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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出生、成长于某个国家,无论后来是否离开她,你仍然难免成为她的一部分;人们谈论起她时,就像谈论起自己。对于麦克斯·维斯塔潘来说,这样的国家有两个。从荷兰林堡省的马斯特里赫特机场出发,驱车二十分钟即可抵达默兹河的右岸,过了河之后,便是比利时。八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低地的河谷暑气渐消,凉爽的微风拂过河岸两侧草木繁盛的丘陵;麦克斯掀开敞篷跑车的硬顶,好叫身边拿着手机拍照的夏尔把风景拍得更分明。
“那边还有个小湖,看见没?”过桥的时候他特意降低车速,一边开车一边向夏尔介绍,“小时候我妹妹在湖里划船,结果老是搁浅在堤坝前面,要我去救。”
“我看见船了。湖好漂亮,明天我们也去那里划船吧。”夏尔兴致盎然地探出头去看,“是不是快到了?”
“马上就到了,”过了桥之后,麦克斯拐进一条小巷,“我妈家就在河边不远。”
在这座宁静的比利时小城马塞克,一辆招摇的保时捷911 Turbo S的忽然闯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好在招摇的好处是很容易便能引起人的注意;麦克斯还没把车开进院落,便看见母亲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向他们招手。“麦克斯!夏尔!”
“妈妈,我车停哪儿?”麦克斯冲楼上喊道。院落里两个车位看样子是都停上了车,现在没有空位了。
片刻后房门打开,他的母亲小跑着从里面出来,笑着对他们说:“接到电话我就在楼上等着了,守着窗户看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接着她走到副驾驶侧,用法语对夏尔说:“夏尔,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欢迎你来!”
夏尔笑起来,露出一对酒窝,也用法语回应道:“谢谢您。我也很高兴能来这里。”
“妈妈,我车停哪儿啊?”麦克斯叹了口气,指了指车位上的一辆黑色奥迪Q7说,“那个奥迪是谁的,为什么停我们家车位上?”
“那是维多利亚的车啊。”索菲回答道,接着对他说,“你就横着停在前面吧,一会儿有需要再挪车。”
麦克斯一边泊车,一边狐疑地嘀咕道:“她不是开沃尔沃吗,怎么换成奥迪了?”
索菲应道:“去年就换了,你不知道吗?原来那辆坐三个孩子有点小了。”
这时维多利亚也从房门里出来,女孩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手上、围裙上都沾着面粉。“我帮妈妈做咸派,结果妈妈自己跑了,说要上楼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夏尔从车上下来,走过去同两位女士行了贴面礼,回过头来时脸上也沾了雪白的面粉。麦克斯也下了车,起身拥抱了自己的母亲,接着对妹妹说:“我不抱你了,免得弄得我身上也是面粉。”维多利亚闻言立刻走过来,把手上的面粉拍到了兄长的衬衫上。麦克斯皱着眉头把身上的面粉拍掉,说:“你是三个孩子的妈了,就不能稳重点吗?”
维多利亚偏过头去,用法语问夏尔:“他快要结婚了,他稳重吗?”
“一点也不!”夏尔咯咯笑起来。
麦克斯一边进屋,一边叹了口气说:“我们家现在说法语了,是吗?”
“现在四个人里有三个会讲法语,我们怎么就不能说法语了?”维多利亚回到流理台前,又摆弄起那个咸派。
“麦克斯,这得怪你自己呀。”索菲从厨房端出咖啡,给他们倒上,“明明在比利时上了五年学,怎么还是没学好法语呢。你看你妹妹讲得多好啊。”
麦克斯为自己辩解道:“我听得懂,只是说得不好而已。”
“麦克斯,我教你吧,”夏尔笑着看着他,“以后多的是机会学。”
索菲又回到厨房,跟维多利亚一起处理起食材。“麦克斯,别一回来就在沙发上傻坐着。你可以带夏尔参观一下家里,你们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妈妈,晚几分钟再参观天也不会塌。”麦克斯说,“比起这个,先前我电话里拜托你帮我找的领洗纸 (baptism certificate) ,你帮我找到了吗?现在看来我能不能结婚就仰赖那张纸了。”
索菲叹了口气,对他说:“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兴许是当年搬家时弄丢了。但是亲爱的,我得说你也够荒唐了,你在摩纳哥住了那么多年,难道一次教堂也不上,也不曾在摩纳哥的教区登记过么?”
夏尔赶紧为他辩护道:“麦克斯也要去的,圣诞弥撒他就陪我一起去了。”
“妈妈,很显然我们每周日都能在参加大奖赛的同时去教堂望弥撒。”麦克斯翻了个白眼,接着又说,“说真的,是这件事本身比较荒唐。我的领洗纸找不到了,难道维多利亚的就还在?她是怎么结成的婚?”
“我常常跟妈妈上教堂,堂区的每个司铎都认识我。我不需要一张领洗纸来证明我是天主教徒啊。”维多利亚答道。
夏尔轻轻握住麦克斯的手,摇摇头说:“没关系,找不到便算了。我们只办民事结合也可以的。”
麦克斯叹了口气,回握住他的手:“你说过想在蒙特卡洛主教座堂结婚的。这事其实没那么难,想必还有别的办法。”
”对啊,光办民事结合怎么行呢。婚配是圣事,而你们都是天主的使徒,是一定要在上帝面前盟誓的。”索菲也跟着说。
“现在看来,我是不是还存疑呢。”麦克斯耸了耸肩。
索菲眉毛一竖道:“你这遭天谴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喜欢说大不敬的话。依我看,这事很大程度上要赖你爸,你大了以后,他没带你去领受坚信礼,到如今连天主教徒的身份都要遭人怀疑了,还平白生出今天的事端来。”
“那怎么办,我再去补领一次?”麦克斯又翻了个白眼,“最近有哪位主教有空吗?”
“这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麦克斯,”维多利亚说,“我领受坚信礼之前上了六个月的课,结婚之前还上了四个月呢。”
“你在开玩笑吧,”麦克斯瞪大了眼睛,“这太他妈的荒唐了。”
夏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对他使了个眼色。“在我们教区,情况要简单些;他只要证明他也是天主教徒就行了。”
“妈妈,我小时候真的领过洗吗?要不我干脆重新领一次得了。”麦克斯摊了摊手。
“你快别说傻话了,你是和维多利亚一起领洗的。”索菲说着从起居室的书架里抽出一本相册,“我还有当时的相片呢。”
“小时候的相片吗?”夏尔闻言眼睛一亮,“我想看!”
索菲笑着把相册拿过来,在他们面前翻开。“麦克斯当时不到六岁,维多利亚三岁,”她用手指摩梭着照片,上面有两个金发的孩子,由一对青年男女分别抱着,“这是我和乔斯。那时候还是一家人呢。”
夏尔凑过来看,不由自主地弯起眼睛笑起来。”麦克斯,你从小就像一只小河豚。很可爱,不过不及维多利亚漂亮。“
麦克斯也跟着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挑起一边眉毛说:“你嫌弃我?”
“夏尔说的是事实罢了!”维多利亚笑着朝他撒了一把面粉。
麦克斯敏捷地往后一躲,面粉只有少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把肩膀上的面粉拂掉,预备从流理台上抓一把面粉反击,被维多利亚拍掉了手。“你手脏,不要碰我的派!”
“好了两位,你们已经过了玩食物的年龄了。”索菲制止了兄妹的争斗,转而对麦克斯说:“麦克斯,你拿着这张相片去教堂找执事,说你当年在这里领过洗,现在来补领一张领洗纸。这事就可以解决了。”
麦克斯接过照片打量了一番,然后撇了撇嘴说:“那我怎么证明照片里的我是我?”
“你就说你是索菲·库彭的儿子。这附近的教堂执事都认识我,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你现在就去,领完回来正好赶上晚饭。”
“我跟麦克斯一起去吧。”夏尔站起来,轻轻勾住未婚夫的手指。
“也好,顺便让麦克斯带你在附近转转。”索菲笑了一下,又对麦克斯说:“对了,你要去叙斯特伦学院教堂,不要去成博斯街那个了。”
“行,知道了。”麦克斯牵起夏尔的手,往门外走去,“要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带你们自己回来就行了,别玩得太晚。”
麦克斯领着夏尔来到庭院里的雨棚下,推了两辆自行车出来。“我们骑自行车去吧,很近。”
夏尔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教堂就在镇上吗?”
“不在,”麦克斯笑了一下说,“在荷兰。”
在林堡地区,比利时与荷兰的国境线是细长蜿蜒的默兹河。单从外观上,你很难分清这两片国土的风貌,两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也说着同一种语言,叫人分辨不出民族的差异。
在最初的孩提时代,麦克斯并不曾真的感受到过国境线的意义。那时他和父母居住在默兹河的右岸,每日去左岸上学,放学后在河边玩耍,多的时候一天能在河上往来四五次。于幼年的他而言,河流便只是河流,冬日会结冰,夏日可泛舟。父母离婚以后,他随父亲搬离了原来的家,妹妹则和母亲迁往河的左岸,河流的意义逐渐开始变得泾渭分明。“你是我的儿子,是荷兰人,”赢了比赛之后,他的父亲会这么对他说,“你将来会成为整个荷兰的骄傲。”
他的父母不再谈论起彼此;他渡过河流,与母亲和妹妹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河流变成了国境线,也变成了无形无状的墙:左岸是比利时,右岸是荷兰;左岸是母亲,右岸是父亲。跟随父亲南征北战赛车场的时候,国境线又开始变得抽象,从荷兰去意大利比赛的12小时车程里,他分不清第几个小时到了法国,又在第几个小时从瑞士离境;如此颠沛流离往复数年,说是在比利时上的学,也终究没有学好法语。
唯独比利时和荷兰的分界,年复一年变得愈发清晰。十三岁的时候他在西班牙输掉比赛,那一次的赢家刚好是他现在的爱人。他记得比赛结束之后,他的父亲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扔进帐篷里,把头盔砸到他的脑袋上。“你这个废物、懦夫,”他倒在地板上,听见他父亲的怒吼,“要哭就滚回你的比利时找你妈去哭!”
他站起来,眯起被血和泪水糊住的双眼朝外面走去。夏尔拿着奖杯,刚和他自己的父亲拥抱庆祝完,回过头来看见他,笑容凝固在脸上。“你没事吧,麦克斯?”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睁大了,赢下比赛的孩子关切地询问他。
“别管我。”他拂开十三岁的夏尔的手,心里想着,我不需要来自谁的怜悯——尤其是你。他转身离去,走到墙角时终于还是止不住泪水,浑身发抖地给远在比利时的母亲打了电话。
“回神了,喂——”他偏过头去,看见二十七岁的夏尔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澄澈如初的绿眼睛里盛着关切,“你没事吧,麦克斯?”
麦克斯定了定神,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我没事,”他重新跨上自行车,接着对他说,“夏尔,河对面就是荷兰了。”
夏尔跟着他,也骑着自行车上了桥。默兹河流淌如昔,而在二十七岁的今天,越过这条国境线似乎又变得那么轻易。
“麦克斯,你看那边。”在桥的中央,夏尔将自行车停下,目光朝向河面。
麦克斯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夕阳映照着河面,粼粼的波光如黄金遍洒,迷人不已。远处的河上在举行着一场婚礼:新娘身着白纱,身披夕照,乘船从左岸渡向右岸,船上铺满白玫瑰,岸上的人们朝着河面倾洒花瓣。新郎在荷兰迎接他从比利时渡河而来的新娘,船与岸相接时河边的草地响起宾客的欢呼和掌声。新郎将新娘从船上抱下来,随着手风琴的音乐二人翩跹起舞。手捧花束被抛向夕阳里的默兹河,日夜流淌不息的河流保存他们的誓言。
“真美啊。”他听见身边响起轻轻的声音。他转头去看,看见夏尔金绿的眼睛里也盛着夕照,被隐约的雾气氤氲着,宛如梦境。
“是啊,”他握住夏尔戴着订婚戒指的手,“很快,我们也能有那样美丽的仪式了。”
夏尔轻轻笑了一下,靠过来倚在他的肩膀上。“我们真幸运。”
他们不再言语,麦克斯揽着他静静地观看了半晌,河面上盟誓的仪式遥遥可见,而怀里爱人温热的心跳和呼吸触手可及。他收紧怀抱,无端地想到,这条河流作为国境线令人不安和费解的意义是否并非不能得到消解?
“我们走吧,”远处手风琴的音乐停下,夏尔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再晚就要跑空啦。”
“好。”他应答道,重新骑上自行车,去了河的对岸。
他最终在教堂关门之前换到了那张领洗纸;不出母亲预料,在他故乡的教堂执事面前,索菲·库彭的儿子的身份比四届F1世界冠军的名号要有效用得多。
“这下可以结婚了。”夏尔从他手上拿过那张纸,满意地上下端详道。
“真不容易,得庆祝一下才行。”他说,“我带你去吃冰淇淋吧,夏尔。”
“回去就要吃晚饭了,你现在吃冰淇淋,你妈妈没有意见?”夏尔笑着问他。
“我二十七岁了,不是七岁,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麦克斯已经跨上自行车,骑上了公路,“我带你去我常去的一家店,就在河边,有你爱吃的开心果口味。”
他们骑着自行车回到马塞克,靠市中心的河岸店铺林立,不过因为天色渐晚,许多咖啡馆和商店已经在准备打烊了。麦克斯停下自行车牵起夏尔的手,一面往里走一面催他快些。
“现在去也许还来得及,”他拽着夏尔沿着河小跑,“从左数起,第五家店铺就……”
从左数的第五家店铺,却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他停在橱窗门前呆立了片刻,开始左顾右盼。
“不在了吗?”夏尔轻轻握住他的手,“没关系,不是一定要吃冰淇淋。”
“我去问一下。”他朝着他记忆中那个位置的店铺走去——现在变成了一家咖啡馆。夏尔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咖啡馆的店员正在收拾桌椅,准备闭店,见他们进来,用荷兰语说道:“先生们,我们打烊了,请明天再来吧。”
麦克斯用荷兰语问:“请问一下,原先开在这里的维尔霍夫冰淇淋店是搬走了吗?”
咖啡馆店员叹了口气,回答道:“冰淇淋店两年前就关闭了,您不知道吗?”
麦克斯皱起眉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为什么关闭了?原先不是生意挺好的吗?”
“老维尔霍夫死了,他的儿子和女儿都不想继承他的生意,就把店铺转让了。”店员用寻常的语气告诉他。
麦克斯微微怔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问:“他……怎么死的?”
店员低下头去,继续收拾桌椅,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投河自尽了。”
麦克斯站在原地,手无措地从柜台上拿下来,放进衣兜里,又拿出来。他就那么站了片刻,直到夏尔从他身后靠过来,轻轻拉他衣袖,问他:“怎么了,麦克斯?”
麦克斯回过头去,拉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冰淇淋店关掉了。我们走吧。”
夏尔点点头,跟着他步出咖啡馆。他走到临河的街上,看见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空和河岸都晕染上蓝紫色的霓虹,云朵的边缘透着最后的玫瑰色。默兹河马上就要沉入又一个寻常的夏夜了。他怔怔地看着河面变幻的光线渐渐变暗,消失不见,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夏尔正握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而立,也同他一样沉默不语地看着前方的河面。他低下头,微微颤抖着回握了一下夏尔的手,末了终于出声说道:“回去吧,要赶不上晚饭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他母亲的家里吃了一顿漫长的晚饭,夏尔比平时稍多喝了一些酒,结束的时候在门边倚靠着他,大声用法语对坐在奥迪驾驶座上的他妹妹说:“代我问你家宝宝们好!”麦克斯揽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们了。”夏尔转过身来,潋滟的眼睛半闭着,低低地对他说:“那就明天。”
他牵着夏尔上了楼,甫一关上卧室的房门,他的未婚夫便倾身过来,闭着眼睛亲吻他的嘴唇。他回吻了一次,接着在床上坐下,夏尔立刻顺势往前倒,跌进他怀里。
“想要吗?”他轻轻喘着气,低声问道。幽馨的香柠檬气息逐渐变得甜蜜湿润,被夏夜的凉风拂得弥散一室。
“想要,”夏尔气喘吁吁地回应道,“麦克斯,我——”
他伸手捂住夏尔的嘴,把人轻轻按倒在床上。“那你安静些。”
夏尔顺从地不再言语了,只是静静地喘着气,软倒在床上将双腿分开。他低下头去吻那两瓣湿润的嘴唇,在亲吻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夸赞他:“乖孩子。”夏尔在喉咙里细细地呜咽一声 ,接着立刻抬起手肘压住嘴,试图把声音咽回去。麦克斯叹了口气,将他的手肘拿下来,把人捞进自己怀里,让对方的头抵着自己的肩膀。
“可以咬我。”他低声说,接着用手指打开夏尔湿滑的小穴。
夏尔没有咬他,只是浑身都颤抖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低下头去,亲吻那咬痕尚未愈合的腺体,试图安抚。他怀里的人整个瘫软下来,双腿大开,脖颈散发幽魅的香气,浑身上下都向他无声地倾吐着,我属于你。麦克斯将他抱住,一点一点地进入他的身体,夏尔这时才咬住他的肩膀,竭力将呜咽声埋在里面。
他们在窗前安静而激烈地做爱,仿若第一次,仿若最后一次。夏末的深夜里,窗外虫鸣和和风声比他们的喘息更为喧嚣,隐约之中还能听见不远处河流流淌的声音。片刻后夏尔在他怀里颤栗着高潮,他抱着那具温热的身体,看着那双他挚爱的眼睛失焦,扩瞳,涌出泪水。他低头亲吻夏尔湿热的泪水,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怕要失去什么的惶然,别无选择只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更紧。夏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勉力伸出颤抖的双臂将他回抱住,接着在他怀里轻轻地叹息。
“我爱你,麦克斯,我在这里……”夏尔极安静地贴着他说,声音被闷在他的胸口,隔着胸骨将震动传递至他的心脏,轰然作响。那没有来由的惶然渐渐消湮下去,一切又都安静下来。
结束之后夏尔在他怀里睡去,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他看了一会儿夏尔平静的睡颜,额前的卷发被夜风拂起,扫过长而密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模样比白日时显得脆弱。他又凝视了良久,才把人轻轻放倒在床上,手掌搭在那起伏的胸膛上,默数对方的心跳。
麦克斯数了很久,期待之中的睡意却并未来到,他反而越来越清醒。他把这归结于环境的变化——他在他的故乡,他母亲的家里,但他并不能感到习惯。他看着卧室的窗外,今夜星光明亮,月华如练,从这间房间的窗口还能瞥见一点波光粼粼的河面。那一缕波光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莫名地吸引着他。他只要略微抬起手掌,就能将那一缕波光挡住,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移开手掌去看。他与那奇异的魔力相持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下床,披了一件衣服。下楼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夏尔仍在床上沉沉地睡着,像一个安稳的梦境。
他下楼穿过庭院,沿着无人的街道向河边走去。故乡的温柔夜色似乎和他的记忆相差无几,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从前这些树、这些房子也便只有这般大小吗?好像在遥远的记忆里,这里样样都比现在要大。几分钟后他便走到了河畔,那里是一片覆盖绿草的土地,在树下荫凉的地方,草叶都挂着露水。划分荷兰和比利时的默兹河此时比白日更加寂静,雪白的月光泼洒在河面上,风一吹便被揉碎了。他看着河面的波光,想起白天看到的河上婚礼,河面上洒落的白玫瑰花瓣就像破碎的月光。那些花瓣顺流而下,不知现在漂去了哪里?
“麦克斯。”他听见有人轻声叫他的名字,起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那声音又响起了一遍。
他回过头去,看见夏尔身披一件白色晨衣,朝他走过来。他看上去半梦半醒,睫毛半垂着,像压了一层露水。
“你怎么起来了?”他走过去,轻轻牵过对方的手。
“这话该我问你,”夏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我不知道为什么醒了,发现你不在,在窗边看见你往河边走了,就来寻你。”
“我有点失眠,出来透透气。”他说着,再次抬起眼看向河面。此时岸边有些起雾了,湿漉漉的雾气逐渐朝河面散去,将明月的倒影轻轻掩住;水里的那月光现在看上去不那么像玫瑰花瓣了。他蓦地又想起冰淇淋店的事;溺毙于河上的人,为何又要选择最为忧伤的方式,作为一切的结局?
麦克斯收回目光,看见夏尔此刻走了到河边那片柔软的土地上。朦胧的月色里,他的爱人弯下腰,伸手触碰那片湿漉漉的草地,抬起手时,几颗露珠竟如泪光般落下。
麦克斯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感到了一阵惶然的悲伤。几周前他在摩纳哥和夏尔一起排演婚礼的誓言——“……直到我离世的那一天”;今天他看着夏尔在河边手拂草叶的身影,心里绝望地想着,是否有朝一日,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然后将那个身影抱进怀里。他呼吸凌乱,动作毫无章法,拥抱的姿势歪歪扭扭,让夏尔吃了一惊。然而过了几秒,他怀里那人便轻轻叹了口气,伸臂回抱住他。
“冰淇淋店老板,是最近才去世的吗?”良久之后,夏尔伏在他怀里,静静地问道。
他抬起头,微愕道:“你怎么——”
夏尔摇摇头,贴着他的颈侧说:“麦克斯,我不懂荷兰语,但我多少还算懂你。”
麦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实相告:“他两年前投河自尽了。”
夏尔也半晌默然,末了抬起手,从指缝里漏出些许月光。“我也问诘过那些问题,”他轻轻地说,“他们为什么去了?他们去了哪里?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把生活的谜团抛给我们吗?”
麦克斯垂下头,知道夏尔所说的“他们”是谁。他自问自己这一路走来固然不见得是一帆风顺,可也不曾真正地面对过死亡这一课题,而夏尔——他早已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被迫接受过挚友和至亲的离去,而那时麦克斯并不曾在他身边与他共度那些哀恸的时刻。他知道夏尔是他见过的最为坚韧的人,可那样的坚韧又何曾是与生俱来的?他问诘过的问题,也见证过他最彷徨悲伤的时刻吧。
“你找到答案了吗?”他问。
夏尔叹了口气,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我想,不是任何问题都有答案的。”他说,“但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
麦克斯轻轻揉着他的头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思念他们,”他闭上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对酒窝,“想到他们的时候,脑海里都是快乐的回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日子。只要我不忘记,那就不会终结,不是吗?”
“嗯,我想是那样的。”麦克斯低下头,回忆起童年时第一次吃开心果味冰淇淋,那是他许久不曾回忆起的他父母仍旧相爱的时光。
夏尔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他。“我们已经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了,往后还会制造很多、很多,”他用手抚摸麦克斯的脸颊,“别害怕,好吗?”
“行,我不怕,”麦克斯笑着说,“我知道,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像终年不息的默兹河那样奔涌的,地久天长的时光。
