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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的夏末总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黏稠感。奥斯汀郊外的草坪被洒水器反复浇灌,在下午四点的太阳里蒸腾起一股混合了泥土与防虫喷雾的苦涩气味。
我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泳池里起伏的蓝色波纹。Danneel就坐在我斜对面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大量碎冰的薄荷茱莉普。
Danneel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今年四十七岁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当阳光从侧面勾勒出她紧致的下颌线时,你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候的影子——可能是我会嫉妒的那种大美人。
我只提了她又没代表Jensen Ackles就不是。
哦,Ackles先生。
严格来说,我和他的关系其实还算不错。可能?
事实上,在我们四个人里,我和他吵架的次数可能是最多的。或许根本算不上吵架,毕竟Jensen从没把那些话当回事过。那些话——多数出于挑衅,或者酒精和疲惫导致的失言。砸在他身上,就像一滴咸涩的眼泪流入大海。
别误会,我可不是在控诉他不尊重我。恰恰相反,Jensen在男人堆里算是少数懂得尊重女性的那类人了。嗯哼,对于任何胯下挂着秤砣的生物,我如今在给出评价时,都只能不厌其烦地加上一个“在男人里”的前缀——这方面我已经在向Danneel学习了。重申一下,她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和Jared,他们俩认识的甚至比Jensen和Danneel还要早,不过那段经历就像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每当我们家庭聚会时,他们之间就会时不时冒出“哦是啊以前你也这么说”类似的玩笑话。Jensen有时也会跟着笑,不过那个笑通常代表他对当下的谈话并不感兴趣。我猜他可能知道一部分,来自Danneel心情好时随口解释的几句话。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这种事我当然不会去问Jared,我们通常不聊这些。
关于他的心理疾病,我很遗憾我帮不上什么忙,那是Jensen需要操心更多的部分。Jared把我们——我和孩子们保护得很好,有点过于好了。
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会幻想自己是公主,我需要一个身强力壮,头脑聪明的王子,那些病殃殃软趴趴的书呆子可不是我的菜,在球场斗牛似的掷橄榄球的体育生也不是——我恨他们。因为他们总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得那么头脑简单而快乐,那让他们的优越感看起来又蠢又丑。
直到我在剧组遇到Jared。
老实说,他几乎符合我对伴侣的所有幻想,或者说要求。那时候我穿着厚重的戏服,在温哥华阴冷的雨天里冻得发抖,而他带着一身刚从片场跑出来的热气,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巨型犬一样闯进了我的视线。虽然他依旧有男人的蠢病。但是,足够了。他很热情,够体贴,以及……硬件不错。我告诉他我喜欢小孩,所以不戴安全套也可以——该死的基督家庭啊,幸亏他不是那些老古板。那时候我们刚做完一轮,赤身裸体,他对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皱了皱眉,真不知道是在困惑还是在思考。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知道我们迟早会拥有一个孩子,一个家庭,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羡慕的完美外壳。
我们外出旅行——当然了,我和他会共享快乐的时光,作为情侣。他为我做过很多事,我们亲吻,拍照,做爱;他在巴黎为我预订名贵且难以预约的餐厅,在律师楼里清清楚楚地为我划分财产;他在那场耗资不菲的婚礼上,穿上定制的西装,出演我婚礼上的新郎。
至于神父的见证?那对我而言真的见鬼的不重要——Jared给了我理想中的家庭和生活质量,他是个好人。
Jared在家里是个几乎没有脾气的丈夫。我们偶尔会为了保姆的薪水或者孩子们的夏令营吵架,但他从来都说不出什么重话,最多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用他的话来说——像是灵魂出窍。他只能坐在自己大脑的某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体做一些失控的事情,却无法下达停止的指令。所以我们外出时总是格外谨慎——我可不想破坏这些完美的东西。他总是失控,而我不想承认自己控制不了他。
只有Jensen。只有Jensen Ackles可以。
我和他们可能为此不止吵过一次架——别怪我喜欢和别人吵架,我只是不喜欢寂寞——关于这事,天知道媒体们从哪里得到那些视频,年轻女孩们最喜欢捕风捉影。不管她们传得再离谱,那也不是我和Jensen冲突最严重的一次。相信我。每次我都会忘记吵架的缘由,Jensen更是根本不在乎。老实说,我就是讨厌他这一点。他就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你给他任何愤怒,他都原封不动地折射回来,自己身上留不下一点痕迹。不像Jared这个笨蛋,不论你给他什么,哪怕是婚姻里最微小的一句抱怨,都能在他心里留下清晰的痕迹。他总是让周围的每个人都相当有存在感,透支善良和耐心,用痛苦和狂躁喂养自己。
每次Jared情绪崩溃,他就会跑去找Jensen,要么就是Jensen跑来找他,大多数是后者。
想想吧。半夜两点,两个男人穿着浑身湿透的衣服轻车熟路躲进卧室,然后整夜没出来。即便是用圣安东尼的脚趾头想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共享伤痛,像一对该死的连体婴儿,谁少了谁都要死要活。最开始的几年,我还试图拿着毛毯或者解酒药参与一下,现在只觉得这样还挺方便的。至少我不用在半夜去面对一个两百磅重、随时会哭出来的大男孩。这个游戏从二十年前的片场开始,一直持续到今天,他们仍然乐此不疲,我毫不怀疑即便等他们到了七十岁,坐在轮椅上,这个游戏依然会持续下去。
好吧,有这样的爱人确实值得羡慕。
只是有点。
别着急,女孩。我当然知道他们爱着彼此,Danneel也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她最终决定和他在一起。
粉丝们在互联网上疯狂地剪辑那些眼神,那些在漫展上的肢体接触,给他们冠上各种各样的头衔。他们像兄弟,像朋友,像家人,像爱侣——毕竟他们饰演的可是Winchester。
至于Jensen,他爱所有人。
我的意思是,他对所有人都很好。Danneel也喜欢他这点,她欣赏他身上的一切优点,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心情很好,这是一个优质的长择对象。他和他的同性朋友关系再亲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爱Jensen,Jensen也爱她,但Jensen对Jared的爱永远是不一样的。Danneel是出色而聪明的女人,她只确保这份好里给她那份足够稳定而简单,复杂而纠缠不清的爱情不是她的目标。当那些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因为Jensen和某个明星表现得过于亲密而对Danneel冷嘲热讽时,Danneel甚至会在家庭聚会上把那些评论当成下酒的笑话。依我看,她对Jensen和Jared的绯闻比对她自己的感兴趣得多。我怀疑她会故意把Misha粉丝发布的那些帖子转发给Jensen,尽管Jensen对那些流言蜚语从来不感兴趣。
总之,她很高兴她和Jensen的优质基因得到了延续。在这方面,我又比她落后了。我该考虑到体型差距对生育造成的实质性影响!生Thomas时我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产床上。这当然要怪Jared,虽然他从不劝我生孩子,但他也从不阻止我!大概是因为他银行账户里躺着的数字还足够他养得起三个孩子……或者说,六个孩子。或许还要算上Jensen——天知道,怪不得Jared干到今天这把年纪还不能和老朋友一起在圣丹斯过退休生活。
Danneel说Jensen对我和Jared总是很温和(对我来言,我并不这么认为。)所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Danneel产生了一种恶作剧般的心理——她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把这个永远不会发火的Ackles先生真正惹毛。
事实是,她成功了。她简直像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那个姐姐。可怜的Jensen经常被她挑拨,她几乎从不怕他,除了有点过分的时候——是指涉及到Jared和他之间的事。在这方面我也一样。拜托,我和Danneel又不会吃了他们!
也许Danneel眼里的男人只有好玩和不好玩两类,Jared和Jensen在她那里恰好属于前一类。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故意走到Jensen身边。当着Jared的面伏在Jensen的肩膀上,用指尖去碰Jensen衬衫上的纽扣,抚平他的衣领,在他怀里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每次只要我做出这些举动,Jared就会像一头领地受到侵犯的年轻雄狮,急哄哄地从遥远的另一头走过来,用他那庞大的身体强行把我俩隔开。
他隔开我们,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妻子,还是为了保护他的Jensen?
看着Jared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我得承认,这种能在一个永远试图当王子的男人身上看到失控的感觉真他妈不错。
我并不好奇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执着,都是在中年危机里打转的成年人了,何必在名利场里讲情分?有源源不断的利益,有被粉丝簇拥的名声,难道这种感觉不好吗?只需要一点点爱情来当作生活的娱乐和润色,就已经足够体面了。
显然,Jensen和我丈夫并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我和Danneel总是在私底下说他们蠢。非要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聚光灯下,花费十万分的力气压抑自己的真心。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是为了对方的名誉——为了不让对方被保守的世俗和广告商抛弃,在镜头前演了整整二十年的“只是好兄弟”。连带着我和Danneel都要在这场肥皂剧里扮演红毯上微笑配合,善良无知的贤惠妻子。
Jensen比Jared难懂太多。有时候看着他那张完美得像是个模板的脸,我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在这个变态的圈子里还能拥有那么健全的人格,他总是表现得那么无私而完美。
Danneel说他年龄越大越无趣。要我说,再漂亮的男人也有保质期。可即便他变得再无趣,Jared也依旧像块牛皮糖似的和他黏在一起。
和Danneel在一起时,我总是会说嫌他们在一起会变得太冲动,Danneel对我说亲爱的,只有他们在一起时才不至于让对方变得太冲动,那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Danneel总是对的。那时我并不明白,Danneel明明可以想要更多,她和Jensen看起来那么般配,Jensen也会表现出对她的依赖。如果她想要,她会得到我得不到的。可惜的是,她说过的那些话我在孩子们长大后才逐渐明白,而我迟钝到白白浪费了十几年光阴。
值得吐槽的一点是,这两个男人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总对家里六个孩子有种莫名其妙的执着,尤其是Tom和JJ。因为年龄相仿,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骑马打球。这两个没有办法结婚的可悲同性恋总是并排坐在别墅的台阶上,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盯着院子里孩子们的背影,私底下打着小孩之间感情的主意,甚至认真地讨论过以后要不要把奥斯汀的土地连成一片。难道他们就没想过全家都是同性恋的可能性?
算了,那不是我想操心的。
我十五岁时就不再相信文艺作品里那些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了。为什么非要历经磨难,痛彻心扉,背叛全世界?为什么女主角不能过得舒服一点,名利双收?现在看来,只是上帝没把那爱情安排在我身上。
我不相信那些在社交平台上为了一个眼神争个你死我活的粉丝们坚持相信大于她们自身年龄三四倍的偶像是需要她们维护的,就算我们真的约架绝交又如何?正如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会被家庭和世俗彻底搁浅,却依然在灰烬里燃烧了二十年的爱情。
泳池另一头传来孩子们尖锐的笑声。Arrow正试图把Shep推下水,两个孩子显然继承了他们父亲的活泼,在水花里像两只没轻没重的小兽。
的确,我喜欢小孩。但我不会任由自己坐在家里对着三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发呆,那是保姆该做的工作,这方面她们比我更专业。而我和Jared只需要严格按照我们的协议,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比如亲自照顾他们一段时间,和孩子们保持亲近之类的。Danneel和Jensen也是这样。Danneel总是乐此不疲地钻合同的空子,只是因为好玩。大多时候她乐意在公众面前表演一个知性温柔的妻子,他们的确可以相处得和谐而恩爱;偶尔她也喜欢看Jensen在她手下忍气吞声的模样,尽管我们都知道那只是因为Jensen不想和任何人计较,活得像个见鬼的天使长米迦勒——为了他们,他和Jared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们坐在精致的庭院里,影子相互依偎,就像唯一一个在荒凉地表上肆意生长的秘密。在这个被昂贵围墙圈起来的私有领地里,他们假装那些关于温哥华的长夜、关于台词本上的红线、以及关于摄影机后的压抑都不曾存在,假装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这副密不可分的躯体。
他们会在清晨一起迎着德州的阳光跨上马背,在望不到尽头的草地上相互追逐。那时候他们还年轻,Jared的头发还没留长,Jensen的眼角也没有那些细密的笑纹。他们拉紧缰绳,马蹄在湿润的泥土上踏出沉重的闷响,风把他们粗鲁的笑声吹得老远。
三十岁时他们在温哥华的暴雨里抢夺同一件防水风衣;四十岁时他们在奥斯汀的片场废墟上,隔着十几层工作人员的头顶,用眼神把对方死死钉在原地;直到现在,快要五十岁的年纪,他们开始习惯在每个周末的黄昏,并排坐在一起,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把对方那副身体拉得老长老长,仿佛能窥见往后几十年趔趄蹒跚的光阴。
真是个该死的浪漫故事。
Danneel已经躺在藤椅上睡着了,那张精致的脸上盖着一本时尚杂志。不远处的草地上,Jared微微低下头,任由Jensen抚顺他后颈卷翘的长发,褐色的发丝划过他的手心飘落进风里。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
我转身向屋里走去,把两道影子甩在脑后。
夜风拂过,丝绸披肩温凉地熨帖着肩膀,只觉得舒适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