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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刘氏，少孤，及冠，而母又丧。余资仅以敛服，不能支，往投叔父。行数日，见山深，入夜，仍不得出。刘疲，兼腹枵，不能行，又闻狼嗥，大窘，强行至三更。忽见灯火，喜，往将投止。敲门凡数十，始有人声，懒懒趋近，及门后而止。刘思主人或疑己，急自剖曰：“吾非贼也！止求一宿。”门后人笑曰：“即遇自号贼之狂徒，想此门亦不能杜尔！”门遂开，见一人，秉烛如豆，面容模糊。刘已疲极，亦不多言，依其指示，安于旁屋。
及醒，已晌。刘寻主人，卧堂下正酣。观其貌，不似凡夫。所处类村舍，绝洁净，院内遍植花草，莫知其名。刘念已身无余资，若自往去，无以报收留之德，且不识通路。便忍饥，自寻活计，剁斫柴草，扫除庭院，伺主人醒。
俄而主人起，使刘坐堂前，为治具，各言生平。屋主自称葛氏，徐州人，幼时迁来，现止一身，行医于此。问刘，知其无依，便邀留驻，以为助力。刘见其人蕴籍，谈吐不俗，一拍即合。
逾数日，渐与稔。葛氏医名颇胜，乃有自外郡县来求者。为人诊，即见即断，药下旋除，鲜有复就。闲时好读书、抚琴、吟啸、作机巧之物，家中用度，不计而足，近畿事务，不游而知。刘奇而敬爱之。唯绝好睡。舍内外无论平整，辄颠仆如昏。刘问：“此恙乎？”葛曰：“勿忧，此偿前世所失尔。”刘曰：“忧君身体，何戏之？”葛曰：“诚实相告，何言戏？”刘曰：“托言‘前世’此类飘渺语，非相戏耶？”葛曰：“信与不信，君可自决。”刘曰：“由君睡法，不能想前世劳碌至何也。真若是，想不寿尔，乃有此巨债，凭君日偿夜偿，至今未绝？”葛笑未答。
居数月，刘不提还，葛亦不言去。因论年齿，刘长葛一岁，呼刘为兄。
一日，刘趁墟归，途逢大雨，耽脚程，三更而反。归家黟然如洞，入厨操作，足触物，踣。一时目眩，不能起。昏昏然间，不知何处。但见一老者与葛语，望之似贵。刘讶之，欲前，忽醒。抚身下物，乃葛。刘以手探其鼻息，殊无异，心略平，推之，不动，欲曳负至榻，葛起。曰：“睡逾日，饿不胜。”令其多作。二人就灶食毕，葛又昏昏然。刘谓之：“君为医，反不行养生之道耶？夜贪食又甫欲睡，恐伤身。”葛笑曰：“遵君之言。”往坐庭下，对月若有所思。刘趋并坐，葛云：“君言我而不自效乎？”刘云：“恐汝又睡去，明早启扉，但见一极大柴火横陈。”葛笑。刘忆梦中见闻，已渺，亦不为意。
期年，葛应延请出，刘一人守。一老者扣篱，言路此，求水，观其面，仿佛前梦中人。请入内，让坐歇。老者拜谢，问：“与君同此者何人？”刘答曰：“徐州葛氏，行医于此。”老者曰：“君与葛氏情何如？”刘怪之，答曰：“若兄弟并执友耳。”老者拊掌，欲言又止。刘请言明。老者愀然而叹：“葛氏将死矣！”刘愕然：“此何言！”老者曰：“君与葛氏相厚，且有夙因，请助之。”刘觳觫不能为言。老者云：“后三日，吾将再来，从吾往而应也，或有转圜。此中缘由，暂不得相告。若不信，明日午时当雹，凡三次，君可以验之。”又言：“切不可令他人知。”言讫，老者忽不见。刘大叫一声而醒，梦也。至午时，果雹。初略大于霰，止，再如枣，再止，又如鸡卵，填溢沟壑。刘大骇，忧心欲焚，昼不安席，夜不安寝，如拘虎。葛问，则托言暑热以塞。
到三日，刘昧爽即不耐床榻，綦切以待。至晦，有数十人至，流血呻吟，聒噪如鸦群集庭下。盖两伙人纠斗，送伤者来此，遇又加口舌。葛周旋其中，分身乏术。乃有人曳刘袖，视之，乃此前老者。曰：“君来！”刘随之出，至一小路，幽黢迷蒙，不辨远近，不识方向。行良久，老者急停，曰：“老身力不胜，略做歇息。”自怀中出一饼，与刘分食。刘略无食意，强之，掰一角入口。老者忽蹑刘踵，力千钧。刘踣，身似堕，即入水，目间皆赤色，顷刻灭顶。仓遽间，忽触一绳，急握之，俄而四周皆明。再视之，身已婴儿，而口不能呻，似为饼所阻。手中所握，脐也。因脐绕颈而生，身赭色，名之曰赭，何姓。
初，赭犹记前世事，因念葛氏安危，又不能言，昼夜啼。家人不堪，请名道士驱祟，赭遂皆忘。何氏大户，虽赭哑，稍长，亦使从乡贤给读。赭性躁，不安于笔砚，略能以纸笔代言，则怠。好斗鸡、走马、美衣服。
一日，赭自外归，见二乡民拦道诉冤，而县官不顾，竟纵马踏之，哭声溢于道。赭眦欲裂，追车舆而阻。县官虽跋扈，知其大家子，强捺之，又知赭哑，遂调笑曰：“公子可为其作状。”令左右递纸笔。赭不能为文，县官偕众大笑而去。
赭与邻近义者送二人归，又为延医，遗医资。事毕，赭出其院落方百十步，闻背后哀声骤起。赭步愈疾，如为虎狼所追，奔至无人处乃止。是夜月明中天，照所着白衫，斑斑血迹，刺目惊心。赭愧欲呕，忽觉喉中哽已去之，可言矣。且行且号，至家，跪伏地，恸不能抑。遂自新，挑灯苦读。师异之，为师剖以志。师叹曰：“吾岂不倾囊而授也！”后高捷，任荆州知府。
何初赴任，有匪作乱，数月为官所平。匪掠民为质，及被禽，与民杂之。属官前为自保，曾与匪通，恐事败，急欲皆斩以绝口舌。何大怒，曰：“汝以为人皆若汝瞽且伥也！”自下狱提点，一一审问。见一年长者，自适无异色，眉眼悉熟。 异而暗志其名。断毕，释其良去，民皆称颂欢腾。何以长者名问左右，有人答：“此医者葛公也，住此去向南十里处山中。”刘托人投刺，谒之。扣门凡数十下，无人应。
刘绕篱，见院后有坟，碑上所志姓字，颇熟悉。忽闻人言：“忆否？”何霎忆前世，循声视之，果葛也。牵袂欲诉，葛笑曰：“公虽来，我无药可治。为公唤系铃人。”乃呼：“正方！”未几，老者忽至，曰：“向对君所言，非葛有难，知君将殁于纠斗也。且以吾小术种君一志，以立君此世身行。”自笑曰：“又好行小惠矣。”扑地而没。刘结舌，葛曰：“君终将知之，未至其时，请勿问。”
刘欲延葛至府，葛强却之，曰：“归于林泉，余之夙愿也。此世已得君两世相顾，缘分已尽，再世可伴君。”后数月，葛无疾而终。刘瘗之。又七七，一雊鹆落窗前，呼刘姓字。刘涕零纳之。后同年同月同日殂。
易史氏曰：“死而不亡者寿”。诚者精魂，当若印，世殊事易，拓之仍不改其志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