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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船员死了。身首异处,血与脏器浸透了操控台的面板。目击证人自述看见了红蓝色的背影,像上个星球随处可见的、从枝头一掠而过的蓝鹊。那种聒噪的生物终究进了飞船的货舱。意外发生后,没人有闲心给商品喂食,饥饿促使鸟类疯狂啄食自己的羽毛,最后光秃秃地撞击笼子,头破血流地死去。
羽毛不像普通的有机物那样容易腐烂。它们保持着生前的结构和形态,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发出异味的尸体上,好似一条破碎而怪异的绒毯。
奥利安派克斯也有这样的羽毛。他是来自铁堡的偷渡客,这艘旧型号的商用舰还是第一次接待塞伯坦人。他从回收管道里滚出来,浑身上下摸不出一个子。船长怒不可遏,想要拆了他当成金属零件贱卖,结果不甘心地发现,对机械种族的物化也会触犯银河贸易的人权法。
于是船上多了个干苦力的铁皮人。派克斯很活泼,吃的也不多,一点儿过期燃油就能让他高兴地哼起歌。他很快和所有人打得火热,只是还坚持住在阴冷的杂物间,说那边的拥挤感更让他心安。
有船员信誓旦旦地说,他看见派克斯从黑暗的角落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关节吱嘎作响,粉红色的液体混着涂漆,顺着腿甲的接缝一片狼藉地淌下来。从此他们会在背后喊他婊子,用玩笑的语气问他接不接客。
休眠跃迁的过程总是枯燥。一天船员们醒来,发现既定的导航失了控。飞船开进了一片陌生的疆域,恒星黯淡,天体散落如断裂的珠串。传说此处的磁场被未知的暗物质诅咒,凡闯入者都可能受其影响,变异为恐怖的杀人狂。而被杀之人的灵魂将永缚于肉体所乘的载具之上。
嘈杂与恐慌蔓延得极快。
船长被迫启动了全舰检测仪,无机质的合成音平静地播报:你们中存在一位伪装者。
当晚有两人失去生命体征。船长被蛮力斩首,剩余的躯壳软趴趴地倒在甲板上,能看清翕张的气管和光滑的食道。洁白的脊椎骨嵌套在熟粉色的肉里,像一具奇特的艺术景观。有触手型的旅客好奇地拨弄他的遗体,在它们眼中,失去脖子以上的部分是远不致死的,只要补充养分,就理应像被拗断的植物一般,从受损的部位萌出新芽。
它同样死在几天后的深夜。事实证明,在100兆帕的超高压作用下,再强的再生能力也避免不了成为液压机下的章鱼饼。
另一个信号丢失、也不见残骸的受害者是派克斯。
与此同时,本该死去的塞伯坦人开始在阴影里大开杀戒。
科学家在死前终于破解出传说的隐语:诅咒诡橘多变,赋予堕落之人不同的权柄——一说可隐匿行踪,一说可溶解遗骸,一说可改容易貌。
他颤抖着向幸存者宣告:伪装者是在扮演成派克斯行凶。随后便咽了气。
投票在集体会议后如期举行,得票最高者被抛出舷窗之外,成为未压缩的太空垃圾。
D-16被发配到温室清理堵塞的枯叶。这是项苦差事,玻璃罩紧邻着通风口,据说杀人狂就躲在栅格之间,阴鸷地寻找着落单的船员。
他注视着那个黑漆漆的方块,想象其后有一双湛蓝的、无忧无虑的光镜向外窥探。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昭示着氧气装置亟待修复。
D-16慢吞吞地站起身,离开从未被拉下的开关。
船上只剩下三个活人了。
他用刀划开自己的胸口,脱去机体上附着的皮肉,部分纤维组织嵌进镀层的缝隙,扯断时留下一层薄膜状的突触。那是死去多时的一个外星生物,他在无人的露台发起了袭击,将尸体拖到清洁室洗净,穿上它,像钉子楔入未成形的水泥,全身都被软烂的触感包裹。世界由此蒙上一层不真切的翳。
D-16从他人的身份中走出来,那套血淋淋的皮囊歪倒在地上,像放了气的皮球,徒留下一道合不拢的豁口。
他变成奥利安的样子走进氧气室,向尖叫的船员挥下链锯。
闪光亮起。一道蓝色的屏障破碎了。
D-16并未惊讶。他看向无形的虚空,堪称是温柔地询问:“你想救他吗?”
船员的四肢已经瘫软了。D-16掐住他的脖子,用钢条将他的手腕和脚腕捆绑在一起,活像一只待宰的牲畜。充当绳索的金属过于锋利,外星人的皮肤就如同激光切割下的塑料,驯服地向两侧分离。
D-16坐下了。他看着地板上红蓝色的倒影,等待着被剥夺力量的这几十秒静悄悄地流走。
“我没有生气,”他微笑着说,“这就是你。你总是会犯错。”
他想起愚蠢的、不服管教的奥利安派克斯,他一桩又一桩的错误,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想起他为了偷一个吻而狼狈地摔进船舱;明明说好不会掺合,却还是晕头晕脑地挡在猎物与杀手之间,任凭火种熄灭。想起他曾经牵着D-16的手,由昏暗的矿底向上攀爬,说我们必将自由。从此星河灿烂,一切未竟的梦与理想都有序章。
冷却倒计时结束。D-16杀了脚边的船员,连同最后一位幸存者一起。
他回到了通风管道,行走时带起听令哐啷的声响。这是失踪了的派克斯,他被仔细地切碎、压扁,一点点运进杀人魔专属的迷宫。飞船颠簸,在只有引擎作响的夜晚,D-16呼吸着、怀抱着、簇拥着派克斯,明白爱可以像衣物一般供人穿戴,而杀戮是唯一能够确认死后魂灵存在的途径。
宇宙万籁俱寂,他完成了这令人唾弃的壮举,连死去的恒星也为之侧目。船被托举着前进,这艘名副其实的幽灵船在无垠的太空中漂泊,像孤岛也像尘埃。D-16关闭了视觉元件,在名为派克斯的废墟里陷入沉眠,仿佛孩童饱餐之后,一无所知地在香甜睡梦中滚进五彩缤纷的糖果纸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