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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未读信
九月,严胜还是去一所本地重点大学报到了。
他没有选择住校,因为他们住的地方离学校骑自行车只要十五分钟,而且住校每个学期要多交两千元的住宿费。更何况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在意门禁的时间,到校外给自己带的学生当家教赚钱,怎么算都更方便。
三伏天的热像失控的猛虎,一个劲地吞噬着人不断扩大的欲望。严胜开始厌恶自己的生活——没错,他如愿当上了那一届的省状元。但那又如何呢?学校的奖金只够他把那台总是吵个不停的抽油烟机换个好点的滤芯,免得拖鞋蹭在地上胶黏又铲不掉。
严胜开始早出晚归,繁重的课业是麻痹神经的良药。他本人倒是对此适应良好,有条不紊地把日程表上几乎排满的list一个个完成。窗外那棵老树还是沉沉地压在窗边,也就只有周四的傍晚能安静地让他在书桌前坐一会儿——为了理清这一周的账务,顺便把下一周的生活费规划好。
不过……
缘一好像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他放下笔,南方的湿度过大,就连摊开的本子都会被水汽侵蚀卷边。泛黄的纸页被抚平,好像这样就能安抚心里的那点不安和躁动。
手机里缘一最新的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周一,那条消息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兄长这周不回家 缘一工作 注意休息】
自己甚至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又投入繁忙的日程中了。严胜把手机放在一旁,揉了揉隐隐钝痛的眉心。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关注实在太少,少到他几乎忘记了,人似乎应该有一个名为“青春期”的时期。
缘一一直很懂事,一直像被设定好的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乖巧地活着。所以严胜一直有些愧疚,他承认自己并非一个合格的兄长,没有承担一个兄长应有的责任,也没有起到任何一点教育的作用。
他开始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冷漠,或者说不应该对缘一如此漠视?
严胜的手指在昏暗的屏幕上敲敲打打,黑色的宋体字浮现又被删去,无数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下,最后只留下一句单薄到有些无力的问句。
【明天回家吃饭吗?】
点击确认,发送。看见空空荡荡的对话框和始终灰色的未读提示,严胜抿了抿唇,又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他像往常一样,把一周的账单分类规整,再顺手把家里落灰的地方打扫了一遍。
缘一不在家的时候,他几乎不下厨做饭,楼下早餐店三块钱就能买七个馒头,最是省事,而且在冷柜里放一周也不会坏,要吃的时候,热一下就是一顿饭。菜市场卖到最后剩下的十斤玉米被他讲到八毛五一斤,包菜也卖得便宜,楼下张叔家里回收的只要三毛一斤,焯水拌一点生抽就能吃。
严胜掰了半根玉米坐在床尾,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他沉默地等待着,手机却一点要震动的意思也没有。但他也没时间想太多,秋分一过,天黑得早,他一个人在家,电灯也不想开。从废品站捡回来的风扇架在书桌上,吱吱呀呀的杂音充分诠释了它出现在废品站的原因。
严胜没工夫想太多,毕竟思考本身也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情。
洗漱,关灯,上床,明天早上还得替人上课呢。
代课一节二十块,不少了。
08 晨熹光
缘一收到严胜的消息时,正躺在手术台上。
手术台被巨大的无影灯罩着,将台面照得如同白昼,四周则隐没在青蓝色的背景中。精密的仪器时刻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跳动的曲线和不断变化的数字是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刺鼻气味,仪器运行时极低的嗡鸣声惹得人头昏。
他身上几乎没有哪一处是没插上管子的,全靠着这些混合的化学药剂吊着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毕竟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手术,能不叫成功吗?
病情恶化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癌细胞死命缠着他,仿佛要榨干他身上最后一丝生命力。
缘一开始变瘦了,肌肉掉得飞快。才没过两个月,之前饱满有力的肌肉就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
他开始吃不下什么东西,一有空就坐在病床边敲代码,直到深夜了也未曾停下。
胃癌患者吐血是常有的事情。胃部的黏膜本就脆弱得像纸一样,被癌细胞缠上后更是持续保持着溃烂的状态。所以他吃什么都会吐,甚至因为没有遵循医嘱,一直不要命似的熬夜写程序,更是常常吐得昏天黑地。
床头的垃圾桶永远有带血的纸巾和吃空了的废弃药瓶,手臂上永远吊着一瓶又一瓶营养液。
甚至为了瞒住兄长,他还得强撑着身体,在医院和家两头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固执地不想让兄长再为自己操心。
熬到深夜时,缘一的胃部总会隐隐作痛,神经抽动所牵涉的其他部位也跟着疼得厉害。他说不出话,也喊不出声,只能不断摩挲着严胜给他求来的平安绳,试图起到一点心理暗示。
疼痛是无声的,它只会从骨髓里孵化出来,然后钻进心脏,刺激着他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粗重的呼吸来缓解。
但这种疼又怎么是他能控制得住的呢?
他想喊兄长,但只能从喉间挤出无力的嘶哬声。
他想回家了,哪怕只是和兄长挤在那张小床上,不需要拥抱,不需要接吻,只是手碰着手也好。
后来他还是会回家,却有意地避开了和严胜的接触。
他还是会换着花样地给严胜做饭,哪怕只是几道简单的家常菜。缘一能跟严胜碰上的时候,还是更喜欢拉着他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在玄关门口他就开始期待,拿出一个红色和一个紫色的环保袋让严胜挑一个,虽然每次严胜都会选那个红色的。
下楼时,他们共同穿过那个仅够一人通行的小巷,直走五十米再右拐,走过两个胡同,卖菜的小摊就开始慢慢地摆了起来。
严胜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缘一便走在前面一步一回头地盯着他看。
胡萝卜?不想吃。玉米?吃太多要吐了。不如买点肉吧?
缘一这么比画着,已经到嘴边的“今天肉价太高”还是被严胜给吞了回去,默默地指着缘一选的那半块后腿肉跟肉铺的老板砍价。
好在这家肉铺的老板家的孩子被严胜辅导过一次课后作业,所以老板很是爽快地挑了最好的一块肉,还给他打了折。缘一接过老板递来的肉,眼睛弯弯地向严胜比了个大拇指。严胜偏头咳了咳,向老板道了谢,又推着缘一继续往里逛。
缘一很是自然地接手了买下的所有东西,一边走着,一边腾出一只手牵着严胜的衣摆。
晨时的熹光要柔和得多,落在脸上,把二人的轮廓也照得温柔了几分。严胜的衣角被牵动,回头的那一刻,恰好对上缘一怔愣着的双眸。
呼吸仿佛也要在这一刻停滞——光照得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得见弯弯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
他若是要祈求上天让时间停止,那一定是这一刻,哪怕这短暂的一瞬间就好。
严胜转身,不说话也不放慢脚步,只是牵起了那只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手,就像多年前他答应要带缘一回家,于是两个小豆芽就手牵着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了家,一直走到了今天。
他会一直在的,严胜想,他会一直履行这个承诺的。
09 五更寒
十二月比想象中来得要快。
十一月的天气还稳定在十七八度,穿件卫衣就能出去逛一整天。但月底一场接一场的雨,就像给这倒霉催的城市叠上了低温buff,连着下了十来天。就在严胜觉得就连自己家门口那条通道也要被淹掉的时候,老天爷终于发了一回善心,开始刮北风了。
缘一似乎一直在拳场老板手下写代码,所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三天一次到五天一次,现在更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每次问起来,就说是太忙。不过年底总是有些不好过的,忙点也正常。但每次缘一回家的时候,严胜总能明显地感觉到缘一的消瘦。
他没说什么,只是悄悄记在了心里。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楼上那个总是出去烧香拜佛的老太太请教应该要怎么去拜一拜,顺便给缘一求一条保平安的手链。
他是一个人去的庙里,那天冷得人直呼白气,他搓了搓发红的指尖,有些谨慎地把那条小小的红色平安绳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口袋。
缘一收到的时候还一脸泪汪汪地盯着他,就像他放学后偶尔会一路跟着他回家的那只小土狗一样,蠢死了。
严胜有些头疼,缘一总喜欢一个劲地给他做各种饭菜,但他自己总是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现在甚至连信息都回得很少。
他再一次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顿:要不买只老母鸡炖汤喝?他犹豫再三,最后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等下次缘一回家,就买来改善一下伙食。
缘一实在太瘦了,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手机微微震动,是缘一的短信。
【兄长、缘一出去很久、照顾好自己!】
【新年回家、礼物准备。】
【想念、气温冷、厚衣服加。】
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几条信息。
严胜的心情难得这么好,勾了勾嘴角,也难得地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注意休息,再忙也要记得吃饭。等你回来过年,礼物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天气冷了,学校里也没那么忙了。”
“我在学织围巾,不过还是不熟练。不过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会好看些。”
严胜放下手机,搓了搓冰凉的指尖,又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尖。
还剩二十来天就要新年了,他总觉得有些恍惚。这一年过得实在太快了,平心而论,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是在走下坡路——欠着的债被还清,不用再过着提心吊胆地被房东催房租的生活,甚至还攒下了一点存款。
虽然只有几千块,但让他们过一个暖和一点的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难得有一刻是觉得幸福的。家教工作也都渐渐收尾,家长们为了感谢他,还特意准备了红包作为感谢,尽管他都以各种方式又发回给了孩子们,但被认可的满足感比红包的分量还要重上几分。
一路走到家门口,严胜拿出街坊送的福字,规规矩矩地贴在房门上——他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过一个好年了。当一个人在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时候,是不会考虑新年要不要买烟花去放的。但缘一毕竟还是个孩子呢,虽然自己对这些孩子玩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还是买一点吧?万一他喜欢呢,也算是对之前几年的一个弥补吧。
这么想着,严胜放下东西,又急匆匆地朝着楼下的小卖部跑去。小卖部里进的烟花种类不多,也不像城里的那样款式新颖。他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一捆仙女棒。仙女棒燃起来的时候就像提了个花灯,晃一下,火花四处飞溅,倒真像是施了魔法一样有趣。
他把这捆仙女棒和亲手织的围巾放在一起,就算是给缘一准备的新年礼物了。
围巾的针脚歪歪扭扭,看着就想要漏风的样子,但织到最后,针脚细细密密,缠得很紧,作为新手,也算是条成功之作了。
他想着天气要逐渐降到零度了,缘一本就瘦了不少,再不多穿点,肯定是要感冒的。不过围巾戴上的话,就不至于被寒气钻了空子。
但他的新年礼物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因为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他接到了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10 厄月咒
严胜赶到医院的时候,只领到了一纸死亡证明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他靠在护士站旁边的一根柱子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不清楚,也不知道面前的人在说些什么。缘一在里面吗?缘一怎么会在里面呢?缘一不会在里面的,不会的。缘一答应过的,他会回来过年的啊。他们要一起去看学校放的烟花,要一起听新年的钟声敲响,还要一起许下新年愿望。
熟悉的恐慌感和极度的焦虑裹挟了全身——严胜总是没办法习惯人或事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八岁时就弄丢过一次缘一,十八岁这一年,他又把他弄丢了。
但八岁那年的他哭着哭着,还是把缘一找了回来,把他带回家了。可十八岁这年,他再也找不回缘一了,他也哭不出来了。他很想哭,但这种情绪让他说不上来,只是恶心,从胃里涌上来的恶心。心肺都烧得厉害,酒精中毒也不是这样的,但潜意识控制着身体,没让他就在那直直地倒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上一次见到缘一的时候,严胜还在想,他现在真是瘦得一阵风都可以吹跑。
恍惚间,手中攥着的死亡证明就这样飘到空中,抓都抓不回来。他抓着死亡证明反反复复地看,就像看着自己那张考砸的成绩单一样。
他只是麻木地看着,就像看着那些无法改变的分数一样。
他也再也改变不了缘一已经离开的事实。
严胜抱着骨灰盒坐在床头——那个他们曾抵着额头说了一晚上真心话的小床。他只是感觉不真实,怎么好好的人,现在就只剩下了这点呢?
新年的钟声还是敲响了,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或喜悦就提前或者推迟。外面的烟花声震得耳朵生疼,他一个人坐着,抱着骨灰盒。天凉得彻底,他还是没习惯在晚上开灯,只是麻木地偏头望向那扇小窗,隐约还能听到互相道新年快乐的声音。
总是晚上,总是月亮,总是带来一切厄运的月光。
严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发现自己好像也不会说话了。
他摸出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一张银行卡、一封信,和一条保平安的手绳。
缘一就只留下了这些东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数十载,竟然只留下了这些东西。
他甚至没给自己的兄长留下一个念想。
那条红色的平安绳此刻红得刺眼,又像命运正在审判他一般讽刺——一条用于求平安的手绳,最后也没能挂在手腕上。他戴上的时候就有些松,死在病床上的时候连骨头都挂不住,红绳就只能直直地下落。不仅没为缘一求得一丝半点的平安,反而像一条水蛭一样,不断地蚕食着他的血肉和生命力。
但也只有这个了,除了这个,他也不剩下什么了。
没由来的,严胜觉得冷得厉害。他把那条围巾翻出来围在脖子上,又学缘一每年过冬时把被子叠成几层往身上盖——还是冷,冷得刺骨,冷得连他的灵魂深处都在震颤。
他十五岁时失去了父母,于是世界上就只留他们兄弟二人搀扶着彼此踽踽前行。
而十八岁,他又失去了自己的弟弟,这次世界上便真的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他窝在那张小床上昏睡过去又苏醒,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晚上。然后,他似乎又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他醒来之后,先是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带上那张证明和身份证去销户。然后买够一个星期的菜,便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出那句“等你回来”之后,就再也没等到人回来,他也不懂为什么再见就是永别。他开始频繁地感觉恶心,甚至无端地生出了恨。他恨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他恨努力也没能换来一个好结果。他恨缘一,恨吗?不对,不是恨,他不知道,要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理解这些东西还是太难了,他的心天生就缺了一块,但好在他有弟弟啊,缘一在的话就好了。
但他还是不理解。
为什么自以为是地瞒着自己生病的事情?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火化掉自己的遗体?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只留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呢?就像那天我对你说我不想去上学,你问我的那样。为什么呢?别把你的意志强加在我身上啊……
他又开始想吐了,就像在浴室被抱着的那次一样。
严胜,你恨来恨去,也只是恨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家还是那个家,人还是那个人。天花板上的霉菌斑就像缘一生活在这个家的痕迹一样难以磨去,他大概也忘不掉——忘掉回忆,远比猛地想起还要痛苦。
他或许会一辈子都困在这个他们用五百块租来的出租房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咀嚼他所感受到的疼痛,以及去买菜那天早上的片刻怔愣。
他用自己剩下的一辈子,去感受每一片痛苦的花瓣。
严胜站在他的十八岁,无端地向十五岁那个沉默寡言的自己说了句。
“Now or never.”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