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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去的台球室深处是一张斯诺克球桌,大得人躺在上面好像还有盈余,孤零零的,但并不孤单。它总是被约满,可我想那些人绕来绕去,球撞击库边的声音噔噔噔噔,一晚也打不清一局。
有次来的人不太一样。他不叼着烟也不聊天,衣服不松垮也不浮夸,脚上的鞋子总是和服装配套,拿起球杆俯下身时认真的好像遗忘全世界。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确不是在玩,只是放假时也要训练保持手感。
我出去,轻车熟路的找卫生间,回来时看到他也在屋外。抽烟。好吧,也没那么不一样,只是稍微有点素质。至少至少,在屋里时他没有污染空气。我的目光一直挂在他身上,脚步也慢下来,我以为我只是在观察他,美名其曰,帅哥是用来欣赏的。这并不难发现,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打开伸手递向我,来一根吗?
好像还是不一样。烟是男人专属的社交工具,从来没有男人会问女人要不要抽烟。他是地球上第一个吗,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女人,发出这样的询问。
我接过来,从口袋里取出火机。
他几乎在我抽去烟支的瞬间就收回了手,可见他无意于开启起一场社交,也许是被我盯的太难堪,这是当下他唯一能想到的打断我注意力的办法。但这有什么关系,我站到他身边,动作并不比他生疏,烟燃去半支后开口:加个微信?
他转过来微微低下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震惊。后来我才知道他也许是在想这人竟然不认识我。可从来没人规定过进台球室的人总是爱打球的人,爱打球的人总是打得好的人,打得好的人总是会看比赛的人;何况那时候他所有的头衔都还只是青少年时期投过来的阴影。
他没有拒绝。我想不是因为我漂亮或有魅力,只是天底下的男人都不会拒绝主动的女人,他还是和他们一样。
我经常在这里遇到他。有次他离开时经过我的时候喊住了我,递给我一瓶饮料,我说我不喝陌生人的饮料,他笑了,说没开封过,不信你去找老板换一瓶。
我开始给他发微信消息,第一句话是你经常来这吗?
他说他多数时候都在英国,现在是回国休假。
什么留子一生英伦情吗?难道是个人到了大英斯诺克都会变得厉害?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装装的,可他长得帅身材又好腿又长,可以原谅。
对啊我就是个肤浅的人。我看似在认真打球其实都在偷看他。我会开始思考要穿什么哪怕最后选择的仍然是比睡衣还随意的衣服拖鞋。我会刻意找他击球的角度,趁他坐在一旁休息时不断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我礼尚往来,他不挑,拉开易拉罐环就是灌。
后来在手机上看到他比赛视频,我想也许我应该买最便宜的矿泉水。
有一种心照不宣是两个人都心怀不轨。我会掐着他出门后的片刻跟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他脚边已零落着三两个烟蒂。我是个被规训惯了的人,社会不许女人抽烟,好像这是什么神丹仙药王母娘娘的蟠桃一样,我总是细细的用鞋底把烟碾灭,然后用纸包起来扔掉,除了现场的人证不留下任何越权的痕迹。因为他是主动与我分享这权力的人,所以我默许了他对秘密的共享。
抽烟需要集中注意力来享受一呼一吸。其实没什么可聊。他的烟都贵,一来二去熟悉后我总是顺他的。他烟瘾大但又很克制,一二三四,每次好像都有个准数,到了以后所有的娱乐放松全部停止。所以有时候他只是安静的等着我,等着我吞吐完然后一起回去。
我蹲下去,收拾需要被毁尸灭迹的烟蒂,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处传来,也许是他真的太高了。“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要抽烟?”
看,还是那套逻辑。我想把手上的垃圾丢到他脸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理由吗,你有理由吗?
他僵直了一瞬,说,我有。我是真的压力太大了,沾上了就戒不掉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观者看来或许很轻蔑。“谁还没有压力呢?”难道真能把每个人的压力都从心里脑子里掏出来衡量轻重吗,又或许就准你有解压方式有这样的解压方式而我不行,我没有说出来,他却好像听到了。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身,抬头要反问那是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吻住。兴许他真的只是出于好奇心。
我开始猜测他什么时候会和我上床。对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周一个月,又或者是他回到心心念念的大英之前?闲聊接吻到上床然后分别,即使是不善言语脑袋空空的饮食男女也能轻易抵达结局。简直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故事情节。
我知道我的行为表征看起来像个轻浮放荡的力图证明自己有自由有反叛精神的自甘堕落的女人,但我也知道我不是这样,我只是决定就这样过活而已,既不推崇也不鄙夷,没有任何需要被发现被治疗的用意。当然它也有不可否认的偶发的好处,比如让我认识他。一个人切实的具身的生活方式是无从也无力辩解的。别人胆敢走进来,自然就会明白。
我都猜错了,原来是一天。他在离开的时候把房卡放到了我的球台上。我甚至是在门关上后才反应过来,也许我是整个屋里最后一个看到的。那玩意像个烫手山芋一样,我扔也不是接也不是,恨不得把它折了。可我心里叫着不是,这只是你烧起来的欲望而已,没有任何人会多余关注。
我以为他走了,走出去发现他在路边玩手机。见到我出来他把胳膊支起来,示意我挽上,走吧。
原来不是给我选择,我接不接下那烫手山芋,他都会在这里守株待兔地把我拐走。被强制的性癖隐隐得到了满足,我发自内心的自甘堕落的笑了。
我问他为什么身上从来没有烟味。他说也许是你闻习惯了。我抬起他的手在指尖处闻了闻,只有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我又问你看起来很熟练这样。他反握住我的手,正色道他也是第一次。
他愿意对我说真话也好,愿意对我费心撒一个谎也好,真的假的不重要。
我抱着他的臂膀,说我没想到你脱掉衣服身材也这么好。他有些羞赧地笑了,我才意识到他其实也只是个年纪比我还小的男孩。他说健身嘛,大家都这样,又补上一句其实打台球也很需要体力。我知道脱口而出的前半句才是心里话,后半句只是强行赋予的意义,但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很好听,说打职业和业余玩玩还是不一样,至少我觉得台球很适合我这种生命在于静止的人,除了标准站姿站久了也有点累。他听罢又笑了,吻了吻我的侧脸像是安抚。
好像也是这几年社会文化才流行起健身,没在健身房办过卡并不会显示出躲避过潮流税的聪敏只会让人觉得无趣又不健康。可如果爱护身体,我想就该这样——平日里过分疲倦的生命在于静止,除了偶尔,性。上床也是运动,而且不仅作用于身体,还作用于情绪,不是很好吗。
“再来一次吧,别浪费你的好体力。”我翻身把他压到身下,顺着他腰腹上的肌肉线条往下摸,环住那微微发热的半硬的东西。又是一个烫手山芋,虽然我方才已经用自己浇灭过它。我们都是在规则下活着的人,可我们都是在死的规则底下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