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粥史补遗·烈庵王后传之一:罗蒙湖之战》
【原文】
野史载之,且言凿凿:粥朝高翥年间,宫中有一秘事。
此事正史不书,内廷讳之,外臣畏之,唯《碧堤寺残录》《安氏脉录》及京中杂闻偶有片语。后人拼缀其事,方知高翥年间所谓碧堤皇后者,非他人也,或乃先皇第三子、烈庵王李牧是也。
李牧,字临安,乃先帝李汤第三子。少时性烈,喜怒无常,好蹴鞠,怒则诟詈,辞锋如刃,尤不喜人管束。宫中旧人言,牧王幼时,常翻墙出苑,侍讲追之,王回身大骂,讲官气绝,三日不能授书。又有《日闻小录》云,牧王七岁蹴鞠,误中御前铜钟,钟声两日不绝。此事未可信也,然牧王少时顽劣,大约如此。
牧王生时,宫中似有异兆。是夜赤鸟绕梁三匝,久不肯去。接生媪见其体异,惊而伏地,不敢举目。汤后方产,气息未定,闻媪失声,强起视之,遂色变。即命焚籍册,闭宫门,籍诸宫人姓名。凡知此事者,皆徙岭南。故外廷但知牧王骁勇,不知其身有异。后人读《安氏脉录》残卷,见其中有“王体异,脉亦异”六字,始知宫中所讳,非无稽之谈。
翊宗讳诺,字怀瓴,先帝李汤次子。未即位时,封翊王。然野史多称诺王,盖以名相识,便于辨也。诺王长牧王五岁,少与牧王同起居。二王兄弟情笃,出入相随。春日同猎于北苑,秋日并骑于西郊;入则同习礼乐,学琴瑟,听丝竹,偶有唱和,宫人皆称其声相得。牧王性急,常不耐讲官授书,诺王则常设考读,从旁代为周旋。凡牧王闯祸,诺王多为之遮掩。
然有宫人私记云,诺王待牧王,非止兄弟之情。牧王幼时生而有异,此事内廷深讳,外臣不得闻。
先帝朝太医安笛,字倍思,原为太医院旧医,多番随军治疫,素掌内廷脉案,亦为《安氏脉录》所传之人。安氏尝记曰:“诺王知之最早。”其所谓知之者,即牧王异相也。又曰:“诺王每视牧王,久而不语。”后牧王偶病,太医院诸医入诊,见脉象有异,皆色变。诺王屏退左右,取脉案亲阅,谓诸医曰:“此事若泄一字,太医院上下皆殉。”诸医伏地叩首,汗湿衣背,无一人敢言。自此牧王脉案不入正簿,别藏于内库,唯安笛一人掌之。后世读此,多不敢深论。
粥历一九九五年,先帝李汤遇刺,卧榻不起,边陲告急。西糊近年兵马强盛,诸部归附,屡犯粥境。其王子戴安邦,字武祜,少有勇名,性爽朗而骄,喜骑射,好大宴,糊人多服其气。尝大猎于边市,得白羊数十,命人驱至粥营前,遣使笑谓边将曰:“此羊肥美,吾军食之不尽。闻粥人守城辛苦,愿分诸君一半。”边将以为大辱,拔剑欲斩使者。戴安邦闻之大笑,曰:“不必谢我。来日城破,再与尔等共食。”
是岁春,戴安邦领糊人十万大军犯境。其军多骑卒,来去如风,驾铁车、佩长弩,火油诸器皆丰,号西糊精锐。短短三月,连下西陲四城。边报一日三至,皆言糊兵势急,西陲不可守。朝野震动。
先帝病危,时太子李宝衡监国。太子仁厚,性宽和,见宫人杀鸡尚且不忍。先帝尝叹曰:“宝衡可守太平,不可临危世。”故满朝皆知其善,亦皆知其非大才。边报至,太子召群臣议事,多有主和者,言先帝病重,朝中不稳,不宜兴兵黩武。愿割二城,厚赂金帛,以缓糊兵。太子闻之,亦以为可行。
诺王闻议和,拂袖入殿,曰:“糊人犯境,连下四城,今不诛之,明日便叩京门。割地求安,是教天下人欺我粥朝无人也。”群臣皆默。诺王自请领兵西征。
牧王时在侧,闻之大笑,曰:“二哥若去,我亦相随。糊人既爱挑衅,正好教其见识粥人唇舌。”太子宝衡素知二弟、三弟性情,不能强止,乃准其行。
于是,诺王与牧王临危受命,整顿大军,开拨西陲。
牧王府旧长史鲍函,字守白,号石颅,亦随军。函少从牧王,出入王府,如影随形。军中号曰石颅先生,盖其人忠直而少机变也。牧王凡出猎、蹴鞠、走马、逃讲,函皆从之。王府旧人曰:“牧王一呼,石颅即至;牧王一骂,石颅亦至。”
大军既发,西陲诸郡闻二王亲征,稍复人心。沿途逃民扶老携幼,跪于道旁,言糊兵所过,焚仓毁驿,驱羊马而去。牧王闻之大怒,欲即日轻骑追击。诺王止之,曰:“糊人善诱敌,不可轻进。”牧王不悦,策马先行数里。鲍函追之,几坠马。
行军十余日,粥军至罗蒙湖东岸。湖广数十里,水色昏黑,北岸多乱石浅滩,正当西糊入境要道。戴安邦先据北岸,列营相待。其军鼓角通宵,声闻数里。糊人故技重施,又遣人送白羊十头至粥营,书曰:“闻粥军远来,车马劳顿,聊以分肉。”
牧王览书,掷于地,怒曰:“欺人太甚。”即点轻骑数十,欲往糊营。诺王止之,牧王曰:“吾不入其营,止往壕前数其罪耳。”遂跃马而出。鲍函恐其有失,亦策马从之。诺王望其背影,久不言语,暗遣精骑接应。
牧王至糊营外,隔壕勒马,指其营门大骂。其辞鄙俚,史官不能尽录。《日闻小录》仅存数句,曰:“糊兵虽众,牵手成行,不过入园看戏耳。若真欲分肉,明日罗蒙湖畔,吾分汝等涕唾一口。”又曰:“戴安邦何在?黄毛小儿,若有寸胆,勿藏帐中饮羊汤!”糊营闻之大哗,诸将皆怒,欲出战。
戴安邦闻报,反大笑,曰:“粥三子,倒不失胆色。”遂欲出营相望。
糊有军师葛面考,字听白,趋前进曰:“牧王亲至营前诟詈,非怒也,诱也。王子不可轻许战期。”
戴安邦曰:“彼既敢来骂,我若不应,岂不使糊人失色?”葛面考又曰:“此人辞锋甚利,恐非寻常骂阵。”戴安邦笑曰:“骂阵而已,能骂死十万人乎?”
葛面考退而谓左右:“吾恐明日,正败于口舌。”
遂出营相望。二人隔壕对骂良久,各不相让。戴安邦曰:“既如此,三日后午时,罗蒙湖北岸,列阵相见。”
牧王闻言大笑:“好,三日后便使尔等见识。”
牧王骂营之事,当夜已传遍军中。诸卒闻之,无不称快。又有逃民传入西陲诸县,添油加醋,愈发神乎其神。三日之内,市井皆知牧王单骑骂营,传者或言其骂退糊将,或言其骂裂营旗,或言糊马闻声不食。未及罗蒙湖开战,牧王之名已先行于乡里。
三日后,两军相遇于罗蒙湖。是日天色昏黑,风声大作,糊军四万精锐列阵于北岸,旌旗蔽野,杀声震天。粥军不过数万,诸将皆有惧色。诺王遂登高台,举双臂,振声一呼。牧王随之出阵。二人相对,久不言语。
罗蒙湖一战,怪诞难书。据称,其日风云骤变,军中所见各异,史官多阙而不录,野乘则语焉不详。后世诸书互相抵牾,或言神兵,或言妖法,或言二王不动一兵一卒,唯以唇舌退敌,故至今莫能定论。
《罗蒙湖野录》云,二王阵前并辔,忽有异举,糊人见之,皆目眩神夺,不能自持。《西糊败乘》则云,糊兵远望二王以唇舌相接,疑为粥国妖法,大呼“栾轮”耳,遂阵脚大乱,手足发软,不敢向前。须臾,风云变色,湖水倒涌。糊军前锋忽披发而走,口中狂呼“栾轮!栾轮!”诸军不明其意,以为天罚已至,遂互相践踏,丢盔弃甲。其间毙于乱箭者,不可胜数。另俘获目光呆滞者数人,皆魂不守舍。问其所见,只反复言“栾轮”二字。
“栾轮”者,糊语也,其义不可考。或曰惊惧之辞,或曰妖法之名,亦有西糊降卒言,此乃军中急呼,近似“不可视”三字。然诸说皆异,莫能相证。后《糊国志》又载,罗蒙湖败卒归国,凡夜梦惊醒者,辄大呼“栾轮”,久之遂成军中忌语。小儿夜啼,糊人亦以“栾轮将至”恐之。又有不经之说,谓“栾轮”非糊语,乃败卒舌急,将“乱伦”二字误呼为胡音。此说尤鄙,史家不取。
及糊军既溃,粥军乘势追击,斩获甚众。是日,牧王黑袍出阵,风卷衣袂,远望如夜中阎罗。有败卒言,曾见牧王立于湖风之中,放声一呵,诸马皆惊。故后世亦有“黑袍呵敌”之说。
此役粥军大胜,史称罗蒙湖之战。诺王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其后又率粥军大胜于缅因路、内布沃斯。
传说内布沃斯一役,牧王身着白衣驰入阵中,穿行其间,远望若雪。乱军之中,马过血泥,箭落如雨,王神色自若,往来军前。战后诸将验其衣,白衣如故,竟无一滴血污。此说多出西陲父老之口,未必尽实,然自此以后,牧王黑袍呵敌、白衣不染之名,遂遍传关西。
不足三月,二王带兵得胜而归。回京途中,城中百姓夹道欢迎,无不拍手称快,万人空巷。时人皆称诺王有天命,决胜于千里之外;牧王有神勇,摧锋于万军之前。
庖阁老有从侄庖承礼,时任军中记室,亲随西征。罗蒙湖战后,承礼修书归京,详述阵前所见。庖阁老读罢,焚其半纸,沉默良久,曰:“此役不可细书。”
另有一事,正史不载。罗蒙湖战前,二王驻军西陲,牧王曾见西陲转运使潘怀川之女潘锦。潘氏性明快,善骑射,能击鞠,衣袂飒然,不类京中闺秀。西陲人呼为锦娘子。
牧王一见甚悦,其后数日,常借巡视为名,轻骑出营。或有军卒言,曾见牧王与锦娘子并马于河岸,谈笑甚欢;又有人言,二人曾夜过芦洲,马蹄踏月,久而不归。此等言语,多出军中闲谈,然牧王心许潘氏,大约不虚。《日闻小录》又载,牧王曾以玉佩赠潘锦,潘氏解红绦以答之。西陲旧俗,男女互赠随身之物,即为私定。故后人多谓,罗蒙湖未战之时,牧王与锦娘子已私许终身。
不日,牧王谓鲍函曰:“京中女子多困于帘幕,未有如此人者。”鲍函问其意,牧王曰:“待归京之后,当请父皇赐婚。若父皇不允,我便自往潘家下聘。”函闻之大惊,劝曰:“王请慎言,此事若入京,必生风波。”牧王笑曰:“男婚女嫁,何慎之有?”
牧王归京请婚之事,不知何人传入诺王耳中。诺王命人密察。两日后,亲信回报,言二人确乎并骑私会,又有互赠之物为证。诺王闻之,彻夜不眠。
宫人私记云,是夜诺王取牧王旧日所赠玉佩,独往湖畔。月色甚冷,湖水无声。诺王持佩良久,终投之水中。佩入湖,不闻其响。诺王归帐,不发一言。
次日,诺王召牧王入帐。左右皆退。帐外但闻二王语声渐厉。
初,诺王曰:“潘氏之事,不可再提。”
牧王怒目曰:“何不可?”
诺王久之乃曰:“汝身有异。若入婚姻,旧秘必将为外人所窥。此非儿戏。”
牧王拍案而起:“我身之事,何劳二哥代断?”
诺王曰:“吾为护汝。”
牧王冷笑曰:“自幼至今,凡欲拘我,汝皆曰护我。”
二王争执久之。帐中有杯盏碎裂之声。鲍函候于帐外,闻牧王骂曰:“兄欲锁我一世乎?”又闻诺王低声曰:“汝若出此言,便非我能护矣。”其后语声渐低,不可辨。
是夜牧王怒出营帐,策马夜奔至湖畔,三更方归。次日仍照常点兵,谈笑如故,唯不复与诺王同席。军中见二王失和,皆不敢问。
《安氏脉录》于此处仅载一句,曰:“诺王忧其婚事,恐秘外泄。”然《孤星殿夜记》别载曰:“忧秘者半,忧人者亦半。”后世读此,始知诺王之心,非一端也。
时先帝尚在病榻,气息奄奄,不能视朝。太子宝衡监国,然性仁而弱,朝政多决于群臣。诺王虽在军中,京中亲信数日一修书,具言朝中响动。其书曰:“东宫柔懦,群臣观望。今二王大胜,军心民心皆西向。待王还京,天下事未可知也。”
诺王读罢,置书于案上,默然良久。
盖诺王素知兄不可为君,亦知弟不可纵于外。宝衡无帝王才,然牧王重情,素爱长兄,若见兄弟相争,必不肯从。且此番立功,牧王名震天下。军中旧部多归心之,西陲百姓亦为其立生祠。京中少年竞学牧王言行,出门必着长衣外袍,骂人必先背手仰天。若其一怒举兵,天下未可知也。此皆外廷可言之事。
至于内中隐情,则史官多阙。诺王少知牧王异相,护之甚密。凡近侍、医官有闻者,皆录名别册,不得迁调外任,不得私通家书。故牧王于诺王,非止骨肉至亲,亦系内廷旧讳;轻不得离,重不可言,可藏于宫中,不可付于天下。
若牧王随诺王归京,则可为羽翼;若其一怒离心,则足为祸端。此其一也。牧王婚事若成,潘氏入门,内廷旧讳必难久藏;牧王若由此与诺王相绝,则军心何向、朝议所归,皆不可测。此其二也。
《孤星殿夜记》曰:“私念既深,归意遂绝。”是以外人但见诺王忧国,不能尽知其心:欲承大统,必先去牧王之威;欲藏其身,必先绝其名于天下;欲止其婚,须先断牧王之归路。归路既断,则牧王不复为王,徒为一人所藏矣。
——————————————————————————————————————————————————————————————————————————
【译文】
据野史记载,据真实可靠的野史记载:粥朝高翥年间,宫中有一件秘密。
这件事,官方史书没有记录;宫廷内部把它当成禁忌,不敢提起;外朝大臣也因为畏惧,不敢谈论。只有《碧堤寺残录》《安氏脉录》以及京城中的一些零散传闻里,偶尔留下几句话。后来的人把这些零碎材料拼凑起来,才知道高翥年间所谓的“碧堤皇后”,并不是别人,或许正是先皇的第三个儿子、烈庵王李牧。
李牧,字临安,是先帝李汤的第三个儿子。他小时候性情刚烈,脾气变化很大,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怒;他喜欢蹴鞠,一发怒就开口骂人,说话锋利得像刀一样,尤其不喜欢别人管束他。宫中的老人说,牧王小时候常常翻墙跑出宫苑,负责教书的侍讲追赶他,他回过身就大骂,把讲官气得说不出话来,三天都不能给他上课。又有《日闻小录》记载说,牧王七岁时踢蹴鞠,不小心踢中了御前的铜钟,那铜钟的声音响了两天都没有停。这件事未必可信,但牧王小时候顽劣,大概就是这样。
牧王出生时,宫中似乎出现了异象。那一夜,有赤色的鸟绕着屋梁飞了三圈,很久都不肯离去。接生的老妇看见牧王身体有异,惊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汤后刚刚生产完,气息还没有平稳,听见接生老妇失声惊叫,便强撑着起身去看。她一看之下,立刻变了脸色。于是马上命人烧毁相关籍册,关闭宫门,并登记所有在场宫人的姓名。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被迁徙到岭南。所以外廷只知道牧王骁勇善战,并不知道他身体有异。后人读到《安氏脉录》的残卷,见其中写着“王体异,脉亦异”六个字,才知道宫中所避讳的事情,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传闻。
翊宗名叫李诺,字怀瓴,是先帝李汤的第二个儿子。他还没有即位的时候,被封为翊王。不过野史里大多称他为“诺王”,大概是因为用他的名字来称呼,更容易让人认出说的是谁,也更方便区分。诺王比牧王年长五岁,年少时便和牧王一起生活起居。两位王子兄弟情谊深厚,出入都相伴在一起。春天,他们一起在北苑打猎;秋天,他们一起在西郊并马骑行;回到宫中,他们又一起学习礼乐,学习琴瑟,听丝竹之乐,有时还彼此唱和。宫人都说,他们的声音十分相合。牧王性子急,常常不耐烦听讲官授课,诺王就常常安排考查他的学问,在身旁替他周旋应付。凡是牧王闯祸,诺王多半都会替他遮掩。
然而有宫人私下记录说,诺王对待牧王,并不只是兄弟之间的感情。牧王幼年时生来身体有异,这件事在宫中是极深的忌讳,外朝大臣无法听闻。
先帝朝的太医安笛,字倍思,原本是太医院的旧医,多次随军治疗疫病,一向掌管宫中贵人的诊病记录,也是《安氏脉录》所传的那个人。安氏曾经记录说:“诺王是最早知道这件事的人。”这里所谓“知道这件事”,指的就是牧王身体有异。安氏又记录说:“诺王每次看着牧王,都会很久不说话。”
后来牧王偶然生病,太医院里的几位太医进去为他诊脉。他们摸到牧王的脉象,发现与常人不同,脸色全都变了。诺王于是命身边的侍从和宫人全都退下,亲自取来牧王的诊病记录查看,然后对几位太医说:“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一个字,太医院上下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几位太医听后,全都趴伏在地上,不停叩头,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从这以后,牧王的诊病记录不再写进太医院正式的档案册,而是另外藏在宫中的内库里,只由安笛一个人掌管。后世读到这里,大多不敢深入讨论。
粥历一九九五年,先帝李汤遭人刺杀,受伤之后一直躺在病榻上,无法起身处理朝政;与此同时,边境传来紧急军情。西糊近年来兵马强盛,许多部族都归附了它,并且屡次侵犯粥朝边境。西糊王子戴安邦,字武祜,年轻时就有勇武的名声。他性情爽朗,但也骄傲,喜欢骑马射箭,也喜欢举办盛大的宴席,糊国人多半佩服他的胆气和气度。他曾经在边境集市附近举行大规模围猎,猎得几十只白羊,便命人把这些白羊赶到粥军营地之前,又派使者笑着对边将说:“这些羊很肥美,我们军中吃不完。听说你们粥国人守城辛苦,我愿意分给诸位一半。”边将认为这是极大的羞辱,拔剑想杀掉使者。戴安邦听说以后大笑,说:“不必谢我。等将来城破之日,我再和你们一起吃。”
这一年春天,戴安邦率领糊人十万大军侵犯边境。他的军队多是骑兵,来去像风一般,又驾着铁车,佩带长弩,火油等军用器械也十分充足,号称西糊精锐。短短三个月,他们接连攻下西陲的四座城池。边境战报一天三次送到京城,每一道战报都说糊兵攻势急迫,西陲已经难以守住。朝廷内外都震动不安。
先帝病情危急,当时由太子李宝衡代替皇帝处理朝政。太子心地仁慈厚重,性情宽宥温和,连看见宫人杀鸡都不忍心。先帝曾经叹息说:“宝衡可以守住太平时期,却不能面对危急乱世。”所以满朝大臣都知道他善良,也都知道他不是能够处理危局的大才。边报送到之后,太子召集群臣议事,很多人主张求和,说先帝病重,朝中局势不稳,不适合发动战争、滥用武力。他们愿意割让两座城池,再送上大量金银和丝帛财物,用来暂时缓和糊兵的攻势。太子听了之后,也认为这个办法可行。
诺王听说朝中正在商议求和,便带着怒意甩袖走入殿中,说:“糊人侵犯边境,已经接连攻下四座城池。今天如果不讨伐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打到京城门前。割让土地来换取暂时安宁,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我粥朝没有敢战之人了。”群臣听后都沉默不语。诺王于是主动请求带兵向西出征。
牧王当时在旁边,听后大笑,说:“二哥如果去,我也跟着去。糊人既然喜欢挑衅,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粥人的唇舌。”太子宝衡一向知道二弟、三弟的性情,无法强行阻止他们,便准许他们出征。
于是,诺王和牧王在危急时刻接受任命,整顿大军,开拔前往西陲边境。
牧王府旧长史鲍函,字守白,号石颅,也跟随军队出征。鲍函年少时便跟随牧王,出入王府,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军中称他为石颅先生,大概是因为他忠诚正直,却不太懂得变通。牧王凡是出猎、蹴鞠、骑马、逃避听讲,鲍函都跟着他。王府旧人说:“牧王一叫,石颅就到;牧王一骂,石颅也到。”
大军出发以后,西陲各郡听说两位王子亲自出征,人心稍微安定下来。沿途逃难的百姓扶着老人、带着孩子,跪在道路旁,说糊兵所经过的地方,烧毁粮仓,破坏驿站,驱赶羊马离去。牧王听后大怒,想当天就率领轻装骑兵追击。诺王阻止他说:“糊人擅长诱敌,不可以轻率进军。”牧王不太高兴,骑着马先往前走了好几里。鲍函追赶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行军十几天后,粥军抵达罗蒙湖的东岸。罗蒙湖占地数十里,湖水的颜色昏黑,北岸有许多乱石和浅滩,正处在西糊进入粥境的重要道路上。戴安邦先占据北岸,摆开营寨等待粥军。他的军中鼓声和号角声整夜不断,声音传出几里之外。糊人重复之前的手段,又派人送了十头白羊到粥营,信上写着:“听说粥军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姑且用这些羊分肉给你们。”
牧王看完信后,把信扔在地上,愤怒地说:“欺负人太过分了。”随即点选几十名轻骑,想前往糊营。诺王阻止他,牧王说:“我不进他们营中,只到壕沟前列数他们的罪过罢了。”于是跃上马冲了出去。鲍函担心他出事,也骑马跟随。诺王望着牧王的背影,很久不说话,暗中派遣精锐骑兵接应保护。
牧王到了糊营外,隔着壕沟勒住马,指着糊营营门大骂。他骂得粗俗鄙俚,史官无法全部记录。《日闻小录》只保存了几句,说:“糊兵虽然人多,手牵手排成行,也不过像是入园看戏罢了。若是真想分肉,明日罗蒙湖畔,我分给你们一口唾沫。”又说:“戴安邦在哪里?黄毛小儿,如果还有一点胆量,就不要藏在帐中喝羊汤!”糊营听后乱作一团,诸将都发怒,想要出战。
戴安邦听到报告后,反而大笑,说:“粥朝三王子,倒也不是没有胆量。”于是想出营相见。
糊国有一位军师,名叫葛面考,字听白。他快步上前,劝戴安邦说:“牧王亲自到我们营前辱骂,并不是单纯发怒,而是在引诱敌人。王子不可以轻易答应战期。”
戴安邦说:“他既然敢来骂我,我若不回应,岂不是让糊人失了脸面?”
葛面考又说:“这个人言辞锋利,恐怕不是普通的骂阵。”
戴安邦笑着说:“骂阵而已,难道能骂死十万人吗?”
葛面考退下后,对旁边的人说:“我恐怕明天我们正要败在口舌之事上。”
于是戴安邦走出营帐,与牧王隔着壕沟互相望着。二人隔着壕沟对骂了很久,彼此都不退让。戴安邦说:“既然如此,三天之后的中午,我们两军在罗蒙湖北岸摆开阵势相见。”
牧王听到后哈哈大笑,说:“好,三天之后便让你们见识(我们的厉害)。”
牧王骂营这件事,当天夜里便传遍军中。士兵们听后,没有不觉得痛快的。又有逃难的百姓把这件事传到西陲各县,添油加醋,越传越神奇。三天之内,市井百姓都知道牧王单骑骂营的事。传言中,有人说他骂退了糊将,有人说他骂裂了西糊营旗,有人说糊人的马匹听见他的声音便不肯吃东西。还没等罗蒙湖开战,牧王的名声已经先在乡里传开了。
三日之后,粥军与糊军在罗蒙湖相遇。这一天,天光昏暗,像是暴风将起;湖上风声很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糊军四万精锐在罗蒙湖北岸摆开阵势,军旗多得遮蔽了原野,喊杀之声震动天地。粥军人数不过数万,军中各位将领看见糊军声势浩大,脸上都显出畏惧的神色。诺王于是登上高台,举起双臂,高声呼喊。牧王随后也走出军阵。二人在阵前相对而立,很久都没有说话。
罗蒙湖这一战,事情怪异荒诞,几乎难以写入史书。据说那一天,天上风云突然变化,军中不同的人看见的情形也各不相同。负责记录战事的史官,大多选择留下空缺,不把细节写入正史;民间野史虽然提到此事,却也说得含糊不清。后世流传的各种书籍,对这一战的说法彼此矛盾:有的说是神兵相助,有的说是妖法作祟,有的说诺王与牧王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凭唇舌之事就使敌军退却。因此直到今天,人们也无法对罗蒙湖之战的真相作出确定判断。
《罗蒙湖野录》里说,诺王与牧王在阵前并马而立,两匹马的缰绳几乎并在一处。二人忽然有了异常举动,具体做了什么,书中没有明说。糊人看见之后,都觉得眼前发花,心神像被夺走一样,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神志。《西糊败乘》则说,糊兵从远处望见诺王与牧王用唇舌相接,以为这是粥国施展的妖法,于是大喊“栾轮”。这一喊之后,糊军原本摆好的阵势立刻乱了,前排士兵手脚发软,不敢再向前推进。片刻之间,天上的风云都变了颜色,罗蒙湖的湖水也像倒卷一样涌动起来。糊军前锋忽然披散着头发往后逃跑,口中疯狂喊着“栾轮!栾轮!”各路糊军都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以为天罚已经降临,于是军中互相践踏,士兵纷纷丢掉头盔和铠甲逃命。其间被乱箭射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另有几个被俘的人,目光呆滞,精神恍惚,像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一样。别人问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他们只反复说“栾轮”两个字。
“栾轮”这个词,是糊国人的语言,它的真实意思已经无法考证。有人说,这是人在极度惊恐时喊出的词;有人说,这是他们给粥国妖法起的名字;也有投降的西糊士兵说,这其实是军中的紧急呼喊,大致接近“不可看”三个字。但这些说法彼此不同,无法互相证明。后来《糊国志》又记载说,罗蒙湖败卒回国以后,凡是夜里做噩梦惊醒的人,常常一醒来就大喊“栾轮”。时间久了,这个词便成了糊军之中忌讳说出口的词。小孩子夜里哭闹时,糊人也会用“栾轮要来了”来吓唬他们。此外还有一种不正经的说法,认为“栾轮”并不是糊语,而是败逃的士兵太过惊慌,舌头打结,把“乱伦”二字误喊成了胡音。这个说法尤其粗鄙荒唐,所以正经写史的人并不采用。
等糊军已经溃散败逃之后,粥军便趁着敌军混乱的形势继续追击,杀死和俘获的敌人都很多。那一天,牧王披着黑色外袍出现在阵前。湖风卷起他的衣袖和衣襟,远远望去,他的身影就像黑夜之中的阎罗一样,令人畏惧。有逃回去的败卒说,自己曾看见牧王站在罗蒙湖的狂风里,放声一喝,连战马都被惊得不敢前进。因此,后世又有“黑袍呵敌”的说法,也就是说,牧王身披黑袍,只凭一声怒喝便震慑敌军。
这一战,粥军取得大胜,史书称之为“罗蒙湖之战”。诺王并不是只在阵前冲杀,而是在军帐之中谋划全局,决定如何排兵、如何布阵、如何进退,所以当时的人认为他善于统筹军略。罗蒙湖之后,诺王又率领粥军继续进兵,在缅因路和内布沃斯两地接连取得大胜。
传说在内布沃斯这一战中,牧王穿着一身白衣,骑马冲入敌阵,在军阵之间来回穿行。远远望去,身影像雪一样醒目。乱军之中,战马踏过带血的泥地,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牧王却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在军前往来冲杀。战后,各位将领检查他的衣服,发现那件白衣仍旧像原来一样洁白,竟然没有沾上一滴血污。这个说法大多出自西陲父老的口中,未必完全真实,但从此以后,牧王“黑袍呵敌、白衣不染”的名声便传遍关西。
不到三个月,诺王和牧王便带兵得胜归来。回京途中,城中的百姓都站在道路两旁迎接他们。百姓们没有不拍手称快的,城中几乎所有人都跑出来观看,连巷子里都空了。当时的人都说,诺王有天命,能够在千里之外谋定胜负;牧王有神勇,能够在万军之前冲破敌人的锋芒。
庖阁老有一个堂侄,名叫庖承礼,当时担任军中负责文书记录的官员,亲自随军西征。罗蒙湖战之后,庖承礼写信回京,详细讲述阵前所见。庖阁老读完以后,烧掉其中半张纸,沉默了很久,说:“这场战役不可以写得太详细。”
另外还有一件事,正史没有记载。罗蒙湖战前,二王在西陲驻军,牧王曾经见到西陲转运使潘怀川的女儿潘锦。潘氏性情明快,擅长骑马射箭,也会击鞠,衣袖飘动时潇洒利落,不像京城中被闺阁礼法束缚的女子。西陲人称她为锦娘子。
牧王一见便十分喜欢她。之后几天,牧王常常以巡视为借口,骑着轻骑出营。有人说,曾经看见牧王与锦娘子在河岸边并马而行,两人谈笑得十分愉快;又有人说,二人曾经在夜里经过芦洲,马蹄踏着月色,很久才回来。这些话大多出自军中闲谈,但牧王心中喜欢潘氏,大概不假。《日闻小录》又记载,牧王曾把玉佩赠给潘锦,潘氏解下红绦回赠给他。西陲旧俗中,男女互相赠送随身之物,就表示私下定情。因此后人多说,罗蒙湖还没有开战时,牧王与锦娘子已经私下许定终身。
不久,牧王对鲍函说:“京城中的女子大多被困在帘幕之内,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鲍函问他的意思,牧王说:“等回京之后,我应当请父皇赐婚。若父皇不答应,我就亲自去潘家下聘礼求婚。”鲍函听后大惊,劝他说:“王爷请慎重说话,这件事如果传入京城,一定会生出风波。”牧王笑道:“男婚女嫁,有什么需要这样谨慎的?”
牧王准备回京请婚这件事,不知由谁传到了诺王耳中。诺王命人暗中查察。两天后,亲信回报说,牧王与潘锦确实曾经并马私会,又有互赠之物作为证据。诺王听后,整夜不能入睡。
宫人私下记录说,这天夜里,诺王取出牧王旧日赠给他的玉佩,独自走到湖边。月色很冷,湖水没有一点声音。诺王手持玉佩很久,最终把它投入水中。玉佩落入湖中,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诺王回到营帐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诺王召牧王进入营帐。左右侍从全部退下。帐外只听见二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起初,诺王说:“潘氏的事,不可以再提。”
牧王瞪着他,愤怒地说:“为什么不可以?”
诺王沉默很久才说:“你的身体有异常。如果进入婚姻,旧日秘密一定会被外人窥见。这不是儿戏。”
牧王拍着案几站起来,说:“我自己身体的事,何必劳烦二哥替我决断?”
诺王说:“我是为了保护你。”
牧王冷笑说:“从小到大,凡是你想拘束我,都说是在保护我。”
二王争执了很久。帐中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鲍函守候在帐外,听见牧王骂道:“兄长是想把我锁一辈子吗?”又听见诺王低声说:“你若把这种话说出口,便不是我能保护得了的了。”之后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无法听清。
这一夜,牧王愤怒地离开营帐,策马在夜里奔到湖边,三更时才回来。第二天,他仍然照常点兵,谈笑如平常一样,只是不再与诺王同席。军中众人看见二王不和,都不敢询问。
《安氏脉录》在这里仅仅记了一句话,说:“诺王忧虑牧王的婚事,害怕秘密外泄。”然而《孤星殿夜记》另有记载,说:“忧虑秘密是一半,忧虑这个人也是一半。”后世读到这里,才知道诺王的心思,并不是只有一个方面。
当时先帝还在病榻上,气息微弱,不能临朝处理政务。太子宝衡代替皇帝处理朝政,但他性情仁厚而软弱,朝政大多由群臣决定。诺王虽然在军中,京城里的亲信却每隔几天就写信给他,详细说明朝中动静。信中写道:“东宫太子柔弱,群臣都在观望。如今二王大胜,军心和民心都倾向西边出征的二王。等王回京,天下之事还不知道会如何变化。”
诺王读完信后,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大概诺王一向知道,兄长不能做君主,也知道弟弟不能被放任在外。宝衡没有做帝王的才能,但牧王看重情义,一向敬爱长兄,如果看见兄弟相争,一定不会顺从诺王。况且这次立功之后,牧王名震天下。军中旧部大多归心于他,西陲百姓也为他建立生祠。京城少年竞相模仿牧王的言行,出门一定要穿长衣外袍,骂人之前一定先背着手仰起头。如果牧王一怒之下举兵,天下形势就无法预料了。这些都是外朝可以公开谈论的事情。
至于内部的隐情,史官大多缺漏不记述。诺王年少时便知道牧王身体有异常,对这件事保护得极其严密。凡是近侍、医官中知晓这件事的人,都被另外记录在名册上,不得调任到外地做官,不得私下与家中通信。因此,牧王对于诺王来说,不只是骨肉至亲,也牵连着宫中旧日的忌讳;轻易不能离开,严重到不可言说,可以藏在宫中,却不能交给天下。
如果牧王跟随诺王回京,就可以成为他的助力;如果牧王一怒之下与他离心,就足以成为祸端。这是第一点。牧王的婚事如果成功,潘氏进入王府,宫中旧日的秘密一定难以长久隐藏;牧王如果因此与诺王决裂,那么军心会归向哪里,朝中的议论会走向哪里,都无法预料。这是第二点。
《孤星殿夜记》中写道:“私心已经很深,回归之意于是断绝。”所以,外人只看见诺王忧虑国家,却不能完全知道他的心思:如果想承继皇位,必须先除去牧王的威望;如果想藏住牧王这个人,必须先让牧王的名字从天下断绝;如果想阻止牧王的婚事,必须先断掉牧王的归路。归路既然断了,那么牧王就不再是王,只能成为被(诺王)一人所秘密藏起来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