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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灯，铁桌，暗褐色的血，以及沾血的凶器。
V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作为荒坂反情报部的二把手，他不知道在这间审讯室里撬开过多少硬骨头的嘴——用一些永远不会被写进报告、流入公众的手段。只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呆进这来。审讯室的灯光像一把钝刀，V坐在最亮的那片光里，冷淡地看着对面。还未干涸的血迹从他的眉骨蜿蜒至下颌，滴落到被固定在桌面的铁链子上，与上面的深色血痕融在一起。
一只受伤的狼。
“苏珊·艾伯纳西？”
对面的人显然并不介意透露整件事的幕后主使。“苏珊·艾伯纳西。” 迈克尔爽快地点点头，颇有些幸灾乐祸。他在詹金斯手下熬了快十年，二把手的职务却被这眼瞎的狗东西亲手交给了V——但好在艾伯纳西是个会赏识人的，在手下给他留出了位置。代价嘛……当然是他手里一些关于詹金斯的好东西。迈克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桌，语气亲热得像在拉家常。“V，咱俩也是老同事了，你说这高处好不容易空出的位置，咱俩的老板谁能坐？”
V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懒洋洋地瞥了迈克尔一眼，反倒放松下来，松松垮垮地撑着脑袋。又是这幅迈克尔恨死了的，该死的、惹人厌的、狗仗人势的样子。他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处有着大片青紫淤痕，以及仍旧丝丝缕缕渗着的血珠。毕竟这个可怜的黑客才刚从自家别墅里被拖来，头朝下那种。公司特工提前禁了他的义体，破门一窝蜂涌入，直接把他按在地板上。别墅被翻的一团乱，几乎所有私人物品都被带走，现在估计正胡乱堆在哪个证物室里。好在他养的大猫罗伯特正巧在那天被杰克带走了。这傻大个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黑豹子，硬是软磨硬泡央着V让他带回去养几天，没想到正好躲过一劫。不然这大猫估计也得被荒坂特工们关在证物室里，指不定还要被迫喵两句证词写在审讯报告上。
“狗窝都被炸飞天了，这俩他妈还在争谁脖子上带的狗链子高级呢？”V不耐烦地嗤笑出声。“没办法，死了多少坏人，就会空出多少好位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迈克尔啧啧赞叹，“操，你不会觉得他们还能等到第二个强尼·银手帮他们弄死顶头上司吧。”
V是真无语了。“所以那婊子到底想给我安什么罪？”
“从大到小，上到监管不力导致荒阪塔遭遇史无前例的恐怖袭击，下到非法豢养珍稀野生动物什么的——哦对，上个月你不是还参与了强尼·银手的审讯吗，他是死在你手上的吧，审讯手段失误导致重要证人死亡；更何况你问出的东西还就这么点，说不准还可以给你安个隐情不报——看你想要哪一个。”迈克尔耸耸肩，“反正艾伯纳西可称赞你是条顶顶好的猎狗，她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冲着谁摇尾巴。”
……？
“我操，老子写出来的那么长的审讯报告是狗屎吗！你在这里指责我隐情不报？”V焦躁地高声骂道。野狗现在看上去倒是有些恼了，咬着嘴角，显出些盛气凌人的凶戾，铁链也随着他下意识地挣动哗啦啦响。迈克尔愉悦地舒展眉眼，显然满意极了V这幅难得受制的样子。
“总之——记录开始。反情报部门特工，代号V，编号8394。你无权保持沉默。”
02
V在三个月前养了只成年的亚利桑那黑豹，罗伯特，生物科技用DNA克隆鼓捣出来的高级玩意儿，花了他三年攒下来的积蓄。罗伯特有着目前一切人造动物不可避免的缺陷，娇贵，爱生病，难伺候，脾气还屌差，平时不高兴了主人都得挨几顿爪子。V扒开自己的领口和衣袖，向迈克尔展示才刚结了层薄痂的惨烈抓痕。“操，我为了照顾这狗东西不知道挨了多少顿詹金斯的臭骂，还给我未来几年的奖金都扣完了，妈的。”
“等等、你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罗伯特？”
V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反问回去。“我操，老子想取就取了，你这妈的问的什么鬼问题？”
迈克尔摸了摸鼻子。他尴尬地咳嗽两声，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有水准，赶忙紧急翻阅了下旁边的电子资料，又换一个问。“所以荒坂塔遇袭这天，你请假就是去照顾这个、呃，罗伯特去了？因为它发高烧？”
“老天，这是你三年的工资。你三年的工资要打水漂了，你不回去抢救一下？”V翻了个白眼，“老子怎么知道那天能闹那么大动静出来，怎么，反情报部离了我就不转了？你老板他妈是死人吗？”
迈克尔讪讪地闭了嘴。一个没能耐的废物。V在心里默默评价，也难怪詹金斯不转交他核心职位，而艾伯纳西也不过盯着他手里那些詹金斯可有可无的把柄。艾伯纳西现在竟然还想借着这个废物抢走V这只詹金斯最得力的猎犬——至少也得保证拖住V，不让猎犬的利齿在主人间的缠斗中有机会咬在自己的脖子上——好吧，V乐意配合这些大人物们玩这种你死我活的升职游戏。“罗伯特它很漂亮。”V好心地继续他的供述，让迈克尔至少没有显得那么无能。罗伯特是只被夜色浇铸出来的大猫，鼻尖到尾椎通体乌黑，仿若绸缎，几乎与身体等长的柔韧尾巴像一条被驯服的黑环蛇。只要有光斜斜切过它的脊背，那层柔软的绒毛之下就会浮出华丽的暗纹。“只可惜它是个混蛋，破坏王，还不亲人。”V叹了口气，如此抱怨道。这只该死的猫惹人厌得很，整天拿他的家具磨他的爪子，把他家里搅和得一团乱。不吃猫粮，挑食，要真鱼真肉地喂，还不乐意别人摸他尾巴，碰了就要低着脑袋龇牙哈气伸爪子；但又总爱显摆。罗伯特最喜欢在V面前勾引似的慢悠悠左右晃他的大尾巴，刚诱得V心痒痒，跃跃欲试想上前捋两把软毛，就要被他的长尾巴扫过脚踝绊个跟头，狼狈地栽在地毯上。大猫轻快地在V身边来回踱着步，像是在狠狠地嘲笑他。“罗伯特！”这个时候V总要气急败坏地抓着罗伯特蓬松的毛领子，把他的猫猫头拽过来蹂躏。黑客的手上没什么劲儿，因此就算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对大猫来说也不痛不痒。罗伯特因此也只会不屑地瞥了眼不自量力的人类，勉强顺势把脑袋倒在V的掌心呼噜。罗伯特偶尔还会用他带着倒刺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V的手和脸，或者衔着他的手掌轻轻拖拽。是非常微妙的触感，毛刺刺的，又痒又疼。罗伯特喜欢和V一起睡觉，还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把毛茸茸的长尾巴严实地盖在V的身上，半拢着他的腰——但V不太喜欢。这只猫太大了，爪子实在是踩着人疼，更别说整只猫趴上来的时候总压得V眼前一黑，真心怀疑自己会在后半夜被闷死。更别说罗伯特还爱在深夜的黑暗中呼噜着舔V的脖颈，总让V有种他会在下一刻咬上来的错觉。“妈的，你没吃饱？”V意识模糊地伸手，把身上厚实的毛绒大猫揽紧了点，骂骂咧咧地咕哝。“我要死了你也就等着死吧……傻逼一个。”
没办法，罗伯特这祖宗就他妈喜欢V伺候他。备饭，遛弯，吹毛……罗伯特掉毛掉的厉害，大猫的短绒如同场无时无刻都在飞落的雪，总是肆无忌惮地沾在V的地板、床单以及V所有的衣服上。好在V已经能哄得大猫在他坐在地上，拿出梳子的时候主动从角落里冒出来，走到他面前，再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里。“罗伯特，罗伯特。”V好笑地环住大猫的脖颈，也偏着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轻轻抚摸着罗伯特的脊背，能感受到其下跳动的肌肉和鲜活的血，就仿佛他永远不会死去。罗伯特趴了下来。他把厚厚的肉爪子交叠在V的膝盖，又把大脑袋搁上去，看起来就像在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窝在V的怀里。V用钢齿穿过它脖颈那层密实的短毛，罗伯特会安静地半阖着眼，眼睛里倒映着V的影子。
V偶尔会想象罗伯特的祖先们在山林里的日子。那大概是黑色的闪电劈开绿色的海，肌肉在皮毛下如流水般滑动。只可惜V是土生土长的夜之城人，没见过山林，也没见过海。
但好在他见过罗伯特。
03
迈克尔困惑地拧起眉，显然并不能理解V这个荒坂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上赶着伺候个畜生。“精神支柱。”V平静地解释。“操，我以为正常人的精神支柱一般都是地位、金钱、性什么的。”迈克尔忍不住笑出声。豢养野兽在夜之城的上流社会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这大多只是一种权力和财力的象征，买这些畜生就跟买个“我真他妈有钱”的牌子挂头上一样，可没谁像V这样跟个祖宗似好声好气地供着。“也就是说，在三个月前，你在荒坂完成反情报部例行网络清理和安全检查后，突发奇想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精神支柱”，然后在生物科技购买了一只成年亚利桑那黑豹，并且在两个月后，因为这只黑豹突发高烧请假回家照顾，恰好错过强尼·银手策划的恐怖袭击。而现在，它正暂住在你的好朋友杰克·威尔斯的家里。是这样吗？”
“呃、这其中应该有什么问题吗？”V莫名其妙地抬眼，“Lucky me，好人有好报，太幸运了？”
迈克尔的义眼闪烁着，大概是在更新这次的记录。“这我说了不算，V。我都说了，是苏珊·艾伯纳西。”
“你应该知道她想让你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不就是怕我替詹金斯烧了她和她手下人的脑袋嘛，索性随便找个由头直接把我关起来拖时间。”V忍不住摇头发出不屑的哼声，“她也只有这脑子了。”
迈克尔并没有理会V对他老板的冒犯，甚至看上去也挺乐在其中。“如果可以的话，艾伯纳西也不愿意为难你，V。她说她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如果不是很严重的罪行，她完全可以把你毫发无损地保出来。”他柔缓地放软了调，“你愿意认罪吗？”
V歪头看着迈克尔。“老子犯了什么罪？那狗屎的非法豢养珍稀野生动物？”他无语地嗤笑出声，竖了个中指，“先别说罗伯特就是个DNA克隆出来的玩意儿，我手续可是在生物科技办齐全了的。我觉得我协助强尼·银手核爆荒版塔的嫌疑说不定会更大一些……”
一拳狠狠砸在脸上。V的鼻梁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头猛地向一侧偏去，眼角也被牵扯着红起来，细细碎碎的沿着下眼睑的弧度铺开。他整个人也顺着那股力往右倒，又被铐子拽住，上半身歪斜着挂在桌子边缘。V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大口大口、濒死似地急促喘气。汗水沿着鼻尖滴落，在不锈钢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痕，半晌才勉强缓过劲儿来。“公报私仇，嗯？”V艰难地把头抬起，他被铐住的手臂因为刚才的拉扯，在被生生拽脱臼的关节处又拧了一次，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在被磨破皮的手腕处混着血一起往下淌。V舔了舔嘴角的锈色，朝迈克尔咧开一个带着腥气的笑。
“詹金斯的婊子。”迈克尔啐骂道。
“没人要的婊子。”V大声骂回去。
他最终被拎着手腕扔进了监押室，V更熟悉的地方。那些一次性审不出来东西的硬骨头才会被扔在这里休息，免得一不小心弄死了去，比如一个月前被发配给他的强尼·银手。那可是个比他还硬的骨头。V咂咂嘴感叹，只可惜亚当·重锤下手太重，这个享誉全球的大明星落在他手上的时候早就成了副半死不活的样子，V甚至都没来得及用上什么暴力手段，还得把他好生地供在监押室里先伺候着养上几天。
监押室，监押室。这该死的小破地方昏浊，逼仄，垢腻斑驳，鼻尖还浮着层霉腐的血气，V费了点力气才把自己挪到墙壁处倚头靠着。顶尖的黑客就这一点不好，身体素质差得人骂娘。有巡逻的人员用电棍敲了敲栏杆，从外面扔进来一盒饭。V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只能艰难地把自己挪过去。是丹尼尔，老熟人了，监押室里负责看管罪犯和处理尸体的员工。上次有人因为他的失职从监押室逃跑，还是V帮他抓到的人才免得他收拾东西滚蛋。“妈的，你怎么进来了？”丹尼尔没好气地低声抱怨。“上面有人想整我呗。”V耸耸肩，不甚在意。他被拽脱臼的那只手只能软趴趴垂落，因此只能用另一只手抱着热腾腾的饭咀嚼，像只仓鼠。他被迈克尔打肿的脸颊仍旧厚厚地鼓胀着，又烫又辣，仿佛一分钟还有十个人不间断地扇他嘴巴，疼得他时不时还得停下来龇牙咧嘴地缓两下。
“那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丹尼尔担忧地追问。
“包的。我命硬得很，有的是办法。”V含混应道，“实在不行到时候眼一闭装尸体呗，你处理的时候给我走个后门，别给我埋那么深，我过会儿自己爬出来。”
“你这体格子自己能从土里爬的出来？”
“我操，你看不起谁呢，我怎么就爬不出来了?!”
丹尼尔定定地看着V。良久，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的，算了。反正那个强尼·银手的尸体也搁那儿堆着呢，到时候给你俩埋一块儿，我正好一起挖出来。”
V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强尼？你挖强尼的尸体干什么？”
“我操，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强尼·银手，全球最牛逼的摇滚明星！他抖得几簇烟灰都恨不得遭人疯抢，那可是他的尸体！一具完整的尸体！”丹尼尔眉飞色舞，越讲越激动，兴奋得手都在抖，“你想想，他的脑袋，他的衣服，他的银色义肢……哪个不能卖出天价？妈的，这可是个发财的大机会！实话告诉你，老子这一票要是成功了就立刻辞职滚蛋，在这狗公司干下去迟早和你一个下场，迟早得被不知道哪个大人物弄死。”
V啧了声。他的眉眼依旧冷冷淡淡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起，又彻底舒展开。“真是好主意，聪明的小东西。”V托着腮，好笑地抬眼。“那你不是还得感谢我审讯的时候留了手，给大明星剩了个全须全尾的尸体，那得多好卖啊。”
丹尼尔愣了一下。他觉得V的语气有些奇怪，有点惆怅，有点惋惜，又有点像强忍的难过。等他再看过去时候，这条公司的弃犬已经不知道小声咕哝着什么，把脑袋搭在铁栏杆上，呆呆地往外望。过了半晌，他才缓慢地开口。
“我其实在看强尼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我什么都审不出来，丹尼尔。操他妈的，我耐着性子和他耗了两天，这婊子至少给了我几十个巴掌，还非要把我的十八代祖宗从坟里刨出来问候。”
丹尼尔倒吸一口凉气。他好像猜到了接下来V想要说什么，又不太清楚这种事情自己该不该知道，只能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呃……所以你其实是故意弄死他的？”
“对。”V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
“讨人厌的家伙，想杀就杀了。荒坂的人都这样。”
04
V其实有点想他的猫，虽然估计他的猫不会想他。没办法，猫都这样。
他只希望杰克能帮他把猫带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05
V是被疼痛叫醒的。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地面上提起来，粗糙的金属边缘再次毫不留情地碾过皮开肉绽的旧伤口。V沙哑地闷哼一声，疼得浑身发抖，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刺眼的白光像针一样扎进来，眼前的景象全是模糊的、扭曲的，只有个黑色的影子在光晕里晃动。他恍惚间还以为妈的强尼·银手找他索命来了，花了一段时间才辨认出原来是坐在对面的迈克尔。
“早上好，婊子。”V抽动嘴角，扯出一个笑。
“詹金斯要死了。”迈克尔没头没尾地这么来了这么一句话。见V沉默着，只是用他那双灰绿的，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他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那废物斗不过艾伯纳西，V。给谁打工不是打工，你真不考虑服个软，给自己换个主子？非得给詹金斯陪葬？”
“你都说了，我是条顶顶忠诚的好狗。”V喘息着，舔了舔嘴角，毫不意外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儿，他挑衅地昂起脖颈，“你们最好的情况就是弄死我，可千万不要把我放出去弄死你们所有人。”
迈克尔的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掐出血来。这该死的、永远高高在上的婊子。他看上去很想再给V的脸来上一拳，但忍住了，因为他也不确定V究竟还挨不挨得住。毕竟艾伯纳西下的命令是尽可能地把V从詹金斯那里撬过来给她当狗，而不是把他弄死了以后和詹金斯一起丢到乱葬岗里。
“你他妈在审讯中失误导致重要证人强尼·银手死亡，你认不认？”
“那恐怖分子落到我手上的时候别说半死不活，都他妈恨不得被亚当·重锤砍两节了，还是老子求爷爷告奶奶给缝上的，你说我认不认？”
“老子问你他妈就给我好好答！”
迈克尔狠狠一拳头砸在铁桌子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那些凸起的纹路往下淌，滑过紧咬的腮帮。他呼哧呼哧粗喘着，拽过V的衣领，嘶声威胁。“别在那里装模作样了，V。看詹金斯和艾伯纳西抢着要你，很得意是吧。我告诉你，你这婊子要是能活着走出审讯室，老子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V定定地看着迈克尔，冷笑一声。额头新鲜的血液从他结了黑红硬壳的旧伤口里渗出来。
“那就杀了我吧。”他说。
06
V看见强尼的时候，觉得他像一只大猫。
V没见识过活的大猫。他只记得荒坂中学的生物教材里大概是有。张扬，倨傲，叛逆，高调，才华横溢，歌还写得挺好，V很喜欢，虽然每次听时他都在不合时宜地想这个人究竟什么时候会落到荒坂手上。妈的，一个影响力巨大的摇滚巨星，享誉全球的恐怖分子，无所畏惧的反公司战士。他的每首歌都能像自带劲风的烈火，疯狂地燃透每一处萎靡的草根，荒坂是脑子被驴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回旋踢了才会放任他一直活着在夜之城上蹿下跳。
V只是没想到这差事最后竟然落在了自己手里。
强尼被送到他手上的时候明显已经活不长了。他蜷缩在监押室的角落，浑身是血，又浅又急地喘着气，呼吸里混着破碎的、潮湿的杂音。亚当·重锤那条疯狗显然没收着力，不仅把这大明星的场子砸了个稀巴烂，还顺带把他的内脏搅成了一团烂泥，把他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样子。
“罗伯特。”V轻声说。
强尼没有什么反应。于是V走近了些。“醒醒，大明星。”V用脚尖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强尼的肩膀。坏消息是，V最引以为傲的黑客手段显然派不上用场了，强尼这副残躯一瞧就经不起他再烧一次脑子；但好消息是，他的拳头这次估计够用。V不耐烦地啧了声，粗暴地抓着强尼被汗水和血污黏结的长发，把他拽起来捏着下颌往里灌水。或许是久旱的喉咙被猛地倒灌，强尼模糊的意识终于回笼，剧烈地挣扎呛咳起来, 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沫混着水从他嘴里往外涌。“滚、操你妈的……该死的公司狗。”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嘶，恼恨地怒视着他，看上去恨不得从他的脸颊上生抓下一块肉来。
“嗯，你好，强尼。久仰大名。”V敷衍地朝强尼点点头，算打招呼。他甚至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费功夫给这个可怜的摇滚巨星施加更多的暴力手段了，于是只是微微弯下腰，松松抓着强尼的手腕。入手的触感冰冷、粗糙，还带着一点血液的粘稠。V软着调和他商量。“你告诉我那颗该死的核弹是从军用科技哪个门路搞来的，还有谁在帮你，我给你打针止痛剂，成不？”
强尼依旧盯着他，显然不打算配合。他浸透了血的手掌蜷起又松开，最后拼尽全力，猛的一把拽住V的衣领。惯性和出乎意料的拉力让V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倾倒，膝盖重重磕在强尼腿边的地上，上半身几乎完全贴了上去。摇滚明星温热、腥甜的鼻息就直接喷洒在V的唇上。
“老子连重锤那个铁王八都操过了，你他妈又算什么东西？”强尼恶劣地哼笑道，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掐着V的脖颈，“要不要我给你这只漂亮的乖狗狗唱歌听？”
强烈的窒息感从喉咙处涌上来。V没有急着挣脱，反倒垂下眼睫，视线扫过强尼不断滚动的喉结、敞开胸膛上狰狞的伤口，最后落在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眼睛上。那眼睛里的火野性难驯，好像能连带着人的心脏也一起烧起来。
真漂亮，V想，像猫的眼睛。
“你最好赶紧松手。”V警告道，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被勒住喉咙还有着些微妙的沙哑，“不然我不能保证下一秒是先救你，还是先把你这只剩下的手也折断。”
强尼发出一声短促的、漏气的嗤笑。致命的内伤让他已经不太能说得出完整的长句了，因此他只是朝V舔了舔带血的犬齿，咧开嘴角。V的视线在强尼身上逡巡着，指尖按上强尼滚烫的胸膛，精准摸索到断裂的肋骨边缘。“嘶——”强尼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因为剧痛而下意识地弓起，像一只应激的野兽。
“配合点，我可以给你打一针止痛剂，或者让你死得痛快些。”V冷淡开口，“不然我就只能把你塞进神舆里了，强尼·银手。你应该知道神舆是什么。灵魂杀手的代码现在由我负责，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你烧成永世不得超生的电子幽灵……”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V偏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的腮帮，灰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漫上一层危险的阴霾。真操他妈的。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强尼那一头汗湿的黑发，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粗糙的墙壁上，迫使他仰起头。“你他妈是真的想死。”V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几乎贴在强尼的耳边。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强尼的耳廓，紧绷绷的大腿严丝合缝地压着他。“你有种就动手，”强尼朝V的脸上啐了口浓浓的血沫子。他迎着V的目光，挑衅地扬起下巴，沾着血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你除了会像个娘们儿似的问东问西，还会干什么？有种就妈的给我个痛快……”
V狠狠一拳砸在了强尼的小腹上。强尼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溃散，仿佛刚才那点回光返照般的戾气正在迅速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抽离。他原本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身体几乎在瞬间失去支撑，变得沉重而绵软。直到最后，大明星的脑袋无力地偏倒下去，鼻尖重重地磕在V的颈窝里。
像一个拥抱。
V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这具该死的身体都他妈半步进棺材了，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低声咒骂着，摸出气动注射器扎在强尼的脖颈上，然后祈祷这狗娘养的东西第二天还能喘气。
V坦然地摊开那只没脱臼的手。“结果他第二天没醒，死了。就这样。”
“那不还是在审讯中失误，导致重要证人强尼·银手死亡？”
“你他妈是不是耳朵聋？老子为了从他嘴里抠点东西出来，好声好气地给他喂水，拿最顶尖的气动注射器给他续命。结果呢？那家伙自己血喷得我一身都是，眼一翻就死在老子脚边。这妈的能怪到我头上？”
“那不还是在审讯中失误，导致重要证人强尼·银手死亡？”迈克尔得意地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07
“把这段时间累计的尸体都一起处理了吧。”
沉闷，拖沓。是重物划过不锈钢地面的摩擦声。V被粗暴地掼在地板上，溅起几点混着霉腐血气的积水。精良的面料被暴力撕扯出凄惨的裂口，吸饱了地缝里的脏水、枪油和自己的血，湿漉漉地黏着他的腰腹，透出底下大片因重击和窒息而泛起潮红的皮肉。高贵的公司狗整个人以一种毫无尊严的、破败的姿态蜷缩着，仍旧被沉重镣铐锁起的手腕血肉模糊，甚至隐约能看见外翻皮肉下森白的骨膜。
丹尼尔被吓了一跳。他赶忙从地上蹦起来，连连朝迈克尔殷勤地哈腰点头。等目送迈克尔的皮靴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敢连滚带爬地扑到V的旁边。“我操，V，下手这么狠？” 丹尼尔压低嗓子，抖着手在身上摸备用的气动注射器。地上的躯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痉挛似地长长吐出一大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还行……”V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灰绿色的虹膜涣散了一瞬才勉强聚焦。他扯动了一下撕裂的嘴角，……反正没老子平时下手狠。”
“没事了V，我这就带你出去，肯定带你出去。”丹尼尔语无伦次地念叨，半拖半抱地把人捞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安慰V，“我待会儿就把你和强尼·银手埋一块儿。你撑住，等监察的人一走，我立刻连夜把你挖出来。”
“妈的，听上去我真的爱死强尼了，死都要跟他葬在一个坑里。”
“我真去你妈的，祖宗！少说点话吧！”
V没有再反驳。他只是沉沉地把那颗被鲜血浸透的脑袋脱力地埋在丹尼尔的臂弯里，低低地、费力地喘着气。他的世界正在迅速被模糊的黑晕淹没。
“该死的强尼。”他含混地咒骂道，“该死的强尼。”
08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V偏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的腮帮，灰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漫上一层危险的阴霾。真操他妈的。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强尼那一头汗湿的黑发，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粗糙的墙壁上，迫使他仰起头。
“敢不敢赌一把，强尼，相信我。”V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几乎贴在强尼的耳边上。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强尼的耳廓，紧绷绷的大腿严丝合缝地压着他。
“让我杀了你。”
09
V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本来是不爱抽烟的。这玩意儿总带着股廉价的合成焦油味，抽起来像在吸工厂废气，可他现在必须得靠这点微不足道的神经毒素来强行维持住自己快要涣散的意识。V把头向后仰去，重重地倚靠在强尼·银手的尸体上。这位名震夜之城的摇滚小子早就凉透了，僵硬、冰冷，像一尊由血肉和银色义肢粗暴焊接而成的墓碑，硌得V后背生疼。但他还是调整姿势，默默把自己还温热的头颅贴了上去。
冰冷的酸雨正绵密地砸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垃圾场上。周围全是发臭的泥泞、生锈的工业废料和随意堆弃的尸体袋。丹尼尔昏死在他的脚边，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松开的铁锹。V用没被拽脱臼的那只手从丹尼尔兜里摸出沾满泥污的通讯器，在屏幕上迟钝地划拉了两下，拨通了杰克的号码。
“Jackie，带辆隐蔽点的车来接我。”
“我操，mano，事情办完了？”
“嗯哼。”V低低地哼了声，就着咬烟的动作，嘴角牵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事情办完了。”
还没等杰克继续开口，通讯器那头突然切进了一阵异样的杂音。显然杰克的通讯器正在被某个讨人厌的家伙大力扒拉到地上，紧接着就是大型猫科动物极其焦躁、低沉的呼噜声，伴随着厚重的肉垫和锋利的爪子在皮沙发上用力抓挠的刺耳动静。罗伯特显然在通讯器那头暴躁不安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尾巴重重拍打着地面，甚至能听见它正死死咬着杰克的外套拉扯防止他把通讯器捡起来。它对着通讯器，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听上去恨不得顺着电波爬过来给V狠狠来上一口加几爪子。
V可真太熟悉这动静了。他怔了一下。“操他妈的，这猫怎么还在你这儿？我不是让你把他带给罗格吗？”
“别提了，兄弟！”杰克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手机，在电话那头大倒苦水，“这祖宗根本不愿意走，见谁咬谁！罗格手下的人去抓，差点没被它当场挠掉一层皮。我能怎么办嘛！”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语气难得认真，“哎，mano，提前说好，这只猫是你非说要回荒坂办事我才勉为其难帮你照顾几天的。我说你要是有机会还是带回去自己养吧，这种东西都是会养出感情的，别人一般接不了手。你既然买了它，就要对它负责到底嘛，真的是。”
“……”
雨水顺着V下颌的血污滴落，无声地砸在泥泞里。
“嗯。”V闭上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
10
一个星期前。
V紧张地盯着罗伯特。
这只通体乌黑的亚利桑那黑豹正趴在沙发上，原本油亮如绸缎的皮毛剃掉了一小块，露出泛着微弱冷光的金属接口——那里正插着V偷偷刻录了强尼·银手意识数据的Relic芯片。灵魂杀手，V手里留下的唯一一张底牌。虽然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把这玩意儿捅进自家大猫的脑子里。
大猫圆润的耳朵突兀地抽动了一下。
“……罗伯特？”V试探地问。
“约翰·罗伯特·林德？”
罗伯特缓慢地睁开眼。他鎏金的圆瞳看上去有些茫然，半垂着脑袋，视线困惑地在自己肉筋筋的厚爪子和长尾巴上逡巡着。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腾”地从地板上站起来，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举着自己的猫爪子看，又原地转着圈去抓自己的长尾巴。
V长长呼出一口气，筋疲力竭地仰倒在地板上。
“我去，真假的，真能成啊。”他忍不住小声感叹道，“老子真他妈牛逼。”
但莫名其妙发现自己被塞进一只猫里的强尼显然并不知道这该死的公司狗到底想干什么。他往后退了几步，朝V恶狠狠地龇着牙，压着腰背，喉咙里呼出恼怒又威胁的低吼声，在V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冲上来把他扑倒在地。可怜的黑客本就折腾了大半宿，被这两百多磅的活肉结结实实一砸，一时间头昏眼花眼冒金星，差点没当场把肺叶子吐出来。大猫厚重的肉垫死死按着V，额头贴着额头，猛兽滚烫的鼻息就这样危险地喷洒在V极脆弱的脖颈上。“操……强尼！你他妈放手……松口！”V疼得龇牙咧嘴，双腿乱踹，拼尽全力抓着他的毛领子把庞大的猫猫头往外扯。“老子救了你！救了你！强尼·银手！妈的，堂堂夜之城传奇，就在这里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黑客？”
强尼死死盯着V，爪子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威胁性的低声呼噜仍旧从他起伏的胸腔深处沉沉滚出来。过了半晌，似乎是发现这个黑客的确在近身肉搏上没什么抵抗力，摇滚明星终于勉为其难放开了按在V喉咙上的爪子，嫌弃地在V的脸上呸了一口口水，猛地一甩尾巴，整只猫焦躁地在屋子里兜起圈来。强尼花了一段时间才在V的房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叼着V的电脑打开，伸出锋利的指甲艰难在触控屏上重重戳了几下。
【去你妈的公司狗，你他妈究竟把老子塞进了什么见鬼的毛绒玩具里？！】
V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他胡乱扒拉了半天，才让自己能够靠在被撞翻的椅子旁喘气。“我真操了，强尼·银手。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强尼的动作顿了顿。他居高临下地睨着V，甩了甩粗壮的尾巴，扯着嘴角，那张大猫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嗤笑来。
【鬼知道你要干什么。】
“真他妈脑子有病。”V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他低嘶着，一边揉着自己胸口火辣辣的抓痕，一边没好气地朝这丧良心的猫竖起中指。“听着，强尼。这只是临时容器。Relic芯片的数据很稳定，但罗伯特的脑容量撑不了你太久，过不了几个月，你就会彻底把它逼疯，或者它把你的意识格式化。我得想办法把你的尸体完好无损地捞出来，然后再把这枚Relic插回你的脑袋里去。灵魂杀手的数据能重构你的神经元，只要尸体没烂透，你就能在自己的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
黑豹安静了下来。他迟疑着，双爪交叠，用那种审视、狐疑、又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着V，大爪子在键盘上又敲击了几下。
【你脑子有病？】
V一巴掌按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吸一口气。他爽快地承认道。
“对，我脑子有病。”
【你这该死的公司狗喜欢老子？】
“我真操你妈！”
11
夜之城的地下诊所里总弥散着股劣质消毒水和陈年血污的怪味。
V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于是他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百无聊赖地靠抛手里的打火机转移注意力。“咔哒”、“咔哒”的金属开合声在安静的地下诊所显得格外突兀。罗格半倚在对面的铁皮医疗箱上，双手抱臂，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谨慎地盯着他。
“……V，你这买卖做得可不算划算啊。”
V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这条漂亮的公司狗眉眼间始终流露着那副属于上位者的的傲慢感。他扯了扯嘴角。“这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罗格。”
“操，你们这帮穿西装的说话还是这么气人。”罗格短促地笑了一下。“听得人真想扇两巴掌。”
“挨过打了，喏，他打的。”V无所谓地朝罗格身后扬了扬下巴。强尼·银手就站在那里。这具被重锤砸得稀巴烂的身体已经被义体医生勉强缝补了起来，银色义肢也重新接驳了神经线路。大明星现在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个死鬼，但那股倨傲、叛逆又惹人厌的混账劲儿显然已经完完整整地回到了这具躯壳。“操，这破诊所的麻药就跟他妈假酒一样。”强尼活动了一下咔咔作响的脖颈，骂骂咧咧地甩了甩那只银手。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走廊，直直地落在了V的身上。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几秒。
“你好，强尼。久仰大名。” V敷衍地朝强尼点点头，算打招呼。
“我去你妈的。”强尼张口就骂。他走近几步，定定地盯着V，仿佛要一寸一寸地剥开这公司狗虚伪的皮囊，看看那该死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这该死的公司狗。该死的V。V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强尼极其不爽地咬紧了后槽牙。他真的讨厌极了V这幅死样子，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笃定地说。
“你个该死的公司狗喜欢老子。”
“我不喜欢。”V平静地说。
“你喜欢。”
“我不喜欢。”
“你喜欢。”
“你他妈快给老子滚吧！”
V忍无可忍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偏过头，骂骂咧咧地小声抱怨着，顺手把手上的打火机塞进强尼掌心里。“算是个临别礼物。一路顺风，大明星，滚得越远越好。”
“……你不跟我一起走？”
V极其轻微地哼笑一声。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话了，有些得意地微微昂起下巴。“不要。”他干脆果断地拒绝，“你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能从夜之城蒸发，詹金斯和艾伯纳西那两个蠢货现在肯定得把这口黑锅背烂了。”他朝强尼歪了歪脑袋，“比起你，我可更喜欢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强尼。”
强尼一把捏住那枚打火机。他粗糙的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上面的金属刻纹，也在这时候瞧清了上面武侍乐队的标志。十几年前的武侍乐队纪念款，妈的。他自己手上都没有。强尼深深地看了V一眼，抿着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不是忸怩的人，V也不是。没有人可以阻止一只野狗回到属于它的名利场。于是强尼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罗伯特。”V轻声说。
强尼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回过头。他以为这会是一个挽留——但某只黑色的巨大毛球已经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无比温顺地钻进了V的怀里。那只名叫罗伯特的亚利桑那黑豹正把沉甸甸的大脑袋搁在V的臂弯里，喉咙里发出舒服而黏糊的呼噜声。而V抚摸着他的脖颈，捧着他的猫猫头，软着调低声哄着。
强尼僵在原地。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恼。那条银色义肢烦躁地在身侧屈伸了两下，传出一阵尖锐的机械摩擦的细微“咔哒”声。操，操。这该死的猫。摇滚巨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咒，大跨步又重新折了回去。V还没来得及抬眼，强尼就已经大喇喇地压到了他面前，带起一阵劣质烟草味和血腥气。他一把拽下自己脖子上那串沾着干涸血污的金属狗牌，不由分说套在了罗伯特毛茸茸的脖颈上。
“给你的报酬，操。”
大猫被打扰了亲近，极度不满地皱起鼻子，冲着强尼龇出尖锐的犬齿，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声。而强尼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那颗凶巴巴的黑色猫脑袋上狠狠乱揉了一把。
随后，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夜之城酸腐的雨夜里。
12
V偶尔会想象那些自由的人们生活的日子。那大概是温热的汗水浇灌着不被明码标价的泥土，挺拔的脊梁在没有公司阴影的骄阳下如野树般疯长。只可惜V生下来就属于荒坂，没见过不被标价的泥土，也没见过没有阴影的骄阳。
但好在他见过强尼。
“再见，强尼。”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