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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科洛列夫茨基剧团的表演总是座无虚席。
一幕的高潮以唱起的女高音为标志,潘塔罗涅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多托雷则靠着椅背不动。于是潘塔罗涅微微侧过头去,视线还留在舞台中央,低声询问。
“不感兴趣吗?”
多托雷戴着面具,不知道他是在看舞台,还是闭目养神,只听见一声轻笑:“在想……我们这样的恶人也能悠闲地坐在这里,欣赏歌剧。”
“瞧您这话……说得好像您真的把自己当作恶人一样。”
“你不也是?”
“当然,当然。我们这都是为了女皇陛下的宏伟蓝图呀。”
潘塔罗涅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扶手,有节奏的敲击被柔软的填充物化解,没发出一点声响。一般来说,剧院里禁止吸烟,纵使执行官享有特权,有着专门的包厢,潘塔罗涅也还是要顾着些礼仪,况且他的医生还在身边。
于是他看向他的医生、他的同僚、他志略同道相合的朋友。
“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个有趣的问题,是我前两天听见一对刚刚互表心意的下属说的……”
多托雷像是提起了兴致,微微偏头,问:“什么问题竟然值得你专门来讲给我听?”
“只是好奇博士大人对此的回答。”潘塔罗涅这会儿反倒收回了视线,垂眼去看舞台上被处刑的女主角,“他问:‘在其他世界里,你也会像这样找到我吗?’”
悲怆的男高音唱起哀痛的悼歌,险些掩住多托雷的声音。他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嗤笑。
“哈,怎么可能。”
那回答是如此笃定,仿佛见过命运的真容。
1.
潘塔罗涅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看见蛮横的月光透过孱弱的玻璃窗闯进屋里。他坐起身摸过抽屉里的眼镜,又径直去找茶几上的烟与火。火光转瞬即逝,只在黑暗中留下一个明灭不定的红点,恰逢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富人大人,承女皇陛下旨意,宣统括官丑角、执行官富人往至冬宫,与旅行者商讨处理至冬境内出现的深渊裂隙一事。“
潘塔罗涅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报告完的下属退下,深深吐出一口烟,而后把剩下的小半根烟狠狠压在烟灰缸里烟蒂堆起的小山上。
真有意思。他想。牵扯到旅行者的这种事,居然也要一个文官出面。
至冬的白天总是很短,来的晚、去的又早。按照以往的时间点,执行官们开完早会,外面的天也才蒙蒙亮白。只是加急传唤从不看时间,直到潘塔罗涅赶到至冬宫,星辰与皎月依旧挂在天上。
“潘塔罗涅,你来得慢了些。”
“丑角阁下。”潘塔罗涅朝统括官俯身致礼,又向不远处金发的旅者点了点头,“在下毕竟也是一把年纪,腿脚不便,敬请谅解。”
皮耶罗揭过此事,转头示意旅行者说明来意。
“我正循着某条与深渊有关的线索寻找血亲的痕迹,”旅行者接过话,“却发现线索指向被愚人众封锁的一处机密地点。我需要进入许可,找到我所需的东西,同时可以协助净化威胁至冬的深渊气息。”
“哦……深渊,机密,愚人众。怪不得您要向女皇申请合作。”潘塔罗涅没瞧对方,只是自顾自地把玩不知何时掏出来的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开合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只是为何今日也要将鄙人召集至此呢?我到底也算是个凡人,不具什么神通伟力,想必帮不上什么忙吧?”
这话里的刺连派蒙都听得出,但几秒钟过去也没听到旅者的回应。潘塔罗涅抬头,只见旅行者和派蒙一脸复杂,开口解围的还是皮耶罗。
“潘塔罗涅,那处被封锁的地点,是多托雷的最早的一批实验室之一。”
“是吗?难不成是要顺便清算前二席的资产,所以需要我一同前往?”
“……稍安勿躁,潘塔罗涅。此次行动并非强制要求你一同前往,此前旅行者已同愚人众士官进行过初步探索,深渊力量与一种特殊的力量融合后处于稳态,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空间裂隙,根据测算这个空间至少还能维持两天。今日召你前来只是询问你的意愿,因为根据旅者他们探索带回的情报,那个空间里出现了疑似多托雷的声音,混乱的呓语中存在疑似人名的发音——‘费奥潘’。”
又是“咔哒”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没再响起——潘塔罗涅收起了打火机。
“……好,我去。”他收敛了惯常的微笑,幽幽的紫眸投向金发的旅者,“几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
“我去取些东西。劳烦阁下路上再详述注意事项了。”
潘塔罗涅没再多说,准备转身出殿,却被皮耶罗轻轻按住了肩膀。
“……阁下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呢?”
皮耶罗摇摇头,形状奇异的瞳孔看着他,轻叹一声:“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不要尝试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劳您费心。您大可直白些,如果您指的是和多托雷有关的事——”片刻的迟疑仿若幻觉,潘塔罗涅背过身向殿外走去,语气如常,“我只能说,多么不幸,那终究是他咎由自取。我不对此负责,亦不为此后悔。”
这次潘塔罗涅很准时。距离分针完整转过一圈还差六度,他已经上了侯在宅前的专车,与旅行者并坐后排。旅行者将探索后已经获取的情报完全地分享出来,银白的小精灵插不上话,手足无措地窝在旅行者怀里。潘塔罗涅仔细听着,快速将拟定的行动计划刻入脑中。
“总而言之,通道由您来维系并锚定,我需要通过通道快速定位异变的源头,最终清除工作由您来负责。”
旅行者点点头:“传呼器用于必要时联络,如果寻到源头或中途出现意外,捏碎这个传呼器就好。此外,这件传呼器进入通道后会自动开启计时,它根据空间的稳定度,基于提瓦特计时显示时间,与肉身的时空感知可能不完全相同,请务必注意。”
潘塔罗涅接过一个玻璃珠似的东西,这物件的光泽令他想起神之眼,不禁心生一丝厌恶,但他周旋人际数百年,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随意地揣进兜里。至此,与行动相关的内容交接完毕,距离目的地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一时间车厢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打破这一切的还是银白的精灵。她飘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抛出一个问题:“那个啊……为什么丑角会推荐富人来执行这次行动呢?”
“呵呵。看来丑角也没把情报完全分享给你们——倒也不必那么紧张,旅者和他的搭档。毕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由我来传达也不迟。虽然在愚人众之中,我与多托雷不是最早相识的,却是交往最密切的,因此通道内的探索,若是涉及回忆与对多托雷的了解,由我来或许会比其他人都顺利。再者,那处实验室遗址,曾是我与多托雷相遇的地方。”
“——!”提问的小精灵倒吸一口冷气。
“……人口交易?”旅行者的视线明显冷下来。
“哎呀,聪慧如您,一下就猜了个大差不差。”潘塔罗涅勾起嘴角,啪啪鼓掌,“只不过被交易的货品之一是——我本人。”
“即便如此,你也和他站在一边。”
“我只是和利益站在一边。”
“……无法理解。”
“您说笑了,这世上又有谁和谁能完全相互理解呢?利益关系已经是最利于理解的形式了。再往深则是我的私人事务,不便透露,还请谅解。”
正巧此时,车停了。
旧实验所最后一次正式启用是两百多年前,然而直到数年前依旧有批给此处的修缮经费,出自谁的手笔自然不必多说。也得益于此,这幢百年老建筑也未显摇摇欲坠的颓势,只是经由雨雪与风霜展露出岁月的痕迹。在常年不见光的阴面,也仅有零碎的黑苔沿着墙根爬上几掌的距离。
潘塔罗涅率先下车,随着愚人众士兵的指引前行,竟比早先已经探索过此处的旅行者还要熟练几分。一行人直到实验室底层的最深处,潘塔罗涅才见到那处被严密封锁的通道:一扇通体漆黑、却又流转着奇异光泽的“门”。
再次确认必要物品已经带好,潘塔罗涅义无反顾地推开门,迈入门内纯白的世界。眩光乍现,经历一瞬的失重感后,潘塔罗涅再次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陌生而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此处与他的办公室有十之八九的相似。
“旅行者,确认时间。”他迅速从口袋取出玻璃球似的传呼器,晶体表面显示出一行时间,“只有四十七分……等等。”
怪异的一幕出现了,原本稳定的显示突然开始闪烁变换,潘塔罗涅勉强只能读出几个数字。
46,49,4e……?44,55……
“啪”的一声,显示熄灭了。
与此同时,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潘塔罗涅极快地将玻璃球藏入手心,转过头去的瞬间,哪怕对此早有猜测,也没能掩饰住错愕的表情。
多托雷站在门外,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看不出情绪。他问:
“哦,你就是新来的执行官?”
2.
45岁的赞迪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赞迪克遇见了一位完美的合作伙伴。那人与自己有着极为契合的目的、堪称相同的理想,他不一定能听懂自己讲的所有内容,却能像理清一团杂乱的毛线般将重点抽丝剥茧重织成篇。他们的利益纽带是如此牢固,以至于赞迪克愿意俯下他高高傲的自尊同那人握手。新上位的执行官生得一幅好皮囊,作风却是阴柔的狠辣。来自高层的不满声音在数周内被荡平,零星的反对不过是他为彰显公平而刻意留下、以儆效尤的落潮蟹,激不起丝毫水花。
一个平静的傍晚,流水似的琴音自执行官专属的钢琴厅内流淌而出,直至手指落在最后一阶白键上,单调而悠扬的长音调皮地勾过耳畔。唯有一人为此驻足,在一曲终了后向独奏者献上掌声。赞迪克背对着不速之客,问,你想要得到什么,又能付出什么?来者笑意盈盈:我已经听得一曲雅乐,请让我用一席与之匹配的晚餐来回报您吧。
于是赞迪克终于舍得回头,正瞧见对方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站起身向那人迈步,步幅由半步变为一步,地面却仿佛被恶作剧似的无限拉长,到后来,多托雷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艰难缩小与对方的距离。在快要抓上那人衣角的刹那,手掌却传来与视物不同的坚实触感,一扇门被猛然推开,里面立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诚惶诚恐的人类。
“哦,你就是新来的执行官?”
他打量着对方并非紫色的眼眸、亦非墨色的卷发,顿感无趣,转身离去了。
真可惜。多托雷无端想。他们本该能成为“朋友”的。
3.
潘塔罗涅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好在手中的手杖及时提供了支撑,留给他的体面在弹去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后还绰绰有余。
旅行者开门见山:“发生什么事了?我这边计时才过去三分钟。”
“我的传呼器坏了,”潘塔罗涅掏出那颗透明球体——现在它看起来像货真价实的玻璃球了,“在闪烁了‘足足’五个数字之后。”
旅行者接过来探查一番,确认除了显示功能外,其他功能依旧能正常运作。
“计时功能受到了不明干扰,好在留在门外的没受影响。只是时间……需要你随时听我这边联络了。”
“我没异议。”
金发的旅者投来的视线略显狐疑,迟疑片刻还是问他:“你比先前要配合得多。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哦呀,您难道不是早有预料的吗?”潘塔罗涅挑高眉毛,故作惊讶,“当然是见到了‘多托雷’呀。”
第一次进门称不上顺利或不顺。潘塔罗涅准确地见到了多托雷的形象,但对方的反应却十分怪异,仿佛此前并不认识。怎么会呢?潘塔罗涅搜刮着尘封的记忆,45岁左右的多托雷已与自己相识十余年,再怎样生疏也从没带着那样淡漠的语气向自己提问。但对多托雷表露出惊讶的刹那,他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斥力,直接从门里被弹了出来,与那个博士擦肩而过;而那位博士,如同被定格一般,仍望向他先前站立的地方,一动不动。
面对潘塔罗涅的陈述,金发的旅人习惯性地托住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而后,他略微摇头:“信息太少了,只能初步猜测‘门’内的时间流逝与你的存在有关。排斥感可能是因为空间本身的排异反应,也可能是在门内触发了某种条件……派蒙?”
银白的精灵飘过来,带着显示正常的传呼器。
“让我看看……咦?旅行者,自从富人从门内出来,计时就还没走过数呢。”
旅人面色凝重了一分。
“有什么问题吗?”
“自你从通道出来,我们的世界起码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先前的探索中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通道一旦稳固,计时就不会停止。”
“‘我们的世界’,是吗?”潘塔罗涅捕捉到一个不起眼的陈述,“感谢您,旅行者。验证了我的一些猜想。是了,这就对了……多托雷和丑角曾和我讲过一些与深渊相关的内容,十分遗憾,鄙人浅薄的头脑尚不足以完全理解那些晦涩的概念,但是……足够了。”
“……你想做什么?”
“只是更加坚定地站在您这边——至少到这次行动结束前,是的。我向您保证。”潘塔罗涅笑了笑,从旅人手中接过玻璃珠,将手杖递给随从的下属后,再度转身向门走去,“像您说的,时间紧迫。我也得抓紧了,在深渊的影响扩大之前。”
他推开门,向纯白走去。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的落地如同他看好的投资一般稳健。潘塔罗涅睁开眼,眼前却不是熟悉的场合,看风格很明显是须弥的环形学堂。求知者们有序端坐于各自座位上,笔尖与书页的摩挲声和刻意压低的讨论与争辩声汇成一股严肃的白噪声,弥漫于整片空间。
在此之前,哪怕算上进入净善宫的经历,也无法在他记忆的基础上构造出如此精细的场景。是幻境,他人记忆,还是另一重现实?潘塔罗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学着三三两两进来的学者们选了个位子坐下。他还穿着来时的衣装,在这个满是教令院制服的场所却没人在意。这是否也是某种修正?还是说手心里藏着的传呼器也出了一份力呢?毕竟来自天外的旅者总是能得到很多帮助,弄来些功能古怪的小玩意儿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处,他小心地抬起小臂,对着手心压低声音道:“旅行者,确认时间。”
“四十四分钟。很奇怪,读数似乎没有变化的趋势。”
“保持观察。”
“咦……?等等,潘——!”
呼叫的尾音唐突断在袖管里。潘塔罗涅盯着走上讲坛的少年,攥紧了拳头。
那少年于讲台中心站定,将手中薄薄几页纸丢到一旁,不卑不亢地抬头,鲜红的眸子扫视众人一圈后,缓缓开口:
“——所谓的‘人’,不过是足够复杂的机械。”
潘塔罗涅感觉脑子里轰的一下。
4.
18岁的赞迪克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赞迪克站上讲台,完整地讲述了自己的论题,并用无懈可击的逻辑辩倒了每一个意图对峙的学者,直至所有人哑口无言。他得意地环视四周,却依旧不见认同的目光。在学术场上凯旋的学者没能迎来他的欢呼与喝彩,等待他的是庸人们自恐惧与质疑中升腾的怒火。
只有一个人,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至冬人。他太普通了,以至于穿着异国的服饰都是如此的不显眼,直到这场闹剧几近尾声,赞迪克才注意到他。那人坐在座位上,既没表露出喜色,也看不出愤怒,只是静静地握着拳,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在想什么呢?
时间一点点流走。人群的辩驳已经升级为毫无理性的谩骂,这一幕出现在智慧的国度竟显得如此荒诞可笑。但是赞迪克不在意,毕竟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唯一超出预料的是,这个至冬人,竟然就这样与他安静地对视了五分钟。
然后赞迪克醒了。
颠簸的马车摇得他头晕,他强撑着爬起来,掀开遮挡风沙的厚帘回望,看见逐渐被抛在身后的漫漫黄沙,确信自己已经离开须弥。而后他觉得好笑,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无端地记得那个至冬人,虽然面容模糊不清,但随着骂声渐起,对方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便起身离去。
毕竟,他根本没能讲完那个论题。
5.
“潘塔罗涅!通信突然断了,我们——你还好吗?”旅人止住话头,他发现潘塔罗涅脸色不太对。
潘塔罗涅把他捏得发颤的拳头往身后藏了些,他本想用笑来缓和气氛——一种社交手段,不包含太多情感,可声音溜到嘴边抖了一下,变作一声冷笑。
“好得不得了。”
派蒙被他的脸色吓得往旅行者身后藏了藏。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旅人轻轻顺着派蒙的后背,顺便再次确认传呼器上的数字,“这一次过去了五分钟,甚至出现了你进入通道后计时仍旧停滞的状况,此外还有通信断开的情况发生。”
几个呼吸的时间,潘塔罗涅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颇具亲和力的姿态,开始沉静地叙述门内所见。
“……和我体感经历的时间差不多。我猜计时是从我观察到多托雷才开始的。也可能是反过来,从多托雷观察到我开始。”
多托雷在他的专业领域从不是一个多舌之人,事实是确定的,真理是不变的,自然最简洁精炼的陈述才配得上他所见的世界。因此门内的那场亵渎的演讲也不过短短三分钟。当时潘塔罗涅看着对方,如同看到四百多年时光内无数个不同年龄的赞迪克为他描述新世界愿景的模样。
直到那个多托雷看到他。
一刹那,无形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泥泞,声势逐渐浩大的讨伐指向讲台中心的少年,而少年无动于衷,未经岁月沉淀的猩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视线如此直白,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
你赞同我所说的,不是吗?
潘塔罗涅闭上眼,捏紧了拳头,用指关节挤压摩擦的酸楚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可以。现在还不行。随后他驱使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将粘稠的污浊的乌合之众编织的恶意抛在身后,逃也似的向门外走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仿佛听见某种近似挽留的呓语。
“那不是个好兆头。”旅人皱起眉头,评价道。
潘塔罗涅没立刻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无视了旅人不赞同的眼神,慢悠悠地点上火,然后就那样夹在指尖,这才开口询问:
“哪方面?”
旅人将派蒙向烟弥漫的反方向推开了一些,又挥挥手驱散烟雾。
“不论是只为你流动的计时,还是向你发出的邀请,都说明‘他们’……深渊,已经盯上你了。”
高大的至冬男人吸了一口烟。
“这对我可算不上坏消息。诚然,我并没有抵御深渊侵蚀的手段,但就目前而言,这道裂隙之内的一切也未曾对我抱有敌意。若是真如您所说,某种力量已经盯上了我,那就说明我仍持有充足的筹码与之对弈,况且‘他们’手里也有我需要的东西——各取所需亦或赢家通吃,这才算公平。”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富人先生。”
“高风险与高回报强相关,很简单的道理。只是现在,暂且留给我一支烟的时间吧。”
旅人没再说话,默默退至一旁,将银白的精灵抱到怀里。潘塔罗涅静静地望着色彩奇异的黑门,暗自回想这两次门内的经历。第一次他动了想要上前的念头,却被推出门外;第二次他不同于其他人,想要离开那个令人作呕的学堂,却又感受到了挽留。门内也存在某种规则吗?他所见的究竟是某种现实,还是某种可能?先是45岁的赞迪克,再是18岁的赞迪克……一刹那,灵光击中了他。手里那支烟才燃过了一半,他无端地想笑,多托雷在的时候,绝对不允许自己在他的实验室做出这种举动。
那么,门那边的多托雷呢?
“我有一个猜想,需要再进去一次才能验证。”
他背对着旅人留下一句话,没等旅人反应,便将烟掐灭后捏在指尖,带着恶作剧般的心情,推开了门。
“啪嗒”
潘塔罗涅手里的烟被打掉了。他随意地扫过地面,注意到袭击他的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种核。
“擅闯实验室,还带着这么令人作呕的污染源——谁准许你的权利?”
于是潘塔罗涅将目光调回正轨——彼时的多托雷尚未留长头发,也没心思打理出一绺迷人的卷刘海,眼前的他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身着颇为符合刻板印象的白褂,正漠然地望着他,眼中满是逐客之意。
“打扰到您,我很抱歉……”潘塔罗涅眉毛微垂,配上那双轻阖的眼眸,看起来诚意十足,只是后半句话听起来却没什么敬意,“可据我所知,您也并非墨守实验室成规的乖学者。大部分的条款守则,比进入起您优秀的大脑,更合适被丢进垃圾桶里。”
对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后锋利的眉眼染上一丝笑意。
“不管你来意如何,现在破例允许你留下。”他背过身继续先前的萃取活动,“离我远点,保持安静,直到我的实验结束——以及,禁止吸烟。”
“容鄙人多问一句,这里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
“安静。”
好吧,那就是没有。潘塔罗涅无奈地推了下眼镜,后退半步靠在门上。在他从属于多托雷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多托雷偶尔会允许他进入实验室,或者是帮忙搬运素材,或者是帮他处理伤势,或者只是单纯要求他等待。但是那会儿,实验室里至少有两把椅子。
于是潘塔罗涅突然感到某种悸动,他发现自己哪怕已经和多托雷共处过四百余年,对方身上仍存在他不曾了解到的地方。比如25岁的赞迪克,戴着眼镜并不是为了装饰;开始加深的泪沟曾伴随着黑眼圈一起出现在眼底;旁人只看到他的疯狂,却没注意到这疯狂同样也针对他自己,以至于他的实验室里从未有人被准予休息,包括他自己。
观察多托雷做实验其实是一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毕竟潘塔罗涅是个外行,不懂试管烧杯要握在什么位置,也不清楚试剂药品的滴加与混合手法,他只知道多托雷的动作总是有条不紊、行云流水,哪怕是初次开展的试验也总是信心满满地行进下去。在等待反应的时间里,年轻的多托雷喜欢托着下巴踱步,年长些的多托雷则喜欢自言自语,最小的那个切片,则偏好于目不转睛地盯着反应变化的每一步,拿着笔和本子盲记。如果结果符合或者超出预期,多托雷们会在最后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抱着胳膊点点头,仿佛拾到漂亮石子的、晃着尾羽对的黑鸦。
然后,在后面一直看着他的潘塔罗涅,就会半张开双臂,等待雀跃的小鸟窝进他怀里。
但是眼前这位25岁的多托雷,没有回头。他做完那个标志性的小动作后,对着乱中有序的试验台呆了一会儿,就开始收拾台面,仿佛在准备下一场实验。
“不休息一下吗?”
多托雷顿了一下,才姗姗转身:“我似乎还没准许你讲话吧?”
“可是您的实验结束了,”潘塔罗涅依旧靠着门,只是摊开手,语气十分无辜,“您承诺的,禁言持续到实验结束。”
“你怎么知道……算了,你想说什么?”
潘塔罗涅摊开的双手向侧下方展开,形成一个亟待完成的拥抱,向多托雷露出笑容。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呀。不来休息一下吗?”
现在多托雷看着他的眼神带了点难以置信和匪夷所思,像是宕机了。或许他聪明的大脑正在疯狂地思考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彼时仍是人类的多托雷,在疲惫时也需要休息。他慢悠悠地摘下手套和口罩,丢进医疗废物垃圾桶,又摇摇晃晃地向潘塔罗涅走来,最终稳稳地落入干净的怀抱,像一只毫无戒备心的瞑彩鸟,回到令人安心的巢穴里。
一具熟悉的、久违的、带着温度的、瘦削的身躯。
而后,门毫无预兆地开了。潘塔罗涅的身体猛地向后坠去,而被他抱在怀里的多托雷,在砸向原本的门所在的位置之前,被凝固在门内的世界里。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潘塔罗涅跌坐在地上,没空去关注什么狼狈与否了,只是淡淡地想着:明明锁了门的。
6.
25岁的赞迪克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赞迪克回到了一处久别的实验场地,那里是他踏上渎神之路的第一步。尽管位处沙漠,由于地势避阳和魔神残渣的影响,室内竟也透出丝丝凉意,到了夜晚,无边的黄沙散尽了白日的热量,简陋的实验场所便更显阴冷。
清理完一个阶段的实验素材,这间逼仄的实验室竟也空旷了些。不知道连轴转了多久,阶段成果的整理工作已接近尾声,就在此时,突兀的开门声引起他的警觉,他迅速向门口望去,第一眼瞧见的却是被来者夹在指间的半支烟。
他把条件反射般捏在指尖的、本该击中来者眼睛的种子,精准地丢出去,打飞了那支烟。
一个至冬人。他的眉眼很有北国的异域风情,身形高大,虽然严实的外套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身体轮廓——没有遗憾的意思。
多半又是上面派来催进度的、不知高低的小官。学者在此刻放弃了严谨,选择以惯性判断来者身份。他几乎觉得烦躁了,实验已经在按照预期进行,无谓的催促除了徒增不快,没有任何意义。至冬需要这份研究成果,他也同样需要依此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早就从过往的经历中认识到利益纽带最牢固,因此他必须做成这件事。
于是赞迪克努力用最和善的语气来问候这位至冬来的官员:“擅闯实验室,还带着这么令人作呕的污染源——谁准许你的权利?”
唉,没忍住。
接下来会是什么呢?找借口克扣他的经费,还是从物资调度上为难他?赞迪克预设了几种可能的发展,却不曾想这个至冬人开辟了一条新可能:道歉,并认可他取精去糟的实验行为。
或许他真的被对方的行为安抚到了,尽管赞迪克不会承认这一点。总而言之,赞迪克决定高看他半眼,破例允许他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赞迪克觉得很奇妙,一般来说,当他处于被观测的位置上时,会不自觉地进行表演性质的行为,但是这个无端闯入的至冬人,在最初的小插曲后就将自己的存在感讲道理最低,以至于赞迪克几乎要忘记他的存在,直到他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时——
“不休息一下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赞迪克感到诧异。他大概,可能,也许,从未听过有人提过这样的要求。这对那人有什么好处呢?他再次打量起靠在门上的至冬人。
这个黑发的男人手无寸铁,全身上下看起来最危险的部分是十几分钟前被打到地上的半支烟,没办法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他突然闯进实验室,没提要求,也没下命令,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完成阶段性实验,然后……
然后赞迪克不知怎么的已经趴到了那人的披风上,半边脸颊埋进毛领,浸入布料深处的淡淡烟草味与北国凛冽的风雪气息,将他轻柔地包裹起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拖入黑甜的漩涡里。
可是这处实验所运作的时候,赞迪克还不曾踏上过至冬的土地,又何从知晓风雪的气息?
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的瞬间,便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刻。25岁的赞迪克依旧没能战胜运动感知错乱带来的各种副作用,它们与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低血糖导致的眩晕混合在一起,让这个高傲的学者、被驱逐的异端,陷入一瞬的晕厥;而一个短暂的梦后,睁开眼的赞迪克没能回正自己的平衡,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门上。
他忿忿地在心底埋怨:怎么回收遗落的实验数据,也要遇上这档子事。
看吧,赞迪克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宁愿将其归结于工伤,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疏于休息。
7.
负责守门的愚人众士兵先一步上前搀起他们的长官,旅人与派蒙紧跟着围上来。潘塔罗涅打断别人对他身体的关心,拨开士兵们直面旅人,开口确认:“七分钟?”
旅人手里握着传呼器,迎着他的目光,点头肯定。
“传呼器的时间显示正常了吗?”
“没有。”潘塔罗涅闭目沉默了片刻,“……我有自己的计时方式。”
看多托雷做实验时的心跳拍数,总是沉稳而规律的。
旅人选择不去深入了解,转而询问潘塔罗涅是否验证了他的猜想。
“目前是符合的,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先是45,再是18,然后是25,如果猜想属实,下一次我会看见8,之后是65,最后则是35——啊,就是你们最熟悉的那一位。”
旅人眉头蹙起,思索片刻,摇摇头。
“抱歉,我没能看出什么规律来。”
潘塔罗涅似乎被这个反应取悦了,轻笑一声,开始摆弄手上的戒指:“是我解释不周。虽然没什么用,但这条信息在愚人众之中也算是高密级信息,不过如今共享给女皇的贵客自然不在话下。最初的多托雷制造了数个切片,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六个。从45开始,到35结束,是这六个不同年龄的切片‘诞生’的顺序。”
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们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
“呃……”派蒙看起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多托雷为什么要按这个顺序制作切片?”
“就算是合作密切的伙伴,相互间也不是无所不谈的。很抱歉,我也无法为您解答这个问题,但多托雷在有关实验的规划上从未有过临时起意,所以这个顺序一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你在门内见到多托雷的顺序符合一条确切的时间顺序,那么由你来探索通道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是呀,之前进去的人,看到的都是混乱而且不连续的场景,没有任何规律。”派蒙看了看旅行者,接着单手托住下巴继续说道,“非要说共同点的话……就是场景内容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场景。”
“换言之,就是让人感到厌恶或恐惧的,想要逃离的场景。”旅人补充到到。
“而门内的力量却时而挽留我,时而排斥我?”潘塔罗涅若有所思,“可能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派蒙用异样的眼神瞧了他一会儿,便伏在旅人耳边讲悄悄话:“旅行者……你有没有觉得他讲话变得有点像多托雷!?”
旅人也伸出一只手挡在嘴边,低声回应:“我听说交往密切的人之间,是会变得越来越像的。”
这种“恭维”从杀死他朋友的人口中说出,未免也太讽刺了些。潘塔罗涅想着,没做评价,轻车熟路地转身向门走去。
潘塔罗涅踩在泥泞的土壤上。
这是一片河岸,不远处便是河道,奔流的河水乐此不疲地推搡击打彼此,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在正午烈日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闪耀。
他回头瞧了一眼来时路,连物理意义上的实物“门”都没有,只有造型奇特的藤条与树枝纠缠生长形成的洞。
又是须弥吗。
正思索着如何获取更多信息,一个稚嫩的童声自后侧方响起。
“你怎么能从它们的门里出来?”
“它们?”潘塔罗涅又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才发现一棵茎干粗壮的树木创造的视野盲区里,藏着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8岁的赞迪克。
“……哦,你不是须弥人。”孩子鸽血红的眼睛打量着他,“知道兰纳罗吗?”
“姑且算是知道。”潘塔罗涅站在原地没动,因为他发现小赞迪克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脚边,聚精会神的,而他确定那里除了半个鞋印没有其他东西。
过了片刻,小赞迪克从藏身处走出来,潘塔罗涅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攥了个网子。
“那是它们的门。”孩子解释道,脸上带了些不悦,“我想要抓一只的,不过你把它们吓跑了。”
“呃,”为了降低高度差,潘塔罗涅蹲下身,说,“我很抱歉。”
赞迪克其实很少藏起他的情绪,至少对潘塔罗涅来说是这样。眼前的孩子似乎被他蹲下身的动作和毫不犹豫的道歉惊讶到了,微微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他就似乎找到了为自己谋取利益的说辞。
“那就用行动来表达吧。”
“好吧,听你的。”
于是赞迪克示意潘塔罗涅不要动,然后丢掉捕网绕到他身后,一瞬间,肩膀上骤增的重量险些压垮这具45岁的身躯。
“唔……!”
“大叔?”
好吧,现在潘塔罗涅觉得这个称呼更令他受伤了,原来8岁的赞迪克这样看他,想必多托雷8岁的切片也是如此。这样想来,8岁切片申请经费时偶尔喊出口的“哥哥”,果然是一种甜言蜜语。
“……我没事。”
“那就站起来呀。就快到了。”
潘塔罗涅扶稳肩膀上的孩子,无奈地起身,不忘发问:“什么快到了?”
“那边。”
孩子手指的方向,正是河流上游。潘塔罗涅顺着望去,除了流水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次,没等潘塔罗涅发问,小赞迪克率先解释起来:“大约半个小时前,我从那边的桥经过时,有一个孩子问我要不要下河捉鱼,另一个则试图阻止他。”
这种又清又急的流水,河道里又没什么水草遮蔽,如果不是繁殖期,哪有什么鱼?潘塔罗涅脸色沉了一分,却没说话,只是听肩上的孩子继续讲述。
“我说这里没鱼,而且河流很急,他们却不听,还要上来拉我的胳膊。但是那座小桥很久没人修了,木头的桥面淋了雨,又生青苔,很滑,他们两个就掉下去了。也巧,正好可以证明我说的话的准确性。”
这倒是很有赞迪克的风格。
“幸运的是,他们抓住了废桥墩。这样我才有时间来到这里,蹲守兰纳罗的同时等他们力气耗尽后漂下来。”
“你没想过会有路过的人把他们救上来吗?”
“这边本来就偏。如果常有人经过,他们又怎么敢在那里叫我捉鱼。”
赞迪克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开始发表总结。
“我认我今天运气还不错。虽然没有抓到兰纳罗,但是估算幼童耐力和溺亡时间的机会是很难得的,”他拍拍潘塔罗涅的头,像是拍打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接着说,“况且还有一个这么好的位置。”
潘塔罗涅有点想笑,果然赞迪克就是赞迪克,多托雷8岁的切片也喜欢这个视角,在实验室的时候坐在潘塔罗涅的肩膀上,俯瞰所有人。
“不过,”潘塔罗涅微微仰头去瞧高人一等的小孩,“他们之中有一个没想让你下河吧?给另一个小孩做了陪葬,你会觉得……不太舒服吗?”
他认识的8自然是不会在意的,不过潘塔罗涅还是好奇赞迪克8岁时的回答。不出所料的,赞迪克留下一个狐疑中带了些不屑的眼神,便不再看他,转而抬起头向河流上游眺望。
两个沉浮蠕动的黑点自上游飘来,直到近了些,潘塔罗涅才看清那是两个孩童,一个已经面朝下不再动弹,另一个拼命扒着同伴的尸体,看起来离力竭也不远了。如果现在能把人捞上来,至少有一个能活,但潘塔罗涅和赞迪克只是看着。被河水裹挟着冲过两人面前时,活着的孩子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惊恐,还掺杂着一丝希冀,可两人始终无动于衷,于是那孩子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变作空无的绝望。
直到两个孩子消失在河道尽头的断崖,赞迪克伸了个懒腰,潘塔罗涅赶忙扶住他的小腿,免得他掉下去。
“他们自顾自的讲话,自己不小心掉下木桥,自作自受淹死在河里。我觉得观察这些很有趣,他们却不会这么想,那他们一定不是我的同类。所以说,大叔,你难道会因为蚂蚁掉进水里淹死而难过吗?”
潘塔罗涅意识到,这就是8岁的赞迪克对他先前那个问题给出的答案。
“那我呢?”
“嗯?”
“我算不算你的同类?”潘塔罗涅抱着逗小孩的心情问。
没想到赞迪克却认真思考起来,嗯嗯唔唔地沉吟着,手指不自觉地卷起潘塔罗涅头上翘起的一撮头发来。
“算吗……?不过在此之前还没人陪我这样玩呢?大概算吧?”
“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吧?这样就算陪你玩了?”
小赞迪克的声音里多了些货真价实的疑惑:“陪着还不够吗?”
……原来陪伴就够了啊。
“啊,对了!你长得这么高,腿也长,一定比我跑得快,快,快去拿网子,我们去抓兰纳罗。”
堂堂北国银行的行长,愚人众第九席执行官,被一个小孩子发号施令,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潘塔罗涅认命地去捡刚刚被赞迪克丢到一旁的捕网,顺着赞迪克手指的方向行进。小赞迪克不愿意从他肩膀上下来,提前体验长大后的视野让他难免有些兴奋,甚至忍不住晃着身子唱起他听不懂的歌。
潘塔罗涅在这片空间待得确实有些久了——相比前面几次来说——久到他放松了警惕,忘记了目的。直到穿过一棵空心的树桩时,赞迪克嘴里冒出来的疑惑的元音被戛然截断,潘塔罗涅感到肩上一轻,令人安心的温度骤然离去,家乡的凛冽空气重新灌进他的二手肺里,眼前的景色早已不是绿意盎然的须弥。
“啊。”
潘塔罗涅补上了小赞迪克没说完的元音,显得干枯而低沉。
随着每次从门内出来,一瞬间萦绕于耳畔的呢喃逐渐变的清晰,终于在这一次形成了他能听懂的话语——
费奥潘。
8.
8岁的赞迪克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赞迪克遇见一只巨大的兰纳罗,很高,比两个现在的自己摞起来还高。他披着紫色的伞盖,顶上有一片高高翘起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黑色叶子。
这什么配色啊?赞迪克想,他是不是中毒了?
可他看起来还算健康,会陪自己玩,跑得也很快。赞迪克从没见过这样的兰纳罗,不知道他和其他兰纳罗的身体构造有什么差别。
但赞迪克不想解剖他,因为他是唯一一只陪自己玩的兰纳罗,别的只敢远远地看着他,瞧见他有动作了,就嗖一下跑得不见踪影。
小赞迪克靠着空心的树桩,揉了揉因困倦而干涩的眼睛,随后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上沾的土。其实他觉得那个紫色的家伙不像兰纳罗,可如果他不是兰纳罗的话,又为什么只在梦里出现呢?
至于那两个被冲下悬崖的孩子,他甚至无需去断崖处确认一眼。这附近的地形他早就探清楚了,由于水流的冲击力与崖底不平的地势,落下的河水会形成一个吸附力极强的小漩涡,成年人经过尚且要万分小心,水性差的孩子从高处落下,纵使没被摔死,也站不起来。退一步来说,即使那个活着的孩子大难不死,也同样回不到家里,因为那周边就是鳄鱼的栖息地,能不能留下尸骨,尚未可知呢。
但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在这出会被报道为惨案的事件里,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9.
和之前几次不一样,这一次潘塔罗涅从门里回来后,出现了明显的异样。头晕、耳鸣、视觉模糊,肢体失调……这些确实都是老毛病了,但老毛病一齐找上门来,还是叫这位执行官有些吃不消。
潘塔罗涅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踉跄着挪动脚步,好不容易扶上了一处较为光滑的墙壁,可他指尖发麻,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发觉手下摸着的不是平面,而是一管巨大的柱形实验舱。
“——潘——涅!——需——治——?”
旅人的声音只有一小部分穿过耳鸣的屏障传达给他,他现在一定拧紧了眉头,但他没空去做表情管理了。这个世界太吵闹了,本该有一个人,一个可以为他拂去这些嘈杂的人……耳鸣仍在升级,几乎变成一根根针刺入大脑,潘塔罗涅忍无可忍,拳头狠狠砸在实验舱上。
安静……!
一刹那,潘塔罗涅突然回过神来——他刚刚咬牙切齿地吼出声了。
冷汗沿着颌线滑落。他闭上眼深呼吸,掐紧手心,开始回想多托雷给他下过的针、动过的刀,从肩颈到腰腹,从手臂到小腿——大部分是痛的,他不喜欢用麻药,有些不得不打麻醉的手术后,他就趁多托雷不注意偷偷抠挖挤压新生的伤口,不为别的,只要痛一下就好。藉由记忆中的医生,他重新把自己缝补好,再次睁开眼,世界已经回归往常的模样。
“我的失态,抱歉。”潘塔罗涅的呼吸还有些短促,他缓缓转过身对旅人致歉,“我想这一次,我需要稍作休息了。”
潘塔罗涅又抽出一支烟,点上,便独自向角落走去。角落里有两把椅子,说实话,它们的风格和实验室实在不搭,有着以舒适度为优先的设计和看起来并不便宜的用料,哪怕蒙了层尘,也不减其华贵质感。在旅人略带惊讶的眼神中,潘塔罗涅毫无顾忌地坐在了落灰的椅子上,扑起一层扬尘。
潘塔罗涅清楚,门内的力量没有对他施加负面影响,恰恰相反,和八岁的赞迪克在一起的时间,称得上柔和而舒缓。倒是回到熟悉世界的瞬间诱发的几种症状,几年前也一同出现过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吐出一口烟,在带着薄荷香的紫烟中回忆着。
啊,对了,是多托雷销毁切片的时候。
那天他本准备在愚人众总部的办公室过夜。8借口睡不着找到他,爬上他的肩膀指挥着他去多托雷的实验室;他打开门,看见45挂起了高危区的隔离,一丝不苟地摇着试管;18单方面向65发泄不满,而65戴着他几乎焊在脸上的鸟嘴面具,看不清表情;25出外勤还没有回来,出发前甚至留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审批项。
然后肩膀上的8突然僵住了,紧接着身体便向后倒去。潘塔罗涅手忙脚乱地抓住孩子的身体,转而将其抱在怀里。他抬头想要询问情况,却看见18紧跟着倒下,45封锁了他所处的那一半实验区后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65拄着赞迪克心爱的拐杖,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潘塔罗涅呆立在实验室中,怀里还抱着小小的切片——他感觉手上的重量在变轻,化作某种流淌的滑腻质感。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感官刺激逐渐远离他,时间亦失去了概念,自我几乎要和世界失去联系。直到感受到肩膀被轻轻推搡,他跌坐在椅子上——多托雷在实验室专门给他留的那一把椅子,而后大腿上传来刺痛感。隐约间,他听见一声略显苍老的叹息。
“唉……睡一觉吧,费奥潘……”
那一针应该是某种镇静类药物,因为之后他就没有了记忆。随后两日,他因高烧而意识模糊,像陷入泥潭一般昏昏沉浮。再清醒时,多托雷正站在床边调配药物,看见他睁开眼,询问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仍旧是最张扬的声音,尾音上挑的一贯语调,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诊疗。
潘塔罗涅忍着剧烈的头痛坐起身。托多托雷的福,他的记忆力不差,也不至于混淆妄想与现实,昏睡前发生的一切还清楚地刻印在脑海里。他有太多想问的了,相比之下他的感受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项。可是他也知道,有些话问了也没结果,反而徒增烦恼,既然如此,干脆一笔带过。
至少多托雷还在。
于是他问:“你给我走请假手续了吗?”
多托雷抽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的回答简洁而迅速:“没有。执行官还需要请假?”
“执行官不需要,但是北国银行的行长需要。”潘塔罗涅苦笑着捏揉眉头,“多亏了您的惊喜,多托雷阁下,我今年的全勤没了。”
回忆结束,侵蚀烟草的火星距离滤嘴也只余几毫。潘塔罗涅将烟蒂丢到鞋边,踩上去来回碾了小半圈,心中又忍不住暗自发笑,现在即使他在多托雷的实验室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多托雷也管不了他。
不适感渐渐消退,呼吸趋于平稳,总而言之,休息时间结束了。他站起身朝旅人和他的向导挥挥手:“久等了,旅行者。来核对一下迄今为止的信息吧。”
向临时合作伙伴袒露部分过往不是潘塔罗涅的作风,除非这能为他换来足够的利益。适当的省略不能称为欺骗,合情合理的加工也只是无伤大雅的修饰。在商人讲述的故事里中,潘塔罗涅只是一个失去了友人的普通人罢了。
派蒙藏不住心思,表情变了几轮,还是嘀咕起来:“即使从富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故事,也很难想象多托雷那种人真的有朋友呢……”
“哎呀,在您看来,他就是那样的人呢。”潘塔罗涅的笑容看起来倒是轻松。
“那么,你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什么?”金发的旅人问。
“敏锐如您,”潘塔罗涅点点头,“这正和我需要同您确认的信息相关。可否告知,这扇门,与阁下的血亲关系几何?阁下又想要从这扇门里得到什么?”
旅人思考片刻后,如实告知:“事实上,在你进门的这段时间里,愚人众已经抓到了构建这扇门的几个深渊法师,我能确认的是,他们只是顶着我血亲的名号行事,门的形成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或指示。”
“也就是说,这扇门已经对您没有了价值。”
“为了承诺的合作和至冬无辜的人,我还是会把该做的做到底。”
“啊,真是磊落,也难怪仁慈的女皇陛下会恩许与您的合作。”
“……你又想要什么呢,富人?”
“就请把我当作一个赴友人之约的普通人吧。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在我呼唤您之前,还请留手。”
“多托雷已经死了。”旅人的眼睛里带了些警告。他没再多说,但意图很明显:不要和多托雷染上关系。
“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了,大英雄。正因如此,想必您不会为难一个想要完成逝者遗嘱之人吧?”
“……好,我答应你。”旅人金黄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还有19分钟,除非通道不稳或深渊外溢,否则我不会干预。”
“感激不尽。”
“还有个要求。”
“哦?请讲。”
“你必须活着回来。既然是合作,我们对愚人众也要有个交代。”
“那是自然,我无比体谅您的立场。况且,我还舍不得早早浪费掉他留给我的这几年时间。”
至于“他”是谁,不用潘塔罗涅说,在场者也心知肚明。
潘塔罗涅对深渊和元素力的感知很弱,不借助外力几乎与普通人无异,对异常事态的感知却异常敏锐,多托雷称之为未被查验正体的器官给出的信号。言归正传。得知传呼器已经失去通话功能并不算意外,潘塔罗涅能感觉到门内的空间在挽留他、也在努力切断他与外面的联系,结合旅人带来的信息,斥力则有可能源于潘塔罗涅的行为对那一方空间的扰动过大,触发了矫正机制。
换言之,只要潘塔罗涅给出的,是门那边的多托雷在那个时刻的本该得到的,或者无关紧要的,就不会被排斥。也就是说,45岁的多托雷无论是否与当时的北国银行行长产生交集,都不会影响后续的研究,18岁的多托雷总能得到承认其价值的认可,25岁的多托雷休息与否都不会停下证明自己与求得真理的脚步,8岁的多托雷无论如何都会将自己与庸人划开界限。
那么接下来要见的65岁的多托雷,他需要的或不需要的,又是什么呢?
潘塔罗涅示意下属把他带来的那根手杖拿上来,自从第二次进门前,他就没再带着,如今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将其握在了手中。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急切,潘塔罗涅握紧手杖,推开了门。
10.
钢琴音的尾声落在他的耳畔。
“博士大人。”
“这倒是稀奇。”65岁的多托雷坐在实木琴凳上,没有转过身,“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来找博士的人,见到的应该是我的切片们才对。”
“是我的冒昧,多托雷阁下,可我确实是来找您本人的。”潘塔罗涅带着那柄手杖站到多托雷身旁,询问道,“我可以坐吗?”
多托雷让出半个身位。纵使是双人琴凳,对一个地地道道的至冬人和一个穿得厚实的须弥人来说,也略显拥挤了。于是多托雷摘掉外套,潘塔罗涅则十分自然地接过,连同他带来的手杖一齐挂在不远处的衣帽架上。再回来时,多托雷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趣盎然的笑意。
“常人可是避我不及啊。”
“很显然,我不在其之列。”
“要不要考虑当我的部下?”
“却之有愧,但我已经有长官了。”
“那还真是遗憾。”
多托雷没再多问,抬手按在琴键上,待到潘塔罗涅挨着他坐下,便毫不见外地演奏起来。在除了实验室之外的室内空间时,上了年纪的多托雷独处时不怎么戴着面具,也很少戴手套,此时他的双手翻飞在黑白键之间,模糊了岁月刻在这双手上的痕迹。他不再桀骜的发丝也顺从地垂下,随着摆动的身躯摇晃着。
或许多托雷只把他当成愿意听异端一曲演奏的另一个怪人,但潘塔罗涅不会为此就感到满足。在多托雷的手指向高音区迈进时,潘塔罗涅的手也放在了小字三上,留下几个不显突兀的装饰音。
多托雷没说话,他的演奏也没有停止,只是微微侧头递过一个眼神。潘塔罗涅则像是早有预料般以笑容相迎。
于是世界的颜色变了。独奏变成了合奏,他们肩并着肩,四只手交叉负责着有限的音组,用音符编制出无限的国度,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一曲终了,两人均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失去了琴音萦绕的空间显得格外静谧。多托雷望着空荡荡的谱架,潘塔罗涅望着他。良久,多托雷开口了。
“这曲子到今天才算完成了。”
“能配合您是我的荣幸。”
“这也是和你的长官学的?”
“如果您指我浅薄的琴技,是的。”
于是多托雷又笑了。这笑容他已经几年、或是几百年没有见过了,这是独属于被时间沉淀过的多托雷,寻得问题之解时,表露出来的纯真的快乐。
学者身份贯穿了他的一生,求知是他永不褪去的底色。于是他发问。
“‘我’是第几个?”
潘塔罗涅愣了一下。
相比年轻的多托雷,眼前这一个确实温和了许多——至少对潘塔罗涅而言如此,总之多托雷甚至愿意贴心地解释他的问题,只为一个足以解明真相的答案。
“不属于此世的异类,‘我’是你在这箱庭之中见到的第几个?”
潘塔罗涅的心里突然涌起某种冲动,几乎有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野,但潘塔罗涅总是理智的,必须理智的,他压下胃底翻涌的酸楚,回答道:“是第五位了。”
“哎呀。”多托雷摩挲着下巴,岁月也不减锋利的眉眼在此时显露出某种柔和的情绪,“接下来那个我可不太好对付。”
“您猜到多少了?”
“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至冬高层这是公然收贿啊。”
潘塔罗涅嘴上埋怨,却利落地起身去取那根带来的手杖。
“这件礼物,能值得一个解惑吗?”
“哼嗯,勉勉强强。”多托雷接过手杖,在身前挽了一圈内花,随后稳稳戳在地毯上,“毕竟这个长度本就不是你留给自己用的吧?”
“啊啊。”潘塔罗涅点点头,罕见地没多做解释。
看他不愿多说,多托雷也没在意。对于感兴趣的事物,他总归愿意多给出一些耐心。
既然收了“贿赂”,接下来便是践行诺言的时候。多托雷将垂到胸前的发丝拢到耳后,行至窗前,讲述了一个须弥出身的学者的故事。学者8岁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18岁毫不意外地被驱逐出教令院,25岁凭着研究成果在愚人众混得风生水起。35岁时,他意识到时间从他身上剥去的比他从时间那里抢来的要多得多,于是他在坎瑞亚技术中投入了大把精力,并在45岁制作出第一个切片,而后二十年过去,切片的数量增加到了五个,还差一个,他便有自信将渎神的实验一直进行下去……
“那您本人呢?您要把实验完全交给切片吗?”
“你想说长生?哈,人类的躯体太脆弱,无论如何延缓衰老也终有尽时,既然如此,不如将精力投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况且切片不也是我吗?”
突然,多托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他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端详起潘塔罗涅来,像欣赏一副精妙绝伦的创作。然后多托雷又笑了——他今天笑得着实多。
“我从未想过,‘我’的贪婪也能如此具体。”他缓缓靠近潘塔罗涅,端详着高他半头的男人,“他自己没做到,却在你身上实现了长生。”
“8岁,18岁,25岁和45岁时,我做过梦,梦里的人容貌身份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普通。直到今天我看到你,那些不值一提却微妙的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我早该遇见你的,是不是?”
潘塔罗涅顺从地站着,任由多托雷伸手抚平他眼底浅浅的泪沟。他的笑容淡淡的,回答也淡淡的,像谈论北国的一场稀松平常的雪:“对我而言,那不是一种假设,而是我所经历的、货真价实的人生。”
“你的人生啊。”多托雷重复了一遍。
潘塔罗涅以一种超越朋友关系的距离挽起多托雷空着的左手,多托雷竟也安然默许,仿佛相识多年的至交。
“在想什么?”潘塔罗涅问。
“或许等你走出这间钢琴房,你也会成为我的一场梦。”多托雷答,“可须弥人是不会做梦的。那是一种预兆、一种警示。但这并非坏事,反而表明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潘塔罗涅扶着他坐回琴凳,这次却没随着一同坐下。他轻笑一声,接住多托雷的话:“一般来说,人们可是称之为‘左道’啊。”
65岁的多托雷又抬手托起自己的下巴了。哪怕潘塔罗涅在这个角度,看不见多托雷的脸,也能想象出他脸上绽开的,做“大事”前兴致盎然的笑容,这一点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变,赞迪克如此,多托雷的切片们亦是如此。
“相比于真实和未知,那很重要吗?”
“对您来说无所谓,只是在旁边看着您的我,还是担心您会感到孤单呢。”
“哈哈,原来那个‘我’有你在旁边啊。”
“是啊——如果我这样告知您,您会想要我留在这里吗?”事到如今,潘塔罗涅也不知道他想要得到怎样的回答了。
“不,”多托雷摇摇头,褪了色的薄荷蓝的发丝拂过潘塔罗涅的掌心,“直接看答案毫无乐趣,我还是更喜欢亲手得到的东西。做好准备吧,无名的客人,我会给35岁的切片,押上全部的疯狂。”
多托雷的双手再次悬置于黑白琴键之上。
“不管是再过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就当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小游戏:我会找到你。现在,走出这扇门,替我去见证我的未来。”
潘塔罗涅让最后一缕发丝从指尖漏过,终于转身向门走去。
他说:我等着你。
这是第一次,他能和门内的多托雷好好告别。在他握上门把手的刹那,他听到被多托雷奏响的命运。而他迈向门外的脚步,没将他带回熟悉的世界里。
10.
65岁的赞迪克知道自己35岁时没有做过梦。
而35岁的多托雷,身为切片之躯,已经不会做梦了。
烧却不净的大火已经燃烧了七天,多托雷在被搬空的世界树内漫无目的地散步,无聊到他甚至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不是赞迪克的,而是独属于多托雷35岁切片的一生。
与其他觉醒即独立的切片不同,35从意识诞生,到完全能自主活动,足足隔了两年时间。在赞迪克手中,灵魂亦可成为能被量化的质料,于是他像捏取切片的苹果中间最丰盈成熟的一片那样,截取出最桀骜、最自信、最激进的这一朵灵魂,甚至偏心地多挖了一大块疯狂底色给他。前三十五年的记忆,与后三十五年的经验,被一同灌入杰出的大脑里,彼时只连接了视神经的多托雷,连抽动眼皮都做不到,却这样在过载的信息中,荒唐地诞生了自我。
先是视觉,再是听觉,接着是嗅觉,随后是触觉……直到最后,赞迪克捧着他的头颅,拇指抵在颈第三椎骨处,向下一压。随着“咯哒”一声轻响,多托雷终于第一次完整地掌控了他的躯体。
赞迪克绕至他的身前,他就知道本体在等着他提出问题,像对待以往那几个切片一样。但多托雷只是抬手,由腕部带起小臂,十指灵动地舞起,弹奏着一架无形的钢琴。但很快,他的双手便顿在了半空,而后收至身侧。这时,多托雷才看向的赞迪克,问出这两年里偶尔浮上心头的、属于他的第一个问题。
“这首曲子不是一个人弹的,另一个人是谁?”
赞迪克拄着手杖,像是对这问题早有预料似的,迎上他的视线。
“哈哈……如果我知道,那么你——35岁的我,就应该同样拥有答案。”
“既然你也不知道,又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觉得‘我’的人格统一性体现在里,未免太过奇妙,毕竟类似的问题,每一个切片都问过。”
“无聊。”多托雷突然失去了兴趣,开始检查自己躯体的协调性。
那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自他认同自己为“多托雷”起,没过十几年,赞迪克便死于一场意外。包括他在内的切片们围上去,将赞迪克拆解成一堆零件,正如他一次又一次拼起切片一样,但也仅此而已了。
除了一时的新奇,赞迪克的死没有推动任何研究,带来任何进步,无聊。
同事换了一个又一个,剧院的戏目演了一出又一出,任务接了一项又一项,无聊。
元素力与魔神残渣的实验,还行。邪眼计划,无聊。
不成气候的造神,无聊。
成为独一的“我”,愉悦地缅怀我自己。
验证了最小灵魂单位,推翻了赞迪克的理论,不错。
阻止试验的蝼蚁,无聊。
干预亥珀波瑞亚历史的试验,还行。
探求深渊的可行性……
无聊。
无聊。
无聊。
……
不算被强制灌入脑内的70年岁,多托雷依旧度过了四百多年的时光,可是这四百年间探索未知、探求真实所得的快乐,相比于饥渴而贪婪的求知欲,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多托雷总是不知满足。他的脑子里总是被各式各样的新奇点子、数不尽的试验和与自我的抗辩填满,直到现在,继无法被填满的空虚的无聊感之后,他终于体会到无事可做的荒芜。
当他第一次对赞迪克说出“无聊”的时候,赞迪克是怎么说的?
——百无聊赖的时候,想象一扇门。
于是多托雷抬起双手,用食指和拇指框出一个长方形,宣判道:“门。”
在他圈定的一方世界中,凭空走出来一个人。
没有神之眼,没有元素力或更原始的力量,一具不算强壮的肉身,一个无比普通的人类。一个刚从65岁的多托雷那里离开,走向这个世界的多托雷的未来和终局的人。
这是一片无法想象的空间,潘塔罗涅的认知无法描述这里。目视之处不见实体,但他确实踏在某物之上,而眼前的人形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生物,可说到底,已死之人也算不上生物。总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多托雷,如此异样,如此诡谲,如此——美丽。
“你来了,又是你,我从本体那里、在其他的‘我’之中听说过你……这次你来看些什么笑话呢?”
“我来此处并非出于自愿……不,倒也不能这么说。我无法控制我出现的节点,只是这里已经是你的终点了,我注定会来到这里。”
“哈,倒是如我所料。我无法看到更多可能了,实验要结束了。”
潘塔罗涅抿了抿嘴,有些话他不想说第二次,既然知道是徒劳,又何必多此一举,但多托雷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的时间不多了,若你来到此处不是为冷嘲热讽,便为我解答我仅剩的一个疑问吧。”隐约显现的数据流穿过多托雷的身体后便亮上几分,使他看起来像在溶解,在逸散。他于虚空之中信步至潘塔罗涅面前,略微俯身贴近潘塔罗涅,满是好奇。
“你究竟是谁呢?”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出生于至冬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成年尝试从商失败,却又因此于二十岁结识赞迪克,在三十岁成为愚人众的执行官之一……若要介绍他的一生,有诸多琐碎的事迹可以用来填充这页无关紧要的空白。
然而潘塔罗涅知道这些不是眼前的多托雷追求的答案。他站在原地,脸上褪去了一切情绪,平静地开口:
“四百多年前,赞迪克进行了一场急性毒性试验。我是实验体之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样本Ⅲ。”
多托雷看起来惊讶地张了张嘴,但很快便在世界树残存的数据里找到了他的目标。
“原来你叫费奥潘。”
像是一句咒语,在这片空间骤然划开无数漆黑的裂痕,充斥着恶意与不甘的力量从裂口泵出,在可见与不可见的实体间汩汩流淌。多托雷却像没注意到一样,继续着他的演说。
“如此普通、如此平庸……普通到世界没了你依旧运作,平庸到在一群实验体之中毫无出彩之处,连转移记录都不愿带上你的名字。而那些我本该得到的,我本该拥有的,皆因你的平平无奇——”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你竟然要把罪责归到我身上。”
潘塔罗涅伸手去抚摸多托雷的脸,哪怕两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是虚无的触碰——谁也无法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潘塔罗涅太熟悉这张脸、这个人了,哪怕这并不是他的赞迪克,他也能轻松地描摹出他完美的脸上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处棱角。
他无光的紫眸望着多托雷,笑了。
“多托雷,你不能——你怎么能?在没有选择我之后,还要求我选择你?”
处决样本Ⅲ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多托雷习惯性的歪头,连那表示疑惑的角度都与赞迪克一模一样。而这一微小的动作几乎让他的面颊和那只抚着他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了。
“那么你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我已经将我的一切价值献给他,所以不能选择你了。”潘塔罗涅靠近多托雷,“但我来到这里只是想告诉你……”
“你仍是真正的自己。”
不详的漆黑已经渗入这片空间,多托雷的信息加速从他身上流失着,那些难以名状的粘稠力量向他挥舞、浸染、吞噬,贪婪如鬣狗。可多托雷看起来还是那副模样,潘塔罗涅笑,他也学着对方嘴角勾起的角度笑。
“这些话,你有没有对他,对他们,对那个‘我’说过?”
漆黑的力量已经攀上多托雷的身体。
“你有没有一刻感到疲惫?有没有想过不再同他走下去?”
多托雷维持不住他的笑容了,那勾起的嘴角像被外力扯开的布匹,几乎要咧到耳根。
“费奥潘,放他走,你有后悔过吗?”
熟悉的耳鸣和眩晕和混乱的呓语在潘塔罗涅的脑海中纠缠作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将此刻比他还要高上几分人形拥入怀中。自接触传来的冰冷的刺痛感快要让他落下泪来。
他想起那个寻常的夜晚,那个灯火辉煌的殿堂里,与他肩挨着肩坐在一起的、唯一的同胞,面对他丢出的无理取闹般的问题,给出的戏谑而笃定的答案。
你这个,撒谎又守信的骗子。
“……你明明来找我了。”
“什么……?”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早做好了准备,哪怕我们再也无法一起去听歌剧了,或者再也不能于午后品尝茶和咖啡了,或者再也不能相拥而眠了,或者再也无法触碰彼此了……为了一个新世界、一个理想国,我做了我所能为他做的一切,哪怕每日如脚踩刀尖穿行烈火,哪怕要一寸一寸剥掉身为人拥有的一切,终有一日步入无光的地狱,因为我知道这是必要的,是从神手中夺取权柄、讨回命运的,必要的付出……我从不恳求‘你’回头,也绝不希冀‘你’停下,因为‘你’的几次驻足已叫我心满意足。我做好了准备,不是因为我别无选择,而是因为我甘之如饴。我贷出来的时间,不要献给高天,也不要屈从命运,从‘你’那里借来的,就还给‘你’,只有‘你’。可是——”
阴冷的气息沿着接触蔓延攀爬遍他的全身,犹如落入冰湖。尽管如此,他却收紧了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拥抱,他知道这可能是此生最后的机会,对他如此,对多托雷亦是如此。涌上喉头的腥甜与他争抢生机,他只能牙齿打着颤、嘶吼着才能说下去。
“我希望你永远只为你的真理而迈步……!我所钟爱的你的自由、你的纯粹、你独一无二的智慧,为了保护它们,我会和厌恶的人合作,向憎恶的人寻求帮助……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一件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嘶哑。
“你不要去往无智的深渊,你承诺的新世界不在那里啊,赞迪克……”
点燃世界树的大火将息,可怖的黑潮冲刷着运转提瓦特的废弃中枢,眼前所见的多托雷的衣摆,也不再凝实。神降的火焰烧却了异端的命运,只余凡人的哀思,被抛弃的可能性化作无边愤懑与不甘,向此处仅存的两缕意识奔涌而来。费奥潘拥着怀中的神明,在无法熄灭的怒火中祈祷着——
快带我去往你的国度吧。
刹那间,费奥潘感觉到背后被轻轻点了一下,后知后觉的,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不理解拥抱为何物的人,回应给他的拥抱。
“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留下你了。”
潘塔罗涅已经分不清是因为他的听力受损还是因为多托雷被深渊浸染,对方的声音飘渺而悠远,仿佛穿过层层涟漪才传达给他。
“那这一次,我就勉为其难选择你好了。”
这一次,他听到袖管里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他看见门这边的世界里遇见的多托雷们伸出手,将他用力推开。
像是瞬间,又似永恒,时间穿透因果,将同时存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串成一个环。费奥潘看到落叶重新回到银白的枝丫上,看见抽条的枝干逐渐缩回一株新芽,枯萎与新生成为同义词,被凝固的碎片也开始流淌。他看到四百多年来孤独的多托雷,从一个裂作很多个,又糅合回一个,时间撤去他脸上的细纹、手臂上暗沉的色斑、和佝偻的脊背,直到他们似曾相识的初见。费奥潘当年想着什么、说了什么,早已在四百年的时间中变得模糊不清,而重新回到那个节点的费奥潘被绑在试验台上,看着彼时尚未知晓未来一切的多托雷拿着注射器靠近,金属的针尖闪着寒光,在他的视网膜上映出一团模糊交叠的圆环,不禁落下一滴泪来。
他哑着嗓子说:医生,好久不见。
然后他感到颈侧传来一缕冰凉尖锐的刺痛。
11.
潘塔罗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等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愚人众内部病房的天花板。
一旁的仪器滴答乱响,潘塔罗涅憋着口气坐起身,一把拔掉手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针,赶到的医生们手足无措又不敢吭声,毕竟如今的愚人众里没几个人知道第九席是个不尊医嘱的顽固病人。
金发的旅人也很快走了进来,潘塔罗涅抢先一步直奔主题:“门怎么样了?”
“……已经消失了。还剩两分钟的时候,门内的深渊气息暴动了一瞬,却在计时归零时完全消失了。几乎是归零的同时,我收到传呼,可刚打开门,你就从里面……出来了。”
“哈,我想那场面大概不太体面。”潘塔罗涅自嘲地扯动嘴角。
派蒙顺着胸口的气,一脸认真:“可当时真的吓了我们一跳……啊!你的手在流血!”
潘塔罗涅毫不在意地拽起被单擦了擦手背,又因这简单的动作耗费的力气而咳个不停。
“潘塔罗涅,你还是沾上了些深渊的气息。需不需要帮——”
啪的一声,旅人的手被床上的病人一把拍开。
潘塔罗涅尽力压下气道的痉挛,平复了喘息后,才继续说道:“承蒙好意,但不必了,哪怕这于您而言轻而易举——您又何苦为了一个命不久矣的小人物耗费心力呢?”
旅人默默收回半空的手,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你要寻仇的话,我不阻拦。”
“倒也不必那么粗鲁。谁又敢轻易同伟大的降临者、奔走七国的天外的救主作对呢?还请您不要误会,我并非想惹人不快,只是您想要从我这里拿走友人留下的最后一份温度,未免太过冷酷。”
潘塔罗涅刚刚对治疗毫无配合意愿,如今却又躺回床上,逐客之意溢于言表。
“两位没别的事,就先请回吧。和深渊进行轻微接触,在至冬还不算什么治不了的绝症。至于最后欠你的这笔人情,旅行者,就暂且记在北国银行账上吧。”
等到旅人与派蒙退出房间,悄悄带上了门,潘塔罗涅才阖上眼,他确实感到疲惫了。明明合计不过几十分钟的穿梭,却像又走过一个四百年。
他想起多托雷向他提起的最后一个实验,想起那无厘头的、提取记忆的说法和自己的诡辩,轻轻笑出声来。如今,费奥潘不仅熟识35岁之后的赞迪克和被不等分的多托雷,也见过了35岁之前的、他本不该见到的赞迪克。这样提取出来的赞迪克,是否更加完整呢?
人类的费奥潘,在四百多年的回忆里越陷越深,直至进入梦的国度。梦中的他又回到熟悉的实验室,熟悉的试验台,成为那个无名无姓的样本Ⅲ,身上绑着熟悉的束缚带,颈侧传来锐器压迫皮肤的刺痛感。
但赞迪克的注射器没有再向前一毫。
“真有意思,你看起来明明很清醒啊?”他笑了,“迄今为止,在这所实验室里,你还是第一个叫我‘医生’的实验体。”
注射器从他颈侧移开,赞迪克转身将其推入第四具实验体。他的似乎心情大好,语调都上扬了几分,背对着捆在试验台上的样本Ⅲ,开口道:“作为取悦我的奖励,等我做完实验你还没咽气的话,就想想怎么从我这里争取继续活下去的权利吧。”
于是费奥潘猛然意识到,这才是已然被时间模糊的,他与他最初的会面。
——(谁人不曾存在的)你一生的故事·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