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盖过了大门开关的声音。如果他听见那声动静,一定就在厨房里等到那两个人走掉了;可惜他没有。卡缪端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淇淋,好巧不巧就跟那一男一女在走道里打了照面。他父亲愣了一下,问:怎么没去上学?卡缪说:今天周末。他打赌他老爸这个工作狂根本不知道什么工作日和周末,当然他老妈也一定不知道。气氛微妙地有点尴尬。父亲犯起怂来,又转头去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女人忽然说:噢!你是卡缪——我是你小姨。父亲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对、对,这是你小姨;快叫小姨。
那当然不是他小姨。卡缪上下眼皮一碰,就知道那不是他小姨。他不是没有小姨,但他的小姨不长这个样子。这个小姨长得和家里任何人都不一样,金发碧眼,就算脱掉那双高跟鞋还是一样高挑得吓人。他知道她是谁:父亲带回来睡觉的任何一个女人。他知道他父亲喜欢带这种长相的女人回家。她在其中不算特别,胸不算特别大,腰也没有特别细,只是脸蛋好看、还长得格外高。乍一出现,卡缪还以为老爸带了个胸肌发达的高大男人回来。他没喊她小姨,仅仅只是笑了一笑,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礼貌。但父亲恼火起来,讲:没礼貌!女人笑盈盈地搂在他父亲肩膀上。算了算了。她说。叛逆期的小鬼嘛。他们两个搂搂抱抱地进到卧室里去,紧接着里头就传出些没羞没躁的叫声来。
他老爸在床上很没品,讲的那些话就算是出现在片里也显得烂俗。女人没说话,但喘息声隔着墙板撞过来,在卡缪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跑。透过来的潮热把冰淇淋融化在纸盒子里,变成一种甜腻而粘稠的糖浆。卡缪觉得恶心,干脆就把收音机打开了,声音拧到最大,塞进衣柜里去。电台在放女政客的访谈节目。他知道她:长得很像他老爸带回来的任何一个女人。她在里头讲到兴头,慷慨激昂的,正讲地球人都是愚昧的、可憎的、残忍的,我们必须给地球一些颜色看看;你懂吗?这不是报复。我不认为仇恨是一件好事。但我们必须让地球知道我们正在过什么日子、必须让他们以惨痛的代价记住我们不好惹。这不是报复,这是威胁,这是地球必须承受的东西,你懂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壁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了。
《heal the world!》
老师说,你小姨来找你。他在门口往里一看,立即认出来那不是他小姨。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了身黑西装,坐在老师的旋转椅上,听见动静,立即转过来。卡缪就发现她还带了副装模作样的大墨镜。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卡缪这里走。不知道为什么,卡缪觉得老师对她竟然显出来一点敬畏。他往后缩了缩,但被他小姨一把揽回怀里。卡缪我带走了。她说,今天下午和明天应该都不回来。她的胳膊有力得像是铁做的,卡缪挣扎了一下,又想:妈的,我老爸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他在她怀里显得像个小鸡仔。她一路把他拎到学校门口,塞进车里,竟然还没忘记给他系那条该死的安全带。
委实说,他一看见她,就知道他老爸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吵架了?他想。他想警告这个女人绑架他也没法让他老爸回心转意。说到底,没人能让他老爸回心转意:如果通过他能办成这件事,那他老妈也不至于老不回家。女人很熟练地换挡起步,又朝他比划一下:面前的抽屉里有cd,要不要挑一张来听?他把抽屉拉开了,发现里面的cd碟片堆得乱七八糟;有一些还没拆封,有一些不在原本的盒子里,还有一些干脆就这样大大咧咧丢在外面。其中有几张大约是听了许多遍了,并不爱惜,上头有许多划痕。他在里面翻了翻,发觉这抽屉里的碟片虽然不少,但选择却不多:她一直在重复买那几张一样的碟片。他随便在其中找了一张情况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的,塞进播放器里。欢快的前奏从音响里流淌出来。那是首很老的歌了,它的年龄大约比卡缪要更大。
“这首?”她说,听起来有点意外,“那也好。”
她又顿了顿,大约是在组织语言吧……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卡缪透过后视镜,盯着她涂着艳红色口红的嘴唇看,猜测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猜她要给他爸打电话,这种事情他不是没遇上过;他跟自己打赌,这个女人究竟是要在电话那头哭闹还是拿他做威胁。她的嘴张开了。她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卡缪。她说。接下来我们去你爸的葬礼现场。
什么?
你爸死了。她说,不是什么大事……呃,不对,节哀。我是说,他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大事死了的,他就是,普通的死了,你懂吗?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种意思。
我知道什么是死。卡缪没好气地说。他把头转过去了,在车窗的倒影里暗自寻找自己脸上的悲哀。他没找到。死。他虽然知道什么是死,但这件事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出现在屏幕里的概念。他没法把那个男人和这个字联系起来。换句话说,他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实感。在这个时刻,他的心里空荡荡的,里头没有震惊、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过时的流行歌曲灌进来,在他的心里面撞出一些回声: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全人类,总有人死去。也许是沉默让人有些尴尬,女人隔了一段时间,冷不丁又说:“顺便一提,我也是在这首歌里知道我爸死的。”
“噢下一首,这首我很喜欢,可惜我朋友是死在这首歌里的。”
卡缪意识到她其实在减速。导航显示,他们还有两分钟到达目的地。那个“预计用时”的数字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长了一些,使得他们在到达前堪堪播完那首歌。她坐在驾驶位上,用两三秒等待那首歌彻底消失在黑洞里。紧接着她拍了拍卡缪的肩膀,解开安全带,叫他出去。他跟着她走进那间殡仪馆里去。
她跟所有人介绍说:我是他小姨。惊讶在那些人的脸上此起彼伏。您竟然是这孩子的小姨!当然啦,我也没想到您是这孩子的舅舅!这一路上,卡缪见到许多素未谋面的、陌生的亲戚。他从不知道父亲有这许多兄弟姐妹。转瞬之间,他好像成为除了他父亲以外的任何人的孩子。小姨带着卡缪,一路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说是参加葬礼、倒不如说像是参加喜事。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那些人说。哪里!哪里!她的红嘴唇咧着,尽吐些卡缪听不懂的话。毕竟我是这孩子的小姨,来也理所应当。她的手一直就搂在卡缪的肩膀上。
她不是他小姨。他没有一个叫夏亚·阿兹纳布尔的、姓戴肯的小姨。卡缪很清楚: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唯一的关系也许是她和他爸睡过一觉。他盯着她在来宾簿上龙飞凤舞地签名: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他意识到她不是那个“像女政客”的人;她就是那个女政客。
他跟着他小姨参加父亲的告别仪式。父亲的头上盖着一块白布,叫人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卡缪怀疑他并不是猝死——但考虑到他的工作节奏,就也难说。他老妈没出现。小姨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母亲还在出差——项目进行到关键节点,她拒绝回来见这个男人最后一面。好几年了,她的项目一直在关键节点。卡缪说。小姨耸了耸肩:做项目么,是这样的。你的父母都是很伟大的人,为国家做了许多贡献。
是么?卡缪想。他没觉得这个国家很伟大,也没觉得他父母很伟大;当然,更不觉得小姨谈论他们的语气多伟大。他盯着他的父亲看了一会,没在白布勾勒出的那张脸的轮廓上找到什么“伟大”的痕迹。他又偷偷转头去看他小姨。她的脸上也没有什么“伟大”的痕迹。他这个时候都有点羡慕起她来了:她偶尔也会把墨镜摘下来擦一擦眼泪,好像她真的很伤心似的。比卡缪伤心多了。这比较让卡缪的心里不太好受。他把视线移回他父亲的尸体上去,想:死了。但到现在为止,他对死这个字仍旧没有概念。也许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可是他平时就很少看见这个人。这间殡仪馆里到处都是他平时很少看见——或从没有见过的人。伤心并不存在于这个地方。他们聚在一起,说小姨说过的那些话:你也来了!哪里哪里。紧接着他们开始谈些他听不懂的公务上的事情。也许他应该努力记一记他父亲的脸,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但他不想看那张脸。如果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许卡缪会为他的不幸遭遇流下一两滴眼泪;但这是他父亲。想到父亲两个字,卡缪的心里就变得空荡荡的。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父亲。想到父亲的那些事情,他就连同情也做不到了;但是想到死,又觉得父亲可怜。这些情绪在他的心里彼此一碰,齐齐消失了,什么也没能剩下。
他没法对着父亲的尸体假装伤心,也没法给这些交际中的人任何好脸色。他对这殡仪馆里的气氛感到窒息。因此,他对小姨说:我能回你车上去吗?当然。小姨说,你想要吃点什么吗?我后备箱里有个小冰箱,里面有可乐和冰淇淋。
这是他对父亲葬礼的全部印象:甜得发腻的冰淇淋和汽水。那台老爷车的音响里破破烂烂地播放着过时的、欢快的流行乐,偶尔掺杂着因为划片带来的噪音。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饿;他想吃东西。他在小姨的车上喝掉了三瓶可乐,二氧化碳在他的胃里开派对,惹得他一直在打嗝。翻滚上来的二氧化碳搞得他的喉咙刺痛,鼻腔也刺痛。到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嘴里尝到一点很苦涩的味道。小姨说你应该去厕所里洗个脸。
他在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泼到脸上,却使那种苦涩的液体更多了。他不知道那是自来水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不管怎么擦,他的脸一直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他的嘴里有很多粘连的口水,几乎封住他的口腔和呼吸道。莫名其妙的情绪翻在他心里,堵得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了。他只得张大嘴巴,祈祷自己不要窒息、祈祷自己的肺不要炸开。穿黑西装的不认识的叔叔舅舅大伯在他身后来来去去,谈话,抽烟,小解。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毛衣的小孩因为憋气差点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炸得满厕所都是。
小姨后来出现了。她在外面谈完事情,仍没找到卡缪的踪迹。她走进男厕所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显得好像这里本来就应当是女人能进来的地方。黑西装的男人们慌张地收起自己的阴茎,拉好裤链,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她呢,也假装他们好像从不存在。她的手拍在卡缪的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野猫。
“我爸不是猝死的,是吗?”卡缪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是了。卡缪想。他趴在水池旁边,想小姨和他父亲的关系。他又问道:“你们不需要他了吗?”
小姨的手停了一停,紧接着又试图假装刚刚实际上无事发生。“卡缪,”她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太聪明不是好事。”
卡缪没再说话。关于他父亲,他心里找不出多少悲哀来;关于她,他的心里也实在挤不出多少仇恨的情绪。说到底,这一切和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他妈妈可怜。“我妈妈,”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说,“她还有用吗?”
“她的项目很重要。”小姨回答他。
“我呢?”
“年轻人向来很重要。”小姨说。
年轻人很重要的意思或许是,眼下,他尚且能被称作很重要;但是再过两年,他就会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他的后背上。他逐渐意识到她在打那支流行乐的节拍。她在走神。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哗啦啦的,一分钟淌走许多珍贵的重要的水资源。你知道的,收音机里总是在说,水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四处的公益广告都在说,请珍惜水资源。在宇宙里,水是如此珍贵……但它在殖民卫星的水龙头里,一分钟里哗啦啦地全都流进下水道里。
成年人很讨厌。卡缪想。他从前这样想,现在这样想,或许直到未来,这想法也不会改变。葬礼结束之后小姨送他回家,拎着包,送到楼下,又说:我送你上楼。等到卡缪开了门,她脱掉高跟鞋,赤着脚踩进去,就再也没有出去的意思了。她说:当然。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我需要跟你住在一块儿。不。卡缪想。你才不是我的监护人。但无论如何,他也别想把她给赶出去:因为未成年人没有拒绝成年人的权力。小姨大咧咧地占据这个屋子,在冰箱里填充啤酒可乐冰淇淋。她在客厅里放肥皂剧,声音开得很大,里头幼稚的情情爱爱播了十几年,时间仍停留在开播那一年。
她好像没有自己的东西、也没有自己的家,所有的物件全摆在那辆老爷车上。一套黑色西装、一套红色西装,还有一两条风骚的像是父亲最喜欢的站街女的裙子。一张照片。她把这些东西从后座椅上拿出来,丢到属于卡缪父母的那间房子里去。她打开衣柜的时候愣了一下:那衣柜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比丹上尉留下两箱打折时屯下的好酒和一袋大米,压在用于换洗的被单底下。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其他东西。这衣柜像她父亲的衣柜也像她的衣柜,空荡荡的,让人想要发笑。她把那些套装潦草地塞进去。卡缪的收音机隔着墙壁播放一些她并不喜欢的政治要闻。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几天前录下的声音透过电波钻进空荡荡的衣柜里。她把衣柜的门关上了,于是那声音就消失不见。安静一会,她又把衣柜的门给拉开了。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的演讲透过墙壁抑扬顿挫地传进她伸进衣柜的脑袋里。让人头疼。
“你喜欢这个?”她问卡缪。同时想到也许年轻人关注政治是一件好事。但好事向来让她高兴不起来。
“我不喜欢。”卡缪说,“听起来蠢毙了。”
他讲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听那些新闻,也许只是为了生气。他讨厌电台里那个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讨厌路上张贴的海报,讨厌他的同学;但他更讨厌不讨厌这些的他自己。可是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他把头微微低下去一点,逃避他小姨探究的目光。小姨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微微停留一下,立即就移开了。卡缪在某些词出现时微微皱起来的眉毛叫她感到高兴: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一套东西。年轻人……年轻人总是很好的。年轻人的脑子很活络,还没有被疲惫仇恨之类的东西给糊住。年轻人不喜欢那些非黑即白的东西,总喜欢说“可是”;他们还不知道联邦的重税,还没来得及恨上任何人、也没来得及对自己的星球产生什么集体荣誉感。无论怎样,都以为杀人并不是一件好事。年轻人好像觉得一切都能够解决——或许等到长大,他们真的能够找到一个信奉这些的好的神明,然后解决这一切。不要像她和这一代人。
她得意地笑起来,说:毕竟那家伙很难让人喜欢起来啊!——她狡猾地把话题换到她的竞争对手身上去。一排竞选海报在墙上一字排开,像是叫人选是绞刑还是火刑。
卡缪没搭理她,转身进房间里去了。他在房间里大声播放她提到的竞选者的宣言:夏亚·阿兹纳布尔是个纳粹!那个古老的名词蹦出来,惹得夏亚靠着房间门哈哈大笑。真见鬼!她想,你怎么知道的?我是个纳粹,你知道纳粹特别受欢迎。她不知道卡缪怎么想。不过她不在乎。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知道这件事:太在乎别人,就活不了多久。人类是很下贱的物种,最喜欢不在乎他们的家伙。
她靠在沙发上喝啤酒。卡缪不在家的时候,她看十几年前的电视剧录播;卡缪在家的时候,她就用客厅里的电视放新闻。电视的声音一直被开得很大。她对着电视里的那些家伙夸夸其谈:这是她的长项;她几乎对所有人的主张都了如指掌。报纸上有一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天生就要吃这碗饭。她几乎能猜到所有人在节目上的下一句话。有一阵子她靠跟卡缪打这种赌,叫卡缪洗了一个月的碗然后做了一个月的饭。不过,由于事务繁忙,实际上她本人在这种打赌活动里也没占到多少好处——她基本上没在这房间里吃过两口饭。她使用房屋的方式和比丹上尉没什么区别,存放些永远不用的酒和大米,然后在那张床上无穷无尽地做爱。唯一的不同是她回来得更频繁。她隔三岔五地带人回来,不分场合;遇上卡缪,便跟人介绍:这是卡缪。我是他小姨。来人有时候显得惊讶,讲:从不知道你有……还有一些从不关心。两个人(有时也是三个)搂搂抱抱地走进卧室里去,紧接着里头就传出来一些令人牙酸的叫喊声。
卡缪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收音机拧到最大声,塞进衣柜里。在拥有这间屋子时,他爸妈还不是什么重要人士,收入不多,所以在装修这件事上格外偷工减料:他们用了两个衣柜来代替墙面,分隔出两个房间。这两个房间之间就只隔着一层木板。他知道那一头即将听见大声的政治演讲。夏亚·阿兹纳布尔是个纳粹。这一回那边男人的动静小下去了,女人的声音却大起来。夏亚在隔壁笑得几乎发狂。
她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到她自己的节目,她哈哈大笑;她的政敌讲话,她也哈哈大笑。节目里谈苦难、谈赋税、谈吃不起饭和仇恨和战争;到她床上,全变成不高明的笑话。她的床上有过她的同事、她的政敌、她的赞助商,还有一些好像她随手从路边捡回来的流浪汉。她和卡缪的老爸不一样,似乎没有任何偏好、不在乎她的床伴究竟是谁。她好像就只是加班到半夜,随手从路上抓一个人回来陪她过夜。卡缪有一阵很害怕睡到半夜会发现她出现在自己床上;不过,她似乎从没把卡缪当作一个男孩。她的内衣扔得到处都是。他在家里收拾她的衣服的时候又觉得恼怒起来:简直莫名其妙!他想。他提醒夏亚:把你的私人物品收一收——实际上,他想说的更多,比如你们能不能出去开房。然而,他的小姨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眼睛睁圆了,过了好一会,笑出声来:怎么了,你要拿去卖吗?记得标明是我的,能多卖两张票子!
这不好笑。卡缪想。他坐在夏亚对面,抬头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好像里头的高兴全堆到五官上来。他把那件胸罩摔到夏亚的脸上去。
“我是个男人!”他叫起来,“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他的小姨——实际上,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女人,坐在对面,哈哈大笑。也许他真的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但是不。卡缪想。这一点也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小姨的脚翘在桌子上,抬着头,俯视他:“你是说,你想睡我吗?”
“别自作多情了!”卡缪说,“还有别的时候吧?除了上床的时候?”
小姨的笑忽然冷下来了。虽然她依旧是笑着的。“大人的世界里可没别的了。”她冷酷地说,站起来,试图离开这里,“小孩子知道些什么?”
她路过卡缪的时候,挑衅似地捏了捏小孩的耳垂。卡缪的心一横,攥住她的衣领,重重地咬到她的嘴唇上去。他不会接吻,只知道这是第一步:人和人的嘴唇碰到一起。他的牙齿隔着两片嘴唇,狠狠嗑在两个人的嘴唇上。血的味道在他的嘴里扩散开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宣战似地宣布说:“我怎么不知道?”
夏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卡缪的脸。卡缪打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卡缪大概有两三天没回家。一到放学,就背着书包去公园和网吧闲逛。第一天,夏亚半夜回家,没在房间里看见他的踪影,打电话给老师问卡缪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什么露营活动。没有。她想也许是在同学家里写作业。第二天,她又在十二点打老师电话、紧接着打卡缪同学的电话。不知道。同学说。男伴说:我没想到你还有孩子。那不是我孩子。夏亚说。我只是……我只是他小姨。这句话她倒背如流,讲过好多遍,这时候却忽然卡了壳。那孩子,她忽然害怕起来,想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实际上,这不像她。不像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每个人都知道——连她自己都知道,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任何人的失踪对她来讲都无关紧要。别开玩笑了,一个不那么冷酷无情的女人还怎么在政治场上混?但卡缪·比丹并不属于那个世界。卡缪·比丹像是那个世界以外的附加品。也许那天她就不该答应比丹上尉说好吧我们去你家里,这样的话她就不必早早知道比丹有一个儿子、也不必认识卡缪·比丹。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这种感情从所未有地强烈:她在毁掉一个年轻人的一生。那双眼睛藏在刘海下面,狡猾地、刻薄地上下扫她一眼,什么话都讲,只是不愿意喊她做“小姨”。一个狡猾的、倔强的、不擅长撒谎的小孩。她不大愿意承认在这个时刻,她竟对着这个小孩感到一些怀念。他好像很早很早以前的她自己。那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她不到十岁的时候——久到那个戴肯还活着的时候。她几乎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或者说,她以为她已经不记得。紧接着,巨大的、陈旧的回忆带着恶意裹住她。她划掉比丹上尉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感到十分畅快,好像自己隔了二十年判了戴肯先生死刑。她一直在放那首歌,一直在笑。秘书走进办公室里问比丹上尉的儿子……
卡缪。她说。连自己都惊讶自己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我知道他,卡缪·比丹。我会去学校接他来葬礼现场。
什么?
父亲的葬礼还是要参加一下的吧?她飞快地说,而且我是他小姨。
不,她才不是他小姨。她跟卡缪·比丹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按照流程,她当然应该是死者或者新郎新娘的随便什么亲戚或者情人,所以理所应当地出现在那里然后跟每个人寒暄,随意地谈点政事,把决定几百万人命运的合同当纸烟抽。死人的小孩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名字罢了,又不是没有妈妈。就算没有妈妈,也有社会福利院,对吧?随便给点抚恤金就好,通常她不会记得那个小孩叫什么——她根本不会见到那个小孩。这种葬礼或者婚礼上当然也不该出现小孩。小孩只用在一切结束之后被通知一下就好了。就像当年她父亲死的时候那个样子。然而,想到戴肯、想到卡缪·比丹那张脸,她那颗一直以来平稳跳动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她从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到她正在毁掉谁的人生。负罪感很久违地找上她。
我要带他去见一见他爸爸。她想。有什么关系?那只是一个小孩!和那些被当作烟的合同那些随时会死的人都没关系也不会比一杯酒造成更大的损失。她去找卡缪的时候偷偷看卡缪的表情,好想知道一个这样的小孩要怎么面对那场葬礼:也许这能够安慰她说,如果跟她父亲做更正式的告别,也许她会更伤心一点、或者根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打心眼里不希望卡缪变成自己这个样子。想到这里,她忽然一拍脑袋:我在干什么?她想。我杀了他爸爸……但死人不能复生,她能做的也只能是对着棺材和尸体掉两滴眼泪。对不起。她在心里想。她是真心的,为卡缪·比丹从今往后的人生感到好难过。不过那只是难过而已,难过对她来说不意味着任何事情。比丹上尉是为了这场葬礼死掉的,所以在这场葬礼上,还有太多的事情比一个不能复生的死人和那个死人的小孩更重要。
她问卡缪要不要去吃冰淇淋。卡缪答应了。她没在这个小孩的脸上看见多少悲伤的神色,因此又有点高兴,想:原来我并不是一个糟糕的人。原来所有人面对这种消息都不会第一时间掉出两滴眼泪来。其实这件事也没有那么糟糕——是吧,没有那么糟糕。就像当年那样,其实戴肯死了这件事对她的坏影响远小于没有对宇宙人民的坏影响。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很想她爸爸,同时想起卡缪看比丹的眼神,又笑起来:也还好她爸死得早!她不确定到了十几岁,自己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戴肯。说不定不到十岁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了。总而言之,卡缪的表情真是叫她松了一口气。她把他带到自己的车子里,紧接着回去谈她的百万合同。
人都是这样的。她想。没人会在葬礼上为谁哭的。什么为了谁的伤心难过悲哀全是假的,但冷漠又不是我的错?不冷漠的话,要怎么在世界上活下去?她一面跟人笑,一面在心里想卡缪的脸。她以为她做得不错,没让这个消息显得太难过、也没让小孩的毫无反应显得太突兀。她那个时候比起父亲的葬礼更想要一支冰淇淋,所幸卡缪不必再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强忍自己看向街头冰淇淋摊的目光。她想她准备了足够多的冰淇淋和足够多的可乐,如果卡缪愿意,她当然也可以在一切结束之后请他去吃一顿快餐。她绝不会让这个葬礼显得太过难熬。
但等她回到车上的时候,卡缪已经不见了。她在那个场地里找了一圈,用卡缪做开头、用赞助当发展、用主义当高潮,最后再用卡缪做结尾。首尾呼应,一部完整的四幕剧。你看见那个小孩了吗?比丹上尉的儿子。真遗憾。说起来,地球那边的鸽派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一点?多帮帮他们么,这样子我们才有点喘气的机会。和平!谁不喜欢和平呢,我是个和平主义者,您也知道。比丹上尉不就是为了这个才牺牲的吗?为了和平……是吧,我们已经这样努力了,但是光靠我们也是不够的。是的,这也是他的遗愿……为了让年轻人有一个更好的世界。你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外头她全都找遍了,没有一个人看见卡缪。也许那个孩子已经离开了,毕竟这地方没那么让人愉快。她设想了许多情况,比如绑架比如出走比如找妈妈,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情走进男厕所里去做最后一点努力。然后她发现卡缪确实就在那里。这发现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根本不是印度的印第安新大陆一样滑稽得令人发笑。当然,卡缪当然就应该在这里:他喝了那么多可乐,当然应该在厕所里。她走进去找他,在心里谴责她自己忘记可乐喝多了会打嗝这件事。她拍打他的后背,像是很早之前她妈妈对她做的那样。她打心眼里希望这可怜的孩子别把可乐都呕出来。
卡缪把水龙头领开了,冷水把他前额上的刘海弄得湿漉漉的,把他的脸也弄得湿漉漉的。她不知道那到底是汗是水还是小孩的眼泪。
卡缪把头抬起来,吓了她一大跳。不。她想。不。你在哭……你在哭吗?
这个世界上,竟有人还会为了比丹上尉流眼泪吗?这个瞬间,她心里的侥幸忽然疯长起来。那我呢?她恬不知耻地想,你也……会为了我流眼泪吗?不是我的那种眼泪,而是你的……
老师说:你的小姨来找你。
卡缪站起来,跟着老师往外面走。走到门口,他一转身,拔腿就跑。老师追不上他,在后头喊了两声。卡缪。卡缪!小姨唐突从拐角闪出来攥住他的胳膊。找到你了。她骄傲地宣称道,早说了我总是有办法。
她是个很狡猾的人,卡缪早知道这一点。她不了解任何人,但对世界究竟运行几乎了如指掌:比如说,她不会知道他能够去哪里;但是知道他总是需要来上学。她还知道报了自己的名字他一定会往反方向逃跑。但这一切和卡缪·比丹没什么关系,所有人其实都会这么做。为什么不回家?小姨问他,几乎像是在哀求,你就留我一个人在那里……
卡缪想说:那已经不是家了。或者说,那里从来就不是家。妈妈不在、爸爸不在,一个房子为什么会被称为家?何况你晚上总是能找到别人过夜。但他看着小姨的脸,始终没法把这些话给说出来。有一瞬间,没来由的,他开始觉得她很可怜:难道你晚上带人回来,是因为不想一个人过夜吗?当然,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也没有再问出口。只是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很寂寞。我会回去的。他说。我保证。
他打心眼里觉得他的小姨又讨厌又可怜。他回家的时候小姨也不在家:当然,她还有会要开,有演讲要做,有选票要拉。她忙得不可开交,只不过偶尔带男人回来睡觉。卡缪搞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发现自己几天没回家、也搞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追到学校里来。他同学羡慕地说:你的小姨竟然是那个阿兹纳布尔!拜托拜托,你能不能帮我搞张签名?卡缪心想:她又不是我小姨。他背着书包,打开门,只往里面瞅一眼就知道小姨不在家。家里没有她播放的没完没了的肥皂剧,也没有没完没了的政治演讲。电视机里在放他平时偶尔会看的走近科学。他走过去,站在电视机前面看了一会,紧接着换台换到小姨最喜欢的肥皂剧。好无聊。他心里想。紧接着换台换到新闻频道,果不其然又在里面看见他小姨。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正在发表演讲。到处都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熟悉的声音混着不熟悉的语气传出来,叫卡缪忽然觉得很恼火。装模做样的!他想。他朝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他从家里随便拿了一张小票给他同学。正面是啤酒威士忌伏特加避孕套,背面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夏亚在客厅里喝多了就喜欢往所有地方签字,从卡缪的试卷签到作业签到小票。卡缪闹不清她到底是在练习签名还是喜欢在所有地方盖章。同学说这里是湿的——当然,卡缪说,冰镇啤酒被放在上面。
不,不,那才不是啤酒。他的小姨喝多了就趴在桌子上流眼泪。只有在那个时候,她会变得好安静。卡缪走过去给她披外套,她就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就只是拉他的衣角。站一会。她命令说。一会就好。
她是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她在家里的时候,要把房间里的灯全都给打开。卡缪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还在电视机里喋喋不休:我们要把我们的年轻人交到联邦手里去吗?再这样下去,年轻人将没有未来!只有离开联邦——只有让联邦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可以付出任何牺牲……
未来吗?卡缪想。年轻人的未来就是变成不重要的成年人,成年人的未来就是变成令人讨厌的成年人。他记得最早在街上看见夏亚的时候——还只是海报——说她是战争英雄。王牌驾驶员。诸如此类。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只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没有戴肯。她不涂那种颜色很鲜艳的口红,趾高气昂的,在海报上笑得比所有人都神气。更后来一点她在坎达尔说她叫库瓦特罗。她在坎达尔的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包括说话的内容和说话的语气。他缩在沙发上喝夏亚留下来的啤酒,跑了气,味道变得有点奇怪。他打了个嗝,突然很想知道夏亚的选票里究竟有多少人对着她打过手冲或者睡过她。这数目大概不少,因为自从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在政界展露头角,不管是联邦还是吉翁还是什么地方的黄片里金发女郎的抢手程度都忽然翻了一倍。可惜她们长得都不像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
他给夏亚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果不其然没人接听。又过了好长一会夏亚打电话回来问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挺紧张:因为这是卡缪第一次给她打电话。这紧张使卡缪忽然没理由的高兴起来。没怎么,他随便找了个借口,问夏亚什么时候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得买菜了,他说。
什么都行吗?什么都行。我要吃佛跳墙。不可能。好吧,夏亚说,你看着弄……我会回来吃饭的。
她当然没回来。她有好多的会要开,好多的合同要谈,好多的征兵演讲要做。半夜里夏亚回去的时候家里开灯开得灯火通明,只有卡缪关着门,用睡眠拒绝外头的光明。电视机里在通报今日的会议纪要。她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像幽灵一眼转来转去。她开冰箱拿啤酒,发现易拉罐里全被灌满自来水。卡缪报复她,把那些啤酒全倒进下水道里,只在中间给她留了两包还没开封的泡面。卡缪贴心到给她的男伴也准备一份,贴在上面的便利贴写得阴阳怪气,祝他们晚上不要在床上成为饿晕过去的连体婴因为听起来好恶心。合着晚饭是泡面啊!她有点好笑地想。那买一包两包有什么区别?她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庆幸自己这个晚上没带人回来,这样就能独占两包。她把啤酒罐里的水倒进锅里煮面,在厨房里来回地走,等待自来水烧开。
一个想法忽然跳进她的脑子里:幸福。那两个字被水蒸气裹着上升,吓了她一跳。幸福什么?她好笑地想,因为晚上下班回家了能给自己煮泡面?她已经三百年也没有这种感觉了,往后三百年也不想要有。幸福的人会是怕死鬼但众所周知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不可能怕死。没有谁是不可以死去的。我们为此做好了牺牲任何事情的代价。幸福。她想:听起来比饿晕的连体婴儿还恶心。
她把火关掉了。恶心。她想。真是恶心。她站在那里,为这温暖的、围绕她的水气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从厨房里逃开了,下楼去,发誓今晚见到谁都无所谓一定要带他回来过夜。这不像她。她发誓这个晚上只是意外:忙得过头,忘记家里有一个孩子、还忘记需要再带一个人回来。她需要一种更习惯的更安全的方式来远离这种感觉。她的手有点抖,心脏跳得很快。她从楼梯上一圈一圈走下去的时候几乎想要放声大哭或者大叫。她没有。她一圈一圈走下楼去。她知道哪里可以找到那些流浪汉……恶心。她想。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她从来不知道男人有那么恶心也不知道和男人做爱那么恶心。或许很早以前她是这么觉得的——但那已经是太早之前的事情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虽然她也不喜欢展望未来。过去和未来都让人感到恶心,只有此刻——是的,只有这种时候,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她才真的感到安心。
她庆幸自己没真的吃那两份泡面:这让她只是想吐,但是没有真的吐出来。那两份面该在锅里泡发了,扭曲着长起来。赶在它们占领厨房之前,她把它们丢进垃圾袋里、拿下楼去;她不知道有人尾随她上了楼。
她其实不该挣扎的——这是她期望已久的东西。死亡,或者解脱。一把枪。或者一把刀。这其实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开战的幌子。一个借口。一次随处可见的死。她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像她父亲一样。只是那个时刻,厨房里残余的水蒸气将恐惧像是针一样扎进她的指甲缝里。她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我们不惧怕任何死亡——不。她想。不,不要……
卡缪在睡梦中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塌了什么。他从床上跳起来,推开门,问他的小姨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小姨坐在血泊里发愣,手里还握着一把剔肉用的刀。有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竟然还在抽搐。
“吵架了?”卡缪问。
他的小姨缓慢地、机械地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看。那个时候,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她自己好像也已经成为了幽灵的一员。她希望她发些抖,显得更可怜一些……她无助地在卡缪的脸上寻找那种悲伤的表情。不不不不。不是这种表情。不是这种“你还活着”或者“你干了什么”的表情,是见到你爸爸尸体时的那种表情——是看见我死了的那种表情。看见我和那个男人一起死了的表情。露出那种“两个人死在一起好恶心”的表情也无所谓,不要是这种表情。不要像看杀人犯一样看我。只有你不行,不要这样看我!你还要在我的葬礼上流眼泪……卡缪在她面前站了一会,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他刚睡醒,手掌心发热,那温度烫得夏亚一个激灵。她的手抖了一下,刀从手里落下去,打在男人的头上——然后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响。
那声叮当洪钟一样唤回了她的意识;而男人像是饭店里现杀的活鱼似的,挨了那一下,立即不动了。这件事的所有后果全部涌进他的脑子里。她忽然发起抖来。卡缪,卡缪……她梦游似地呢喃,我好像闯祸了……我好像闯祸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说到底,卡缪·比丹只是个高中生。卡缪·比丹能知道什么?他蹲下去看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一个阴暗的想法从他心里钻出来:明明那么多人因为你死掉了……但他却始终恨不起她来。他只是觉得她可怜。出于一种莫名的情绪,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不想干了,卡缪!她尖叫着哭起来,我不想干了!我想要所有人都去死……我不想干了!我们走吧?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这世界上大概很少有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吧。卡缪想。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的画像到处都是,演讲也到处都是。电视机里还在放她的慷慨陈词。我们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我们不惧怕死亡……他忽然冷静下来。他在脑子里想他看过的那些犯罪片。我们可以把这具尸体处理掉。他说,我看过很多……然后我们可以买张票,去地球。他们说地球在做新闻封锁,所以你的脸大概率不会出现在那里,他们也不会找过来……你还有多少现金?
他擅自做好了一个幼稚的、拙劣的计划。第一步,学着电影里那样毁尸灭迹。他把刀举起来,向下砍……刀卡进骨头里,他忽然站起来,往厕所里跑。他吐在马桶里,呕出一股浓烈的、刺激的方便面调料的味道。死人少量的血混着脂肪糊在他的胃袋里。这和电影里拍得可不一样……或者说,就算看了那么多次……
夏亚走进来了,身上还沾着那个人的血。她看起来很疲惫。她走进来了,拍开换气扇,靠着马桶坐下了,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她的手还在发抖,火点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那根烟给烧着。那种辛辣的方便面的味道让她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点。她对卡缪说:别管那个了。我们明天就去买去地球的票。
后半个晚上,卡缪失眠了。也许夏亚也是。他把衣柜打开,钻进去。他的收音机在里面播放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的深夜访谈。他们管她叫宇宙居民的希望。是的,她说,年轻的时候我不大喜欢我父亲;不过,我已经到了能理解他的年纪了。但我比我父亲更……脚踏实地。父亲没有打过仗,但是我打过。我认为口号解决不了问题。我认为战争是最快的手段。你知道吗?哪怕是我父亲的说法,也会死人;也许死得更多。只是没人知道。我和我父亲的主张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希望死去的人更少一点——我希望他们更光荣地死去,作为英雄而不是一个根本叫不上来名字的饿殍。所有人都会死的,我只是希望死亡更有用,或者说,更光荣一些。我吗?我也一样。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他隔着柜门听见一声轻微的抽泣。紧接着夏亚笑起来。真完蛋,对吧?她靠着柜门,快活地说,管我这种人叫希望。
骗子。他想。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那个遥远的地球。未来。
天一亮,他就出门去了——抢最早一班去地球的票。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的小姨刚刚起床。他在玄关处和他的小姨打了个照面。
他的小姨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跟他说:早上好。她向他炫耀说昨天晚上她吃完了两份泡面。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看了一眼厨房门口——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她小姨的嘴唇看。她又涂了那种很鲜艳的火一样的口红,脸色如常,好像他们根本不必跨过一具尸体才能取得煎好的鸡蛋和烤好的面包。男人的血干在地上,带着血块,看起来像草莓酱。他等着她发号施令,问他“买到了几点的票”,然后宣布说“走吧出门”。但她拿着那根冰淇淋走回去了,似乎卡缪只是个彻夜不归的青少年而她只是个采取放任政策的小姨。
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不谈离开、不谈车票,在晨间新闻的空隙里夸夸其谈,说到税务、战争、独立和未来。没有地球。
十几分钟后她结束她的早饭,跟卡缪说再见。像是她每次做的那样。
她在车里还在放从前她最喜欢的那张CD,男声一遍一遍地唱关于未来的事情。时常说我们会创造一个美丽的家园,为我们的子孙,让他们明白他们活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让他们坚信他们也可以让这个世界更美好和平。就是在这首歌里她听过她父亲的死讯、听过战争开始的消息、听过那个歌手死掉的消息、朝着许多地方投下过炸弹;下一首是缠绵的情歌。她在那首歌里对卡尔马说:要怪就怪你选错了父母吧!
“我昨天晚上遭遇了一场联邦针对我的袭击。”她在那歌声里宣布说,“但是没有得逞。我们应该立即准备发布会,然后宣战。”
卡缪的幽灵在她面前过马路的人群里一闪而过。没来由地,她打了个哆嗦。这一抖,那幽灵就立即又消失了。当然!她想:卡缪这时候还在学校里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卡缪不在学校里。学校组织看突发的新闻,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的脸又出现在上面,因此他逃课了。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夏亚·阿兹纳布尔·戴肯。他站在超市吃冰淇淋,左手死死攥着那两张已经过点的车票。超市的电视里正在播夏亚的演讲。他想起来她在家里说过的话:人就是犯贱,懂么?只要偏激一点,讲点敌人的坏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跟我说什么没关系。人就是喜欢拣自己喜欢的东西听,喜欢戴肯,就要找一个戴肯;喜欢杀人,就要找一个杀人的理由。从前我不懂这个道理。政治和卖淫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拣客人爱听的话讲罢了,当客人的肉便器!最美妙的性幻想!
她又说:“卡缪,你觉得怎样才会好起来?杀死谁一切才会好起来?”
“杀死谁都不管用。”卡缪说。“为什么非得杀人呢?”
“因为美好的未来是不死人就得不到的东西。”夏亚说。
卡缪把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攥着车票的手掏出来,对着夏亚那张脸,比出一个开枪的手势。
电视机的夏亚浑然不觉。她笑着,大声地宣布道:“他们正在害怕我们!这场复仇之战——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