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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汉皇帝居住的宫城出来,沿主街步行七百米,就是曹家在许昌的宅居。太阳升至东南方时,站在庭院的假山亭中向西眺望,能够看见景福殿巍峨的阴影。宫殿屋檐披戴着早春的阳光,陶瓦上一片苍白,宛如残雪。是鸟粪,子桓。大哥告诉我。假山亭的北面正对我爸的书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列近两米高的胡桃木书柜,每台都配有及地的雪尼尔挂帘。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常趁无人时偷溜进去,借着帘缝的光线看些杂书。那件事发生的午后,我钻在帘子里,正读得入神,忽然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我爸的声音说:“都弄清楚了?”男人的声音说:“是的。我已经和公达再三核查过,望您放心。”他咬字的方式很有特色,每逢断句,句末的两三个字必定黏连着一点后鼻音,像患有经久不愈的感冒。我知道我认识这个声音。我爸说:“这是什么话?有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那嗓音尤其的低沉,甜蜜。我几乎能从黑暗中构建起他的神态:先将眉头压低,使那双慑人的眼睛便于藏匿在眉骨的阴影下,倾吐话语时,嘴角适时露出一点疲惫的微笑,就足以令人为他的风流倜傥而晕眩;又或许,是为他的风流倜傥的尊贵而晕眩。我猜想我爸那些两只手加在一起也数不过来的情妇都是这样坠入爱河。他说,“瘦了,是不是?上回见你穿这件衣服,记得腰身是很贴合的——你看,空出来好一截。”男人没有说话,我爸也不再说话。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我望着黑暗,听到有人在哭。我从没听过那样古怪的哭声,又痛苦、又迷狂,仿佛在永恒的大悲与极乐之间轮转煎熬。十七岁第一次和甄上床我才顿悟那是怎么一回事,后来甄埋怨说,那次她以为我要把她的身体捅穿。黑暗本身随时间流逝而愈渐黏稠,胡桃木干燥的气息颗粒一样摩擦我的呼吸道,上颚和鼻腔相连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像要流血。我张开嘴大口吸气,香烟的气味就在那时进入鼻腔。我爸喟叹道:“只有你敢在这儿……文若,给我也抽一口。”
我又一次梦到这件事,在我爸的葬礼结束之后。荀彧死了,现在他也死了。都死了。每当我想象我爸躺在棺材里的境况,就会想起儿时蜷缩在书柜中看到的景色;那时我所见的黑暗,一定就是我爸现在凝视着的。
遗体被送去高陵的前夜,我把钉在我爸棺材上的十五厘米长的铁钉拔掉了两根。他生前贵为魏王,掌握着一个国家的生死,临终却连半句遗言也没能留下。鉴定报告称他死于缺血性脑卒中发作,其实就是脑梗死。根据环夫人的哭诉,我爸晚上十点钟在她那里喝了两杯红葡萄酒,洗完热水澡正站着跟环夫人说话,忽然就脸朝地栽下去。等急救车赶到,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对我爸这个量级的人物而言,这样的死法似乎太容易,又太乏味了,以至于不像真的,但他就这么死了。半夜里灵堂空无一人,推开门,供案上堆满缠着黑丝带的花束,几乎形成一座小山,挤不下的花束就像烂熟的水果一样滚落到地上。我小心避免踩到这些花,摸黑走近停灵的位置,四周充斥着幽暗的空气,像是整个灵堂也变成一副巨大的棺椁。为了明天举行的告别仪式,方便大家在棺椁送往高陵前最后一次瞻仰魏王遗容,封棺的铁钉打得很浅,用力一拔就松动了。我爸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一个旷古烁今的逆子,半夜不睡觉,跑来撬亲爹棺材上的钉子。他活着时从没动手打过我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个,即使子建酒驾撞穿了专供魏王通行的司马门,我爸震怒之下杀了守门的,也只是把子建关禁闭而没有踹他两脚。直到此时此刻,我甚至难以想象他动手的样子。或许下一秒,我爸就会踹开棺材板站起来,他那张威严的面孔上五官极大幅度地扭曲、抽搐了,以至于整张脸的皮肤像风中枯叶一样瑟瑟发颤。然后叫人把我捉住,用按牲畜的办法按在地上,再拿麻绳给我的双手捆起来,吊到院子里最粗最高的树上。我爸的皮带尽是名牌,用料考究,被它抽过臀部之后,就再也没法翘起尾巴做人。一阵大风吹过,我就像一块腊肉那样,在空中摇摆、旋转,作华尔兹之舞蹈。直到旭日从枝头升起,照耀景福殿的彤光,也会照耀在我的身体上。……
我幻想着,恐惧着,渴盼着,等待着。起初靠墙站着等,后来站得累了,就到离我爸的遗像最近的一排长椅上坐下来等,掌心紧紧攥着汗湿的铁钉,感到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从未如此幸福。我一直等着,等着,几乎靠在相框下面的墙上睡去,神思飘忽之间,身体自己猛地打了个激灵。原来一阵风吹进,从门外涌入湿冷的夜气,月光十倍百倍地明亮起来,犹如一颗白太阳。在这消解万象的暴晒之下,光洁美丽的木制屋脊、墙柱、地板和长椅,忽而发散出阵阵腐朽的霉味。有一个志异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误入仙山,竟受到精怪的款待,于是每天宴饮作乐,陶然忘忧。数月后书生因思念家人忍痛辞别,走出山中,惊觉外面早已改朝换代,连身上的衣物也风化腐烂。原来山中一日,尘世百年,书生的父母亲友俱早已亡故,他自己不久便抱病而终。我终于意识到我爸的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像从满是人的房间里走出去那样干脆。一个不存在的人是没办法行动的,当然也没办法把我吊到树上,就连那口豪奢的棺材里现在存放的究竟还是不是最后所见的肉体,我也无从确定。或许我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也悄然变成了一捧灰尘,等到明天开棺送别,会把所有人大大地吓一跳。于是我哭了。不是出于悲伤,而是绝望和愤怒。我哭了很久,在地板上睡了几个小时,凌晨冻醒,迷迷糊糊地看到司马懿蹲在我面前。
三月还没有过去,天边堆着浪潮般的积云,忽明忽暗的月光照在地上,如同照在海上,司马懿就在这片海里盯着我。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奇怪我在这里,不如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根本就没见司马懿对任何东西感到奇怪过。就算看到上司仰面朝天地倒在前上司的棺材边,他的精神也不会产生丝毫动摇,恐怕轮到我死了,他也还是这个样子。不过我不讨厌他这一点,因为司马懿的不通人性偶尔令我感到安心,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优点。司马懿问我,您很痛苦吗。我说,非得现在问?小心我杀你的头。司马懿沉吟了一会儿,给我讲了个冷笑话:小西红柿问妈妈妈妈我们算蔬菜还是水果,妈妈说我操西红柿说话了。难道这就是他安慰人的方式。我面目狰狞地笑了,我告诉他我这辈子最恨吃西红柿。
好吧。司马懿说,要是您感觉好些了,我这里有桩要事报告,希望您能现在就听一听。他说四公子,不,临淄侯刚刚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