候生人勿近,郑云龙却不怕。

“怎么了?有事?今天几个当兵的来卫生院抓人了,你知道吗?”

“知道,刚就因为这事被骂了。”阿云嘎低头吸了一口面条,“说我管理不善,治下黑市交易猖獗——原话。”

“你本来也不管黑市啊,连我都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阿云嘎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反正得有人背锅。我这块地盘太太平了,上头看着不顺眼。”

“太平不好?”郑云龙觉得这逻辑哪儿不对。

“以前打仗都在城外,交配所哪用站岗。”阿云嘎抬眼看他,“最近一直在减兵力,战线往里缩,这边迟早得挨一轮。”

郑云龙脑子里刷过他来的第一天,那条挂着血的走廊,还有那个人头破血流躺在床上。他喉咙有点紧,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那我这边……”

“你这边顶多忙点。”阿云嘎说,“真要砍兵,我得先顾战事,顾不上你,你自己小心点。”

郑云龙还没回过神来,阿云嘎话里的关心先落下来,砸得他心口一软。

“这简直……”他不知道该骂谁,话卡在嗓子眼里。

“对。”阿云嘎喝了口汤,又嫌弃地皱了一下眉,“但你还有退路,你回中心城就完了。”

郑云龙没说出口的话憋成一个问号:那你呢?

两人默默地吃完了饭,结了账在饭馆门口告了别,郑云龙独自晃着回医院了。

下午照常忙碌,但是人人都看得出来,郑医生情绪不高。快到下班的时间了,来了最后一个病人。

她独自一人,眉头紧锁,看起来年纪不大,可是瘦的皮包骨。郑云龙接过她手里皱皱巴巴的化验单,上面盖着象征受孕的红戳子。

翻开她的病历,上面写着既往生育史:两次分娩,活胎。

郑云龙点点头,让她躺到病床上做例行检查。女人很紧张,她的大腿肌肉紧绷着,郑云龙轻声安慰:“放松一点,胎儿看起来很正常,心跳很有力。”她沉默着,突然一把抓住了郑云龙的胳膊。她的力气如此之大,抓的郑云龙又惊又痛:“你……干什么?”

女人低声但是很坚决地说:“医生,这个孩子我不能要,能不能打掉?我有我的难处……”

郑云龙甩了两下胳膊,也压低了声音:“你先放开……没有指征不能随便堕胎,最近管得很严!”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女人松开了手,用指腹蹭掉将要滴落的泪水:“我男人去年下地干活的时候被流弹打死了,全家就我一个人能挣口吃的,我不干活一家子挨饿,肚子里这个是赶上发情了没办法……我也是个人哪……”她喘了口气,把剩下的眼泪忍回去。

郑云龙僵了一下,他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问:“可是生孩子不是有配给吗?实在不行,你再找个男人就行了呀……”

女人梗着脖子,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配给才够吃几个月的?我肚子里多出来这一块肉,就得跟着吃一辈子。找男人就为了活下去,那跟卖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我也不是不知道怎么算账,就是不想一辈子被人当账算来算去。”

郑云龙突然手足无措起来:“那个……你先起来吧……”

“医生,”女人平复了下心情,语气柔和了一些,“我不想被逼着只能走一条路,求你成全我吧。”

郑云龙拿着笔,悬在病历上方,抬起又落下,指尖有点发麻。他咬着嘴唇,抬眼看了一眼女人紧绷的下巴,像是怕自己犹豫,又立刻低下头,落笔写下几个字:发育异常,终止妊娠。

女人接过病历,手摸了摸肚子,然后道了谢走了,郑云龙又在诊室呆呆坐了半晌,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又下起雨来,雨丝细细密密,像要钻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郑云龙两只手冰凉,笔尖在桌上轻轻点着。他这才真正明白那蓬说“别写错病历”的意思。

诊断那一栏干干净净,他却觉得,自己今天第一次是把病历写对了。

5

过了两天,郑云龙天不亮就爬起来,他要赶到卫生院去——这是做堕胎手术的日子。他低着头穿过主街,风比白天凉,让他清醒了不少。菜贩还没出摊,只有零星卖早点的低头捅着炭火,摊位上悬着孤零零的灯泡,被风吹的一晃一晃。

郑云龙脚步匆匆,快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脚下一顿,像被什么拽了一下。门口停了两辆军车,几个士兵在大门两侧站得笔直,像在等待命令。大厅里已然灯火通明,传出来几句压低的人声,听不出来说些什么。一个值早班的护士疑惑地看了两眼士兵,又赶紧低下头,缩着脖子从正门进去了。郑云龙于是也快走两步,跟在她后面走进卫生院。

大厅里看起来比平时更井然有序,等着做手术的女人们在塑料椅上坐了一排,旁边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士兵。她们背都挺得很直,像被人捏着后颈提起来。郑云龙盯着地砖,强迫自己别去对上她们的眼神。那个皮包骨的女人坐在边上,她看见郑云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郑云龙脑子空了一瞬,这才想起来那个女人的病历还在自己抽屉锁着,他下意识望向办公室的方向,幸好那边还黑着灯,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另一边手术室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有士兵把守,不远处,阿云嘎一边跟那蓬说话,一边向他这边瞟着。

郑云龙心定了定,快步向他们走过去。

“怎么回事?我今天还有手术呢!”

“刚下的通知,堕胎一律不给做了,所有病历和病人都要复检。”那蓬声音低沉,看起来很沮丧。郑云龙望向阿云嘎,等着他的一个解释。

阿云嘎神色如常:“正常程序,边境生育管理条例上写的清清楚楚。只要照章办事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说完他抬眼瞥了郑云龙一眼,郑云龙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经塌下去。他低头摸了下鼻子,才发现胳膊一直绷得发酸。

那蓬诧异地看了郑云龙一眼,低头叹了口气,又问阿云嘎:“阿长官,现在怎么办?我们都配合。只不过整理病历需要时间,要不然等天亮了我们整理好了给你送过去?”

阿云嘎看了看表:“我接到的命令是尽快,这样吧,你派人去通知胡医生白医生,让他们赶快来,我们在这里等着,这几个孕妇还不能走,等会儿还要安排复检。”

那蓬答应了一声,叹着气走了。郑云龙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在裤子上蹭着手心的汗,却越蹭越多,阿云嘎喊了他两遍他才听见。

“啊?我……刚才在想事情,没听见,怎么了?”

“慌什么?你有问题?”阿云嘎压低了声音,一边问他一边扫视着大厅。

“没有,我……”,郑云龙卡了一下,错开了眼神,“嗯。有一个是今天手术的,就差……”他皱着眉头想:如果安排在昨天就好了。

“我帮不了你太多次。”阿云嘎不看他,用力把一盒药怼进他掌心,纸盒的边缘硌得他手疼,“昨晚收缴的,还没入账。”他低声说:“跟着我,”然后转身向大厅走去。

郑云龙低头一看,是一盒堕胎药,他屏住了呼吸,赶忙塞到裤子口袋,看看周围没人注意,这才跟上阿云嘎。

阿云嘎走到看守女人们的士兵前面:“这些人是国家宝贵的资源,可不能受虐待。你们俩去外面买点吃的给她们分分——饿到孩子就不好了。”两个士兵回答一声,端着枪出去了。阿云嘎转身和郑云龙对视了半秒,说:“郑医生,给这些女人倒点水来吧,天都亮了,她们肯定渴了。”

郑云龙仿佛如梦初醒。他答应一声,几乎是跑着步冲进职工休息室,他的手在抖。回头看看门口,从口袋摸索出堕胎药,对着窗外的光线,半天才哆嗦着抠出来一粒,死死的攥在手心。

他端着水出来的时候刻意地稳着步子,阿云嘎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他在指挥士兵干活,鼻尖的汗珠在灯光下发亮,视线不住往郑云龙的方向乱瞟。郑云龙快速和他对视一眼,走过来给孕妇们发水,发到皮包骨的时候,掌心往下沉了一下。

冷硬的药片蹭过她的皮肤,停在手心。

皮包骨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又抬眼看他。

眼神停顿了一瞬。

“谢谢。”她说。

这一刻,郑云龙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还端着盘子,呼出一口气,手臂垂下来。

来做复检的是边防军派下来的两名军医。他们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一男一女,约莫五十多岁,郑云龙恍惚了一下,这两个人看着就像他在中心城的上司:体面,从容,连每一个表情都像是设计出来的。

那蓬脸上堆着笑,走上前想要迎接,被士兵拦下了,两个人目不斜视,直接被让进了提前准备好的诊室。那蓬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他回头望望,垂着头和郑云龙他们站到了一起。

胡医生在身后“啧”了一声:“你也想进那屋?让人轰回来了吧。”

那蓬苦着一张脸:“别损了,看我吃瘪对你有什么好处?”

女人们一个一个被叫进去,郑云龙两只手攥在一起,不时瞥一眼皮包骨。她眼神盯着地面,没有一点要发动的迹象。

士兵们在几个房间里穿梭,近期的病历,报告,一摞摞的被搬进军医所在的诊室。阿云嘎不时在大厅露一下面,很快又不知道哪去了。护士们都在不安的窃窃私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轮到皮包骨了。

郑云龙指尖冰凉,他死死盯着诊室门口,咬着嘴上的死皮,视线集中在那一个小点上。这时候一个护士跑出来:“快!有人小产了!”郑云龙脑子空了一下,太阳穴嗡嗡作响,噌得一下站起来。有护士推着病床跑过去,院长和胡医生也往那边走,他这才反应过来,迈开长腿冲过去。女人已经被安置在病床上推出来,身下拖着长长的血迹,有护士拿了水桶和拖把进去。

郑云龙扶着病床推进手术室,那蓬在他旁边小声提醒,越是他的病人这时候越要避嫌,但是没说完就被阿云嘎叫走了。等院长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在医院病床上躺着,她的病历上写着:胚胎发育不良,小产。已行保胎处理,未成功。

郑云龙隔了半小时来到病房,女人满脸疲惫,她抬了抬手,像是想抓郑云龙,但中途又放下了,低声说了句谢谢。郑云龙点点头,在她出院证明上签了字。

从病房出来,他累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本来只想把这半年安稳熬过去,可是怎么会这么难呢?

为了让一个人不生孩子,他已经开始像别人一样撒谎了。

他皱了皱眉,张嘴打了个哈欠。

6

他晃到大厅的时候,正碰见士兵在药房盘点,他突然想到剩下的药片还在裤兜里,隔着裤子碰了碰,心放下一小半。扫视一圈,总觉得像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他没看见阿云嘎,却看见了胡医生,好像在找人。

“郑医生,你看见白医生了吗?”

“没有啊,”他回想了一下,确实没有印象,“他今天没来吗?”

“来了啊,院长派人把我俩叫来的,然后就没见过他。”

郑云龙还想再问两句,胡医生嘴里嘀嘀咕咕的匆匆走了。

郑云龙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捏着药片,心里觉得不踏实,但是阿云嘎没在,他准备出去碰碰运气。刚走到大门口,士兵伸手把他拦下了:“复检结束之前,任何人只能进不能出。请回。”

胡迥从后面走过来,揽着郑云龙的肩膀,跟士兵求情:

“不出去,我们站门口抽两根烟就回。”

士兵点了点头:“快点。”

俩人迈出来站到门口。郑云龙刚摸到盒子,胡迥已经掏出来:“抽我的抽我的。”

他从中心城带来的好烟已经抽完了,他抽不惯本地的烟叶子,每次都买普通盒装的。胡迥掏出来的还要贵一个档次,他也乐得蹭。

“还没找到白医生?”他抱着胳膊,深深吸了一口。

胡迥摇摇头,弹着烟灰:“老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门口都有人看着,他怎么跑的?”

大街上低头走过来一个人,走到台阶下面抬起头,愣了一下。

郑云龙看着眼熟,好像是大厅里常驻的药贩子。

胡迥冲他摆摆手:“这几天都不开张,回去吧。”

那人掉转头走了。

郑云龙问:“认识?”

胡迥吸了口烟屁股:“邻居。”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了,“回去吧。”

复检做完了。男医生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离开了,郑云龙和那蓬、胡医生被士兵带去诊室,和女军医开会。卫生院没有会议室,几平大的诊室坐了三个人,略微显得局促。

女军医低头看着文件,头顶有几根白发,金丝边眼镜反着光。郑云龙坐在那蓬侧后方,距离她最远,他手心又在出汗了。

“这次复检查出了一些问题。”女军医抬起头,声调不高也不低,平得像中心城的广播,“第一个,流产的孕妇,她是在检查途中突然下体出血,但是在出血之前一切正常。郑云龙医生,你有什么解释吗?”

郑云龙的血都冲到脑子上来,太阳穴砰砰直跳,他努力控制住发抖的声音:“我当时做检查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我没有马上安排手术也是想再观察一下。”

“你在病历上写发育异常,没有任何具体的描述,你怎么判断的?”

郑云龙张开嘴:“我……”他嗓子有点哑,停下了清了清嗓子,“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只是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嗓子发干,舌头却滚得很顺,医学名词一串一串地往外掉。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指节白得发亮,像是哪位医生在给学生讲课,而不是在被审问。

他说完了,大腿还绷着,脚尖虚虚的点在地上,像随时要起身又起不来。

女军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屋里安静得过了头,空气像是被压低了一层。

郑云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过了两秒,她才淡淡地说:“下次记录的时候要注意流程。”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边境的每一例都要可追溯。”郑云龙喉结滚了一下,指尖又开始发麻。

“忘记自我介绍了。黄绍芸,边防军一级医官,从明天开始我会在这里驻院办公,负责协助卫生院完成提苏的生育任务。”她扬起下巴,转向那蓬,问起药房库存情况。郑云龙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最后两件事。白皑现在在通缉名单里,各位有什么线索必须要上报。药贩子我们已经抓了一批,还在审,如果发现黑市有死灰复燃的迹象,请务必通知军方。感谢大家配合。”黄绍芸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郑云龙突然想起白皑的眯眯眼,心脏往下一沉。那蓬轻轻抽了一口凉气,胡医生站起来的速度慢了半拍,而他自己莫名的想起白医生的那句话:

“本地人的事少掺合。”

可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哪一边的人了。

7

黄绍芸常驻以后,卫生院的气氛更加紧张了。大门24小时有士兵把守,大厅的墙上连夜贴上标语:生育代表忠诚,孩子是帝国的未来。堕胎可耻,生育光荣。街上巡逻的也多了起来,郑云龙每天经过的早市倒越来越冷清了。

墙上的标语隔三差五就换一版,红底白字越来越大,口号也越来越直白。
郑云龙有时候觉得,这些字不是贴给镇民看的,是贴给他们这些医生看的。

那蓬私下跟他说:白医生违规给孕妇堕胎,复检那天就查出来了,但没抓到人,可能早溜了。

“他在提苏做这种事,肯定也回不去中心城了。”那蓬摇着头,不知道是在可惜还是替他庆幸。郑云龙嗓子一紧,咽了口吐沫。那蓬拍了拍他:“你呀……也好自为之吧。”郑云龙心脏突突跳了两下,他本能地想反驳,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黄绍芸不经常露面,她补上了白医生的位置,每天还要浏览其他医生的诊治记录。郑云龙尽量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但他始终经验还浅,隔三差五就被叫去解释病历。

堕胎手术几乎停了,白医生签字的所有病历都被搁置了,一件一件复检,于是他又多了很多条罪状,外头风言风语传的越来越离谱了。

房东郑老三夫妻两个最近总吵架,连带孩子也整天哭。郑老三嘴上越发敢说,饭桌上抱怨粮价、抱怨口粮、抱怨孩子多,声音还不小。

郑云龙每次路过,只听到“养不活”、“配给不够”这样的词从门缝里钻出来。

最近房东家的早饭里连小菜都没有了,他心里有数,打算回家路上去买点什么做人情。

天还亮着,但已经看不到太阳了,菜贩不到中午就收摊了,这时候街面上宽敞了许多。布庄胭脂铺这种买卖早下了板子,大门紧闭,门口还摆着招牌的大多是肉铺,酒馆,还有个别散摊儿,卖些麦芽糖,拨浪鼓之类,期待天黑之前再做最后一笔买卖。

郑云龙在小摊上包了一包牛皮糖,一包硬糖,又转身拐进肉铺去挑腊肉。这个时间本来只有别人挑剩下的了,他又全然不懂,老板倒是很热情,不住说肥的好吃,他听劝指了一块。老板拿纸包了,用草绳细细的扎好,他拎在手上道了谢出来。

旁边是一家酒馆,里边已经挤了几个来打老酒的,郑云龙半只脚踩进去,听见前边两个排队的人压低了声音聊天:“听说了吗?白医生现在还没抓到呢。”

“我知道啊,他们家离我家不远,现在门上都贴上封条了,吓人。是因为什么啊?”

“嗐,我知道。我表妹是卫生院的护士!听说他倒卖小孩!骗人家孕妇的胎有问题,然后把小孩拿出来偷着卖了,作孽哦!”

“真缺德!应该抓起来枪毙!”

郑云龙眉头皱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咬着嘴唇出去了。他想到那个皮包骨的女人,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忽然意识到,只要查下去,他也会变成倒卖小孩的那一个。

他这一路上都在默默生着闷气,爬了一小段坡以后微微出了点汗,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散掉了不少。走到郑老三家门口,他推门进去,今天倒是很安静。天已经快黑透了,一团暗色的影子冲过来贴在他腿上,他低下头和扬起来的小脸儿对望,摸摸她的头:“囡囡乖,爸爸妈妈呢?”

女孩不爱说话,往正屋一指,郑云龙摸出来几颗糖放到小女孩手心,她捻起一颗放到嘴里,眯着眼咂摸起来。

郑云龙走到墙边把院里的灯打开了。囡囡妈端着一盆水从正屋出来,和郑云龙打了招呼,声音还算平稳。

等她转身去倒水,他才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嘴角向下撇着。

“怎么不见郑大哥?”他问。

她还没说话,先用手背蹭了蹭眼泪,这才开口:“在床上躺着……今天在街上,他随口说一句不想再生孩子了,养不活了,被路过的一个当官的听见了,扣了俩月口粮,还把他打了一顿。”说完眼泪又滚下来。郑云龙刚刚散去的憋闷又重新在胸口聚拢起来,他很清楚,郑老三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他提起手里的腊肉,对女人说:“我给你直接放厨房去吧。”

女人跟郑云龙道谢。囡囡紧紧靠到她妈身上,又捻起一颗糖,垫着脚塞进她的嘴里。

他把腊肉挂到灶台上面,关上厨房门回到院里。女人空着手在等他,请他帮忙看看郑老三伤的重不重。他点点头,跟着女人进了正屋。

正屋没有比他的房间大多少,生活用品塞的满满当当,桌上两只空碗,边上残留着几颗干掉的饭粒。

头顶悬着一只昏黄的灯泡,屋里掺着霉味和药酒味,呛得他抽了抽鼻子。

郑老三在炕上躺着,闭着眼,一边脸肿起老高,郑云龙过去摸了摸颧骨,他在梦中皱紧了眉头。

“睡着了吗?”他轻声问。

“发烧了,刚睡下,腿上还有。”女人回答着,把半边被子掀起来。

膝盖下面胡乱裹着纱布,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轻轻掀起来,两只手去捏腿骨。郑老三迷迷糊糊地哼起来。

“没太大问题,但是最好去一趟医院。”他检查完,又把伤口处理了一下。郑老三身侧的阴影里,一截白花花的手臂动了一下,是他们家不满周岁的小儿子,正睡得香甜。

郑云龙把伤口重新做了消毒,换上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又把路上买的两包糖塞到女人手里,冲囡囡努了努嘴,告辞出来了。

回到院里,他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没买酒,又后悔东西买少了。这时候肚子咕咕作响,他溜达到主街上去找吃的。

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零星有几个行人,低着头走得飞快。他转来转去,只有三养酒家还亮着灯。

他迈步进去,里面的客人倒比他想象的多,只是没几个是镇上的人,好几桌都是当兵的,有几个吃完了,结了账三三两两的往外走。老板迎上来,脸色倒是不错,招呼他捡个清净的位置落座。

他随便点了两个顺口的菜,又要了两碗米饭,老板问他要不要酒,他没来由的想起酒铺听见的闲话,闷闷地拒绝了。

刚吃了两口,阿云嘎掀开门帘子进来了,老板也不多话,示意他郑云龙坐在这边,他摘了帽子,一屁股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郑云龙低头吃饭,也不理他,他有点诧异:“怎么了?谁惹你了?”说着话,他抽出筷子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郑云龙皱眉盯着他:“郑老三今天挨打了你知道吗?”

“嗯,听说了。你这表情……难不成以为是我打的吗?”

郑云龙没说话,但他的气还没出完,埋头吃了两口饭,恨恨地戳着碗底:“他们凭什么……话都不让人说吗?他们家已经很难了……”他脑子里浮现出囡囡吃糖的表情,觉得嘴里的菜都没有滋味了。

阿云嘎默默地听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要不要喝点儿?我今晚不当班。”

郑云龙摇摇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了口:“我想回中心城去了……”他低着头,有点不敢看阿云嘎的表情。

两个人沉默着。郑云龙知道他只是在抱怨,他脑子里不断闪过囡囡,皮包骨的女人,消失的白医生,那句“最后的发情机会”,还有……阿云嘎怎么办?这些人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脑门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还不想走。

“你别当真……”他抬起脸看着阿云嘎,阿云嘎也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阿云嘎咽下嘴里的饭,抓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一板一眼的说:“我支持你走,要走就尽快,你走了我还放心点……”擦完嘴,他又拿纸巾专心蹭着桌上的什么污迹。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出事吗?”郑云龙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说真的,你是我这两年在提苏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我不舍得你走。”阿云嘎把纸团捏在手心轻轻搓着,郑云龙呼吸停了一下,这话有点暧昧,但又光明正大,他怕一喘气就把这份坦诚和热烈吹散了。

“但是,你走了确实更安全,”阿云嘎顿了顿,“你知道郑老三他们家原来是三口人吗?”

阿云嘎把茶杯转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腾一句话的时间。

阿云嘎的话把郑云龙一秒钟拉回现实:“什、什么意思?是指的囡囡吗?”

“还有一个女人,年初那一仗之后,人就没了。”阿云嘎端起桌上的温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不止她一个。从去年开始,每次打完仗点人,都要少几个,有的过几天又被扔回来,有的到现在也没影儿。”

“什么意思?”郑云龙追问,“从哪回来了?失踪的是死了,还是……”

“反抗军把人绑走。”阿云嘎低声说完,手指在杯沿绕了一圈,停在那道缺口上,又缩了回去。

“至于后来怎么又放回来,没人说得清。”他抬眼看了郑云龙一眼,很快又垂下去,“审也审了,问也问了,该问的都问过了,嘴都一个样,说不出来。”

“有几个被放回来的,天天被拉去做检查。”阿云嘎顿了顿,“身体都好得很,就是……生理反应没了。”

郑云龙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垂下眼睛,心想:我本来也没有生理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嫌弃,像被什么糊了一脸,只好抬手拨了拨头发,又抬起头来咧开嘴:“别担心,要是被绑了我会自己回来的。”他夸张地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你不会被绑走吗?”阿云嘎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纸团扔过去,“数字不好看,管控会越来越紧,这才刚刚开始……”

8

郑云龙还是照常上班。

他托了三养酒家,每天往郑老三家送两顿饭,叮嘱厨子少油少盐。郑老三瘸着腿道谢,他却越发不好意思,这阵子总是每天早出晚归,尽量不跟他们照面。

这天他到的更早。医院门口的兵比往常多,本地来看病的人全被拦在外面。阿云嘎站在门口,夹着一个写满人名的文件夹。

“怎么回事?”

“政治任务。”阿云嘎把文件夹往上抬了抬:“上边让干嘛,底下就只能干嘛。你少打听。”

郑云龙不好多问,走进大厅,等全亮着,挂号窗反而关着,墙上昨天刚贴上的标语被新的纸盖了一层。黄绍芸已经到了。她有点不耐烦:“最近都提前半小时上班,”她看了看表,“等那院长和胡医生来了,你们一起到我办公室一趟。”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急匆匆走了。

门口那几个病人还在转悠,有两个是他熟悉的慢性病人,至少不是马上有人要死,他想。

又过了一会儿,那蓬和胡医生来了,两人也是一脸狐疑,郑云龙传达了黄绍芸的通知,三人一起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从今天开始,全镇可生育人口筛查,合格的标准只有一条:生殖功能正常。”三个人听了面面相觑,郑云龙的心揪了一下。黄绍芸笑了笑,语气变得温柔,“现在生育形势很严峻,只要这次数字上去了,荣誉都是你们的。”

三个人只能诺诺应声。出了办公室,郑云龙低声问:“这种事……以前也有吗?”

胡医生看一眼那蓬:“没有啊……我们也是第一次见。”

那蓬摸着下巴:“可能这次数字真的很难看了……别管了,干活吧。”

三人各自散去,郑云龙换上制服,洗了手,诊室的门从外面打开了,一个士兵拿着一沓纸进来:“郑医生,这是今天你这里要完成的人员名单。人马上就到。”

郑云龙点头接过来,刚要关门,士兵伸手抵住了:“这个门还是开着比较好。”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想说一句“病人的隐私怎么办”,话到了舌尖,又被他咽回去了。

人流水一样送进来,桌前坐着一个,门口堆了三四个,一直伸到走廊上。这一波来的都是女人,郑云龙强迫自己不看她们的脸,不记名字,把对面当成一件件要检修的零件,只留下一个能盖章的手,这样才能把这件事做下去。

郑云龙在名字下面盖上红色或者蓝色的戳子,士兵当场在女人身后喷上红色或者蓝色的颜料,于是人就背着这样的标记一个个出去。出去之后怎么样?郑云龙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又坐下一个女人,蜡黄脸,明显的黑眼圈,她耷着嘴角掀起衣服,腰上的皮肤松得垂到裤子外面,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她刚生产完没多久。

郑云龙做完检查,忽然想到房东的小儿子,她的孩子也这样安睡着吗?他鼻尖渗出汗,手里攥着红色的戳子,下意识去摸那枚蓝的。手指刚碰到边缘,又收了回来。他闭上眼,在她名字下面印上了“合格”两个字。

女人领着单子出去,士兵在门口给她喷上标志,她消失在门外。

过了午休时间才把这一波人清走,他走出门外,背着红蓝标识的男女从各个诊室陆续汇聚到走廊上,满眼都是红蓝色块。士兵把他们按颜色分开,两条人流蜿蜒着向外走。

蓝色那条直接上了门口的军用卡车,铁门一合,闷响把人全吞进去。

红色的被带领着穿过马路,交配所门口的灯比平时亮,里面黑着,看不见人,只听见鞋底在台阶上拖过的声音。

郑云龙站在大门的阴影里,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地面被人流踩出尘土,在空气中又无力的落下。人们都沉默着,只听见士兵不时的催促声。

阿云嘎站在交配所门口,低头核对名单,他半边身子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一个女人在门口哭起来,被旁边的士兵推了个趔趄。阿云嘎伸手扶稳了女人,抬头瞪了士兵一眼。

他发觉了郑云龙的目光,视线投过来,两人对视了半秒,又各自错开了。郑云龙不想看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想被他看见。

军车陆续开走了,扬起更大的尘土,轰鸣声渐渐远去,更远处的街道上,一队一队的士兵在太阳下列队,行进,不知道要去哪里。

郑云龙独自一人去吃了午饭。面摊上有几个士兵,他认出是常驻医院的那几个,他们下午都要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他们没有区别。

郑云龙回到诊室不久,又一批被送到了。分给他的还是女人。

他机械地核对名字,检查,盖章。把她们送上卡车,或者送进交配所。

又一个女人坐下了,是那个皮包骨的女人。郑云龙抬起头认出了她,心脏抽了一下。

女人面容平静,她更瘦了,但是胸膛挺得笔直。她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像是怕一松口气,什么东西就要从薄薄的嘴唇里漏出来。

郑云龙皱着眉,恼火地在纸上写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觉得一股气在脑子里乱撞。

他沉默地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他喘着粗气,拿起红色的戳子,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又快速放下,换上旁边蓝色的,在女人的名字下面重重的印了上去。

盖完章他呼出一口气,向后倒在椅背上,才想起来门口的士兵,瞟了一眼,发现手指的汗湿的握不住笔。

女人接过单子,淡淡地笑了一下:“谢谢。”

郑云龙甚至不敢回答。只是点点头,目送着她出去。

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郑云龙把自己摊在椅子上,两只手垂下来。

终于他攒够了力气,站起身回到郑老三家里去。

交配所点起了灯,门口停了几辆军车,有士兵搬了整箱的物资一趟趟送进去。远远站着几个居民在交头接耳,往这边看一眼,啐口吐沫在地上。

一个老太太,挽着一个布包,在交配所门前和士兵说着什么。士兵在大声地撵她,阿云嘎从军车后面走出来,说了两句话,把老太太领走了。

郑云龙沿着主街往家里晃。街面安静的比往常早,有零碎的灯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偶尔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又倏得收住,像是被突然捂上了嘴。

他本来也没胃口,索性径直往家走。推开郑老三家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囡囡的声音都没有。郑老三没有像前两天一样瘸着出来寒暄,他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他侧着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眼前还是一片红蓝交错的背影,怎么也散不开。

9

第二天筛查还在继续。

对面的交配所似乎已经住满了,背着红字的女人也开始往卡车上去,阿云嘎说送去了东边的临时交配所。

“东边?不是离反抗军更近了吗?”

“上边……有自己的考虑吧。”两个人沉默着分别。

一早上就送来几个急症病人。一辆军车撞翻了街边的早点摊,幸好当时人不多,抬进来的重伤只有两位。

郑云龙跟着护士匆匆赶到大厅,正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被两名护士推进黄绍芸的诊室,他面容痛苦,嘴里呻吟着,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大厅的角落里还躺着一个老头,看不出有明显外伤,腰间系着一条布满油渍的围裙,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胸膛在微弱的起伏。周围不知道是他的邻居还是家人,正急切地往这边看。郑云龙两步跑过去,蹲下扒开他的瞳孔。

“郑医生,”黄绍芸在背后喊住了他,“这里不用你,你只负责筛查体检就好。”

“可是……”

“郑医生,”黄绍芸有点不耐烦,“请执行命令。”说完她一挥手,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把郑云龙从地上拖起来,带向他的诊室。

“不是,你听我说,我怀疑他有内出血,黄医生!”他被士兵抓得动弹不得,一边倒退着一边喊。围着老头的人开始发出低低的抽泣,有人往前迈了两步,被士兵挡住了。不知道谁颤着声喊了一句:“医生,你救救…..”话没说完就硬生生断了。

黄绍芸摇摇头,冷着脸,指挥士兵把围观的闲杂人等轰出去。郑云龙眼前一片模糊,人群的嘈杂声和哭声听着像隔了一堵墙,闹哄哄的,又渐渐远去了。

郑云龙被推进诊室,他趔趄了一下,扶着桌子稳住,又弹起来往外冲,被更大力地推了回来。

他喘着粗气,血都冲到脸上,死死地盯着推他的士兵。士兵只是站直了,根本没看他。

在这个系统里,谁该先死,已经有人替他们排过队了。

他咬着牙,挪到桌子后面坐下,指尖掐得手心生疼。这一上午不知道怎么过去的,从他屋里出去的蓝字多了起来。

终于熬到午休,最后一个戳子盖完,他快步走出诊室,士兵没再拦他,但受伤的老头已经不在大厅里了。远远的,他看见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虽然经过了紧张的抢救,但是因为失血过多,患者还是不幸去世了。请节哀。”阿云嘎站在台阶上,没看担架,喉结滚了一下,“这是不幸的意外,但是考虑到群众的情绪,组织上决定给予一定的补偿。”人群前面站着几个人,正是早上送老头来的,中间搀着一个老太太,哭得几乎站不住。

郑云龙刚走到门外,就被人认出来了。

“就是他……他给老汉做的检查!”有人喊了一句,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又有人喊了一声。老太太的哭声更大了。

郑云龙嗓子发紧,他往前站了几步,声音发颤:“他是……”

话没说完,他的胳膊突然被抓住,整个人被迫往后退了一下。阿云嘎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说话。”几个士兵冲到前面把他们和人群隔绝开。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推搡着往前冲,士兵拦成人墙大喊着散开。阿云嘎抓着郑云龙,顺着医院外墙往巷子里拐。

郑云龙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被半拖半架着进了小巷尽头的厕所。

关上门,郑云龙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挣脱了。他攥着拳头,看着阿云嘎,头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可厌,但他反倒轻佻地笑了。

“带我来这干嘛?又发情了?想找我解决?”他和阿云嘎保持着距离,眯着眼盯着他,他忍不住想要恶毒。

阿云嘎并不生气,也没有逃避:“我知道你在生气,我只是想带你离开那个场合。”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郑云龙听见自己在笑,那笑声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你好像一条狗。”

“你怎么说我都行。”阿云嘎眼神暗了一下,“你现在对我不满,是正常的。”

“哦?原来你早知道自己是一条狗。”郑云龙脸上带着笑,嗓子却开始发紧,胸口闷闷地疼。

“我没什么选择。”阿云嘎声音低下来,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我也想保护所有人,保护你。但我也会害怕,也有顾忌。郑云龙……我豁不出去,也不想让你豁出去。”

阿云嘎说完没再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着镜子压了压帽檐。郑云龙哑火了,他抽了抽鼻子,一口闷气还在胸口憋着,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云嘎洗了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搭上他的肩膀,比平时停留的还要久一些。

10

郑云龙回到医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干干净净,好像早市刚散,不是刚死过人。

站岗的士兵多了一排,镇民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他一抬头,他们就散开了。

回诊室的路上碰见胡医生,他同情地看着郑云龙,拍了拍他的背:“小心一点吧,这种时候……还是别太招眼。”郑云龙答应了,想到阿云嘎,又抽了抽鼻子。

又是满满当当的一下午,郑云龙还特别磨蹭了一会儿,天黑才出来。走上主街,所有店铺都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门板里漏出细长的灯光,被巡逻的士兵踩的稀碎。

他没胃口,径直晃回郑老三家。郑老三腿脚已然大好,似乎在等他。

“郑医生,我这腿好多了,不用麻烦再让他们送饭了。”郑云龙知道他平时靠打零工为生,但是现在的形势,恐怕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活计,坚持道:

“腿伤可大可小,现在不养好,以后容易落下病根,我是医生你还不听我的吗?”

郑老三再三道谢,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知道卫生院最近在搞什么筛查,我女人也收到通知了,我听说合格的都被抓起来了……”他老脸一红,“能不能求你给通融一下……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这老二还这么小,我怕她身体遭不住……”

郑云龙太阳穴猛跳了两下,他把手放在郑老三肩膀上,像是让他安心:“我知道了,放心吧,我明天跟院长打个招呼。”

郑老三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的回屋了。

郑云龙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醒了,迷迷糊糊一听,外面传进来几声囡囡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一骨碌爬起来,随便套上条裤子,拉开门就冲进院里。

一个年长的嬷嬷死死地拖着囡囡的手,正在往外走。前面两个士兵按着挣扎的郑老三,嘴里不住的喝骂:“这是上边的命令,别不知好歹!”

郑老三脸上流下泪来:“不行啊,她才两岁半……”

囡囡大哭着,伸手拼命去够郑老三,嘴里喊着爸爸妈妈,但还是被拖着一步一步往外挪。

郑云龙血一下冲到脑子里,他冲向囡囡的方向,还没他靠近,后脑一疼,他条件反射地想回头,却只看见一截晃动的枪托,眼前一黑,躺在了地上。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头痛欲裂,摸了摸后脑,指尖有一点殷红。郑老三在旁边擦着眼泪,怀里抱着他的小儿子。小孩睡的香甜,让郑云龙松了一口气。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他咧着嘴爬起来。

“他们把囡囡带走了,说是交给国家统一抚养,”郑老三说着,又流下泪来,“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求你了,要是连累你出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云龙打了盆水,用毛巾蘸着擦后脑勺,手还有点抖:“孩子妈呢?你知道囡囡被带到哪去了吗?”

“我女人一早上就被接走了,囡囡我不知道,原先也有这个政策,不过好几年都没见过了。说是补助照常给……”郑老三两眼通红,他轻轻拍着怀抱里的婴孩,捻了一把鼻子。

郑云龙拿毛巾擦了擦头,交代郑老三别瞎想,跨步出了院子。

他像一个冤魂一样冲到街上,脚步虚浮,越走越快,他喘不上气,囡囡的声音好像在追着他,他没办法慢下来,他也不想要慢下来。

11

郑云龙迟到了。

他赶到卫生院的时候,新一轮筛查的人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那蓬在门口焦急地催促:“怎么才来啊,最后一批了,快点。”

马路对面,阿云嘎正在交配所门口给几个兵训话,郑云龙想着囡囡,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群,最后还是拔步向那蓬走过去。

那蓬拥着他快步往里走,低声说:“你迟到让黄绍芸生气了,你躲着点她。”

郑云龙点点头,扫了一眼大厅:“我房东的老婆应该在今天来的这批人里……”

那蓬睁大了眼睛,低声说了一声知道了。郑云龙又问:“囡囡今天被抓走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那蓬抬眼看了看四周:“这事不好说,我帮不上忙,你得问阿长官。”说罢匆匆走了。

郑云龙忙得眼都花了,却始终没看见房东女人的名字。他下意识去多摸那枚蓝戳。

蓝印子多了,他才觉得胸口不那么闷。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把椅子一推,站起来就往外冲。他赶到两人碰面的面馆,阿云嘎已经占好了桌子等他。

郑云龙也不跟他寒暄,坐下要了面,开门见山地问:“囡囡被关到哪里了?”

阿云嘎打趣道:“现在想起我这条狗了?”

郑云龙脸上一红,有点恼火:“上次是我不对……这种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阿云嘎正色道:“是边防军系统里的福利院,上面盯得很紧,每个小孩都有档案和编号。”

郑云龙突然觉得手不知道该放哪,他也严肃起来:“那……那我能怎么帮他们?囡囡妈也在筛查名单上,一家四口少了一半……”

“我最多帮忙打听打听孩子在里面过得怎么样。”阿云嘎顿了一下,“吃穿可能比他们家里还要好……国家在这块下本不少,就是……”

“就是什么?”面端上来了,郑云龙却没心情吃。

“这批孩子,很可能会补充到中心城去。”他垂下眼,“囡囡……应该是回不来了。”

郑云龙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塌下来。面有点凉了,他挑了两根,吃不出什么滋味。

阿云嘎也沉默着。他已经吃完了,就在对面静静坐着。

“你说,发情到底是什么感觉?”郑云龙低着头,戳着面条。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阿云嘎像是没听清似的,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你们都在问我干嘛来了,我就想知道是什么感觉,但我在这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走不了了……不是因为我还没发情,而是因为……”他用筷子戳着碗边,像要把什么东西戳进去似的。

“他们的脸老在我脑子里转,你明白吗?今天囡囡的哭声就在我耳朵边上,响了一上午,见到你才消停了一点……”郑云龙抽了抽鼻子。阿云嘎愣了一下,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碰倒。

“我要是早知道过的是这种日子,我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来了?”郑云龙自嘲地摇了摇头,“那我也遇不见他们,遇不见你,我的日子是会好过还是难过?”

阿云嘎半天没有说话。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郑云龙,郑云龙低着头擦了擦眼睛,又挑起两根凉透的面条塞到嘴里。

他默默吃完了面,胸口的憋闷随着眼泪流出来了不少,抬头看着阿云嘎关切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事……”他擦了擦眼睛,“让你看笑话了。”

“少来这一套,”阿云嘎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完走人,下午还得干活。”

“嗯。”郑云龙低头擤了擤鼻涕,鼻音重得自己都嫌弃。

下午回到诊室,郑云龙一接过单子,就埋头翻找囡囡妈的名字。他翻了好几遍名单,直到在倒数第三页看见女人的名字,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进来的时候怯怯的,看见郑云龙好像放松了一些。看表情她并不知道囡囡已经被带走了。郑云龙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就不忍心再看了,低头躲了开去。

做完检查,郑云龙稳稳地印上蓝色戳子,女人先是愣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又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

郑云龙看着她被喷上蓝色的颜料,一颗心才落下来,他安慰自己:至少这件事他没搞砸。

他把印章往墨盒里按了一下,又按重了,指节发白。

囡囡的哭声还在他耳朵里。

郑云龙草草的处理完剩下的病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趁着黄绍芸不在附近,他快步穿过大厅离开了卫生院。

天还没黑,街上已经看不见行人了,军车一辆一辆的开进主街,士兵们正在从车上往下搬沙袋,胡乱地堆在街口。郑云龙惊讶地看了两眼,没来由的觉得一阵紧张,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推开门,郑老三已经在等着他,一脸焦急。他老婆没在旁边。

郑云龙头嗡的一下子,他压着心慌问他:“我见到囡囡妈了,她……回来了吗?”

郑老三摇摇头,嘴唇抖了一下,又抿紧了。

郑云龙没再问。

正屋传来一声婴儿啼哭,郑老三抹了把脸,转身向屋里走去。

12

他转头走向自己的屋子,腿像灌了铅,拧了两次门把手才把门打开。

反手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摸出纸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最上面慢吞吞写下四个字:

离职申请。

笔尖悬在第二行,他想写原因,又发现自己一句也写不出来。

正犹豫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听声音就在镇子外面。他像是不敢相信,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打仗了。

郑云龙心跳如擂鼓,他有点手足无措,他该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响声又密集起来,郑云龙嗓子发干,好像是一种本能驱使着他,他站起来向门口走了两步,又硬生生的停住了。

“郑医生,郑云龙医生在吗?”

郑云龙像突然醒过来似的,他猛地拉开屋门,一个士兵在院里站着:“郑云龙医生吗?马上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事?”

“战事紧急,这是命令,走吧!”

郑云龙嗓子有点紧,他犹豫了一秒,才茫然的跟上士兵。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紧闭着,他咬了咬牙,上了门口的军车。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外面的炮火越来越密集,偶尔有火光亮起,映在郑云龙脸上,让他想起中心城的烟花。车子向镇中心驶去,很快就到了卫生院的路口。车停在码放整齐的沙袋前面,四面都架起了大灯,沙袋上架着一排枪口,对着前方未知的黑暗。

郑云龙跟着士兵下了车,绕过沙袋,他下意识的跑向卫生院。

“这边!”士兵拿着枪往反方向比划,郑云龙顺着枪口的方向看过去,对面就是交配所。几个年轻的女性正往里走,他认出来是卫生院的护士们。

他呆住了,远处的枪声突然又响起,郑云龙本能地缩着脖子,小跑着冲进了交配所。

交配所里面的格局和卫生院类似,大厅连着两条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郑云龙第一次来,不免来回打量。

阿云嘎走过来,先给他一颗定心丸:“放心,这里很安全。”

郑云龙问:“叫我来干嘛?”

“观察,记录。”阿云嘎塞给他一个文件夹,“看谁发情了就记下来,编号和发情时间。他们在里边干嘛你不要管。”阿云嘎看了他一眼,又说,“上边的命令,那蓬他们也在,你就负责这几个房间,表格上写着房间号,”他顿了顿,低声说,“这边离我位置近。”

郑云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不是应该去前线吗?”

“前线?”阿云嘎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在思考怎么跟他说,“你以为这里是后方吗?”他顿了顿,“别多想,干好你的活。”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郑云龙咂摸了半天,看看手里的文件夹,又看看阿云嘎的背影,才反应过来忘记问他囡囡妈的事。

炮火声更近了,听上去已经进了镇子,他看着身边列队的士兵,突然有点恍惚,紧接着又被文件夹的触感拉回现实。

或许,这里就是前线。

13

郑云龙核对着表格上的房间号,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门没锁,里面干干净净,一排格式规整的柜子,柜门上写了编号。墙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餐盘和干净的毛巾,衣物,看样子都是统一分配的。

房间里没有床,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门边的墙角堆满了被褥,旁边摆着成箱的水和简单的食物。

这里的条件确实不算差,郑云龙想起郑老三住的地方,暗暗思忖:囡囡妈如果在这里,说不定还住得舒服点。紧接着他又被自己的念头恶心到了,略微一皱眉。

房间里有七八个人,或躺或坐,都穿着乳黄的袍子,胸前印着醒目的数字编号,齐刷刷地看着他,旁边站着卫生院的圆脸护士,眼神慌乱。

“你怎么在这里?我看见你们进来了,其他人呢?”

护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他们说这里还有位置,还说来不及筛查了……”

郑云龙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摸了摸鼻子,挤出来一句:“这里……算是全镇最安全的地方,过两天就能出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发虚。

圆脸护士撇了撇嘴,抱着膝盖坐下了。

郑云龙没敢再看她,核对了一下人数,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腿先一步往外走了。人数是对的,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其他房间的情况也差不多,暂时没人有发情的迹象。郑云龙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见那蓬在走廊的另一头,他抬手打了个招呼,更安心了一点。

粗略一数,这边至少得有三四百人。他忍不住想:究竟这样的交配所有多少?郑云龙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队戴着臂章的士官从他眼前列队跑过。

制服外罩着一层他没见过的黑布罩衣,背后拖着线缆,手里拎着几样说不上名字的设备。

不一会儿,大厅中央被他们占成了一个小小的“阵地”,几块立式屏幕亮起来,光点跳动成密密麻麻的波形图,随着外面枪炮声忽高忽低。

那蓬走到他身后:“没见过吧?”

“嗯……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没见过。”那蓬摸了摸鼻子。

郑云龙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压低了声音:“每次打仗都这样吗?干嘛让咱们来干这个?”

“我也是第一次来干这个,”那蓬看了看四周,声音也低下来,“以前这里没这么多当兵的,都是自愿来,自愿走。”他抬眼看了看郑云龙,“算你倒霉,第一次来就摊上这事。”

郑云龙干笑了一下,指间捏着表格的边角,纸都被汗浸皱了。

“护士们也进来了……谁也逃不掉。”他声音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蓬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反抗军的进攻越来越近了。一个指挥官模样的高级军官来到大厅中间,在电子屏前和人说着什么。有传令兵跑进来,在指挥官面前站住了,敬礼汇报:“报告!第二道防线已撤离。”

指挥官点点头,给身边的人下达命令。

黄绍芸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站在指挥官身后。郑云龙不自觉地想躲,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低头假装看着手里的表格,不时在裤子上擦手心里的汗。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在震动,所有人都好像突然动起来。

“开始了。区域封锁,开始记录。”指挥官大声下着命令。

郑云龙觉得两条腿发软,他靠在墙上支撑着身体,长大了口呼吸。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这是什么感觉,那蓬在他身边跑过去,小声提醒他:“快!应该有人发情了!”

郑云龙咬着牙,对着旁边的门整个撞进去。

房间里乱成一团,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边,有人平静的靠着被褥喝水,圆脸护士耷着嘴角看着房间中央——有三个人已经纠缠在一起。

房间里的空气黏腻,又带着一点血腥味,沉重的喘息和呻吟贴在耳朵上,把外头的枪炮声都压成了远处的闷响。

郑云龙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在中心城的战争模拟舱里,比这更大规模的也有。但那时候隔着玻璃、隔着屏幕,他只当是一种训练画面。

现在他站在这个房间里,脚底下是真人扑倒的重量,汗味、热气和皮肤的撞击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喉结滚了一下,后颈发紧,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往前推。

他稳住身体,捏笔的手还是有点抖,在表格上缓慢写下编号和时间。

 

反抗军大概就在门外,枪声已经近得像贴在墙上。整个建筑都在震动,不时有一点灰从天花板飘下来,散在空气中。郑云龙闻到很浓的硝烟味,底下压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肺里来回搅,他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别扭。

走廊里没人说话,只有几道眼神一闪而过,又立刻收回去。大厅中心的屏幕上传来有规律的滴滴声,夹杂在枪声中,像是心跳。

阿云嘎和他的士兵守在窗边的位置上,他们全神贯注,等待着射击的命令。郑云龙突然明白了阿云嘎的意思,打了这么久,连玻璃都没有碎一块。这是郑云龙第一次见到阿云嘎的战斗状态,他盯着看了两秒,又心虚地移开视线,像是怕被阿云嘎发现自己。

他站在走廊上,耳朵边都是门后的呻吟声。每一扇门都像张着嘴的怪物,把人吞进去,再吐不出来。

郑云龙好像被门里和门外同时撕扯着,他不得不进到门里去做记录,而每一个人肉场又像漩涡一样几乎把他卷进去。他每穿过一扇门都觉得像钻进某个漩涡,再从里面精疲力尽地爬出来。

每一次穿过门都是一场逃离和奔赴,他觉得自己无处躲藏。

郑云龙不知道战斗进行了多久,枪声逐渐稀疏了,窗外的天色发灰,黑布罩衣的士官开始走动、交谈,看架势,他们的任务已经到了尾声。

阿云嘎和他的小队也离开了窗边,在列队、集结。阿云嘎的目光穿过人群投过来,郑云龙慌忙低下头,身体紧紧贴在墙上,他尤其不想被阿云嘎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连他自己都不想看到——他变得不像自己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额头冒出一层汗,他抬手摸了一把,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发情窗口期通常会持续12个小时,这是他还是医学生的时候就知道的常识。

第一批发情的人已经完成了几轮交配,身体渐渐冷却了。黄绍芸派人把他们带出去统一登记,剩下的人留下继续观察。

郑云龙尽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远远地躲避着人群。门一扇扇打开了,疲惫不堪的人们迈着沉重的步子汇集到大厅里去,双眼通红,头发湿湿的垂着。一时间汗味和某种甜腻的腥气跟硝烟味混合在一起,郑云龙的身体似乎被逼到了某种极限,他浑身紧绷着,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完成任务的士兵和技术兵走进了敞开的门,门又一扇扇的合拢,把一整夜的气味和声音关在里面。

走廊一点点空下来。技术兵撤走了设备,屏幕黑掉,只剩下吊灯在头顶晃着。

黄绍芸带着几个医务兵在大厅给人流做登记。郑云龙靠在墙边,攥着表格,脚底发虚。

“你没事吧?”那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脸担心。

“没……没事。”一张嘴,郑云龙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第一次发情是这样的……你要不要进房间?”

“我没有!”郑云龙下意识地反驳,但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疲惫地摇摇头,“我不想进。”

那蓬从他手里把表格抽出来:“那你找个没人的地方……这里我帮你盯着。”

郑云龙“嗯”了一声,不敢看他,手撑在墙上稳了一会儿,迈开腿往大厅走。

他沿着排队登记的人群往外挪,迎面撞上了阿云嘎,心脏突突跳了两下,他故作镇定地站住了。

“你……没事了?你要进房间吗?”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握:“跟我走。”说完松开手向外走去。

郑云龙明明不想去,可是脚步却跟了上去。他的脸在发烧,他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抓阿云嘎,但是他不敢。他就在伸手还是不伸手的天人交战中,跟着阿云嘎的脚步上了二楼,来到一间空屋子里。

阿云嘎在他身后关上门,这里似乎是战斗人员的休息处,格局和楼下差不多,东西更多,也更杂乱。

郑云龙无暇关心这些,他的裤子下面高高的隆起,让他更想躲藏,可是有另一个部分的自己又想奋不顾身地冲到阿云嘎身上,仅仅是想象这个可能性,就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很难受吧?来。”阿云嘎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触碰像是某种信号,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靠近的欲望。

于是他靠了上去,手臂搂着阿云嘎的腰,脸埋在他的肩上,他不敢抬头看。这感觉让他害怕,也让他欣喜,他不动了,只有胸腔在深深的起伏。

阿云嘎抚着他的背,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在安静的等着。

郑云龙莫名的感到某种安抚,他的身体仍有反应,但心里却没那么燥热了,他呼吸慢下来,脑子里涌出一大堆问题,他忍不住抬头问阿云嘎:“你带我来这里,难道不是想……”

“想解决?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意进房间呢?”

郑云龙想了想,他坐直了身体:“我不知道……可能我不想被人发现,又或者我不想成为表格上的一个数字……”说完他愣了一下,好像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阿云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自己去厕所解决的原因。”

郑云龙心里一松,好像发情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堪了。阿云嘎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你在这休息一下吧,我下面还有事。”

“等等,我还想问……那你为什么没和我……我记得你也差不多到发情窗口了,对吗?”

话说出口,郑云龙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一瞬间,想要被阿云嘎“趁机”的。

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脸上。

阿云嘎舔了舔嘴唇:“你记得没错,那你要我怎么做?趁你脑子一团浆糊的时候,把你办了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郑云龙听他这么说,如释重负地笑出来。

“那你走吧,我……再自己待会儿。”

阿云嘎带上了门,郑云龙看着门的方向,手伸到裤子里握住了自己。

门关上的瞬间,楼下某扇门里又传来一阵笑声和呻吟。

他握着自己,脑子里却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我也成了曲线上的一个点。”

他不是没试过,但他从来没这么渴望过。他刚喘了两声,门又被打开了。

“那个……忘了告诉你,抽屉里有纸。”阿云嘎一本正经地说,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你!”郑云龙几乎骂出来,他下意识的弓起了身子,两条腿并到一起。

“扯平了。”阿云嘎咧着嘴逃跑了。

郑云龙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听着阿云嘎的脚步声,又喘息起来。

14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郑云龙整整衣服,回到一楼大厅。人群已经散去大半,满眼的乳黄色制服里夹着几件深浅不一的粗布褂子,其中就有圆脸护士。

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面无表情的混在队列里往前挪着步子。郑云龙像被扎了一下,转过头不敢再看,他突然很需要表格,好像那就是他眼前唯一重要的事。

这一波发情直到将近中午才结束,士兵和技术兵也都在大厅排队登记。郑云龙把手里的表格交给那蓬,离开了交配所回家去。

街上仍然有未散尽的硝烟味,不知道哪里在燃烧,一股股黑烟呛得他直咳嗽。天又阴起来,但是闷闷的。街上晃着几个乳黄色的影子,看起来都是男人,又逐个消失在巷口。

和他刚来的那次相比,至少这次没有人被流弹击中了。郑云龙想着,回头望了望交配所,强压下喉咙里的恶心。

他轻手轻脚走进郑老三家的院子,回到自己房间,一屁股摔进床里,转头看见扔到一边的离职申请,不由得有些发呆。

院子里忽然传来声响,郑云龙竖起耳朵听,原来是三养酒家的伙计来给郑老三送饭。响声像是惊动了孩子,正屋传来几声啼哭。

外面慢慢安静了,郑云龙再也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再睁眼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有人在拍他的门:“郑医生,郑云龙。”

听声音像是胡医生。他心里有点疑惑,一下清醒了一半。翻身下床打开门,果然是。

“怎么了?”他皱着眉头,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不开灯?在睡觉?还以为你不在……”胡医生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点事……你穿上衣服跟我出来,路上跟你细说。”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说完推了推圆框眼镜。

郑云龙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你是指……”

胡迥往院门的方向看了看,低声说:“比如堕胎药之类的……”

郑云龙愣了一下,清醒了大半。胡迥又说:“为了你好,最好现在交给我。”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作罢了。转身回去在箱子最里层翻出来藏了几个月的多半盒堕胎药,塞到胡迥手里。

胡迥接过来放进口袋,冲他点点下巴:“走吧。”

郑云龙犹豫了两秒,抓上外套出来了。

跟着胡医生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了二十来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咱们这是去哪?到底什么事?”

胡医生叹口气:“有人托我来带你去见他,是谁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先说好,今天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会儿你要干什么我一概不知道。”

外面似乎下过雨了,地上有点湿滑,带着湿意的夜风让他完全清醒了,他已经开始后悔出来这一趟,正在想怎么开口提出回去,胡医生在一个不起眼的窄门边停下了。

除了巷口微弱的灯光,他们根本是在漆黑的阴影里。胡医生还是很谨慎的四处看了看,然后抬手在门上敲了长两下,短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胡医生推门进去,郑云龙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灯光从对面的屋子里漏出来,刚够看清眼前几步: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一团一团的黑影,看起来像是杂草,地面原本铺着石砖,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郑云龙踩到一个坑里,几乎崴脚。

胡医生不知道冲哪里低声招呼:“人我给你带来了,我可以走了吧?”

一个细长的人影从门后的阴影里站出来:“谢谢了,老胡,这次算我欠你的。”听声音有点耳熟。

胡医生却只是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别把我卖了我就感激不尽了。”说完他也不理郑云龙,转身拉开院门隐到黑夜里。

人影向他走过来,郑云龙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惊得向后退了两步:“白、白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白医生似乎瘦了不少,皮肤也变黑了一点,只是眼睛笑起来还是眯成两道缝。

郑云龙张了张嘴,喉咙一紧。想问的东西一下子堵成一团。想到那些“贩卖婴儿”的以讹传讹,他眼睛有点热。

白医生拍拍他,安慰道:“吓着你了吧?胡迥这个老狐狸,要不是有他的把柄,他才不肯跑这一趟,我也是没办法。”说着,领着他的腕子,把他带进了屋里。

屋里没什么摆设,到处都是灰,只有一张床铺收拾的干净,门口堆了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品,看起来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处。郑云龙突然冒出一个疑问:白医生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他不敢细想,只随着他在床边坐下,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医生神秘一笑,“但先不急着回答。我先问你,刚打完仗,你感觉怎么样?”

郑云龙懵了一下,他仔细想了一下:“感觉……挺好的……跟我想象的不一样,这里……效率很高。”他满眼都是乳黄色,眼神定住了。自己竟然想出“效率”这个词,让他有点恶心。

“效率?”白医生有点不屑,“是挺有效率的,养殖场都没这么有效率。那你是啥?牲口还是技术员?”

这句话像是把他从椅子上揪起来。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拿着表格,认真记编号的样子,脸有点热。

“小郑,”白医生又和颜悦色起来,“没人想这样活,但他们没有选择,”他顿了顿,“但是你不一样,你有。”

郑云龙有点吃惊地看着白医生:“你的意思是……”

“无奈啊,人生总有很多不如意,就拿我来说吧,”白医生叹口气,“来了这边才第一次发情,发情了就不想回去了,结果呢?你也看到了,有多少人被迫怀孕,孩子被抢走,你以为你是外来的,这事跟你没关系?”

郑云龙没说话,他想到囡囡的大眼睛,心脏绞了一下。

“小郑,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这么活不对,你可以去我们那边看看……最起码,生不生能自己做主。”

“你们那边?所以你是……”郑云龙没太吃惊。

“就是你想的。”白医生眼神移开了一瞬,“你也可以去举报我……但我觉得你不会。”

听他这么说,郑云龙反而结巴了一下,赶紧把话题岔开:“所以你失踪的这段时间一直在……那边?那这次回来……”

白医生“嗯”了一声,他敛去了笑容,正色道:“我也不瞒你,我这次回来确实有任务,其中一项就是联系你。”他顿了顿,“咱们有交情,所以我没带别人,要不然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郑云龙浑身都绷紧了,仿佛黑暗里有别的什么在注视着他,头皮一阵发麻。

“白、白医生……你让我想想……可是,我去了能干什么?有你一个不就够了吗?”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白医生突然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人偷听似的:“再说了,除了外科,我们还缺生殖科医生呢……我们一直在偷着给镇民做手术……”

“啊?”郑云龙吃惊的转过脸,“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让人像畜生一样繁殖吗?我们就给他们……”白医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绝育?”郑云龙吓得声音发颤。

白医生讳莫如深的点点头:“你以为国家就不搞这一套吗?一尘不染的事是没有的……我不是什么圣人,但我也不想在这地方烂到底。”他拍了拍郑云龙肩膀,“老实说,在这个镇上生活,绝育了才更自由,这道理你不明白吗?”

“更自由”三个字听上去很好听,像给手术盖了个红章。但他想起房东一家,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让我想想……”他看向白医生,声音很轻,说得很慢,“我现在答复不了你,你们可以把我绑走,但我得靠自己想通。”

白医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那当然。我送你出去,你想明白了随时可以回来这里,就算找不到我,我们的人也会跟你联系。”

郑云龙有点惊讶:原来自己早就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没再客气,告辞了出来。

外面已经又快天亮了,这时候的温度比夜里还要低,郑云龙裹紧了衣服,他不太认识路,只顺着坡往下走。

几辆军车在前方的路口一闪而过,他站住了,余光里瞥到岔路上一个黑影,等他定睛一看,黑影又不见了。他等周围又彻底安静了才继续往前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主街上。

早点摊都没开张,他停下脚步,不知道今天该不该去上班,可是回头望望郑老三家的方向,他又觉得心里发怵,于是迈开腿向卫生院走去。

街上的沙袋已经清理干净,卫生院门口有两个兵在站岗,大厅亮着灯,黄绍芸的身影一闪而过。郑云龙硬生生地站住了。马路对面,士兵排着队在交配所门前领饭,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阿云嘎端着碗,嗦了一大口面条,鼓着腮帮子招呼他过去。

郑云龙往两边看看,缩着脖子跑过马路。

大锅里冒着热气,面条翻上来,又被压下去。

“囡囡他们今天被转移了。”阿云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

郑云龙僵了一下,伸手接过面,“唔”了一声,沉默地吃起来。

15

又过了几天,交配所的驻军渐渐撤走了,只留下常规的看守兵力,也就是阿云嘎带的单位。黄绍芸也渐渐不来卫生院了,护士们不知道从哪里陆陆续续回到卫生院,街上的女人们也多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到郑云龙刚到镇上时候的样子。

郑云龙一大早刚进大门,几个护士正在大厅高声说笑,一个高个子护士被围在中央,双手插兜,正眉飞色舞。

“今天最后一天!过两天来看你们!哎,郑医生,”她高声打了个招呼,“我明天就调走了,买了点儿点心,你那份给你放桌上了!”

郑云龙道了谢,一转头看见圆脸护士,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开口:“那个……你回来了……她调哪去了?”

“边防军医院。”圆脸护士淡淡地说,“她怀孕了。”

郑云龙转头去看高个子护士,她正摸着自己的小腹,下巴高高地扬着。

“那你......”

“我没那福气。”圆脸护士别过脸,转身走了。

上午那蓬来找他传达指示:卫生院不能再做堕胎手术了,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一律转去边防军医院做。郑云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这两天总想起白医生的话,绝育了真的能更自由吗?他想着护士们、囡囡妈、皮包骨……忽然分不清,谁算“有的选”。

下了班,郑云龙急匆匆往外走,正好撞上阿云嘎。

“要不要去吃饭?”阿云嘎问。

“你知不知道囡囡妈去哪里了?她为什么还没回家?我想先回去看看。”

阿云嘎一愣:“我也不知道……镇上还有别的临时交配所,应该在车站的方向,具体我也不清楚……”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是蓝字还是红字?”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的眼睛,眼神定住了:“……蓝字……所以不合格也会被送去交配所……”

阿云嘎表情紧张起来:“囡囡妈的蓝字是你给盖上的吗?”

郑云龙怔怔地点点头。如果囡囡妈怀孕了,后果不言而喻。阿云嘎眼神慌了一瞬,又很快镇定下来:“没事,别紧张,我陪你回去,看看她在不在,然后咱们再……”他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个人拔腿离开卫生院,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很快就走到了郑老三家门外。

郑云龙先一步推开门走进院子,郑老三正扶着囡囡妈从正屋里出来,女人的眼睛肿着,眼角还挂着泪痕。

郑云龙先是松了一口气,看到她的姿态心里又一沉。

郑老三夫妻两个看到他,表情一变,几乎又要哭,看到阿云嘎从他身后闪出来,才将将收住了眼泪。

女人点了点头,郑老三手扶着她,站住了跟他们打招呼:“回来了,都放心吧。阿长官。”

阿云嘎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郑云龙,开了口:“你们……怎么样?”

囡囡妈推开郑老三,自己转身回去了。郑老三走过来两步,还没开口先叹气:“凑合活着吧……又怀了,下午来了辆车,人送回来了,每个月按人头发口粮,还有不少钱……”他看向郑云龙,“这段时间让你破费了,一直管着我们家这几口的吃喝,现在不用了,”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觉得对不住我们,不至于,你是好人。”

郑云龙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阿云嘎向前一步看着郑老三:“囡囡妈……从卫生院出来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她说了两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像也是医院,有好多当兵的,有个男大夫,又把这一车人检查了一遍,”郑老三说,“然后就把她们拉到东头那个旅馆里头,刚放出来。”

郑云龙的心剧烈的跳起来,他腿发软,脑子里一团浆糊。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背已经被冰凉的墙面蹭的生疼,人被阿云嘎拖到了巷子里。

“别害怕,别害怕……”郑云龙胳膊被阿云嘎死死抓着,听见他又说,“不一定会有事……”他声音渐低,像是自己也不相信。

“你跑吧,”阿云嘎抬起眼睛看着他。

“去哪里?”郑云龙眼神茫然,他想到了白医生,他也会背上一个“贩卖婴儿”的罪名吗?

“随便什么地方……总比这里安全……”

郑云龙做了几次深呼吸:“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去反抗军那边……”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没底气,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去,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路可走。

阿云嘎脸色一变:“你在异想天开。不许去。”

郑云龙一股气直往上撞:“你凭什么管我?”他顿了顿,看阿云嘎脸色更阴沉了,有点后悔,“我是说,那我还能去哪?”

“哪都好。”阿云嘎脸黑的吓人,“总之不准投靠反抗军。”说完他眼神往两边瞟了瞟。

郑云龙火又窜起来了:“反抗军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把人圈起来养!”

“郑云龙!”阿云嘎气得揪起他的衣领,狠狠把他抵在墙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了能干嘛?偷摸溜回来给人做绝育吗?”

郑云龙顾不上生气,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阿云嘎松开了他:“以前没告诉你是因为纪律,”他又抬起眼皮,“可你还是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郑云龙慌张起来,他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确实无从解释,索性又闭上了,只是看着地面的青砖不说话。

“我一眼没看住,你就跟白皑联系上了是不是?”阿云嘎叉着腰来回踱步,郑云龙低着头,活像个被训的孩子,他心里暗暗吃惊,指尖冰凉。

阿云嘎深吸一口气站住了:“我来想办法……总之你不要和他联系。”他顿了顿,“你太干净了……我只是觉得,他们配不上你。”

郑云龙的心不安分的扑腾了两下,他抬头看阿云嘎,对方的表情无比的认真,让他的脸热腾腾地烧起来。他恨自己听得懂这句话。

阿云嘎急匆匆地走了。郑云龙垂着脑袋回到房间,随便扒了两口晚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做了一夜的梦,郑云龙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他半梦半醒的臆想。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了,他撑着坐起来,头痛欲裂。想到昨天郑老三的话,又开始心慌起来。

16

做了一夜的梦,郑云龙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他半梦半醒的臆想。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了,他撑着坐起来,头痛欲裂。想到昨天郑老三的话,又开始心慌起来。

胡乱洗了把脸,郑云龙赶去卫生院上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有什么事会发生,这一天心里总是不安。他下意识的咬嘴唇,直到血腥味溢满了口腔,才察觉出疼。

阿云嘎一整天没有露面,街面上倒是很安静。郑云龙整理完病历,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他看了看表,盘算着一会儿无论如何再找阿云嘎商量商量,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郑云龙本来心不在焉,忽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白医生!”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僵在椅子上,时间像是定格了。

“快抢救!”杂乱的脚步声从他门前经过,他像是突然醒过来了,腾得站起来,几乎把椅子掀翻。

拉开门,只看见地上一条长长的血迹,已经被不同的脚印踩的乱七八糟,从正门一直延伸到手术室。他茫然的向外张望,阿云嘎带着几个士兵等在大厅里,和他对视了一眼,又快速的转开了。

手术室里一片嘈杂,郑云龙下意识的冲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胡医生的声音:

“失血太多了,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门里,胡医生拉过白色的床单,盖住了白医生的脸。他看了郑云龙一眼,摇着头叹了口气离开了。

郑云龙站在门边,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出来。护士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在小声抽泣着,有人在窃窃私语,

“想不到再见白医生是在手术室……”

“听说是拒捕……”

郑云龙逆着人流走进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很快的盖上了。

他抽了抽鼻子,眼眶有点湿,他伸手捂住了脸,胸膛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蹭了蹭鼻子和眼角。走出手术室,阿云嘎正靠在墙边等他,他这才想起自己的一堆糟心事,可是白皑的尸体还在里面躺着,阿云嘎的出现似乎在提醒他:白皑的死和自己也有关系。

郑云龙攥紧了拳头靠近了:“是不是你干的?”

阿云嘎眼神躲闪了一下,咽了口吐沫:“是意外……”

他的反应证实了郑云龙的猜测。他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你怕我跟他走了,所以把他杀了对吗?”

“我是在保护你!”阿云嘎眼神凌厉起来,他也同样压低了声音,“上面一直注意他!一直没抓是想看他要干什么!你要跟他一起死吗?”

郑云龙哑口无言了,可他胸口有一股气在乱窜,他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地:“你是想说你没错,是我逼着你杀人的?他现在死了全是我害的?!”

说完这句话他愣住了。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愤怒不仅仅是对阿云嘎,也是对自己。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是他害死了白皑,这么说也没错。

郑云龙别过脸,低声抽泣着。

“……别哭了,大龙……”阿云嘎柔和下来,他抬起手,看了看大厅的方向,又放下了,“抓捕他本来就是计划中的,我只是执行,他反抗得太激烈了……”

几个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用担架把白皑的尸体抬出来。阿云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张纸巾塞到郑云龙手里,转身跟着担架离开了。

 

17

郑云龙连着几天都躲着阿云嘎。他常梦见白医生,醒来满头大汗。

这天早上主街上比平时热闹,公告栏前面挤得水泄不通。他好不容易挤进去,有人在大声念着新贴出来的布告:“关于战时交配政策常态化的通知:为了帝国的可持续发展……”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帝国的可持续发展,跟我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人说:“怎么没关系?背锅、做贡献,哪个离得开你?”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郑云龙听到几句“发情配对”“区域集中”,心里不耐烦,费力地挤出人群,把噪声甩在身后。

“帝国的可持续发展,”他心里嘀咕,“没发情之前压根没轮到我。”

这几天来做孕检的人明显多起来,郑云龙忙得脚不沾地,他的诊室大门整天敞着,他有时候忍不住出声劝,让候诊的病人去走廊里等,但是没一会儿他们又把门堵死,他也就不再管了。

郑云龙念着挂号单上的名字,眼睛在人堆里找,念了两遍,皮包骨的女人才从人缝里钻出来,坐到桌子前面。

她脸色比上次更不好,蜡黄蜡黄的,眼下一圈乌青。郑云龙接过她递过来的黄皮本子——这是本轮发情之后军方发的怀孕证明。她也是来做孕检的。

郑云龙皱了皱眉,照例做了检查项目,填完数字,他忍不住问:“有几个指标偏低,你得加强营养……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皮包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困难,上面发了口粮,比之前多。”

郑云龙点点头,有点后悔把堕胎药给了胡迥,小心地问:“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要不要开转诊单,去军医院那边再看看?”

女人淡淡地笑了一下,又很快的收住了:“不用了,我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我还得指望他养家。”

郑云龙本来想说“孩子不是拿来养家的”,话到嘴边卡住了,只能“嗯”了一声。

说完点了点头,接过黄皮本子,道了谢,又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午休的时候郑云龙听到护士们在议论新政策,他没听懂,忍不住出声问:“所以到底是要干嘛?”

一个护士说:“好像是根据每个人的发情反应重新安排住的地方。”

“啊?那不是反应越快的距离战场越近?”另一个护士问。

“哎呀不是,你没懂,是反应快的和反应快的配对,反应慢的和反应慢的配对,反正都要住到打仗的这条线上。”

“那住的下吗?就那么大的地方。”

“所以呀,老弱病残都搬出来呗。”

圆脸护士冷冷地插嘴:“反正我这次没怀上,住哪也轮不到我。”

郑云龙想反驳:他们不是按怀没怀上设计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下午那蓬找到他,支吾了半天,说让他抽时间做个生殖筛查。

郑云龙有点生气,脸沉下来,半天没有说话。

那蓬见状有点尴尬:“我知道你不乐意,可是都得做……我和胡医生不用,因为我俩超龄了,你看看……护士们在交配所的时候都做过了,现在就差你……”

郑云龙知道生气也没用,耐着性子抱怨:“让我做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我再过几个月就回去了,要不我现在打离职报告?”

那蓬忙拉住他的胳膊:“别……你就当可怜我,上边问起来你不做也得做,何必呢?”

郑云龙知道他说的对,勉强压住了火气,答应不忙的时候过去。

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抽出了时间,流程比他想象的还要潦草。

他本来以为会被问一堆私密问题,结果只被翻了两下档案,看了看有没有炎症,就被盖了章。

郑云龙提上裤子,冷着脸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一路上手心都在出汗。

18

郑老三看起来兴致不错,囡囡妈自从知道囡囡被带走了,整天愁眉紧锁,这会儿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郑云龙也莫名地跟着高兴起来,他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一边伸手逗弄着郑老三怀里的小儿子。

“我们可能要搬家啦!”郑老三乐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今天接到通知,我老婆要搬到主街附近去,划出一片地,叫什么响应区。院子比这大多了,还是新房。”

“这是好事啊,恭喜恭喜,”郑云龙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都搬吗?带不带我?”他笑着开玩笑。

“哈哈!都搬都搬,原则上连我都不带,考虑到孩子还小,我也给国家做过贡献,这才批准我一块走,不过……”郑老三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们一家,还给孩儿他娘配对了一个男的,这也没什么,一家几口人都正常,反正房子宽敞,住得下。”他很快又高兴起来。

郑云龙觉得不是滋味,他问了问具体的日子,反正也没个准信儿,总之是最近。至于他自己,没人通知,他也懒得问。

郑老三本来想拉着他喝点,但是今天小孩不知道怎么了,精神得不肯睡,囡囡妈又害口,顾不得孩子,无奈吃了饭就各自回屋了。

郑云龙靠在床头,突然感到一阵厌烦,他问自己:我到底干嘛来了?他又瞥到那张只写了一个标题的离职申请,抓在手里刚想揉成一团,又停下了。

他看着那张纸,心里冒出一个自己也嫌弃的念头:反正这几天无事发生,说不定就这么混过去了。

越这么想,他越觉得自己窝囊。

他把“个人原因”、“身体不适”、“能力有限”几个说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最没用的那句:个人发展规划。

郑云龙把离职申请写完了。最后落款写上名字和日期,郑云龙舒了一口气,他终于主动做了点什么,虽然是逃跑。

把那张纸郑重其事的放进上衣口袋,他突然很想去喝酒,他怀念起三养酒家自酿的小甜酒,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抓起衣服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没什么人了,他自己晃晃悠悠地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写完离职申请,总想起刚来到提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和阿云嘎走的是反方向,走到一半俩人就停在路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郑云龙回忆着,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走到三养酒家门口,他推门进去,没什么客人,他也没看见认识的人。心里有点失望。

他知道他不是明天就滚蛋,但非要把这顿酒当成一个小小的告别。

至于跟谁告别,跟这镇子,还是跟那份装模作样的理想,他也说不清。

闷闷地喝了几杯,酒的味道没变,早没了第一次喝的惊艳。他又觉得无趣起来,很快喝不动了。

结了账出来,他垂头丧气往回走。他现在可以回答自己那个问题:他来了,他什么也没有干成。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靠在墙边,把脸埋在手心,大口地呼吸。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又继续向前走去。

19

第二天一大早,郑云龙慢悠悠晃进那蓬办公室,一直走到办公桌前才站住。

那蓬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动静,啪得一声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皮:“有事吗?”

郑云龙慢条斯理从口袋掏出离职申请,用指尖磨平了折痕,放在桌子正中,食指点了一下纸角。

“请领导签字。”他两手支在办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从上往下看着那蓬。

那蓬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郑云龙,搓着手指头:“哎呀真的写了呀……”

他最终还是拿起纸,总共没有几行字,上上下下端详了半天。郑云龙屏住呼吸等着,看着他慢慢皱起眉,嘴角往下塌成一条线。

“小郑呀……不是我不给你签,你也知道现在人手紧,我马上就打报告。等新医生来了马上签!”

郑云龙直起身,喉结动了一下,肩膀轻轻一沉,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领导。”

临近午休,郑云龙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洗了手走出诊室。正巧胡医生从门前经过,也去往大厅的方向。

郑云龙抓住门框,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他刚想要别过脸,眼神被胡医生抓个正着。胡医生点点头,脚步放缓了,好像在等他一起。

郑云龙摸了摸鼻子,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他点点头,极低地“哎”了一声,也不知道胡医生听没听到,这才迈开腿,落后胡医生半步,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郑云龙抿着嘴,好像怕被别人发觉似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胡医生忽然侧过脸,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老白死了,你就安全了。”

郑云龙像被人一拳打中,整个人卡住了半秒,张大嘴猛吸了一口气,他扫了一眼前方,大厅里有护士在聊天,又猛地回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意思?”话一出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只是陈述事实。”胡医生依旧走得四平八稳,他甚至没再回头,始终目视着前方,像在说着今天的天气,“你不害我,我也绝不会害你。”

郑云龙快走了两步,和胡医生并行。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一直穿过大厅走到卫生院门口。

“我交了离职申请。”

说完这句,他站住了,眼睛对着主街放空。

胡迥长大了嘴巴看了他一眼,只回答了一声“嗯”,就走下台阶,汇进街上的人流之中。

卫生院附近最近越发热闹,接到通知的人们在忙着搬进搬出,路边时常堆着家具、摆设,像街上生出来的瘤子,被快速分解,又生出来新的。

这天黄绍芸突然来了院里,郑云龙本以为她是单独来找那蓬的,结果却是跟所有人开会。

郑云龙低头走在那蓬后面,进去原先属于白皑的办公室,上一次他来这里,还是解释为什么皮包骨会流产。

他照旧坐在距离黄绍芸最远的位置。越过那蓬的后脑勺,他偷瞄了两眼黄绍芸,她好像有点疲惫,脸上擦了粉,但没盖住眼下的乌青。

见她没有特别注意自己,郑云龙松了一口气,塌了腰,坐得矮下去一截,低头听她传达上面的指示。

讲的还是那几样:禁止妊娠终止手术,严查堕胎行为,举报黑市交易。换了几句说法,味道一个样。

郑云龙捂着嘴偷偷打了个哈欠,从后面看见那蓬的手在动,他往右歪了歪身子,发现那蓬正在低头做记录。

他坐正了,嘴角上扬又很快抿住,搓了把脸,继续窝在椅子上当一件家具。

“今天说的内容希望大家抓紧落实,有问题及时汇报,”郑云龙看见那蓬把翘起来的二郎腿放下了,于是也坐直了身子,往前倾着,准备站起来。

“郑云龙留一下。”他听到这句话,心差一点跳出来。是皮包骨流产的事?还是囡囡妈盖蓝戳的事?还是和白医生见面的事?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胡医生,对方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眼神快速收回来,黄绍芸在看手里的文件,看不出什么表情。郑云龙的腿像抽筋似的抖起来,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心跳声没那么响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黄绍芸抬起头看他一眼:“郑医生,根据你的报告,你是一名快速反应体,可是为什么交配所没有你的交配记录?”黄绍芸皱着眉,等着他的回答,笔尖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戳着。

郑云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身前握住:“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我不是快速反应体。”

他直直地看着黄绍芸,像在努力证明什么。黄绍芸眉头皱得更深了,用笔不停敲打着纸面:“这上面写了快速反应体,意味着战争开始的20分钟之内你就发情了……这上面有那蓬签字,你抵不了赖……”她语速很快,说完紧盯着他又逼问了一句:“我就问为什么你没有参加交配?”

郑云龙喉咙发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坐直了身子,那蓬签字是什么意思?难道对他的筛查从那时候已经开始了吗?但他不敢问出口,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外乡人,没人告诉我……”

“郑医生,你是中心城来的,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黄绍芸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她把笔攥在手心,突然语重心长起来,像是面对不听话的孩子,“每个人都要做贡献的呀,你以前在中心城没有条件,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不能往后缩呀!”

郑云龙咬着嘴唇,手放在大腿上,只能点头称是。

“第一次发情更是黄金窗口,受孕的几率会很高的,但是错过了也不要紧,还有的是机会,我给你安排到交配所后面,再找一个岁数相当的快速反应体,离卫生院也近……”黄绍芸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吐沫星子飞溅,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着,把郑云龙的火一点点催起来。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关节发白,呼吸越来越粗,终于腾得一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声响。黄绍芸张大了嘴,身子向后仰着,抬头看着他。

“我不打算参加交配,我总共才待半年,离职申请已经交上去了,那蓬批不批我都要走。”郑云龙脸涨的通红,胸膛快速起伏着,但是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在抖。

说完他顿了一下,极快地点了点头,算是形式上打了个招呼,推开门就出去了。

身后的黄绍芸“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声音高而尖利:“那你就要付出代价!”

20

郑老三搬家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郑云龙一早就起来帮忙。行李堆了满院都是,有些怕水的拿油布盖着,在不大的空地上堆出深色的方块。

他没穿雨衣,一出屋就被一层湿气糊了一身,袖口很快就湿透了,粘在胳膊上。

正屋敞着门,囡囡妈在门里归置东西。郑老三蹲在院里,正在捆掉了漆的木头箱子,抬头跟他打招呼:“起来啦郑医生。”箱子好像很沉,他一只手搬着一个角,另一只手拿着细细的麻绳从下面穿过。

郑云龙赶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只手帮他把箱子抬高。郑老三腾出手来把麻绳在上面交叉,又绕了两圈打结。

“好嘞……”捆好了箱子,郑老三撑着膝盖缓慢的站起来,郑云龙忙扶了他一把。

“谢谢……还是岁数大了,”郑老三抱怨了两句,“偏要今天下雨。”

“我一会儿还得去卫生院,人手不够请不下来假,”他看郑老三站直了,松开了手,“车什么时候来?还有别的要搬出来吗?”他眼神四下打量着,弯腰把旁边的油布扯出来一点。

“不用啦,都差不多了……”郑老三揉着膝盖,看着地上的行李,欣慰地叹了口气,“你有事就去忙,镇上统一派车,还请了朋友帮忙,不过就是没时间跟你喝酒了。”

郑云龙拨了拨额前的湿发:“肯定有机会的。”郑老三正低头数麻绳,根本没注意到他这句“有机会”。郑云龙发现没人接话,只好咳了一声,叉着腰望了望天。

有人在外面拍了两下门,紧接着一个脑袋从门后探进来,看起来跟郑老三岁数相仿。他赶忙招呼了一声,转过头拍了拍郑云龙:“我朋友来了,我先去招呼他们。”

郑云龙清清嗓子“嗯”了一声,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屋翻出了给孩子买的两身新衣服。

他把衣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走到正屋门口,在门板上叩了两声。

囡囡妈正在叠衣服,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招呼他进来。

屋里比他上次来空了不少,空气里除了潮湿几乎闻不到别的味道。小孩醒着,在床上呀呀的爬来爬去,他妈靠在床边挡着,把床上的零碎装进一个藤编的篮子里。

郑云龙走过去,把怀里的衣服拿出来,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把边角拽平,送到女人眼前。

“也没帮上忙,给孩子买了两身衣服。”

女人伸手接过来,脸上的笑展开了一些:“谢谢。”她弯腰把新衣服放在一摞衣服的最上面,小孩爬过来,她顺势抱在怀里。

“其实你已经帮了我们好多了。”她抓着小孩的一只手,逗着孩子说,“说谢谢,谢谢叔叔。”小孩咿咿呀呀的,口水流出来。

“也没有……”郑云龙搓了搓手,“那个……有什么事随时去医院找我。”他丢下一句“你忙吧”,像是要忙什么大事似的,拔腿就往外走。

“真的,谢谢啊。”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云龙没有转身,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向谁微微地点了点头,又加快脚步出去了。

郑云龙出门的时候院子还是乱的,车还没影。他张了张嘴,只简单地说了句“回头去你新家喝酒”。转过身,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想起来连他新家的地址都没有。

毛毛细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才停。郑云龙走出医院,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外套。

天色已经暗下来。有灯亮起来,在潮湿的街面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影。他低头踩了踩青砖,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回家——那里已经没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准备去三养酒家坐坐。刚拐过弯,阿云嘎从后面追过来,气喘吁吁地拍了他一下。

郑云龙停住了,转过身,看着阿云嘎的脸,突然眼眶发热。

这几天他看见阿云嘎就绕着走,连三养酒家的门都不敢推。

偏偏今天回头一看,巷口只剩这一个人。

“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郑云龙定定地看着阿云嘎,伸手揉了揉鼻子。

阿云嘎愣了一下,本能地看了眼他身后空着的街口,像是确认没人跟着,才低声说:“知道了。先去吃饭。”他往前两步,手掌放在郑云龙背上,托着他往前走。

郑云龙呼出一口气,呼吸慢慢沉下来。眼里只剩下这条通往三养酒家的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笑。

阿云嘎偷偷瞄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21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三养酒家还是老样子,他们在不起眼的桌前落了座。老板见是熟客,只点头说了声“来啦”,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点菜。

点了平时常吃的小菜,郑云龙要了酒,亲手给阿云嘎倒满,推到他面前。

“陪我喝酒。”说完,他自己先抿了一口。他眯着眼睛略一点头。又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半杯。

“是不是郑老三一家搬走了?我今天在主街看见他们了。”

郑云龙眼神暗了一下,没有说话,筷子在盘子里扒来扒去,半天才夹起一块蘑菇低头吃了。

“上次白皑的事……”阿云嘎搓着手指头,像是突然不经意提起。

“今天不想说这个。”郑云龙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他抬眼瞥了一下阿云嘎,低头猛喝一口酒,“别提这个了,行吗?”

“嗯……对不起……”阿云嘎也低声说,眼睛盯着桌子,好像上面有什么污迹。

“不用对不起……”郑云龙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不怪你……不说这个,”他顿了一顿,“我前几天交了离职申请,但是还没批……”

阿云嘎没有说话,他拿起手边的纸巾擦着桌子上的水渍,神情专注,仿佛没听见似的。

“你知道吗?我上次自己来喝酒,特别没意思,”郑云龙咧开嘴笑起来,笑得脸酸,“我想起我来这的第一天,在这喝完酒你送我回去。”他笑得眼泪流出来了,他拿手背蹭了两下,忽然伸腿在桌子底下踢了阿云嘎一脚:

“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笑?”郑云龙红着眼睛,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直直地瞪着阿云嘎。

阿云嘎终于擦完了桌子,把纸巾攥成一团扔在桌上,抬眼看着郑云龙。

“哭够了没有?我不走,我陪着你。”他也倒了第二杯,“你说要走,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我又留不住你。”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看郑云龙,又垂下眼睛,“上次囡囡妈说的那件事……我承认我一直有侥幸心理,你说交了离职申请,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他顿了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皱着眉头咽了下去,“总之你在提苏一天,都有我,行了吗?”

郑云龙抽出一张干净纸巾盖在脸上,手掌隔着纸巾覆在眼睛上。老板从柜台后面好奇地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看账本。

过了一会儿,郑云龙把纸巾拿掉,低头擤了擤鼻子,带着很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他没什么喝酒的兴致了,反而把菜吃了个精光。阿云嘎结了账,陪着他走回去。

空气还是很潮湿,没有月亮,从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夜风不凉,把仅有的一点酒气吹散了。

郑云龙低头走着,突然说:“你真的不觉得那天晚上很好笑吗?你问我干嘛来了……我就是发情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阿云嘎,呼吸有点急了。

“我知道。”阿云嘎揣着手,侧过脸看他一眼,“外乡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发情来的,”他顿了一顿,又认真看了他一眼,“你想聊这个?”

郑云龙心跳空了一拍,他低下头,脸有点热:“在交配所二楼……其实我想让你留下的,”他声音低下来,踢着路上的石子,“你后来……有没有想着我……”

“……你觉得呢?”阿云嘎的声音带了一丝幽怨,“我……一直想着你的脸……”

郑云龙的脸皮滚烫,他嘴角翘的压不住了,偷偷瞄阿云嘎。阿云嘎也低着头,好像脚下的路多么难走,不盯着看就要崴脚似的。

“那……”郑云龙抬起头。

“做吗?”
“试试吗?”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话撞到一起。

他们站住了,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吃吃笑起来。

郑云龙靠近了半步,阿云嘎身上的气息让他想起上次在他怀里的时候,他腿有点软,想往他身上倒。

“别在这里,”阿云嘎别开脸,左右打量了一圈,手掌又托住了他的背,“我跟你回家。”

走到家门口,门上挂着的锁让郑云龙愣了一下,他手忙脚乱掏出钥匙,抹黑捅了半天才捅开。

推开门,他又在墙上摸了两把,才找到灯的开关。

院里挺干净,他们走之前还打扫了一下,角落堆着没来得及丢掉的垃圾,已经被雨水泡得糊成一堆,空气里一股酸馊味儿。

郑云龙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回头拉住了阿云嘎的手,拽着他进了自己的屋。

他没有开灯,院里的灯光被窗框箍成方块,平铺在床上。郑云龙转身抱住阿云嘎,头埋在他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浑身一松,几乎挂在阿云嘎的身上。阿云嘎伸手圈住他的腰,侧过脸去亲他的嘴。

郑云龙心跳像被掐了一下,像快要溺水的人一样,只想从对方嘴里抢一点氧气,他吻得太急,牙齿磕了上去。

阿云嘎硬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在他腰侧摩挲着。郑云龙也学着他的样子,可是身体和脑子像是隔着一层。

他的裤子被解开了,不自觉地僵了一下,胯往后闪了一寸。

阿云嘎的手伸进来,有点吃惊地抬了抬眼眉。郑云龙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发着抖:“我……我好像还是不行……我硬不起来……”

阿云嘎抱住了他,轻声哄着:“你没有不行,你只是还没学会。”

他拍着郑云龙的背,让对方完全靠进自己怀里:“来,闭上眼。”

郑云龙依言照做了,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现在回想在交配所的那一夜,还记得吗?子弹怎么打在墙皮上,火药味儿是什么味道的,有人发情了,他们是怎么做的……还有……”阿云嘎声音低下来,“我那时候抱着你,就像现在这样。”

好像什么开关被打开了,那一夜的声音和味道一股脑又砸回郑云龙的头上,他忍不住抖了一下,呼吸越来越热。

郑云龙睁开眼,他彻底硬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隔着裤子握住了。原来我跟别人没区别,他想。

他抬头看着阿云嘎。

“我今天必须要你。”他呼出一口热气。

“你……”阿云嘎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郑云龙吻住了嘴。

他们抱着倒在床上,闯进一小片橘色的灯光里。屋里很静,只听到彼此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互相脱着对方的衣服,郑云龙蹬掉裤子,皮带扣掉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阴茎被阿云嘎握住了,他喘了一声,也去握阿云嘎的,学着他的动作撸了两下,手心全是汗。

“慢点……”阿云嘎吸了一口凉气,“你攥的太紧了……”

郑云龙不敢动了,他舔舔嘴唇,松开了手。

“我来吧。”阿云嘎翻身坐到他身上,他们的性器贴到一起,他一只手握着两根上下撸动。郑云龙仰着脖子喘起来。

“告诉我,你想要怎么做?”阿云嘎快速撸了两下又停下,问完低下头啃他的乳头。

郑云龙呻吟了一声,喘得只能发出气声:“我都听你的……”

阿云嘎没有回答,一边亲他的脖子,一边伸手摸到他后面,把指尖放在入口处。

郑云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屁股往上一顶躲开了。

阿云嘎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没有停,只是一边咬他耳垂一边低声说:“别怕,放松。”

郑云龙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闭着眼去亲阿云嘎的嘴。

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在做什么,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体里进出,偶尔擦过某个特定的部位,身体就像过电一样抖一下。最后阿云嘎扶着他的膝盖,挺着胯抵着他的后面,说:“那我进来了。”

郑云龙低低的嗯了一声,舔了舔嘴唇。

阿云嘎在穴口磨了两下,才慢慢往里面顶,郑云龙猛地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汗冒出来了。

“慢点,”他推着阿云嘎的大腿,“疼……”

阿云嘎停下了,拇指搓着郑云龙的膝盖:“那……要不然算了……”

“别!”郑云龙抓住阿云嘎的大腿,像是怕他跑了,“别……我想要……你慢点就行。”

阿云嘎一寸一寸的碾进来,时间像被拉长了,郑云龙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阿云嘎终于把自己都挤进来,然后慢慢动起来。郑云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是这种感觉。然后很快被快感裹着呻吟起来。

疼痛逐渐消退了,郑云龙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也不想再控制。他抓着阿云嘎的屁股,用力把他压向自己,他想要更深,想要被填满,这是他在失控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东西。

阿云嘎的脸在灯里隐去了半边,他的汗水滴在郑云龙的胸口,他逐渐加快了速度,每一下冲刺都把郑云龙肺里的空气挤出来更多。郑云龙抓得更用力了,直到他终于被推到极限,射了出来。

阿云嘎被他后面绞得叫出声来,猛插了几下,趴在他身上高潮了。

俩人皮肤上都沾着薄汗,贴在一起粘粘的,郑云龙摸着阿云嘎的头发,感觉着对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阿云嘎突然笑了一下:“你这种体质,真应该安排去响应区。”

郑云龙想笑,但他发觉自己笑不出来,只好沉默着盯着天花板,房顶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一直延伸到窗边。

 

22

郑云龙醒来的时候阿云嘎已经离开了。外面一片寂静。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院子里只有他自己了。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灯亮了一夜。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耳朵里像是还响着郑老三嘬着牙花的抱怨:“又不关灯。”

郑云龙翻身坐起来,大腿和屁股一阵酸疼,嘴里嘶了一声。衣服全扔在地上,他低头摸索着找鞋,把昨夜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

穿戴整齐,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正屋关着门,角落里糊成一团的垃圾比昨夜更扎眼。他咬着嘴唇,叉腰看了一会儿,把垃圾装进一只破了的袋子,提在手里掂了两下,最后捏着破洞丢到门外去。

垃圾落地的声音不大,他却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院子里真的只剩他自己。

都打扫干净了,头上冒了汗,他在水缸边洗了手,扫视了一圈,低声“嗯”了一下,像是给自己交了个差。

天完全亮了。他带上门,走出两步,又想起来锁头还在门里,转身回来,把门锁拿出来挂到门上,锁死了。

郑云龙在早市买了包子,边走边吃,到医院门口刚好吃完。肉馅咸得有点发苦,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他擦擦嘴,把包装扔到垃圾桶,刚咽下最后一口,两个士兵从后面架住了他的胳膊:“郑云龙,黄医生要见你。”

郑云龙僵了一下,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才收住脚步,胳膊缓慢但用力地挣了两下:“我自己会走。”

他把发抖的手指握住,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往黄绍芸的临时办公室走。远处几个护士在窃窃私语,那蓬在走廊尽头看了他一眼,别过脸走开了。

门敞着,郑云龙径直走进去,在椅子前站定了,士兵按着他肩膀,他抬了抬手臂,坐下了。

黄绍芸坐在桌子后面抱着手臂,抬起眼皮看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知道今天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郑云龙盯着脚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不知道。”

“别装了!”黄绍芸啪得拍了一下桌子,抓起桌上一沓纸在空气中甩着,“这是生殖筛查的时候从你手里出来的蓝戳!上面有你签名!现在这里有人怀孕了,有人是合格体,你怎么说!”郑云龙盯着地面,努力地分辨她的唾沫星子落在了哪里。

“我技术不好,”他抬起头,“医术不精,我不想干了。”说完他伸手拨了拨头发。

“交配资源管理是国家政策!”黄绍芸抿住了嘴,像是在压着火,声音放低了一点,“你以为你能糊弄过去?”

郑云龙咬着嘴皮,脑子里闪过红字和蓝字两道人流,想得有点出神了。

黄绍芸见他半天没说话,表情柔和了一些,脸上挤出一丝笑:“你还这么年轻,可别犯糊涂把前途断送了,”她顿了一下,语气越发和缓,“只要你肯配合,这些事都可以既往不咎,你看,”她又拿起一张纸,“这个是给你的迁居协议,房子白给你住,还给你安排伴侣,这是多好的事……”

“我不愿意。”郑云龙抬头看着她,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黄绍芸的脸又沉下来,她冷笑了一下,手指关节敲着桌面:“你还不知道你的问题有多严重是吧?”她顿了顿,手撑着桌面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郑云龙面前,“你和白皑是什么关系?”

郑云龙耳朵里嗡的一声,太阳穴一阵猛跳,大腿忍不住哆嗦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把嘴闭上了。

“知道害怕了?私联叛军就是通敌,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黄绍芸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她的白色皮鞋踩在郑云龙的视野里,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同事,前同事。没关系。”郑云龙的视线盯着白鞋上的一小块污迹,喉结滚了一下。

“不承认?”黄绍芸在他身后哼了一声,“有人在白皑藏身的附近见过你,你不用承认……我们有人证就够了,定你的罪很容易。”郑云龙呼吸卡了一下,他手心贴在大腿上,指尖用力抠了抠。

白鞋转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又消失在桌子后面。郑云龙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国家培养你不容易,你应该知道感恩,”黄绍芸靠在椅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协议上点了两下,“你只要签了字,就是有用的人才,组织保证对你宽大处理,”她把笔放在纸上,往前一推,“这都是为了你好,签吧。”

郑云龙胳膊肘撑在腿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在提苏的这几个月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他徒劳地驱赶着他们,呼出来的热气把掌心都沾湿了。

他放下手,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看着协议上的字,一个不认识的地址,和一个不认识的女性的名字。

他盯着纸看了几遍,莫名想到自己被人喷上红色涂料,扔到什么地方去的画面,最后呼出一口气,把笔放在了纸上。

“我不签。”像是怕对方看不懂他的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黄绍芸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颇为厌恶的说:“带走。”

23

士兵冲上来抓住郑云龙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手臂被反剪到背后。

冰凉的金属铐子套上他的手腕,箍紧了,硌得他有点疼。他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就被人从后面推搡着出了房间。

大厅里的嘈杂声一下停止了。排队的病人盯着他,有人捂上了嘴巴。正在急匆匆走路的护士也停下来,动了动嘴唇,一脸震惊。不知道谁的黄皮本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一个女病人伸了伸手又收回去。时间像停止了似的,所有人都卡住了。

郑云龙觉得有点好笑,然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上次他还站在这群人里,现在已经成了被带走的那个。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匆匆掠过,挺直了胸膛,被推着走出了卫生院大门。

上车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出门之前把垃圾扔掉了。

车子驶离了主街,除了在街边聊天晒太阳的,几乎看不见什么人。顺着山势往上开,绿色越来越多,房子都修得高大规整,不是郑老三家那种小门小户。有的门前有站岗的士兵,有的在门前晾了一串部队制式的衣服。郑云龙坐在车里,感觉屁股都不那么颠了。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有点后悔没早来这边逛逛。

再往上开了一会儿,来到了一片树木掩映的建筑群,看起来有点像中心城里的风格,但是粗糙的多。外墙不像本地的青砖,而是涂了一层深灰的涂料,屋顶也不是瓦片,都掩在树冠里,看不清是什么样式。

郑云龙被带下车,转了转手腕。远处隐约听见喊口号的声音,还有零星的枪声,不远处一队士兵穿着作战服列队走过。

所有人都看上去那么训练有素,郑云龙忽然想到白皑,如果他看到眼前这一幕,会不会后悔?

士兵不容他多想,推着他进了一个低矮的房子。门框压得很低,郑云龙下意识低了低头,后面的士兵嫌他慢,在他背上又推了一把。一进去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里面亮着灯,看不到窗户。门口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文官,跟郑云龙后面的人打了招呼,翻开面前的记事簿,从耳朵上把笔拿下来。

“登记。姓名?”

郑云龙晃了一下神,咽了口吐沫:“郑云龙。”

“什么事进来的?”登记的文官写完了名字,瞥了他一眼。

郑云龙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后面的士兵回答道:“破坏生育,联络叛军。”郑云龙闭上了嘴,抿成一条线。

文官诧异地看了郑云龙一眼,低头把罪名写在他名字后面。

合上记事簿,他站起来,从腰上摘下一长串钥匙:“这边。”

往里走是向下的台阶,潮气越发重了,灯很亮,白晃晃的,墙壁都刷成白色,凝着一层水珠。

走了十几阶,前面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黑色的铁门,斑驳地生着红色黄色的锈,门上的铁窗后面偶尔冒出来什么声音,分辨不出是有人在呻吟还是叹息。

文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捏着钥匙捅进去,门锁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又吱呀一声被拉开了。郑云龙的手铐被解开了,紧接着被搡进了门里,他趔趄了一下才站住脚。门从身后锁上了,所有声音都渐渐远去。

屋里也亮着灯。房间不大,靠墙的地上放着一个床垫,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角落摆着一只木桶,散发出一股公共厕所里的味道。木桶旁边是白瓷的洗手池,水龙头还在滴水,排水管直伸进水泥地面。正对着门的墙上方有一个装了栏杆的小窗,透过窗能看到一小片天和窗外的杂草。

郑云龙对自己点了点头,低头按摩自己红肿的手腕。

要是有冰块就好了,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气窗。窗边的墙缝里长了黑色的霉菌,顺着墙缝延伸了半米。

郑云龙的嘴角终于耷下来——他刚才应该签字的。

他走到床垫边上,低头打量了一下,在角上浅浅坐下,伸直了腿。

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嘈杂,好像谁在外面吵起来,声音听起来好像阿云嘎。

郑云龙支起耳朵仔细听,声音是从台阶上面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出内容,他越听越像,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铁门后面。

说话声听不到了,有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来人走得很快,喘得很急,郑云龙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从铁窗的栏杆中间伸出去,故意装出虚弱的声音,低声呻吟着:“救救我……快救我出去……”

脚步声停了,他的手被人一把握住,阿云嘎的脸闪进栏杆的缝隙。

“手腕都红了,还闹。”阿云嘎松开了他,胸口还在起伏着,“我看见你被带走了,一路追着来的,可累死我了。”说完,他弯下腰,撑着膝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头发尖的汗水在灯下反着光,郑云龙想伸手抓,却只能握住窗口的铁条。

他没有说话,笑吟吟地看着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就很好,甚至胜过昨晚在床上。

阿云嘎直起身子,也笑了一下:“看见我这么高兴吗?”他顿了一顿,握住了郑云龙抓着栏杆的手,“我待不了太长时间,你缺什么,我去置办。”

郑云龙往旁边让了让:“你自己看吧。”

阿云嘎嘴角向下扯了扯,又很快提起来:“嗯,等我,”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你……真的不能签字吗?”

郑云龙的拇指摩挲着阿云嘎的指节,咧嘴笑了一下:“这个是真的签不了。”

阿云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又抬起看了郑云龙一眼:“嗯,那我晚上再过来。”

他松开手向后退去,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匆忙。郑云龙还抓着栏杆,听到他的脚步在台阶上重重地绊了一下,皱了皱眉,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哎!你没事吧?”

“没事。”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然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24

阿云嘎当天就送来了干净的床单和毯子,还有毛巾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吃的方面郑云龙倒是满意,起码分量管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阿云嘎的关照。

睡觉的时候最不适应,灯太亮了,开关在外面,他蒙上头又觉得憋气,最后实在太困了才勉强睡着。醒来的时候他有点怔怔的——好像比在郑老三家里还睡得实一些。

反复的提审、询问、做笔录。郑云龙有时候睡着觉就被带出来,有时候不给饭吃只是逼着他签字,他一口咬定自己在白皑的附近出现只是路过,没有人提到胡医生,他越发确信他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他并不是想要保护胡迥,他只是不想他们赢的那么容易。

不知道过了几天,郑云龙很多时候只能看向气窗,才能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低头就能闻见自己身上的酸臭味——阿云嘎已经两天没来给他送东西了。

这天夜里,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的,铁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士兵在门口大声呵斥着,让他动作快一点。

郑云龙爬起来,穿上鞋,把毯子从地上捞起来堆到床垫上,提了提裤子往外走,果不其然被枪托砸了一下肩胛骨。他忍住了没有出声,把手背到身后,让士兵给他戴上手铐。

审讯室离得不远,郑云龙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笑,困意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头还有点晕,肚子响了一声,他才记起昨晚就没吃饭。

到了门口,士兵打开门,把他推进去,他明明自己能走,他们却非要把他按在椅子上,好像他是什么货物,到这一步才算运送完毕。

桌子后面是一张熟面孔,一个年纪有点大的军官,脸色黢黑,鬓角有几根白发,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了。军官后面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郑云龙定睛一看,胃突然抽了一下,这个人是阿云嘎。

阿云嘎皱着眉,嘴角耷下来,郑云龙抿着嘴,冲他眨眨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些什么,他有点紧张,也有点安心,他低下头看着水泥地面的纹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郑云龙,没有证据我们不会随便给你定罪,但是你篡改检查结果,拒不配合交配政策,这个你赖不掉。”军官顿了一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郑云龙不说话,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阿云嘎一眼,又低下去。

“既然这样,你在这份口供上签个字吧。”军官冲门口的士兵抬抬下巴,士兵过来把他手铐解开了。

郑云龙活动活动手腕,军官把文件夹和笔往前一推,士兵走过来拿起,递给郑云龙。

郑云龙眯着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纸上那些字好像都是别人替他说的。他又看了一眼阿云嘎,觉得没什么好辩的,提笔把名字写了上去。士兵把文件夹拿走送回了办公桌上。

“既然你已经认罪了,下面有两条路。”军官合上文件夹,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第一是将功折罪,积极配合生育政策,”郑云龙听到这里皱了皱眉,“第二是接受去生殖化处理,你是医生,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郑云龙一口气提起来,他睁大了眼,看了一眼军官。军官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表情似笑非笑。郑云龙手麻了,他攥了一下手指,又看向阿云嘎。阿云嘎别过脸去,郑云龙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嘴巴紧紧地抿着,下颌线绷紧了,好像在咬着牙。

郑云龙收回了目光。血液慢慢又开始流动了,绷紧的大腿松下来,他搓了一把脸,阿云嘎还是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军官,军官眯着眼睛好像在观察他,看到他的目光,表情一瞬间变成了严肃。

“我这里有两份意见书,一份是配合政策的迁居协议,一份是去生殖化处理的知情同意书,签哪个,你自己决定,”军官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子上,笔拍在旁边,“不过,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吧。阿队长,你说呢?”说完他笑了一下,又抱着手臂靠回椅背上。

郑云龙想起白皑那句“绝育了才能更自由”,抖了一下。如果这样才能换来自由,他不知道划不划算。

他看向阿云嘎,阿云嘎的眼神和他交汇,又很快错开了,他像是突然矮了一截,喉结滚了一下,身体往更深的阴影里躲去。

郑云龙膝盖发软,他扶着像是给自己一点力气,过了两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签。”

话一落地,阿云嘎像是僵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郑云龙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桌前,快速地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迁居协议……知情同意书……结扎……化学阉割……

他点点头,拿起笔,在那张纸的右下角慢慢写上自己的名字。

回到椅子上坐下,他舔了舔嘴唇,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我是不是签错了?又呼出一口气,低头摩挲自己的手腕。

“好吧,既然你这么选了,那就回去等待执行吧。”军官把那张知情同意书放进文件夹,站起来,侧过身对着阴影里的阿云嘎,“这段时间这个犯人就由你负责。算是……人道主义关怀。”说完他像是冷笑了一声,拿着文件夹离开了审讯室。

25

郑云龙再次躺回床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他也懒得想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总之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结果脚步停在了远处,打开了旁边监房的门,又离开了。

早饭很快送来了,两个馒头,一小碗酱菜,看守又从桌布下面摸出两个鸡蛋,嘴里嘟囔着:“快吃吧,没几天好待了。”

郑云龙沉默地接过来。大概就只剩几顿饭的时间了。

阿云嘎没有来,看来他没像军官说的那样“管”自己。

他恨恨地咬着馒头,吃完了饭,把餐具摆在门口,用过了马桶,又洗了手。

没有提审的时间过得特别慢。他躺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爬起来走到监房中间活动了一下四肢,又连跑带跳地折腾了一阵,出了点汗。他洗了把脸,觉得自己是不是不正常,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做这些事。

拿毛巾擦了脸,墙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弯腰仔细看,是一只潮虫,不知道从哪爬出来的,他抬起脚准备去踩,又收回来了。潮虫贴着墙爬到门口,从铁门下面钻进去消失了。

郑云龙百无聊赖,放晚饭的时候忍不住问看守:“阿云嘎什么时候来?”

看守瞪他一眼:“那是你该问的吗?”

郑云龙撇撇嘴:“你们长官说了让他管我,他人呢?”

看守摸了摸腰上挂的橡胶棍,又放下了,没好气地说:“他没管你吗?别人有这待遇吗?看你老实才没抽你,没两天了,你别找事!”

郑云龙“嗯”了一声,点点头不说话了。

吃完晚饭,天黑下来了,郑云龙窝在床垫上,困劲儿上来了,索性盖上毯子闭目养神。

不知道躺了多久,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钥匙哗啦啦响,郑云龙闭着眼笑了一下。等来人打开门走进来,他才睁开眼:“你怎么才来?”

阿云嘎笑着走到床垫前面,一屁股坐在他腿边上,把毯子往他腿下面掖了掖:“早上来了一趟,你还在睡……”郑云龙坐起来,把他的一只手拉到自己怀里,阿云嘎苦笑了一下,“你说说你,怎么那么的……没心没肺……”

他的声音有点抖,错开眼神,抽了抽鼻子。

郑云龙咧嘴笑起来:“没心没肺不好吗?我今天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外面省心。”

“你是省心了,那我呢……”阿云嘎抽出手,盯着地面不说话了。

郑云龙收起了笑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阿云嘎侧过脸看他,两只眼睛通红:“你怎么能这么说?”

郑云龙心里一紧,说话结巴起来:“我、我的意思是…….我又没怪你……”

阿云嘎低下头,双手盖着眼睛,声音颤抖着:“是我没用,我应该……”

“你什么也做不了,我知道……”郑云龙的手滑到他背上,用力地摩挲着,“再说,我这个无能之人,配你这个无用之人,岂不是刚刚好?”

“你怎么……?!”阿云嘎好像有点恼了,皱眉盯着他,半晌又卸了气,轻轻地说,“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现在才开始嫌弃我,已经来不及了。”郑云龙嘿嘿笑了两声,靠在阿云嘎身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阿云嘎擦了擦眼睛,靠进郑云龙怀里。

郑云龙搂着他,突然问:“我身上臭不臭?”

阿云嘎低笑了两声,诚实地说:“臭。”

“谁让你不给我拿换洗的衣服?你忍着吧。”郑云龙手贴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脸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阿云嘎笑着挣扎了两下,伸手圈住了他的腰。

他的脸埋在郑云龙肩膀,声音闷闷的:“你害不害怕?”

“害怕。”郑云龙叹了口气,手指拨着阿云嘎的头发,“但至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阿云嘎抱紧了他。郑云龙的肩膀湿湿的,他一动不动,一直到阿云嘎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又关,但好在离他们还远。

26

“大龙,大龙……醒醒,”

梦里那点乱七八糟啪的散掉,郑云龙被人从黑沉里拽上来。

他睁开眼,阿云嘎的脸就在他的上方,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着。

他嗯了一声,抬头去看窗户,天刚亮,外面还泛着灰。他支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阿云嘎眉头紧皱着:“到时间了……”他愣了一下,门口还站着两个士兵,有一个正翻着白眼。

他想问“干嘛去”,又突然醒悟过来。

真的来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掀起毯子,从床垫上下来。

阿云嘎脸沉得快要掉在地上,郑云龙冲他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胳膊:“没事……我跟你们去。”说完穿上鞋,越过他往外走。

门口的士兵掏出手铐,郑云龙刚要伸手,阿云嘎在身后低低地说:“不用了……他不会跑。”

“可是……”士兵话没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阿云嘎,又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郑云龙不用回头都知道他现在的脸色肯定很吓人,他舔了舔嘴唇,走到士兵面前:“带路吧。”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郑云龙在后面跟上,站在走廊上回头看阿云嘎,他还在床垫旁边站着,脸色发白。

郑云龙心脏抽了一下,轻轻说了声:“走啊。”

阿云嘎终于迈开腿。

这是郑云龙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到外面,风比下面暖得多,也干爽得多。郑云龙深深吸了几口,只闻到沾了露水的青草味,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旁边列队经过的士兵侧过头看了他几眼,引得带路的士兵也回过头来,表情像是吃了一惊。

“阿队……要不还是铐上点吧……万一让人看见,还得写报告……”士兵小声地嘟囔着。

阿云嘎阴着脸没有说话,郑云龙几乎是马上伸出了双手:“铐前边行吗?后边磨得慌。”

士兵喵了阿云嘎一眼,从腰上摘下铐子给郑云龙松松的套上了。

郑云龙举起胳膊晃了晃:“嗯,舒服多了。”他目不斜视,用胳膊肘捅了阿云嘎一下,迈步跟了上去。

前边岔路拐了个弯,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高大的建筑,风格跟其他的类似,门上挂着牌子,写着“边防军医院”,门口都是穿着制服的军人和医官在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目不斜视,低头看着手表匆匆走过。

两个士兵不自觉的挺起胸,步子也走得整齐起来。踏上台阶,郑云龙有一种回到了中心城的感觉,浅色地板亮得反光,没有人大声说话,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电子屏滚动着显示病人分流,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被带进了一条清净的走廊,走廊上挂着牌子:生殖处理中心。

几乎看不见人,偶尔有一个护士在尽头一闪而过。士兵走到一个全是玻璃的房间门口,大声报道:“报告!郑云龙带来了。”

一个年长的护士插着兜走出来,递给士兵一个文件夹:“留一个人登记。犯人跟我走。”

一个士兵接过文件夹,看向阿云嘎。阿云嘎黑着脸说:“你们俩都留下,后面不用你们了。”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低声回答了是,两颗头凑在一起研究起表格来。

阿云嘎托着郑云龙的胳膊肘,跟上了护士。

操作室里白的亮眼。护士交代郑云龙把裤子脱了,在床上躺好,就转身出去了。

阿云嘎摸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捅了几次才捅进手铐上的小孔。手铐打开了,郑云龙背过身去解腰带。裤子脱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腿有点发软。

他揉了揉鼻子,爬到床上躺下。旁边叠放着干净的床单,他抖开盖住自己。

一个皮肤黢黑的中年男医生走进来,虽然他戴着口罩,郑云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蓬。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拢了双腿,觉得应该打招呼,但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向阿云嘎,阿云嘎却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那蓬冲他们点点头,对郑云龙说:“别紧张。我只是偶尔过来帮忙,我也没想到,今天第一个病人是你。”又转向阿云嘎:“阿队,你可以去外面等着了。”

说完他去桌子边上准备东西。阿云嘎看了一眼郑云龙,眼神突然变得锋利,他走到那蓬身后,低声说:“那院长,通融一下,你只要出个证明就行,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那蓬睁大了眼睛,转过头看他,压低了声音:“这……这不合适,肯定会被发现的!”

郑云龙腾得一下坐起来,心脏砰砰响成一片,手心全是汗。他看着他们,心里忍不住开始期待什么。

“不会出事的,我保证……”阿云嘎的声音有点抖,他抬起右手放到了枪套上。

“别动!”门口传来两声拉枪栓的声音,两只步枪从外面伸进来,“手举起来!”

阿云嘎的脸唰一下白了,他闭上了眼,两只手慢慢地举起来,那蓬在旁边叹息了一声,退开了两步。

郑云龙好像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四肢,他看见阿云嘎慢慢睁开眼睛,空得像是没了魂儿。

“是上面让我们盯着你,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一个士兵上前来,把阿云嘎的配枪收走了。

“嘎子……”郑云龙哑着嗓子,眼眶发热。

阿云嘎垂着眼睛,被士兵带出了操作室。

那蓬摇了摇头,举起一支灌满了药剂的针管,弹了两下:“何必呢?”

放下针管,他拿过一个麻醉面罩。郑云龙擦了擦眼睛,他看向自己的下半身,攥住了床单,又松开了。

那蓬把面罩给他戴上,打开了开关。

“相信我,我来给你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郑云龙晕了过去。

他独自在操作室醒来。转了转眼珠,下身凉凉的,什么也没盖,一点麻酥酥的疼从两腿之间爬上来。

他嗓子有点紧,抓着床单,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胯下。

零件什么的都在。郑云龙呼出一口气,又重重的躺回去。

27

走进来一个护士,站在他面前:“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云龙摇摇头。护士拿笔写着什么:“……无不良反应。”写完她合上本子,“你挺幸运的,最近才开始改成打针,切掉太遭罪了。打针加结扎,没几天就活蹦乱跳了。”说完,她揣着兜出去了。

郑云龙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飘过白皑的话,绝育才更自由吗?他自嘲的笑笑,抓过单子盖住了自己。

留观了半小时,有士兵来接他出去,都不是熟脸。郑云龙下身有点扯着疼,他岔着腿把裤子穿上,探头看了看走廊。

“阿云嘎……”他刚说出名字就被打断了。

“不认识,别问了。”

郑云龙咬着嘴唇,像一只圆规一样往外挪。士兵没有催他,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接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走慢一点也不用挨打了。

走出军医院大门,一辆军车停在门口,那蓬在车上跟他招手:“郑云龙,上来,捎你回去。”

郑云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士兵,士兵没说话,就冲车的方向努努嘴。

“上来吧,手续都办好了。”那蓬从里面打开车门,冲他伸出手。

郑云龙挪了两步,借着那蓬的力气一屁股砸在后座上,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他疼得咧了咧嘴。

车子开动了。郑云龙看着窗外,身体尽可能地往旁边靠着,手指不自觉地摸着下巴,突然发现胡子已经这么长了。

“你的发情反应确实是我报上去的,”那蓬靠在座椅背上,胳膊挨着车窗玻璃,“但我当初也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啊……”

郑云龙舔了舔嘴唇,视线转过来一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知道阿云嘎……”

那蓬摇了摇头:“他怎么敢的……”摸着下巴上的疤,他又笑了一下。

车子最后停在了郑老三家门口,郑云龙摸了摸裤子:“我的钥匙……”

“哦,你的东西都在这里。”那蓬从旁边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上,“歇两天吧,名义上你还是卫生院的医生,伤口你自己也会处理,我就不多嘱咐了。”

车开走了。郑云龙从信封里摸出钥匙,把门上的锁拧开了,沾了一手的灰。

院里还是他离开的样子,水缸的盖子敞着,上面飘了一层小虫子。

郑云龙暗暗后悔,走的时候怎么没把盖子盖上。现在他也不想管了,劈着腿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空气里混着霉味儿和土味儿,地上一层灰,门后的垃圾桶里扔着他和阿云嘎用过的手纸,干巴巴的皱成一团。

郑云龙反手关上门,捂着脸哭起来,眼泪流到掌心,又淌到手腕。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张大了嘴喘着。

放下手,他做了几次深呼吸,一步步挪到床上,一头栽了进去。

眼泪渐渐地止住了。郑云龙的肚子咕的一声,可是他不想动。

眼皮肿起来了,他合上眼睛,终于累的睡着了。

28

伤口第二天就不大疼了,郑云龙可以勉强走得像个正常人。

厨房没什么能吃的,他翻出几个甘薯,掐掉冒出的芽,洗了洗,上锅蒸熟了吃。

有了点力气,郑云龙把窗子都打开,被褥抱出来晒着,又扫了地。缸里的水不能喝了,他烧了几壶热水,把自己从里到外擦洗干净。

擦头发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幸好郑老三没把炉灶搬走。但也许新家那边都有了吧。

最后他给自己检查了伤口,又消了一遍毒。

消完毒,他低头握着自己疲软的阴茎,揉搓了两把。触感像是隔着什么,他眨了眨眼,那晚和阿云嘎,应该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了。

已经快到黄昏了。郑云龙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翻出口罩和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出门去买吃的——再不出门,自己就真的要挨饿了。

太阳已经很斜了,有点晃眼,郑云龙垂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脚下。街上人来人往,不用抬头他也感觉到别人打量的目光。手心微微出了汗,他加快了脚步,低头躲进一家炒货店。

店里安静了一瞬,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小声跟旁边人说:“这不是卫生院那个……”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把剩下的半句吞下去。只剩下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随着风飘进来。

郑云龙的口罩湿热,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扯了两下。人们又开始讨价还价,好像刚才的安静从未发生过。

柜台后面一个胖大姐招呼他:“要点什么?戴着口罩不热吗?”

郑云龙嗯了一声,这才闻到炒货的香气,随便点了几样。胖大姐手脚麻利地给他包好,他提着细绳,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传来一句压得极地的声音:“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割了……”他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又走回街上。

外面风一吹,汗下去了一点。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多么想把自己藏起来,都会被人认出来。他不仅是医生,他还是外乡人。在提苏,没有人不会注意一个外乡人。

他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帽子摘下来过了过风,又松松得戴在头上。他得正经给自己买点吃的了。

在街上逛了一圈,两只手都提满了,天色暗下来,有的店铺已经开始上板了。

郑云龙走到一个卖干果零食的摊子前停下。摊主已经开始把瓷罐子抬到车上,底下还散落着几只没来得及收拾的竹篾。

小摊卖的是本地人爱吃的“猪耳朵”。郑云龙刚来的时候也被人硬塞过一包,说是用什么树叶做的,形状像猪耳朵,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站在摊前,鬼使神差地又要了一包。

“老板,给我一份猪耳朵。”

老板答应了一声,装了一小包给他。

树叶用油和调料渍了,卷成细细的长条,他捏出一根,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一嘴的苦涩,夹着咸味儿在嘴里化开。他皱着眉慢慢咀嚼,这股怪味里还夹了一点凉意,像薄荷,他脑门都清明了。

他眉头舒展开,他想他有点爱上猪耳朵了。

又歇了两天,阿云嘎一直都没露面,郑云龙决定到卫生院去。

他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只是早晨勃起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有时候就着硬度撸两下,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

也就是这样了吧。他翻身下地,直接提上裤子。

头一天收到通知,有人要搬进来,所以郑云龙出门的时候没锁门。照例在早市买了两个包子,他现在只吃素馅儿的了。

走进卫生院大厅,还没有病人。远处有几个护士在插着兜聊天,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紧接着一边瞟着他一边小声说话。

圆脸护士捏着一张炸饼,跟他走了个对面,笑着跟他点头打招呼:“郑大夫回来了,早啊。”

“嗯……早……”郑云龙也点点头。圆脸护士走过去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走去自己的诊室。

换上衣服,洗了手,那蓬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郑云龙抬头看,那蓬径直走进来。

“哎呀小郑,你回来了就好,这几天可把我和老胡忙坏了……”郑云龙赶忙站起来,那蓬又说,“我已经通知挂号处了,今天你回来上班。那个,身体恢复了吧?”

郑云龙点点头,看那蓬要走,慌忙张口:“阿云嘎……有他的消息吗?”

那蓬笑了一下,摸了摸下巴:“找什么急,他在关禁闭吧?我猜的,你安心工作,他跑不了。”说完又嘿嘿一笑,拍了拍郑云龙,出去了。

郑云龙突然出汗了。他整张脸都在发红发胀,身上每个毛孔都渗出汗珠,然后连在一起,头发和衣服都有点发黏,糊得不舒服。

他扯了扯领子,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的嘴角有点垂下来,他只在教科书上看过化学阉割的反应,但是自己经历一遍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终于成了他们最放心的那一类人。

他塌在椅子上,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有胸膛还在微弱的起伏着。

直到第一个病人进来,开始他这一天的工作。

29

郑云龙回到家的时候院门敞开着,门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迈进门槛,差点被脚下的行李跘一跤。

一个老太太拿着苕帚疙瘩,正比比划划的指挥老头搬东西,他们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

老头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看上去还很结实,一张嘴震得郑云龙耳朵发麻:“你就是小郑医生吧?我们是新搬来的,都叫我陈伯,”又指指老太太,“这是你婶子,哈哈哈!”

郑云龙弯了弯腰,赶紧伸出手和陈伯握住:“你好,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话就行。”

“哎呀不用,”陈婶白发不多,梳得一丝不乱,伸手推了推老头,“老头子有劲,让他自己搬,”说完埋怨着,“我让你把门口的先搬进来,你就是不听,碍事了吧?”

郑云龙笑了一下:“没事没事,一点不碍事,哎我帮你们吧。”说完他走回门口,把堆着的手提箱拎到正屋门口。门里已经堆了一地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不便进去,放下就退回了院里。

陈伯啧了一声:“小伙子真不错,这么年轻怎么不去响应区啊?”

陈婶也啧了一声,皱着眉:“你瞎问什么?这么多活都让我一个人干吗?”

郑云龙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低着头回屋了。

晚饭他是在自己屋里解决的,头天剩的炒饼丝还剩了半碗,就着花生米竟然不觉得奇怪,吃完又嚼了两根猪耳朵,摸着空了的油纸包,他有点后悔回来路上没买新的。

端着碗筷推开门,院里利索了很多,正屋的门大敞四开着,里外的灯都开着,好像小院从来没这么亮堂过。

郑云龙突然想念阿云嘎:要是他在这就好了。他这么想着,穿过院子把碗筷拿到对面的厨房去。

再回来的时候陈伯捧着一个纸箱从正屋出来,高声招呼他,郑云龙走过去。

“小郑啊,这屋里还有点前屋主留下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要的,你来看一眼,有用我就给他们留着。”

郑云龙借着灯光往纸箱里看去,里边是一摞旧衣服,有郑老三的,还有囡囡妈的,已经旧的不成样子,他伸手进去翻了翻,喃喃自语:“应该是不要的,扔了吧,留着擦东西也行……”

他的手不动了,一个鹅黄色的衣角从深色的布料里漏出来,晃了他一下。这个颜色太过于突出,他一下就认出来是囡囡的衣服,忍不住拽出来,两只手把它展平了。

“这么好看的小衣服,他家孩子的?也不要啦?”陈伯嘟囔着,看着郑云龙。

“嗯,不要了。”郑云龙松开手,小衣服落回箱子里。

“扔了吧。”他轻轻说了一句,点点头回去了。

走进房间,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只有院子里的灯透过窗子打进来,他在阴影里站着,并不想走过去。

30

郑云龙又开始了早八上班的日子。

一大早那蓬就来敲他门,不等他反应就走进来。

“小郑啊,跟你说一声,以后孕检啊生殖筛查啊什么的,都不用你做了,我已经通知了挂号处。”

郑云龙正端着杯子准备喝水,听完把杯子放下了,放得有点急,水面漫过杯口,顺着表面流到他虎口上。

郑云龙被烫得嘶了一声,抽回了手,放在嘴边吹着。

那蓬哎了一声:“慢点嘛……院里压力也很大,但是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合适。”

“嗯。”郑云龙甩了甩手。汗又冒出来,脸烫得发胀。

“我知道了。我都服从。还有事吗?”

“呃,没事了……你忙。”那蓬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摸着下巴转身出去了。

那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郑云龙赶紧扯着领子扇了两下,又抬手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他喘了几声,又过了一会儿,热度退下去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累得像是刚跑完步。

果然没有孕妇挂他的号,一上午只有感冒、肠胃炎,夹着两个崴了脚的。他的诊室门一直敞开着,来排队的病人都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小声的窃窃私语,圆脸护士有时候会冲到门口去喊一句:“安静!”

郑云龙低着头写病历,像真没听见似的。

还没到午休时间上午的号就都看完了。郑云龙又等了一会儿,看确实没事了,脱下衣服洗了手走出了诊室。

胡迥和那蓬的门口坐满了大肚子的孕妇,有好几个他看着眼熟,她们都曾经是他的病人。有人看到他远远地点了点头,有人转过脸装没看到。

郑云龙抿着嘴,低着头走出了卫生院。

他溜达着去平时常去的面馆,这会儿还不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郑云龙站在门口左右扫了两眼,走进来坐下。

老板迎上来下单,拽下肩膀泛黄的毛巾,擦了两下桌子:“回来啦?今天一个人啊?吃点什么?”

“牛肉面。怎么这么多店都没开门?”郑云龙伸着脖子又看了看街上问。

“都搬了,有的离得太远就不干了,唉,整得乱七八糟,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老板手脚麻利,转身去灶台忙活。

郑云龙看了会儿冷清的街道,面端上来了。他吃了两口,觉得滋味儿确实一般。真应该试试别的口味,可是应该没机会了。

吃完面他回去卫生院,在门口站住了。

大厅的地面湿呼呼的,隐约能看见没拖干净的红色,空气里一股血腥味儿。

郑云龙抬了抬脚,犹豫着要不要踩一地鞋印子。

圆脸护士提着水桶和拖布从水房出来,墩在大厅中央,看见他,伸出手指着地面:“慢点,别踩了。”

郑云龙问:“这是怎么了?”

“唉,”她先叹了口气,“那个营养不良的孕妇,大出血,人没了。”

郑云龙脑子里闪过皮包骨的脸,一下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像被掐住了脖子,嗓子眼发紧。

“就是你的病人嘛,之前流产过一次的,”护士以为他忘了,又补了一句,“特别瘦那个。”

“嗯。”他嗓子发干,咳了一声,“我一会儿再回来,别给你踩了。”

转身出来站在台阶上,他才发现脚底下也有血迹,已经干了,泛着暗红色。下一场雨就会冲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留不下。

他发现不看孕妇也有好处,这样他就不用总想起皮包骨。一下午很快过去,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心里算着阿云嘎几天没露面了,脸又开始发烫,他撑着桌子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潮热勉强压了下去。

“还没走?”郑云龙一抬头,胡迥站在门口,“聊聊?”

郑云龙抹了一把额头:“嗯,坐。”

胡迥把门关上,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我是来说谢谢的。你没把我供出去,这个情我记着。”

郑云龙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不用,是我自己犟,也不是为你。”他摸了摸鼻子,咧着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胡迥也笑起来:“那我就更得谢谢你……”郑云龙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放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才说明,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郑云龙的笑容定格了,他慢慢坐直了,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一定很好奇白皑抓着我什么把柄,”胡迥翘起二郎腿,胳膊环着膝盖,姿势标准得像街边晒太阳的老大爷,“其实是有一次交易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看见了。”

他推了推圆框眼镜:“我看你人不错,避孕套、堕胎药这些东西,你要出还是要买,都可以找我,”他顿了顿,“价格优惠。”

“呃……”郑云龙一下想到医院大厅里那几个黑市贩子,搓着手指,“我应该没有这种需要。”

“别说的这么绝,”胡迥提起脚跟,抱着膝盖前后晃着,“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脾气倔……”他沉默了一下,“不提了……反正不管你想搞钱还是搞枪,我这边都有法子。”

郑云龙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要枪干嘛?”

“有枪才有权力,有权力才有自由……”胡迥说完了,也不管郑云龙是什么表情,放下腿站了起来,“你考虑考虑,总之我这边有条路给你留着,走不走随你。”

胡迥迈着八字步出去了。郑云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搓着手指头,心想刚才应该说句谢谢的。

 

31

郑云龙每天都在数着日历上的数字,每天都好像长得看不到头。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蓬通知他,他的离职申请批了。

“啊?”郑云龙本来已经忘了这事,长大了嘴巴反应了一下。

“虽然你现在……也不算坏事,”那蓬咳了一声,低头摸了摸下巴,“现在进出没以前方便了,但你的手续还是好办,调令和通行证这两天就下来,不过……”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想走的话,编制也可以转过来,毕竟阿队长还在边防军嘛哈哈!”

那蓬说完拍了拍他,郑云龙讪笑了一下,耳朵发烫:“谢谢院长……我……我还是想走,”他舔了舔嘴唇,低头盯着鞋尖,“留下也没什么用了。”

他说完那蓬也沉默了,郑云龙抬起头笑了一下:“如果我改了主意再告诉你。”

“嗯,行行,我、我再去催催他们。”那蓬摆摆手,低着头走了。

郑云龙叹了口气,潮热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出现,他挑了挑眉,觉得今天真是个幸运的日子。

午休的时候,他刚走出诊室的门,身后的墙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站住!不许动!”

郑云龙咧开嘴,举起拳头挡着嘴笑了两声,才转过身来。

阿云嘎靠着墙,拄着枪站着,军官服换成了灰白的士兵服,好像还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他脸颊明显凹进去一块,眼下一圈乌青,只有眼睛亮亮的,对着郑云龙笑着。

郑云龙看了看走廊两边,拽着阿云嘎的胳膊进了诊室,反手关上了门。

“你怎么样?”
“你怎么这幅打扮?”

两个人同时开口,忍不住笑了。

“是不是受处分了?”郑云龙拉着阿云嘎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伸出一只脚抵着阿云嘎的脚尖。

“嗯,别说这个。”阿云嘎拉过郑云龙的手,在掌心搓着,“你怎么样了?”

“我好好的,看不出来吗?”郑云龙张开手臂,站直了,让阿云嘎上下打量他。

“怎么好像还胖了?”阿云嘎皱了皱眉,郑云龙脸僵了一下,抬腿踢了阿云嘎一脚,“胖也得三五年才看得出来,那个药的反应哪有那么快。”

“我、我开玩笑的,”阿云嘎慌了,他的眼神像是被什么割了一下,拉着郑云龙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前,“对不起。”

“嗯,”郑云龙笑了一下,捏了捏阿云嘎的鼻子,“没生气。”

阿云嘎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只是握紧了郑云龙的手不说话。

郑云龙抿了抿嘴,蹲下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没生气。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阿云嘎抽了抽鼻子,攥着他的手指贴到自己嘴巴上蹭了蹭:“我知道了。”

“我饿了,”郑云龙站起来,“去吃饭吧。”他拉着阿云嘎的手甩着。

“我其实……”阿云嘎叹了口气,“就是来看看你,下午就要开拔去镇外了,下次……”他舔了舔嘴唇,抬眼看着郑云龙,“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郑云龙呼吸停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串问题:“什么意思?你要去前线吗?安全吗?不去行不行?”

阿云嘎苦笑了一下:“不去当然不行,我是军人……”他眼神暗了一下,“肯定安全,你放心,叛军伤不到我。”

郑云龙皱着眉,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的脸烫起来,汗水很快把头发打湿了。

阿云嘎见他不说话,抬起头看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椅子碰倒:“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潮热,打了针的副作用。”郑云龙靠在桌子前,耷拉着眼皮喘气。

阿云嘎嘴角向下扯着,一把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从桌上摸起几张纸给他扇风。

郑云龙长舒一口气,脸在阿云嘎肩膀蹭了蹭,刚出了汗一吹风感觉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阿云嘎把纸放下,把他搂紧了。

“嘎子,”郑云龙声音闷闷的,“我的离职申请批了,我们走吧。”

阿云嘎好像僵了一下:“走哪去?”

“不知道…..哪都行,通行证说过两天就下来,再干完这个月……我不想在边境待了。”郑云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靠在桌子上,抬手拨了拨汗湿的头发。

“我……我不知道。”阿云嘎和他并排靠着,手撑着桌子,看着地面,“等我回来再给你答复行吗?”他顿了顿说,“我保证月底之前会回来的。”

阿云嘎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郑云龙,手抓着他的胳膊:“不是我不想跟你走,但是穿着这身衣服走,我觉得不甘心……我就再试这一次,行吗?”

郑云龙嗓子有点紧,他喉结滚了一下,点了点头,抱住了阿云嘎。窗外,列队的口号声越来越逼近了。

32

那蓬果然没有食言,离职手续和通行证很快就办下来了。

郑云龙自以为自己在提苏没什么朋友,可是也免不了走一些离职的流程。那蓬和胡迥分别做东请他喝了两顿酒,连护士们都凑钱给他买了几分土特产。

这天他刚上班,门口有几个人在探头探脑,圆脸护士跑过去问了两句,就让他们进了诊室。

郑云龙以为是什么急症,刚要开口问诊,这几个人就一股脑涌到他桌子前面,把手里的东西纷纷往桌上码。

“听说你要走了,还怪难受的。”

“自己家熏的腊肉,还有茶叶蛋,别嫌弃啊。”

“谢谢郑医生了,我爹半夜肚子疼,就是郑医生出的急诊。”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郑云龙一开始还挂着笑,后来渐渐有点红了眼圈,他抿着嘴频频点头,嘴里说着“没事”、“别客气”、“谢谢”。

他们没待一会儿就出去了,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搓了一把脸,把东西都拿到桌子下面,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下班的时候他拎着满手的东西路过主街,几辆军车按着喇叭从后面开过来,他赶忙闪到一边,军车往镇外的方向去了。他前后望了望,没看见穿着军装的人,心脏抽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缓了缓,才接着往家走。

距离月底没几天了。郑云龙忙着收拾行李,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手提箱和一个背包,走的时候东西越收拾越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空去街上买了一只箱子,除了不方便带的,剩下的一股脑都塞进去。

晚上吃完饭,他拿着病人送的茶叶蛋,拿碗装着,敲开了陈伯的门。

“这是病人给的,我带不走了,你们留着吃吧。”

“哎呀你路上带着吃嘛,”陈伯推了两下,力气还挺大,郑云龙差点脱手。

“真的带不了了,我吃了几个,味道挺好的,你们也尝尝。”郑云龙把鸡蛋塞进陈伯怀里,拔腿要走。

“谢谢谢谢,哎……”陈伯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没事,不用客气,怎么了?”

“你哪天走啊?”

“还没定,下个月初吧。”

“那就好那就好,听说这几天要打仗,你这几天可别往外去啊,不安全。”

“嗯。”郑云龙抬手按着胃,“我也看见有军车往镇外去了。”

“这几天一直有,唉,只要不到镇上来祸祸,怎么都行啊。”陈伯叹了口气,又道了一遍谢,关上门还听见他的大嗓门:“小郑给了几个茶叶蛋……”

郑云龙无心听他们说话,胃又抽着疼,他脚步拖着地回屋了。

这天晚上有点失眠,他躺到不知道几点,刚迷迷糊糊睡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郑云龙浑身一震,睁开了眼。

开始了。

郑云龙猛的坐起来,正屋的灯亮了,大嗓门的陈伯在屋里嘀咕:“这么快打起来了,我出去看看。”

陈婶好像说了句什么,陈伯又嘀咕了两句:“有什么危险的?这么大动静睡得着吗?”

灯又灭了。

郑云龙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手死死攥着被子角,他发现自己在抖,深深吸了几口气,捂着脸,喃喃道:

“没事,没事,没事的……”

枪声把他的记忆又带回交配所的那一夜,他没碰自己,他想他没这个需要了。

枪声一直响到快天亮才渐渐平息。郑云龙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洗了把脸就冲到街上去。

外面很安静,也闻不到硝烟味,他在主街上溜达了两圈,天渐渐亮了,人也多起来,买包子的招呼他:“这么早?来屉包子不?”

郑云龙摆摆手,插着腰走过去。

看了看表,他该去上班了,叹了口气,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向卫生院。

两天过去了,偶尔能看到军车开回镇上,他每次都伸长了脖子张望,走出诊室的时候他会先看看走廊的墙边有没有贴着人。交配所站岗的早就换了人,可他每次经过都会盯着看,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脸。

已经快到月底了,郑云龙已经不再到街上去了,他想着阿云嘎,想对他说:你现在甘心了吗?你最好是试成功了。不然还有别的可能吗?他摇摇头,对自己说:没有别的可能。

他拖到最后一天才买了车票,窗口里的人问他:“几张?”

他回答:“一张。”声音有点发抖。接过票,他小心的放到口袋里拍了拍,突然鼻子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也挺好的。

回到家,他背上包,两只手拎着箱子在屋里走了一圈。

他对自己点点头,不太轻,也不太沉。放下东西,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摆在床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小屋,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

走的那天陈伯说要送他,他推辞了。订的人力车准时来了,陈伯帮他把行李搬上去——两只手提箱,一个背包。陈伯又给他手里塞了两个纸包,说是杏干,让他路上磨牙。

他道了谢,握着陈伯的手,又看了一眼陈婶:“我走了。”

陈伯用力地握着他:“还有别人送你吗?”

郑云龙摇摇头,笑了一下:“我没让——我不想弄得那么难受,我自己走挺好的。”

陈伯点点头,脸色也有点伤感,松开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走吧……路上慢点。”

郑云龙揉了揉鼻子,冲他们摆摆手。车轮滚动,来到主街上,郑云龙安静地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对车夫说:“停一下。”

车停稳了,他跳下来,走到小摊前面:“老板,一包猪耳朵,呃……两包吧。”

付了钱他又坐回车里,摸出一根咬了一口,苦咸混着清凉在口腔里弥漫开。

到了车站,他谢了司机,背着包,提着两只箱子走上站台。摸了摸口袋,票和通行证好好的放着,心踏实了一点,可是鼻子越来越酸,他仰起脸,想要把快要流出来的什么收回去。

车厢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举着检票器。郑云龙放下箱子,从口袋里掏出车票和通行证。工作人员接过去,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通行证上的照片,点点头,把车票伸进检票器的缺口。

“咔嚓。”极轻的一声。郑云龙接过车票,垂下了眼睛。

嘎子……再见。他在心里道了别,心口揪着疼起来。

郑云龙拎起箱子,一只脚踩上踏板。

“站住!”他恍惚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郑云龙!”郑云龙的心突突跳起来,他转过身,阿云嘎在几米之外站着,弯着腰,右手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头上冒着热气,汗珠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郑云龙放下箱子,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几乎是跑着冲到阿云嘎面前:“你怎么才来?”话说完又揉了揉眼睛。

“刚去找你就听说你走了,我一路追着来的,可累死我了。”阿云嘎喘着直起身,他还穿着士兵服,只是肩章都摘掉了,领子边上被汗水洇湿了一圈。

郑云龙抽着鼻子冲进他怀里,使劲抱了他一下,阿云嘎在他耳边嘶的一声,郑云龙吓了一跳,忙松开他:“你怎么了?”

阿云嘎扯开衣领,漏出左边脖子上一截绷带,上面还沾着血:“捡回一条命,神经伤了,残废了。”说完呲牙笑了一下,把右半边身子挂在郑云龙身上。

郑云龙不敢再使劲,皱了皱眉头:“你这时候应该休息……”他看了看两边,“现在你怎么不怕被人看了?”

“我还是跟着医生最安全,让他们看呗,我是伤员,黏着医生不是很正常吗?”阿云嘎的声音黏黏糊糊的,郑云龙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可是我只有一张票……”

“没事,退伍军人免票。”阿云嘎离开他身上,冲他挑挑眉,用右手拎起了身后的行李箱。

郑云龙咧开嘴笑起来,带着阿云嘎上了车。

放好行李,两人面对面坐好,郑云龙摸出一根猪耳朵递给阿云嘎:“你尝尝这个。”

阿云嘎皱着眉,撇着嘴:“你怎么会爱吃这东西?”他看了一眼郑云龙才接过来,“早知道你喜欢这个,我就……”

“你就什么?别废话,其实挺好吃的。”

阿云嘎咬了一口,五官都皱成一团。

郑云龙嘿嘿笑起来:“不许吐。”

阿云嘎撇着嘴嚼了两下,表情渐渐变了。他五官舒展开,眼睛睁大了:“好像还真的……不难吃。”

“我就买了两包。”

“那你分我一包。”

“不行。”

阿云嘎笑着踢他,从他手里又抢了一根。

火车开动了,他们看着窗外,阿云嘎冒出一句:“上哪去?”

“不知道你就敢跟我上车?”郑云龙挑着眉看他。

阿云嘎眼神转过来,笑得眼睛眯起来:“哪都行,反正……”他咳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

“嗯。”郑云龙伸出食指,抹掉了他嘴边的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