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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组是一群好客的家伙——这一点倒是从几个琥珀纪之前就没有变过。时隔多年不死途再次登上星穹列车串门的时候这么想道。
很久以前拉曼查自车窗向外眺望到的浩瀚星海,如今变成了不死途看到的二维市泊地站明亮的站台。就连车厢内的装潢风格也随着如今列车成员的审美品味发生了变化。至少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软的沙发和这么精致的吧台,还有那个调饮机器人——真是行走的自动嘲讽装置。可能确实是他年纪大了赶不上太空喜剧的潮流,不死途连听了三个冷笑话以后脑子着实有些转不过弯来,今晚一头栽进冰箱里以后估摸着耳朵边上回荡着的都还是「闭嘴」在恶魔低语“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开拓者像是一个仍然没有脱离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的孩子似的,见到上来列车闲逛的访客总是兴致勃勃地冲过来搭话。好在老狼虽然隐居多年但社交能力并没有退化到被年轻人抱怨“喂!这位大叔!话题太老掉牙了哦”的程度。可不要小瞧不死神探和陌生人转瞬之间混熟的能力啊!不死途得意地昂起了头,就着上次赛马押注时遭遇了神秘黄金船高抬腿事件的惨痛教训和开拓者开启了话匣。
“对了,一会儿先别走,”可能是在绘世学院渡过的那段校园生活还仍然在上头进行时,开拓者意犹未尽地像是叫嚣着放学别走的校霸一样和不死途勾肩搭背道,“姬子说要留你Coffee Chat一下!听真珠女士说你和列车之前的领航员「我见」有交情,姬子希望能了解更多关于历代领航员的事补全列车智库的记录。当然这算是委托啦,有报酬不用担心耽误时间的事!”
拒绝女士的邀约并不是有绅士风度的行为。况且委托的事怎么能叫耽误呢当然是正经事了。此时此刻不死途还不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是何等的地狱。
姬子调饮咖啡的动作行云流水堪称优雅。复数品种的咖啡豆以一种近乎化学实验的手法被混合、浓缩、萃取。当深黑而又浓稠的液体滚落进瓷白色的咖啡杯时,姬子的那声“请用”几乎与丧钟敲响无异。在列车三小只近乎兔死狐悲的目光中,不死途捧起了这杯不可名状的黑暗物质,巡猎的直觉疯狂预警,而理智告诉不死途星穹列车当然没道理实名制给二相乐园的侦探先生下毒。
端起托碟轻轻抿了一口,不死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几乎用尽了平生的定力不动声色地将咖啡连杯带碟地放回原处,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不死途都要讶异自己的声带竟然这会儿还能正常工作——虽然他的味觉早已随着糟糕的生活习惯以及贪饕之影有事没事就开启自助餐模式早已钝得连三罐盐的咸淡都尝不出来,但是辣是一种痛感而不是味觉。从口腔到食道火辣辣的灼痛感告诉不死途……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咖啡!是辣的!
或许是不死途看似人还在、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的平静感给了这位世界上最棒的领航员兼世界上最心狠手辣的咖啡师小姐一些不该有的信心。
“没想到我的咖啡真的会在巡海游侠当中更受欢迎。”姬子感叹道。
不是的,小姐。您的咖啡对于任何碳基生物都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倒不如说无机生物补充机油的时候或许可以考虑这个口感。不过受害者范围竟然精确到了巡海游侠,难道在他之前还有哪个倒霉孩子遭此一难?
“开拓者向我转述过波提欧先生曾经对我拼配的咖啡豆组合表达过喜爱,甚至想要提出再来几杯这样的提议,所以强力建议我把今天的下午茶换成咖啡。”姬子善解人意地解释道。
不死途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用悲愤的眼神无声向某位罪魁祸首控诉着。而心虚的开拓者移开了目光、聚精会神地抬着头盯着天花板仿佛隔着车厢顶能瞧见外边的猫条和雷虬正伸长了脖子卿卿我我。
见控诉无果,不死途只得弱小可怜无助地将自己挪得离这杯比起天才俱乐部#55余清涂的剧毒鸡尾酒风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致命饮品更远一些。波提欧那孩子的味觉神经拟造模块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该委婉地提醒提醒他就算再忙还是要抽出时间多保养一下机体?不死途忧心忡忡地为波提欧完全脱离人类范畴的味蕾盘算着。果然下次这孩子再来二相乐园的时候还是带他去找相熟的义体医生看看比较好吧?
好在姬子并没有真的按照招待波提欧的规格真的热切地请不死途再来几杯。寒暄过后便是进入了正题。
说实在的不死途对于coffee chat这么洋气的活动还真不熟悉。只是偶尔从真珠那里听说过这似乎也是公司的神秘企业文化的一部分:部门之间的人员流动以及上下级关于升迁方面的洽谈都是通过一起喝咖啡的方式进行一些看似随意的软性考察。不过星穹列车应该不至于跟隔壁星际和平公司一桌吧?不死途不确定地寻思了一下。
幸好列车的coffee chat真的只是coffee加chat。当然如果没有咖啡就更完美了。出了馊主意的开拓者早已在不死途意欲追责之前左手拉着三月七、右手拉着丹恒脚底抹油开溜了。偌大的观景车厢内只剩下了正在盆栽跟前哼着小调浇水的帕姆。
留声机旁若无人地播放着胶片刻录的乐曲,不死途的视线顺着列车的车窗向上漂浮。虽然总是抱怨人老了干什么都辛酸,但是不死途意外地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就像是他甚至还能想起数个琥珀纪之前登上列车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截车厢上。风尘仆仆的拉曼查攀在车厢外咚咚地敲着车窗,而放他进来的「我见」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给他搬。
那时尚且年轻气盛的游侠轻巧地跳进了车厢里,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来熟地从风衣内侧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瓶酒抛了过去:“拿着,算是伴手礼。”
而「我见」沉默地看着拉曼查,直到盯得他缩了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现在的星穹列车只有两位乘客,送这种礼物无疑有撺掇着人家领航员酒驾的嫌疑。但好在做游侠老大这些年里拉曼查的脸皮也和年岁一样与日俱增,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打哈哈混了过去。
“真珠女士曾提起过,您过去和列车的前任领航员「我见」有些来往。这些年里,关于他的记录大多已经残缺不全,智库记载被虚构史学家多次篡改,很难分辨哪些才是真实。难得如今还能遇见曾经认识他的人。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听听关于他的故事。或许……也能帮列车补全一些有关「我见」的过去。”姬子温和平稳的声音打断了不死途的思绪。
“想知道哪方面的?事先声明,一些涉及我个人隐私的问题可能不便透露。但是除此之外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如果你们是想要更新智库的话,那些星神之间的‘大料’我这里可是一条没有的。”不死途摊了摊手。虽然已经在列车组面前用过了影子,但是经验告诉不死途,对于很多事都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贪饕之影拖他一个人下水就够了,再连累了老朋友的小辈多不好意思啊。
“寻常琐事便也足够了。”出乎不死途意料的是,红发的领航员竟然点了点头、认可了不死途擅自把补全智库的归档活动变成毫无历史严肃性的老狼故事会的要求。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不过倒也符合不死途对于星穹列车的印象。开拓并不是一个攻击性和侵略性很强的命途。比起攻城略地亦或是抱残守缺,无名客更像是拎着行李箱走走停停的旅人。仿佛在哪儿见到他们都不意外,又好像在什么地方都能扎得下根系。
即使隐居在二相乐园,不死途也对现在的星穹列车有所耳闻。如果你有一个和你喝酒的时候动不动就按头安利《苍天航路绒绒号》的恶友,你也很难不做到倒背绒绒号的剧情以及主角团的设定。而现实中的姬子确实像是故事里的姬奇猫一样,是温柔地包容着大家的可靠前辈。即使是对于不死途这样一个刚熟络起来没多久的外人,也能最大限度地尊重和理解他的需求。
……总是让不死途想起「我见」。虽然两人并不相像。
说起「我见」,不死途可供追溯的回忆并没有那么多。拉曼查和「我见」相处的时间总像是两颗周期性流星的擦肩。就像是之前他走神想起的那次相见差不多就是永别。
领猎人拉曼查和领航员「我见」的初见并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开端。开拓的星轨偶尔也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躺在上面卧轨。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反正当时「我见」从列车的车轮子底下拖出来一个血乎刺啦看上去完全和尸体没啥两样的人形不明生物的时候,真情实感地想要客串一把送葬人至少找颗星球让这位不幸客死太空的亡魂入土为安。
即将把“尸体”转移到列车冰柜里的时候一只血手抓住了「我见」浅色罩袍的袖子:“别埋我,兄弟,我还能抢救一下。”
「我见」沉默地看了看袖口招摇的血迹顿了顿,像是在盘算到底把这家伙按诈尸处理摁回去算了还是大发慈悲地把他拎出来。好在拉曼查没有给「我见」选择前者的机会,蛄蛹着自顾自地从冰柜里爬了出来。
年轻人身体就是倍儿棒,刚捡着这具“尸体”的时候还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简直随时都像是能厥过去似的,隔了两三天就又活蹦乱跳起来。在星穹列车遭遇虫灾险些搁浅的时候竟然还转瞬之间摇来了一群巡海游侠、嗷呜嗷呜地就给列车航道的星轨清出了一条通路。
在被游侠们簇拥着“老大!老大!你没事吧!”“老大!老大!上次行动之后你失踪了我们都好担心你!怎么不报个平安!”的叽叽喳喳声中,拉曼查一边安抚着自家的狼崽子,一边还抽出了点空挡冲着「我见」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救了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只是巡猎和开拓终究是不同的命途,就像是「我见」与拉曼查的前路偶有交汇,却注定不能同行。
偌大的寰宇里,即使是长生种也有阖眼安息的那天。巡海游侠总在追猎不义的路上,也总是最接近死亡。公义之所以难以伸张,正是因为不义太过强大,每一次巡海游侠像是子弹一样射向天际、都意味着这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途……即使是领猎人也不例外。
如果问拉曼查打一场必输之仗到底是怎样的体验,他一定会想起「诛罗」之战的前夕。凡人之躯对上令使究竟有没有胜算,即使是博识尊亲自测算定然也只会给出0的答案。只是有些事终究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当毁灭的阴影似流毒般蔓延,即将像是吮吸喀琅施塔特的骨血一样掠夺其他星球的未来时,拉曼查无法坐视不管。
纵使螳臂当车,也好过掩耳盗铃。既然决心已定,拉曼查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游侠的末路并不像是故事里刻画得那么跌宕和悲壮,就像是那些影响一生的决定总是发生在寻常的一天,决心赴死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去和几个星系之外的故旧说声再见。好在命运或许站在他这一边,当看到那节熟悉的车厢掠过天际的时候,拉曼查咧开嘴一乐,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嘛!就这样揣着喝剩下的半瓶酒就狼狼祟祟地摸到了星穹列车上,拉曼查像是B级血浆片的丧尸一样挂在车厢外边伸着头到车窗边上、隔着玻璃和「我见」说嗨,好久不见。
「我见」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老样子。脸孔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下,拉曼查连观察他长了多少皱纹、眼下有没有青黑来判断他最近过得怎么样都做不到。不过无论如何,「我见」对未来会发生什么总是心里有数吧?或许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了,拉曼查看着「我见」背后随着动作摇曳的罩袍花纹这么想道。
「我见」泡好了茶。
在星穹列车买站票喝茶真的是很糟糕的体验,尤其是茶水不太好喝的时候(但是在体验过姬子的咖啡后不死途决定原谅这杯几个琥珀纪前的茶水)。好在拉曼查是真不挑,「我见」也全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两位活爹就这样低山臭水遇知音,拉曼查咕咚咕咚跟灌水似三番五除二地喝了个干净。
“你会死。”待拉曼查咽下最后一口,「我见」冷不丁道。
“人活着就会死。又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拉曼查放下了杯子,然后悲痛地发现杯子都有托碟,他没有椅子,“而且走之前能见见熟面孔已经挺好了。”
「我见」沉默地看着拉曼查。给头狼瞧得反倒是有些期期艾艾不自在了。毕竟在拉曼查的印象里,「我见」很少这样死盯着谁不放,倒不如说即使在当面讲话的时候他也总是虚浮地看着视线范围内的某一处,就像是「我见」解那些拉曼查看不太懂的塔罗牌时,直觉告诉拉曼查「我见」其实并没有在看塔罗背面的图案,而是将目光移转到了更遥远的某一点。
果然那群占卜师没一个是真的摇签抽卡算出来的。要不是用上点心理学技巧,要不是根据现有的信息用逻辑推理的方式推断未来最大概率的走向。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很特别的占卜师,在测算结果说出来的一瞬,占卜师本人便会亲自下场推动事态变化,直到预言如是应验成真实。
「我见」是哪一类呢?
「我见」谁也不是。
“你想活下去吗?”或许「我见」的犹疑太过明显。直到拉曼查准备从车门跳出去的时候才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嗐,瞧你这话说的,能活着谁真的想死?但是有的事总得有人去干。”哪怕徒劳无功。
“如果确实存在办法,能够让你阻止「诛罗」,甚至……杀了他呢?”
“……代价是什么?”没有人比拉曼查更清楚能够与令使对垒的力量其背后究竟潜藏着何种不可名状之物,如果变成了比「诛罗」还难搞的存在去嚯嚯别人那还是算了吧,毕竟巡海游侠又不是博识学会某些神秘妙妙学派的疯子,搞一些乱七八糟控制变量的实验就为了研究令使和星神撞见以后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把整个寰宇都当成自己的试验场。就算是初衷是以毒攻毒、玩脱了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这只是祂的影子,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做到暂且压制它。至于未来如何……”「我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拉曼查知道「我见」的意思。
他会成为容器,也是一种封印。幸运的话或许有朝一日能带着祂的一部分一同去死,不幸的话便会像是一对死后也不肯放过彼此的怨侣一样,纠缠到现如今的拉曼查全然无法想象的遥远未来。
他可能会死,但大概率生不如死。
“知道了。坐标发给我,我去去就回。”当然倒霉一点的话也可能有去无回。不过拉曼查对自己倒不至于这么没有信心。虽然正面和令使中门对狙确实有点难为他,但一道星神沉睡的影子……纵使九死一生,却也仍然值得一试。毕竟想要阻止一位令使的铁蹄,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能,这又不是终端信箱里偶尔会收到的诈骗信息链接——声称是某个失踪多年的星神,转祂100万信用点等祂东山再起瞥视你做令使。
“你可以拒绝。”见拉曼查答应的如此痛快,「我见」沉默了片刻,“踏入众神的棋盘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但既然你告诉我了这个选择,说明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拉曼查知道「我见」从不无的放矢,“在能够做出选择和努力的时候却没有穷尽所有可能性,当命运真正倾轧而来的时候无力反抗才会悔不当初吧?”
“况且,代价只是我而已。我本来也是会死的。”拉曼查的终端传来了消息提示音,他知道这是「我见」发来了坐标信息,“再见了,下次还能见面的话一起去喝一杯吧?”
这就是不死途与「我见」见过的最后一面。取得贪饕之影后,拉曼查的人生便像是掉入了一条湍急的河,几乎是被命运推搡着奔波于寰宇间,再次见到熟悉的列车的时候,世易时移转眼已经过了百年。他从那时的无名客口中得知现在的领航员是法尔肯·阿蒙森,如今的列车也不像是当时「我见」还在时那样冷冷清清。一节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续上的新的车厢以及数百的无名客,简直像是一个在星际间漂浮的小型村落。
「我见」看到如今这么繁荣的星穹列车会欣慰吗?拉曼查无端想道。应该会心情比较复杂吧。毕竟「我见」是个喜欢安静的人,现在的无名客这么多,领航员在人声鼎沸的车厢间穿行,再想要找个清净的角落往哪一猫可就不容易喽。
不知不觉间,不死途已经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或许人老了确实还是很容易怀念起过去,那些曾经琐碎而又细小的往事在川流不息的时间里回望过去竟也熠熠生辉。
你说哪有人泡茶水泡那么难喝的,明明就是茶加上水,天知道他又往里头搁了什么灵机一动的小配方。侦探嘀嘀咕咕道,浑然没有意识到一句话把眼前红发的领航员小姐也一起蛐蛐了进去。
而且真的很爱算牌,比之前遇到的神棍还有神棍架势。我给你比划比划,就像这样伸开胳膊开始做法,然后几张牌就直接飘起来像是小绿鸟的尾巴开屏似的、扇子一样铺展开,还怪唬人的。
姬子安静地听着不死途的那些念叨。而模糊在被虚构史学家们篡改得完全不着调的记录里的「我见」的轮廓似乎也清晰了起来。
不死途说得没错,他讲得的确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姬子从来没想到,看上去不拘小节的侦探先生或者说自称已经退隐的领猎人拉曼查,竟然真的连这种细碎的瞬间都能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
十个琥珀纪是太漫长的时光。就算是没心没肺、边走边忘的人,在同一条道路上走得久了看不到尽头也会感到彷徨。即使是忆庭的忆者也不会随身储存如此庞然的记忆,当回忆堆积成山压垮了岁月,本身便也变成了一种折磨。
那么悉心地记下所有旧友与同伴的音容笑貌、在离别后将苦涩与甜蜜独自咽进喉咙里的不死途呢?他是否也会在掬起过往的时候被刺痛得鲜血淋漓?
姬子不知道。
不死途年轻的面庞看不出风霜,即使蹙眉的时候也不见疲态。就像是他意识到自己讲嗨了是不是揭了老朋友太多短以后、尴尬地转移话题的表情都是如此鲜活。
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不死途下意识地端起了咖啡杯,却在姬子特制咖啡浸润口腔的一瞬间险些喷了出来。
造孽啊,谋杀老狼啊!
最终不死途还是坚强地把这口咖啡咽了下去,只是被呛得眼眶通红好悬没有泪洒当场。在姬子担忧的目光中不死途艰难地捋顺了呼吸,结果回过神以后天塌了地发现姬子的眼神仿佛在无声询问是不是回忆旧事的过程中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痛处、让他想起了什么无法释怀的伤心事。
没有的事!不死途义正辞严地尝试挽回自己hard boiled派硬汉的尊严。
“不过说起来,我说的这些真的就够了吗?这委托费收得有点烫手了,要么你们还是就当单纯朋友之间聊了聊天吧?”临下车之际,不死途倒也确实有些良心不安,“毕竟确实没谈什么正经事。”
“并不是只有那些足以载入历史的事才有被记录的意义。”姬子笑着道,“分拣值得被铭记的记忆是流光忆庭的职能,无名客记录的大多只是同行时的回忆。偏好的饮品口味,写字时连笔的习惯,坐下以后喜欢瘫在椅子上伸懒腰……真正构成一个人的并不是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而是日常琐碎的小事。”
“我们记录的「我见」不只是那个穿越了漫长孤航、将列车带到了「启明」的英雄时代的领航员,还有那个在很久以前也曾坐在这节车厢里仰望星空的前辈。”
“所以不用担心,不死途先生。我们已经补全了最宝贵的记录。”
不死途定定地看着姬子身前漂浮着的智库投屏,像是隔着厚重如许的时间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我见」的身影再次回到了列车里。记忆真是奇妙的东西,只要有人发誓矢志不忘,便像是抓住了风筝线一样,即使是离开了彼此生命良久的故人也能生拉硬拽地拖回现在。
不死途从来没有后悔过与「我见」相遇。在被贪饕之影啃噬的日日夜夜里,在痛不欲生亦求死不能的生不如死中,他想起这位老朋友时也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埋怨与怪罪。寰宇之中能够亲手了结宿仇是一种不得了的幸运,大多数人在背负血海深仇的那日便被倾轧而来的无力感摧垮,或是郁郁终生、或是以卵击石。「诛罗」、「倏忽」、「原始博士」。他挫败了很多,失去了更多。但这一切都是他自愿背负而定将偿还的债务。
如今看来,拉曼查人生的转折点确实是与「我见」临别的那天。
而后他便像是从枪膛内射出的子弹似的撕裂了十个琥珀纪的时间飞往现在,就像「我见」是那个扣下扳机的枪手一样。
但我真的为你高兴,老朋友。不死途压了压帽檐,又一个人听到了你的故事记住了你。而记忆的支点就像是鸡蛋一样,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总会拥有更多留存和延续下去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忘却和虚构本质上都是一场变相的谋杀。
我确实老了,尽管这副皮囊仍然年轻得像是我们初见的那样。老狼的獠牙虽还没有掉光、但走不动道的日子却也近在眼前了。所以……就让这些更年轻的面孔、更明亮的灵魂记住你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死途先生。”姬子的声音打断了老狼短暂的悲春伤秋。鉴于委托费已经到手,侦探的售后服务也是相当周全的:“怎么了,姬子小姐?”
“一会儿瓦尔特会叫上开拓者他们一起过来合个影,就当是这次智库补全计划的收尾吧。”
“我吗?”不死途指了指自己,似乎是对于老年人还要参与团建遭此一劫大为吃惊。
“当然。不死途先生也是星穹列车重要的朋友。我们想要记录下来的不只是「我见」的过去,还有不死途先生的现在。”
归去来兮的开拓者和紧随其后拎着相机支架和照相机的漂移过来的三月七一左一右把可怜的老狼架在原地,丹恒和星期日则被瓦尔特像是班主任领着学生似的带了进来。尤其是刚上车没多久还没有完全适应无名客身份的星期日,就差指着自己询问“我也要拍吗?”
你也要拍哦。开拓者凑在星期日的耳羽旁恶魔低语。
“听我倒数——1、2、3、茄子!”
在三月七兴致勃勃的倒计时声中,时间就此定格在了这张相片上。姬子将照片从三月七的相机存储卡中导出到智库,照片上的不死途在身侧留出了一人的空位——就像是那个被他念叨了一个下午的老友此时此刻也站在那里一样。
【END】
史构到这种程度一定会在4.3开门以后被新剧情和地图文本连扇25个大耳刮子罢!其实也倾向于认为「我见」当年像是落下一枚棋子一样指引拉曼查去获取贪饕之影。毕竟「巡猎」的节制与「贪饕」的吞噬的确有互相牵制的可能性,拉曼查作为顶尖的巡猎命途行者确实会是影子容器的最佳人选——这种阴谋论才会更接近真实剧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