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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拉塞尔没想过自己会再在这种情境下见到麦克斯·维斯塔潘。
上一次还是在尼斯机场,也是在这种情境下,只不过那个时候麦克斯正忙着把婴儿车折叠起来。现下里,他只是把婴儿车的遮阳棚拉下来,保护里面的孩子不受烈阳侵袭。乔治听说麦克斯刚刚在好友圈里宣布了恢复单身。尽管乔治不属于麦克斯的好友圈,但麦克斯可能告诉了兰多,又可能告诉了别的什么人——总之他就是知道了,麦克斯一人带着孩子出行也挺合理。
出于不知道什么目的,他站在原地观察维斯塔潘。麦克斯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套着红牛那身皮,至少现在没有。他穿着那种闲适、柔软、也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服,在他不穿得像比赛时一样的时刻,他就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事实上,乔治早就不觉得麦克斯像以前那么有攻击性了——他对麦克斯的尊重已基本恢复了百分之七十,而在麦克斯的车失去了争冠资格之后,他再看麦克斯,就好像看见血条被削掉了一层的boss。是的,在这种时候你甚至会觉得boss有点可爱了,尤其是他一直都觉得,麦克斯长得像某种会在街机游戏里跳出来的卡通人物。
当然也只是私下里觉得。如果他把这话当面对麦克斯说出来,那么两人缓慢对对方恢复的尊重又会降到负数。这种话,也许三四年前他会讲。那个时候麦克斯也许会瞪大双眼,发出沙哑的笑声,然后说:很幽默,乔治——哪个游戏?
他再回过神,麦克斯已经走到车子旁边了。麦克斯一直都自己驾驶,很明显,他也要把孩子送到儿童座椅上,再自己把婴儿车塞进后备箱。麦克斯做得很熟练。只是在折叠婴儿车的这一节,那些钢管不知怎么,也许是夹住了他的手指,夹得他压着嗓子痛呼一声。
乔治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想要现身,然后走过去帮忙了。麦克斯一定先会瞪大那双很卡通的眼睛,短暂地惊讶一秒,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thanks mate——没想到你会在这。他们会表面友好地交流两句,然后各自离去。乔治已经为这两句话准备好了,并不是说他每次与麦克斯交流都要提前排练,只是,他是一个得体的人。而从容会让他显得更加得体。
他的那一步要迈出去了。然后,下一秒。
另一双手接管了婴儿车。那一双手也很熟悉,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他不得不认真看着——多数都是这双手戴着手套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彻夜观看彼此的车载录像,练习过后,他们也会把手套摘下来。于是乔治就会看见这双手很多次,它们宽大、布满晒斑,看起来不属于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少年。
基米·安东内利从车上走下来,带着大而灿烂到让人想要皱眉的笑容,走到麦克斯身边,从他手里拿走了婴儿车。他的口型很好辨认,“让我来吧,麦克斯”——他的脸上甚至还有青春痘!而他折叠婴儿车的手法已经像个父亲一样成熟了。麦克斯会教他这种事情吗?没准他是自己在YouTube上学的。青少年。
麦克斯很大方地把舞台交给了安东内利,自己半个身子钻进车里,去逗他的小女儿。基米正忙着把婴儿车塞进后备箱,此时正是摩纳哥的夏天,他热出了一头汗,在他那羊似的乱糟卷发下。基米·安东内利领跑积分榜。基米·安东内利五连胜。他只有二十岁,不仅要在车队、围场、赛道上争先,生活里,他显然也正在勇攀高峰呢——刚刚宣布恢复了单身的维斯塔潘?像金苹果掉进悬崖里,有人早就迫不及待地向下跳,期盼自己能一捞即中,把苹果死咬在自己嘴里。
乔治当然不会傻到觉得基米和麦克斯有什么。就算有,那也只是这孩子单方面的。只是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现身的时候了。诚然,没什么用,也没什么意义,如果话说得漂亮,可能会让麦克斯对自己恢复百分之五的尊重吧。那又有什么用?
但乔治已经走过去了。
那婴儿车尺寸不小,车后座又堆了一些东西。基米把婴儿车卡在斜角,试图先把箱子里的球拍向外挪——或许他和麦克斯可以试着约一场pedal?只要再叫上两个人就行了,最好是结了婚有孩子的。夏尔不错,切科也可以,但哪怕是奥利也不行。他正这么沉浸在幻想中,肩膀忽地被拍了拍。这香水味很熟悉,熟悉到叫他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言明的警惕。昨天,就在昨天,他们被车队叫去拍宣传小视频的时候,他还嗅到了这种很中性的香水味。他还问过这是什么香水,他们得在车队面前互相说几句话。那时候他得到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蒂普提克奥费恩。乔治说。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
基米回过头去。乔治·拉塞尔正一手扶着后备箱门,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他的形象一贯十分良好、十分英伦——此刻他微笑着,就像个绅士。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看起来东西有点多。”
基米迫使自己微笑起来。平心而论,他和乔治没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麦克斯还在前面。出于某种私心,他总想在麦克斯面前表现得可怜一点儿——只要他摆出一副全世界都把自己欺负了的惨样,那麦克斯就会像一个看见孩子淋了雨的妈妈那样,把他裹在怀里,拿浴巾擦了又擦。
现在还没有,但迟早会的。基米的每一步言行都是在为这种未来埋线。
于是基米说:“噢,乔治……没关系,东西不是很多。我自己也可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挤出下一句话,乔治已经伸出了手。他把pedal球拍的箱子往里轻轻一推,再将婴儿车向下一拉——婴儿车完美地嵌进后备箱的所有空隙,严丝合缝,像强迫症患者玩的俄罗斯方块。
“看起来挺简单。”乔治微笑着说。然后他没再看基米,转身,身子迎向左前方探出来的脑袋:“你好,小家伙。”
探出车窗的一张脸圆而幼嫩。那孩子并不太像她妈妈,反而七分像麦克斯,因此她也长着一张可爱的卡通脸。乔治朝她挥了挥手,她就快活地笑起来,像那些婴儿产品的宣传广告一样。柔软没牙讨人喜欢的小家伙,看见她像看见麦克斯的童年。真令人惊喜。
“莉莉?”麦克斯疑惑地随女儿转头,下一秒,两位并肩的梅赛德斯车手被他尽收眼底,基米鸭子似的抿着嘴,乔治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此情此景,麦克斯的幽默细胞突然上了班:“梅赛德斯的车手聚会怎么突然改在我车屁股后边了?”
“真好笑。”乔治说,他已经把双手插回了兜里。“你好,麦克斯。”
麦克斯点了点头。“乔治。”他看向莉莉一直努力朝窗户外伸出的小短手臂,辨别了一下方向。“噢,她挺喜欢你的嘛。”
“是吗?”乔治伸出一根手指。那孩子立马就握住了,很有些劲,乔治几乎想象出了她以后抓着方向盘的样子。
“小心点,她会把任何握在手里的东西当成棒棒糖。”麦克斯提醒。他又对基米说:“你愿意坐后座挨着莉莉,还是坐在副驾驶?”
基米当然想坐在副驾。但话冲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紧急地咽了下去。安德烈亚·基米·安东内利,别这么不聪明。他告诫自己。你得有点策略,就像他教你的那样。
“我坐在后座吧。”基米让自己笑得像个无害的邻居家男孩。“莉莉是不是很喜欢我陪她玩的那个拍手游戏?以前我妹妹也爱玩。”
麦克斯果然笑得更开了点。与此同时,莉莉还抓着乔治的手指。乔治试图教她说自己的名字,他很耐心,乔治,乔治——但很遗憾,这孩子显然还没到能说出一句完整话的年纪,她只是试图把乔治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
“说了不行,mate。”但麦克斯把脸转向乔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笑的弧度。他一笑,倒很像前几年他没长出一脸细密胡茬、光滑着一张圆钝的脸和乔治在巡游车一角低声聊天的样子。乔治始终记得那时,太阳精挑细选了一个刁钻的偏角,透进他们靠得极近的面庞罅隙,如金漆泼面,让麦克斯的下睫毛复现了那种惊人的长度。乔治一直盯着那些睫毛,直到麦克斯转过头去。乔治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听麦克斯说了什么。
“她很可爱。”乔治说道。他把声音放得很轻,真心地夸赞着,动作却十分克制。
“小孩子喜欢漂亮的东西,很正常。”
麦克斯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他已经绕到驾驶座去了,凡四个轮子的钢铁产物,他就没有不亲自驾驶的道理。而乔治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把那个九个字母的单词在自己嘴里狠狠嚼过了一遍,却仍觉出一种别扭的欣喜。
他选择不答这话。
这时基米却把头从车窗探出来,从另一边。“麦克斯。”他只是叫了一声,乔治猜他应该又让自己笑得像个六岁的儿童。而麦克斯果然又添了一句:“你看,她也很喜欢基米。”
噢,梅奔现在又是一个好莱坞新星训练营了。乔治腹诽。
麦克斯是真的准备离开了。他半个身子都坐进了驾驶座,从空隙瞥了一眼小女儿,却发现那小东西还抓着乔治的手指,好像那是个她最心爱的布娃娃似的。
他制止:“莉莉,放开乔治。”
莉莉只是抓着乔治的手指晃了晃。她还没长牙,笑得像只小小白鲸。乔治的心霎时变得牛奶般顺滑柔软,麦克斯的小女儿留住了他。他道:“我也喜欢和你玩……你是个好玩伴,对吗?”
小孩子发出声高而亮的笑。就在乔治准备再说句什么的时候,基米却又靠了过来。他没说什么别的,只是拿出了个带着绒毛的什么声控发光玩具——乔治猜是小马宝莉——举到了莉莉面前。那匹彩虹小马闪着光开始唱歌,唱得很有激情,很有号召力。莉莉盯着小马,终于,慢慢地把乔治的手松开了。
“Cool,莉莉。”基米朝女孩笑起来。然后,他看向了乔治。
“我猜我们该说再见了?”他说。“乔治。”
乔治挑了挑眉毛。“我想是的,基米。”他回答得很平静。
麦克斯正在前座调试音乐,宝宝安抚音乐,之类的东西。他对孩子一百二十分的用心,常常让整个互联网世界的人、包括他身边环绕着的人震撼。他们似乎总觉得他不应该如此——他们剖析他的生平,认为他应当创巨痛深,然后,事情就会像基因里写就的那样,投射,循环。
但乔治不会用那个词。如果要选择,他会用“动容”。在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他会想。这让他感到动容。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把一只小小的玩偶掏了出来。那是他在一个商店买东西时附送的赠品,在那之后,他把这只圆滚滚的小鱼忘在了口袋里,已经忘了很久、很久。但他觉得,他应该送给面前的孩子什么。
他把这个玩偶放在了女孩的膝上,没说什么话,只是朝她弯一弯嘴唇。麦克斯似乎看见了,他朝车窗外伸出手去,张开手掌,等待乔治走过来,与他拍手、握拳。
“再见,麦克斯。”乔治说。他尽量把眼睛放在了离麦克斯的下睫毛很远的地方。
麦克斯点了点头。他没立即发动车子,乔治也没立刻抽身而去。麦克斯像是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他语气正常地开了口。
“有时间再聚吧,乔治。”麦克斯说。
乔治觉得他们方才对彼此的尊重程度也许恢复了不止百分之五。还带着那种笑,他也对麦克斯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因为逐渐上升的车玻璃后,他看见基米已经急切地将自己的头伸到了前排座椅,截断了所有的话头。
乔治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自己的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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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米·安东内利绝不会在和麦克斯独处的时候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意思是,他一开始会不停地说,不给麦克斯任何的喘息空间。但麦克斯很快给他派了个活儿,照顾他的小女儿莉莉。这对基米来说很简单,他有个妹妹,从小把她带大,因此他并不害怕。
更何况。
基米把这当成一道考核,一场必修课。就像开F1不能跳过卡丁车一样,如果自己办得好,那么一些金光灿烂的机会之门兴许就会向他敞开。他会抓住能开门的金钥匙,像头号玩家里的帕西瓦尔。他一直是全力以赴、同时也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孩子。
他立即喜欢上了莉莉。这孩子像个缩小版的麦克斯,有他一切的可爱之处。莉莉颇喜欢基米的一头卷发,她喜欢抓着那些头发,有时缠缠绕绕,让它们在隔天早晨纠结在梳子上。她会把她的玩偶放在基米头上,兴许她觉得基米的头发像个巢。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麦克斯总在一边看着。恢复单身以后,他看顾孩子的时间会更多。在跟红牛开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会议时,他的眼睛一直觑着那边。基米会和莉莉玩一种拍手游戏,他摊开自己与身量不符的、宽大的手掌,等莉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然后基米再把自己的手盖在莉莉的手背上,逐渐加快速度。莉莉学得很快,她一直在笑,直到她拍不过来。这时基米会把自己的手掌垫在最下面,喊:我输了!——莉莉不能理解。电话内容颇为糟心,但麦克斯却也笑出声来,他们都笑了。
在基米第三次来陪莉莉之后,他在门边换鞋,麦克斯隔他几步远,抱臂靠在了墙上。“基米。”他酝酿了几秒措辞。“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基米却抢了白。“我知道。”他好像无所谓似的。“我觉得——你想说的那些,我应该都知道。”
麦克斯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真像猫,基米在这时还在欣赏。“无非就是,你现在不想和别人发展什么,也不想进入一段关系。我知道,这没什么。”
基米并不在乎。他在麦克斯的上一段感情存续期都不掩盖眼底的情绪,此刻他只会更燃起斗志、严阵以待。他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即使是狮子在捕猎受伤以后,也会有一段疲惫的时日,它会静静休息,自我修复。如果这时有别的什么动物能叼给他食物、给他梳理梳理毛发,那么也许这只动物就豁免了被捕食的命运,兴许,兴许。在一切恢复正常以后,它还能与狮子并肩而行*。
哪怕这只动物是羊。
麦克斯朝基米略带感激地笑了笑。不管怎样说,基米为他带孩子,总归减轻他一些压力——所以他不会拒绝基米下一次再来的邀请,哪怕这时间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到下午茶、晚饭、夜宵。基米打心里知道,麦克斯·维斯塔潘有时真的不懂如何拒绝。
而且。基米补充道。“我喜欢莉莉。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最可爱的小女孩。”
噢,当然。麦克斯脸上露出那种属于父母对女儿的、骄傲而疼惜的笑。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年纪尚小就遭遇这些,尽管她无知无觉。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她还小呢。”
基米与莉莉的拍手游戏告一段落。已经离机场很远,他向麦克斯提议,“我们可以去转角那家餐厅吃饭。上次你说他们的烩饭很不错,还有很舒适的儿童座椅。我们就去那里吃,好不好?”
麦克斯答应了,利落地向右打了一把轮。颠簸间,莉莉膝上的玩偶掉在了座椅下面,基米替她捡起来。他把玩偶握在了掌心。摊开手掌,他凝视着这条小鱼,不知在想些什么。
莉莉睁大眼睛看他。基米没再笑了,他把小鱼放回莉莉膝上。
即使是一个小小插曲也没有关系。
至少,至少。
他有提能立即被满足的请求的权利。
tbc.
*完全是我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