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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哪吒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什么毛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趴在选修课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帽衫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要盖住眉毛。他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团，只露出半张脸，以及一双死死盯着前排座位的眼睛——那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前方那个人的背影盯出两个洞来。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蓝色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
敖丙。Beta。
李哪吒咬着笔帽，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一排牙印，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当然知道敖丙。准确地说，整个学校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敖丙，那还是他的竞争对手——单方面的。
敖丙刚转来那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校园。哪吒记得当时室友姬发兴冲冲地跑回宿舍，说隔壁系来了个破格录取的转学生。他们学校毕竟是全球排名第一的学府，天才扎堆的地方，破格录取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上一个有这待遇的，就是他李哪吒本人。
“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你怎么没去？”姬发当时问他。
哪吒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头都没抬：“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再后来，他在几门重合的课上远远见过敖丙几面。确实是少见的长相，清冷，疏淡，像一幅精致的古画。周围有同学小声议论：“没想到beta也能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顶级omega呢…”
哪吒当时正低头在纸上胡乱写画，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顿。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纸角写了个“beta”。
他飞快地把那个词涂掉了。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月考。
成绩单一出来，哪吒盯着电子屏幕看了足足三十秒。敖丙，第一。李哪吒，第二。总分差了五分。
五分。
哪吒把手机摔在床上，告诉自己没关系，易感期那几天有两门课没发挥好，下次追回来就是了。
期中考试的时候，敖丙又是第一。
这下李哪吒坐不住了。
他李哪吒，陈塘关出了名的天之骄子，alpha中的alpha，从小到大拿第一拿到手软——怎么一遇上敖丙，就变成了万年老二？
他不服。
他在宿舍里来来回回地走，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去，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姬发窝在上铺看书，被他晃得眼晕，终于忍无可忍地探出头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凭什么？”哪吒猛地停下来，转过身，“一个beta，凭什么？”
姬发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人家beta吃你家大米了？招你惹你了？李哪吒你什么时候还搞起分化歧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哪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一头原本就乱蓬蓬的黑发被他抓得更像鸟窝了。他皱着眉，表情纠结，“我就是…他不是…”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最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他从不在意什么ABO的身份，从小到大他跟着父母什么人他都见过，他从来没拿这个当过一回事。可是敖丙…敖丙不一样。哪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敖丙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注意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决定不纠缠这个问题。
“他肯定有弱点。”哪吒一屁股坐到电脑前，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调出敖丙的排课表，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任何人都有短板，有不太擅长的东西，只是我还没发现。等我找到了——”他顿了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我找到了，我就能超越他。”
姬发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看了他足足三秒，用一种充满怜悯又意味深长的眼神。
“So？”姬发慢悠悠地说，“你要干嘛？”
“我要观察他。”哪吒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灼灼，像是在宣布什么庄严的作战计划，“找出他的弱点，然后——彻底超越他。”
沉默。
姬发沉默了很久。久到哪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上铺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你就是想找个理由去盯人家吧。”
“闭嘴！”
哪吒猛地转回去，他盯着屏幕上敖丙的排课表。
观察对手的弱点，这是战略分析。
很合理。
非常合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过去了。
李哪吒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敖丙的一切——作息时间、饮食习惯、选修课程、社交频率。其中社交频率这一栏几乎是空的。
敖丙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有人找他问问题时，他也从不拒绝，而且极有耐心。之前有个omega女孩来找他问题，同一个知识点讲了三次都没听懂，急得眼眶都红了。敖丙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只是放慢了语速，轻声安慰她“没关系，我们再过一遍”，一直讲到那女孩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当然也不缺看他不爽来挑衅的。那是一次体能课，1V1训练，一个刚分化的alpha大概是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人上人”，故意挑衅敖丙。话里话外还带着beta和omega不配进这所学校的意思，周围几个alpha跟着起哄。李哪吒那天正好在旁边偷窥——不对，是战略性观察——拳头在口袋里握得咔咔作响，几乎要冲上去揍人。
但敖丙依旧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忍气吞声，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他把护腕紧了紧，站上了对抗区，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个alpha被撂倒在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仰面朝天，一脸茫然。敖丙站在他面前，呼吸都没乱，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我对手。”他抬起头，视线又淡淡扫过围观的alpha们，“你们还有谁要来？”
没有人应声。
那一刻李哪吒觉得他酷毙了。
他在本子上写下“体能：顶级”，然后在后面加了一整排感叹号，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把感叹号全部划掉，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字：很强。
又觉得不对。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打开一页新的，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他没有弱点。
学习好，体育好，性格好，长相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去酒吧——不谈恋爱。
李哪吒盯着这四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不谈恋爱。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笔记本啪地一合，换一个思路。
从那天起，李哪吒开始出现在敖丙的每一节选修课上。
他不是那个专业的学生，但陈塘关大学的选修课向来开放旁听，他理直气壮地坐在最后一排，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假装自己是一团不引人注目的空气。
但是…敖丙的课实在是太多了——上午两节下午两节，有时候晚上还有实验，哪吒跟在后面跑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听得头昏脑涨，那些公式和理论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在脑子里打转，恨不得当场睡过去。但每次一抬头看到那个端坐在前排的蓝色背影，他又觉得这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图书馆里也开始频繁出现李哪吒的身影。他每次都会精准地“偶遇”敖丙，然后抱着一摞书大大咧咧地坐到人家旁边，用笔戳戳对方的胳膊肘，推过去一本书，压低声音问：“这道题怎么做？”
敖丙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端正，步骤清晰。
“懂了吗？”敖丙问。
李哪吒其实根本没看题。他光顾着看敖丙的睫毛了——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垂下去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抬起来的时候像蝴蝶轻轻振翅。
“懂了懂了。”他胡乱点头，眼神飘忽。
敖丙就把草稿纸推过来：“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李哪吒：“……”
他被抓包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哪吒问问题，敖丙耐心讲解，哪吒走神看脸，敖丙让他复述，哪吒哑口无言。但敖丙从来不会生气，甚至不会皱眉，只是用一种“你下次要认真听讲”的眼神静静看着他，然后把步骤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温柔得让人心里发痒。
李哪吒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这种病很奇怪，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心跳加速、注意力不集中、看到某个特定的人就会不自觉地笑、以及在深夜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这个症状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从各个角度分析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他喜欢敖丙。
不是alpha对omega那种居高临下的喜欢，不是信息素作祟的生理反应，不是易感期无处安放的躁动。
他见过那种——易感期的alpha抱着omega不放，眼眶通红，嘴里说着“你是我的”，其实连对方的名字都快忘了。那不是喜欢，那是本能，那是占有。
他对敖丙不一样。
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的那种喜欢。
可是敖丙是个beta。
beta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不会被alpha的信息素吸引，不会因为一个咬痕就意乱情迷。那些alpha用来吸引omega的手段，在beta面前统统失效。敖丙更是清醒、理智、冷静，把所有的热情都献给了书本和实验，对感情这件事一窍不通——
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通。
他永远理性克制，你不知道如何引起他的注意。你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他面前，把真心掏出来，双手捧着，等他低头看一眼。
而他有很大的概率不会看。他会礼貌地说一声“谢谢，不用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把所有的可能都挡在外面。
李哪吒趴在宿舍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怎么了？”姬发从书里探出头。
“没事。”
“你叹了八声了。”
“…我在思考人生。”
姬发“哦”了一声，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出来：“是不是跟敖丙有关？”
哪吒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上天给一个人打开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
“所以？”
“敖丙的门开得太大了。”哪吒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文武双全、品学兼优、性格完美，所以上天把他的情窗焊死了，还加了三道锁。”
姬发沉默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你是真的完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是李哪吒的易感期。
他提前一周就在日历上认认真真地标好了日期，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易感期！！！不许忘！！！”三个感叹号。他早早地抢好了所有课的线上名额，抑制剂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信息素阻隔贴也贴好了，两层，严严实实，甚至连外卖都提前点好了——一切准备就绪，万无一失，他打算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苟过这几天。
然后线上选课系统崩了，所有人都要重新选课。等消息传到哪吒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手忙脚乱地挤进选课页面，点开那几门早就看好的网课——
“该课程已满。”
“该课程已满。”
“该课程已满。”
“您未成功选入任何课程，请于线下学习。”
李哪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鼠标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易感期的alpha情绪本就不稳定。这本来是一件小事，换作平时他顶多骂两句脏话，然后翻个白眼认命地去线下上课。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体内激素水平像过山车一样上下颠簸，这件小事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一只已经鼓胀到极限的气球。
所有的委屈、烦躁、不甘、心酸，一起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永远考不过敖丙，每一次成绩单出来都差那么几分，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他想起自己偷偷摸摸地跟在敖丙后面，像个贼一样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图书馆书架后面、食堂的柱子旁边，跟了一个多月，连人家的睫毛长度都摸清了，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敖丙给他讲题时平静的眼神，温和、耐心、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的——那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和食堂打饭的阿姨、图书馆的管理员、路上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背景板。
都是他漫长人生中一闪而过的NPC。
李哪吒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瓶威士忌，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烧过喉咙，他猛地咳了两声，眼眶都被呛红了，但那种灼烧感意外地让人舒服，他又灌了一口。
半瓶下去，脑子开始发晕，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胸腔烧到四肢，从四肢烧到后颈。腺体突突地跳着，像一颗失控的心脏，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带着alpha特有的侵略性，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他用最后的理智从抽屉里摸出两张阻隔贴，叠在一起拍在后颈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脚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夜风灌进领口，吹不散身上的酒气，也吹不散身体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实验室门口了。
实验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影绰绰。李哪吒知道敖丙在里面——他当然知道，敖丙的实验室排班表他倒背如流。
他没有闯进去。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酒精和信息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还算清晰——
敖丙在里面。
他要等敖丙。
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实验室的门终于开了。
敖丙背着书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献，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边。他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身体微微后仰。他低头辨认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哪吒？”
李哪吒抬起头。
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张扬跋扈的脸此刻红得不正常，眼眶也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在敖丙脸上，嘴唇动了动，“…丙丙。”他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敖丙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他是beta，对alpha的易感期没有生理上的共感，闻不到那股铺天盖地的信息素，但他有眼睛，有常识，有最基本的判断力。他闻到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酒味，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蹲下来，平视着李哪吒的眼睛，“你喝酒了？”
“嗯。”
“易感期？”
“…嗯。”
敖丙沉默两秒。
他知道一个alpha在易感期的时候情绪会变得不稳定，激素水平会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他也知道，一个alpha在易感期的时候不应该一个人喝醉了蹲在实验室门口。
“你宿舍在哪栋？”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不耐烦，“我送你回去。”
李哪吒没动。
他只是盯着敖丙看。走廊的灯灭了一盏，暗下来的光线反而让敖丙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双眼睛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温柔得不讲道理。
“丙丙…”哪吒没忍住又叫了一声，带着易感期特有的黏腻和依赖。
敖丙没有纠正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他只是弯下腰，伸手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李哪吒比他高半个头，骨架也大一圈，此刻却像没骨头似的软趴趴地靠过来，脑袋搁在敖丙的肩窝里，呼吸灼热地打在他颈侧。那气息里有酒精的味道，还有独属于李哪吒的味道。
敖丙僵了一下。
他的后背绷紧了，beta没有腺体，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但不代表他们后颈的皮肤不敏感。他能感觉到李哪吒的气息温热地洒在他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细密的颤栗从那个点扩散开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他深吸一口气，平定下心情，轻声道：“走吧。”
李哪吒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敖丙的颈窝里。酒精烧光了他的理智，易感期碾碎了他的克制，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纯粹且原始的情绪，只剩下本能还在运转。他的嘴唇擦过敖丙后颈的皮肤——那里光滑干净，没有腺体的凸起，什么都没有。
李哪吒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猛地崩断了。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敖丙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下意识要推开他。但李哪吒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像铁箍一样，怎么都挣不开。牙齿嵌进后颈的皮肉里，尖锐的疼痛从那个点炸开，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割开。
不是标记。beta不能被标记，腺体都没有，标记什么？
但李哪吒还是咬了。带着alpha本能的占有欲，带着易感期无处安放的焦躁，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那个咬痕里。他的信息素渗进那个永远不会留下痕迹的伤口，像水滴落进沙漠，转瞬即逝，连个水印都不会留下。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嘴。
他的舌尖轻轻地舔过那个渗血的牙印，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确认，“…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敖丙站在原地，后颈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应该生气——被人莫名其妙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明晃晃的牙印，换谁都应该生气。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要用什么样的语气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他低头看见李哪吒红红的眼眶。
看见他因为易感期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见他咬完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做错事的小孩，又倔强又不肯认错，可眼角已经红了一片。
那点火气就怎么都提不上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声控灯又灭了，这一次没有人去唤醒它。黑暗中，敖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想，这不对。
他是beta，他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第二天早上，李哪吒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点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意识慢慢回笼。
衣服被换过了。不是昨晚出门时穿的那件，而是一件干净的T恤，脸上和脖子上原本黏糊糊的汗也被擦干净了，皮肤干爽清凉，像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替他擦拭过，床头柜还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温热柔软，沉甸甸的，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哪吒低下头，视线慢慢地聚焦——
一个蓝色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蓝色的长发散开来，铺在他的手臂上、胸口上、他的锁骨窝里，像一匹被柔软的绸缎。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敖丙。
李哪吒的脑子“嗡”了一声。
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铜锣，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把他的思维振得七零八落。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酒精的灼烧感、实验室门口的冷风、灯下那双蓝色的眼睛——然后是牙齿嵌入皮肤的触感，舌尖尝到的咸腥味，敖丙在他怀里僵住的那一下。
他咬了敖丙。
李哪吒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把脸凑近敖丙的后颈。一个清晰的牙印，嵌在敖丙后颈的皮肤上，像一枚烙印。他的指尖悬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不敢碰，又忍不住想看。他的鼻子凑近了一些，嗅了嗅，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那股原本只属于他自己浓烈而张扬的气味，此刻正附着在敖丙的皮肤上。敖丙是beta，他的身体不会保留任何信息素，那些气味会在几个小时内消散得一干二净。但此时此刻，敖丙身上有他的味道。
他想把敖丙抱紧一点，手臂微微收拢，又怕把人弄醒。他想亲一亲他的脸，嘴唇都凑到半空中了，又觉得没有资格。昨晚他像个失控的野兽一样咬了人，今天早上又凭什么若无其事地亲上去？他就这样僵着身子，维持着被敖丙靠着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放慢了，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敖丙醒了。
他的睫毛先是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着翅膀，然后慢慢掀开，露出一双还有些迷蒙的冰蓝色眼睛。他看见李哪吒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上面，藏都藏不住。
敖丙没有惊慌、没有害羞、没有躲闪。
他只是平静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长发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身后，有几缕还缠在哪吒的指缝间，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自然得好像他不是从别人的床上醒来的。
“你醒了？”他说，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糯糯的，“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李哪吒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昨晚为什么要留下来，想问他为什么没有生气，想问他后颈还疼不疼，想问他自己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敖丙已经站起来了，拿起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笔记本、文献、笔袋，一样一样地确认。
“我有课，得走了。”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这是食堂的订餐电话，你易感期别出去了，让人送上来。对了，桌上那杯水凉了，记得倒杯热的。”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牙印，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
“对了，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是alpha，易感期控制不住很正常。而且我是beta，你咬了我也不会怎么样，标记不了的。”说完，他拉开门，准备走出去。
李哪吒愣愣地看着他。
他盯着敖丙的背影，盯着那个被咬过的后颈，衣领遮不住的牙印，然后他的大脑突然高速运转了一下，“今天是周末。”他说。
敖丙的脚步顿住了。
“周六。”他听见自己说，“你今天没有课。”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敖丙猛地转过头，动作快得让人担心他的脖子会不会扭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不是惊慌，不是害羞，而是像被人当场拆穿谎话时的那种恼羞成怒。
他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快戳穿，声音都高了几度，“我说有就有！”然后他一摔门走了。
门板在门框里颤了两下，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李哪吒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还没从宿醉里完全缓过来。他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看着门板上残留的震动，然后慢慢地、后知后觉地笑了。
他把自己摔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敖丙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敖丙的气息。不是信息素，beta没有那种东西，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属于敖丙本人的香气。
李哪吒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很久，久到被子里的氧气都快被他耗尽了。他想起敖丙刚才的表情。那张从来都是平静从容脸上，出现了裂痕。他不是没有感觉。他是因为自己失控了！
与此同时，敖丙快步走回beta宿舍，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上，反锁，一气呵成。然后他把自己整个人摔到床上，拉过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枕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他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快得不正常。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我说有就有”——天哪，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简直像个三岁小孩在耍赖，这不像他，这太不像他了。
他是敖丙。他是冷静、克制的敖丙。他不会因为一个alpha就慌乱，不会被任何人的信息素影响，不会在别人的床上过夜，不会编出一个周六有课的拙劣借口，更不会在被人戳穿之后恼羞成怒地摔门而去。
但他做了。全都做了。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捂着脸。
昨天他把哪吒送回宿舍以后，明明可以离开的。他把人安顿好，盖好被子，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甚至好心地帮他换了件衣服，还把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擦干净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应该走的。
他完全可以走的。
可是他没有。
他站在哪吒的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因为易感期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张扬跋扈，没有了故意凑过来问问题时那种欠揍的笑。易感期的alpha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呼吸又重又烫。
他坐在床边，低下头看着哪吒的脸。蓝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落在哪吒的脸颊旁边，像一个小小的牢笼，把他们两个人关在一起。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生气的蹙，是他在想一件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他早就知道哪吒在跟踪他。
不对，是哪吒口中所谓的“观察”。第一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巧合，第二周的时候他开始留意，第三周的时候他已经能准确预判哪吒会在哪个拐角出现、会在哪一排座位坐下。那个alpha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隐蔽，帽衫的帽子压得再低也没用，他那头乱发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哪里都藏不住。
他早就知道他是故意接近他。
但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李哪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成绩好，但哪吒的成绩也不差——虽然总排第二，但第二和第一之间的差距不过几分，根本不是需要“找弱点”的程度。他体育好，但哪吒的体能也不差，那天的对抗训练他在人群里看见哪吒攥紧的拳头，比场上任何人都激动。他不明白，一个天之骄子，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在他身上？
观察他？超越他？
敖丙不信，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哪吒第一次坐到他对面问问题时，那道题其实很简单，根本不需要问。想起哪吒每次听完讲解都会走神，然后被抓包，然后下一次又问同样的问题。
敖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他不明白。一个alpha，天之骄子，全校第一的有力竞争者，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在一个beta身上？是为了找出他的弱点打败他吗？可是哪吒每次问完题都不听讲解，光盯着他的脸看，这算哪门子的战略分析？是喜欢他吗？可是一个alpha为什么要喜欢一个beta？beta什么都给不了alpha，不能标记，不能被标记，没有雨露期，没有信息素的吸引，什么都没有…可是…
“如果有一天…你标记别人…我会很生气…”
敖丙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在动。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在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图书馆余光瞥见那个身影的时候、在食堂故意选了一个能看到门口的位置的时候——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他想让哪吒知道，又怕他知道。
他是beta。他没有信息素，没有雨露期，无法被标记。他和omega不一样，他不能给alpha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满足感。
他这样告诫着自己，可他还是慢慢地躺到了哪吒的身旁。床铺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有些局促，他的肩膀贴着哪吒的手臂，能感觉到那具年轻的身体里散发出的、属于alpha的灼热温度。哪吒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本能地转过身来，手臂一伸，把人搂进了怀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敖丙侧过脸，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丙丙…”
敖丙闭上了眼睛，把脸往哪吒的胸口埋了埋，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我不许你…标记别人…知道吗？”
哪吒嘴里仍在含混地嘟囔着，“…嗯…丙丙…”敖丙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床单，然后试探性地搭在了哪吒的胸口。
现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枕头捂着脸，耳朵红得发烫。敖丙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笨蛋。”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哪吒，还是在说自己。
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两下。
敖丙正在书桌前对着文献发呆，屏幕上那行字已经看了十几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震动传来的时候，手指在拿起手机的瞬间顿了顿，然后才慢慢滑开屏幕。
哪吒：丙丙
哪吒：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两句话之间隔了十几秒，像是一个人反复斟酌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敢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
敖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确实应该谈谈。
地点选在了学校花园的小亭子里。
那座亭子是老建筑，漆色已经斑驳了，但胜在位置偏僻，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不刻意找过来不会发现。亭子周围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粉白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偶尔有蝴蝶和蜜蜂在其中穿梭。
敖丙到得很早。
他坐在亭子的石凳上，书包放在脚边，他等了一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落在亭子旁边的花丛上——有几只蝴蝶在飞，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的斑点，绕着花蕊起起落落，像是在跳舞。
他看着那些蝴蝶，脑子里全是别的事情。
昨晚的走廊，酒精的味道，后颈的疼痛，那个人的呼吸打在他皮肤上的温度。摔门之前自己耳朵发烫的感觉，跑过走廊时心跳的声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脑子里不断回放的那句“丙丙”。
他想得太入神了，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哪吒放慢了脚步，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比打了十场对抗赛还快。他想清清嗓子，又觉得清嗓子太刻意了， 又想假装咳嗽一声，又觉得咳嗽也很刻意，最后什么都不做，就那样走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挪进亭子，在敖丙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等很久了吗？”语气小心翼翼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哪吒。
敖丙摇了摇头，目光从蝴蝶身上收回来，转向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你的易感期？”敖丙先开了口，“没事了？”
哪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他挠了挠头，那一头乱发被他挠得更乱了，“我打了抑制剂，应该没事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敖丙轻轻“嗯”了一声，话题到这里就断了。
花园里很安静。蝴蝶还在那花蕊上起起落落，远处有人声，但隔得太远，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阳光透过叶子，在亭子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影就跟着摇晃，像水面的涟漪。
哪吒看着敖丙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丙丙，”他开门见山地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李哪吒——李哪吒从来都是绕弯子的，用一个“观察”的借口跟踪了一个多月，用问问题的借口蹭到人家旁边，用易感期的借口咬了人家一口还装失控。他从来不直接，他不敢直接。
但他今天直接了。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哪吒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蝴蝶不飞了，连树叶都不晃了。他盯着敖丙的脸，盯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敖丙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缝里长出的倔强小草。那棵草从石板的缝隙里挤出来，绿得发亮，叶子边缘有一点点枯黄，但还是倔强地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着。他盯着那株小草看了很久，久到李哪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李哪吒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然后敖丙开口了，“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小到哪吒几乎要倾过身子才能听清。那不再是平时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从容笃定，而是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敖丙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我没有经验。我以前觉得…alpha和omega之间的那些事情很无聊。什么爱不爱的，不过是信息素作祟，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两个实验，多读两篇文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长期验证而得到的理论。
“但是后来你出现了。”敖丙的声音又小了一些，“我有的时候会…”
他停下来，咬了咬嘴唇。那个动作很轻，只是一瞬间，上唇和下唇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咬碎咽了回去。
“会什么？”李哪吒的声音哑了，他问得很急，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敖丙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食堂里的时刻——端着餐盘走进去，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整个大厅，在某个角落里找到那个总是乱糟糟的脑袋，然后心跳会快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他想起在图书馆里，哪吒抱着一摞书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问那些明知道答案的傻问题。他会故意放慢讲解的速度，会在草稿纸上把字写得比平时更工整一些，会在哪吒走神看他的时候假装没有发现。
他想起那个易感期的夜晚，哪吒蹲在实验室门口，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他本该离开的，他的手指都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他没有。他留下来，为一个alpha擦汗、倒水、换衣服，然后在那个人身边躺下来，听他含糊地叫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了很多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但堆在一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他的理智已经快要兜不住了。
“我会期待你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在我身边，”敖丙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轻轻的，“会期待你在图书馆问我那些傻气的问题。我会…希望你不要标记其他人。”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哪吒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再是平时的清冷淡漠，里面有一种哪吒从未见过的认真，“如果有一天…你标记别人…我会很生气。”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喜欢。”敖丙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但如果这算的话——那我大概是喜欢你的。”
花园里又安静了。
李哪吒觉得自己的心脏真的要炸开了，他的抑制剂白打了，信息素还是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喜欢的这个人，到了现在还是如此的清醒克制。说话不像在告白，反而像在学术报告汇报现场，分点陈述，逻辑严密。
他笑出了声，觉得一个人怎么可以可爱成这样的？
“你总是第一。”他说。
敖丙没懂他的意思，皱着眉歪了歪头，“什么？”
“怎么告白这种事，你也要做第一？”李哪吒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在笑，他再也无法抑制了，他的喜欢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声音里，从他发抖的手指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烧得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敖丙，手臂收得很紧，把人牢牢地箍在怀里，下巴抵在敖丙的肩窝里，鼻尖埋进蓝色的长发里。他闻到敖丙身上清淡的洗发水味道，闻到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衣服的暖香，闻到——什么信息素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在乎。
他低下头，捧起敖丙的脸。那张脸上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来得及说。
哪吒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嘴唇的时候，他感觉到敖丙的嘴唇是凉的，软的。然后他感觉到敖丙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袖子。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哪吒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于是吻得更深了一点。
分开时，李哪吒的额头抵着敖丙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他看着敖丙微微泛红的脸颊，微微湿润的嘴唇，微微颤抖的睫毛，觉得自己的心脏真的要炸开了。
“丙丙。”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敖丙没有应他，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李哪吒看见了。他看见了，并且知道——这个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你可以不确定。你可以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但是你以后不许再说什么‘你是alpha控制不住很正常’这种话了。”哪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霸道，“我咬你，没有什么正常不正常的。我就是想咬你。清醒的时候更想。”
敖丙看着他，眼睛弯了弯，“…知道了。”
姬发结束野外勘测回来的时候，哪吒的易感期已经结束好几天了。
他背着大包小包的器材推开宿舍门，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放下，就看见他的室友正窝在椅子上跟人打电话。哪吒翘着二郎腿，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气息。
姬发愣在门口，手里的登山杖差点没拿住。
他无声地把东西放下，无声地倒了杯水，无声地在自己的椅子坐下，全程用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盯着哪吒。大约过了五分钟，哪吒终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姬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叫人家‘丙丙~’的时候。”姬发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而且你刚才笑得太恶心了，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
哪吒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姬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他又嗅了嗅空气里的信息素味道，稳定、平和，没有任何异常。
“你的易感期过了？”
“早过了。”
“那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哪吒的嘴角又翘起来了，翘得肆无忌惮，翘得欠揍极了。他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姬发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该不会是…”他张了张嘴，用了好几秒才把后半句组织好，“易感期的时候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吧？”
“我是那种人吗！！”哪吒炸毛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姬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很像。”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你长得就像玩得很花的花花公子。”
“…………”
哪吒张了张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哪里长得像花花公子了？他这张脸明明就很正直！
姬发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翻下去。
“开玩笑的哈哈哈哈！”他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哪吒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炸毛变成了不好意思，又从不好意思变成了一种傻乎乎的傻笑，让人想踹他一脚的那种，“谢了，嘿嘿。”
而其他人也在慢慢发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最先注意到的是和敖丙同一个实验室的同学。那天敖丙在操作台前俯身调试仪器，衣领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后颈。旁边的同学无意间扫了一眼，愣住了——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有一个淡淡的、已经快要消退的牙印。
而且，敖丙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alpha气息。不是beta本身的味道——beta没有信息素，这是常识——而是附着在皮肤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
“敖丙，你身上怎么有alpha的味道？”有人好奇地问。
敖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记数据，“是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可能是我男朋友留下的。”
问问题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
消息传得很快。陈塘关大学就这么大，alpha和beta的组合又不多见，更何况是敖丙——那个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清冷美人、对所有alpha都一视同仁保持礼貌距离的敖丙。他身上出现了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食堂里、走廊上、选修课课间，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敖丙身上有alpha的味道。”
“真的假的？他不是beta吗？”
“beta也能被临时标记啊，虽然留不住。”
“谁啊？哪个alpha？”
“还能有谁，你看谁天天跟他黏在一起？”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正大步流星走进食堂，嘴角还挂着欠揍笑容的身影。
李哪吒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穿过整个食堂，精准地坐到了敖丙对面。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大，餐盘落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但敖丙连头都没抬，只是把面前的那碟糖醋排骨往哪吒那边推了推。
旁边桌的人对视一眼，低头扒饭，什么都不敢说了。
其实哪吒很少咬敖丙。
第一次是易感期失控，第二次是在花园亭子里告白之后——他问过敖丙的意见，敖丙想了想，然后偏过头，把后颈露给他。那一次哪吒咬得很轻很轻，牙齿只是轻轻地嵌进去，信息素也只注入了一点点。
因为他发现，敖丙被咬的时候会皱眉。虽然只是眉心微微地蹙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哪吒看见了。他的敖丙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喊疼，疼了也不说，只是眉头微微皱一下，然后很快就松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他不再咬了。
他心疼。
信息素会在几个小时内开始消散，最多一个星期，就会从敖丙的皮肤上、血液里、呼吸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beta不会被标记。
永远都不会。
但哪吒很快发现了另一种方法。
那天是在敖丙的单人宿舍里，两个人窝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看一部电影。哪吒对文艺片毫无兴趣，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不安分，先是把下巴搁在敖丙的肩窝里，然后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绕着他蓝色的发尾打转。
敖丙没有推开他，只是按住了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声音低低的：“好好看电影。”
“不好看。”哪吒理直气壮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你比较好看。”
敖丙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但按着哪吒的那只手松开了。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狭小的单人床，凌乱的被褥，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敖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哪吒俯下身，吻了吻他紧皱的眉心，吻了吻他颤抖的睫毛，最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痕。
那一刻，当敖丙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当敖丙的声音终于从咬紧的牙关里溢出来，当敖丙在黑暗中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哪吒觉得自己的信息素已经渗进了敖丙的血液里，渗进了他的骨髓里，渗进了他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敖丙会比平时多睡半小时，腰会酸，走路会慢一点。哪吒会提前起床，去食堂买好早餐，把热豆浆和包子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等敖丙醒来。
敖丙醒来的时候会先皱眉，然后看见床头的早餐，眉间的褶皱会慢慢松开。他会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锁骨上、肩头上、腰间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他会用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的眼神看着哪吒，声音沙哑地说：“你是不是属狗的？”
哪吒会笑着凑过去，在他的嘴角亲一下，然后说：“属你的。”
这种对话每次都会换来敖丙的一个白眼，和一只推在他脸上的手。但哪吒发誓，敖丙推开他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beta不会被标记。
永远都不会。
但那又怎样？
哪吒不需要标记敖丙。他不需要用信息素在敖丙身上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痕迹，不需要用alpha的本能去占有宣告。他们相爱的痕迹，永远不会消散。不在后颈的皮肤上，不在血液的信息素里，而是在每一个被爱意浸透的日常里。
那些痕迹，比任何标记都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